“你有,思嘉小姐。”彼德说,下嘴唇拉得更长了,“痛苦的是,你和俺都跟北方佬打交道,所以他们就可以侮辱俺。如果你没有跟她们谈话,她们就没有机会把俺当骡子或是非洲人看待了。你也没有为俺说话。”
“我没有这么做!”思嘉大吃一惊,叫了起来。
“我有!”思嘉说,这个指责刺痛了她,“难道我没有告诉她们你是我们家的一员吗?”
“不,夫人!他们没有解放我们。俺才不让这些败类解放俺呢。”彼德气愤地说,“俺还是属于白蝶小姐。俺死的时候,她必须把俺埋在俺应该在的韩家的坟地里……俺要是告诉我的小姐你是怎样让北方佬的女人侮辱俺的,她一定会忧虑不安的。”
“那不是为俺说话。那是个事实,”彼德说,“思嘉小姐,你不该跟北方佬做生意。其他太太小姐都没有。你不能让白蝶小姐穿着她的小鞋去找这群败类吧。况且,她要是听到她们是怎么说俺的,她也不会喜欢去的。”
“可他们却解放了你们。”她大声说道。
彼德的指责比弗兰克或是白蝶姑妈或是邻居们说的任何话都更伤她的心。她心烦意乱的,恨不得能狠狠地摇着这个老黑人,直把他没有牙齿的牙床摇得合上为止。彼德说的都是真话,但她不想听到这话从一个黑奴的嘴里说出来,而且是个家奴。自己在一个仆人心目中地位不高,这发生在一个南方人身上,是一件含羞蒙辱的事。
不信任黑人!思嘉比大多数白人都更信任他们,跟要信任北方佬相比,她肯定更信任黑人。他们忠诚、永不疲倦、很有爱心,这些品德是任何压力都压不垮,任何金钱都买不来的。她想起了面对北方佬的入侵还忠诚地留在塔拉的几个黑奴,他们大可以逃跑或是参军,去过悠闲的生活。可是他们留了下来。她想起了棉花地里在她身边辛勤劳动的迪尔西,想起了为了家里人能有东西吃而冒着生命危险到临近鸡舍去搜罗东西的波克,想起了跟她一块到亚特兰大来以免她做错什么事的嬷嬷。她想起了邻居们的仆人,他们忠诚地站在他们的白人主人身边,在家里的男人上前线的时候保护着他们的女主人,在恐怖的战争中跟他们一起逃难,照顾伤病员,掩埋死者,安慰丧失了亲人的人,他们劳作、乞讨、偷盗,为的是让饭桌上有吃的。即使现在,虽然自由人事务局向他们许诺各种各样的奇迹,但他们还是紧紧地跟白人主人站在一起,比原先蓄奴时代还更加辛勤地劳作着。可是北方佬不理解这些事,也永远不会理解他们。
“一个老宠物!”彼德发着牢骚,“俺想,发生了这种事以后,白蝶小姐再也不会让俺给你赶车了。不会的,夫人!”
思嘉心想:该死的北方佬是多么奇怪的人呀!那些女人似乎认为,就因为彼德是黑人,他就没有耳朵听人说话,没有像她们一样柔弱的感情,跟她们一样也会被伤害。她们不知道,黑人应该平和相待,就像小孩一样,要指导他们,表扬他们,轻拍他们,批评他们。他们不理解黑人,也不理解黑人和他们前主人之间的关系。然而,他们却打了一场战争来解放他们,而一旦解放了他们,他们又不想跟他们有任何关系,只想利用他们来威胁南方人。他们不喜欢他们,不信任他们,不理解他们,可他们却不停地叫喊,说南方人不知道怎么跟他们相处。
“白蝶姑妈会要你跟往常一样给我赶车的,”她严厉地说,“所以我们不用再说了。”
两人默默地赶车回家。彼德不再吸鼻子了,他的下嘴唇渐渐地越拉越长,到了令人惊骇的地步。最初的伤害渐渐消退之后,他的愤怒却在不断增加。
“俺背会痛的,”彼德愁眉苦脸地说,“就现在俺的背就很痛。俺几乎连坐都坐不住了。俺身体不好的时候,俺的小姐是不会要俺去赶车的……思嘉小姐,你在北方佬和白人穷鬼当中地位很高,而自己的人却对你不以为然,这对你没什么好处的。”
思嘉什么也没说,因为没有当着那些北方女人的面大发雷霆,她现在还怒火中烧呢。
这是对她的处境最好的总结了。思嘉非常生气,却陷入了沉默当中。是的,征服者们是很赞赏她,但她的家人和邻居却对她不以为然。她知道全城人都在对她说三道四,而现在,连彼德都对她不以为然了,甚至到了不愿跟她一起在公共场合露面的地步。这是不堪忍受的最后一击了。
“是的,真谢谢你,夫人。俺知道这一点,你也知道,可是他们北方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们干吗要卷到我们的事里来,思嘉小姐?他们不理解我们南方人。”
迄今为止,她一直不在乎公众舆论,不但不在乎,而且还有点蔑视它们。可是彼德的话使她心里燃起了一股强烈的怨恨感,逼得她不得不采取自卫行动。她突然讨厌起她的邻居来,甚至跟讨厌北方佬一样。
“除了天使加百列[5],谁也没法做得比你更好了。”思嘉安慰他说,“没有你,我们根本没法生活。”
“他们为什么要在乎我做的事呢?”她思忖着,“他们一定认为我很乐意跟北方佬交往,而且像个干农活的黑奴一样在工作着呢。他们使我的工作难度更大了。可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我不会让我自己在乎的。我现在还没有资本去计较这些。可是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她们当着俺的面说话,就好像俺是只骡子,听不懂她们说话一样——好像俺是个非洲人,不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彼德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她们还叫俺黑鬼,而俺这辈子还从来没有白人叫过俺黑鬼呢,她们还叫俺老宠物,说黑鬼们不能信任!俺不能信任!哦,老上校临死前对俺说:‘你,彼德!你好好照顾我的孩子们。好好照顾你那年轻的白蝶小姐。’他说:‘因为,她不会比一只蚱蜢更有理性。’而这些年来,俺也确实好好照顾她了——”
噢,总有一天!在她的世界里有了安全感之后,她会靠在椅子上坐着,交叉着双手,像埃伦过去那样做个贵妇人。她会像个贵妇人应该做的那样表现得孤独无助,需要保护,然后每个人就都会赞赏她了。噢,等她又有钱的时候,她会有多傲慢呀!那时候,她就会让自己像埃伦过去那样,又和气又温柔,对别人关心体贴,而且注意礼仪。她就不会日日夜夜担惊受怕了,生活会很宁静,很从容。她会有时间和自己的孩子们玩耍,听他们读功课。在温馨而漫长的下午,太太小姐们会登门拜访。在塔夫绸衬裙的窸窣声中和蒲葵扇有节奏的刺耳的呼呼声中,她给客人端茶送水,上可口的三明治、蛋糕,悠闲地聊着天打发时间。她还会善待那些遭受痛苦的不幸的人,拿着一篮篮的东西送给穷人,给病人端汤送果冻,而且用她漂亮的马车载那些更不幸的人出去“兜风”。她要做个真正意义上的南方贵妇人,就像她妈妈过去那样。那时,每个人都会像他们爱埃伦那样爱她,他们会说她有多无私,称她为“慷慨太太”。
“彼德,”她说着,把手放在他瘦弱的手臂上,声音都变了,“你居然哭了,我真为你感到害臊。你管她们干吗呢?她们只是该死的北方佬而已!”
她虽意识到自己实际上根本没有无私和乐善好施的想法,但她想到这些将来的事时,快乐劲并未因此而受到影响。她想要的只是拥有这些品德的名声。可是她头脑的网孔太宽、太粗了,无法过滤掉这些细微的差别。只要有一天她有了钱,大家都赞赏她就行了。
她瞟了彼德一眼,看见一滴泪珠正从他鼻子上滚落下来。瞬息之间,一股温情及因他的受辱而感到的痛苦压倒了她,使她的眼睛也涩涩的。这就犹如有人毫无理性地对一个孩子残忍相待一样。这些女人伤害了彼德大叔——曾经和老韩上校经历过墨西哥战争的彼德,曾经把梅利和查理抚养成人并且照顾着无能、无知的白蝶,在她逃难的时候保护着她,投降后又弄到一匹马穿过饱受战争蹂躏的乡间把她从梅肯带回来的彼德。可她们却说她们不信任黑人!
总有一天!但不是现在。尽管大家对她说三道四的,但现在不是时候。现在可没有时间来做贵妇人。
“见她们的鬼!真应该让她们在地球上灭绝。如果我赚够了钱,我要在她们全部人的脸上都啐上一口!我要——”
彼德说到做到。白蝶姑妈也确实焦急不安的,而彼德的背痛也在一夜之间就加重到再也不能赶马车了。这以后,思嘉自己一人赶着马车,刚开始从手掌上消失的老茧又重新出现了。
彼德突然在马身上抽了一鞭,马惊恐地向前跳去。马车颠簸着前行时,思嘉还听到那个缅因州的女人用带北方口音的声音困惑不解地说:“她的家庭?你们不会认为她是指亲戚吧?他出奇的黑。”
就这样,春天过去了,四月的冷雨渐渐变成了五月芳香扑鼻、绿意盎然的气候。几个星期来,工作、担忧和肚子越来越大造成的不便全挤到一起,老朋友们越来越冷淡,而她的家人对她越来越和气,越来越忧虑,也越来越使人受不了。而对使她不安的原因,他们也就越发地一无所知。在那些担心忧虑、艰难奋争的日子里,她的世界里只有一个可以信赖、善解人意的人,这个人就是白瑞德。很奇怪,所有的人当中,这个人偏偏是他。因为他像水银一样变来变去,又像是刚从地狱里冒出来的魔鬼一样充满恶意。可是,他同情她,这是从别人那里得不到的,也是她从来没有想到居然可以从他那里得到的。
“彼德大叔是我们家庭的一员。”她说,声音都在发抖,“下午好。我们走吧,彼德。”
他经常离开城里,神秘兮兮地到新奥尔良去,这他从来不作解释,可她敢肯定这一定和某个女人——或者某些女人有关系,这么想时心里还有点嫉妒。可是,自从彼德大叔拒绝为她赶车后,他两次旅行之间的间隔就越来越长,留在亚特兰大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与其说是思嘉看到,还不如说是她感觉到那个黑色的下巴因为自尊心受到伤害而开始抖动起来,一阵难以忍受的愤怒袭遍了她的全身。这些女人贬低南方军队,谩骂杰夫·戴维斯及指责南方人谋杀黑奴给他们带来痛苦,她都总是平静地、鄙夷地听着。只要对她有利,她连对自己的品德和是否诚实的侮辱都会忍受的。可是,知道她们竟然用愚蠢的言辞伤害了一个忠诚的老黑人,这就像火药堆里划了一根火柴一样,使她怒火中烧。那一刻,她看着彼德别在皮带上的马枪,手痒痒的,很想把它拿在手里。真该把他们宰了,这些傲慢、无知、高傲的征服者。可是她咬紧牙关,直到下颚的肌肉拉得老长,提醒自己时机还没有成熟,还不到能把自己对北方佬是怎么看的真实想法告诉他们的时候。总有一天可以的。我的上帝,总有可以的时候!可是,不是现在。
在城里的时候,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少女时代酒馆或是贝尔·沃特琳的酒吧和较有钱的北方佬和投机家赌博。这使城里的人很讨厌他,甚至比讨厌他的朋友们还更厉害。他现在不到家里来了,很可能是顾及弗兰克和白蝶的情绪。思嘉有孕在身,这是一种很微妙的身体状况,如果有男人来访,他们一定会很愤怒的。可是,她几乎每一天都会碰巧遇到他。她独自一人赶车经过桃树街和锯木厂所在的迪卡特街时,他会一次次地骑着马来到她的轻便马车旁边。他总是会勒住马缰跟她说话,有时候会把马绑在她的马车后面,载着她去巡视。虽然她不愿承认,但这些日子以来,她是越来越容易感到疲劳了。所以,他握着马缰赶车时,她总是暗暗感激他。他总是还没到城里就离开她,可是亚特兰大全城人都知道他们的会面,这又在思嘉有失礼仪的举动那长长的单子上增加了可供闲话的话题。
彼德咽下了一口气,布满皱纹的额头上现出了深深的皱纹,可他还是目不斜视地往前看着。他这辈子还没有哪个白人用“黑鬼”这个字眼叫过他呢。别的黑人倒是叫过。可从来没有白人叫过,而且被说成是不可信任,是“老宠物”。他,彼德,这个多年来一直是韩家极有尊严的顶梁柱的人!
她偶尔也会想,这些见面是不是还有不是纯粹碰巧的成分。随着一星期一星期的过去,随着城里黑人暴行越来越多,这些会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可是,他为什么偏偏在她看上去形象这么不雅的时候来找她呢?他肯定不是对她有企图,就算他过去对她有过企图,她现在对这点也开始怀疑了。过了好几个月,他才开玩笑似的提起他们在北方佬的监狱里那令人懊恼的一幕。他从来不提希礼和她对他的爱,对“爱慕她”也没有说些粗俗、没有教养的话。她想,还是不要惹是生非的好,所以也不去问他他们到底为什么会经常见面。最后,她得出结论,因为他除了赌博以外没什么事好做,在亚特兰大又没几个好朋友,所以,找她不为别的,就为有个伴。
“看看那个老黑鬼,嘴巴鼓得像个癞蛤蟆一样。”她咯咯笑着,“我敢打赌,他是你的一个老宠物,对不对?你们南方人不知道怎么对待黑鬼。你们宠他们宠得要死。”
不管是什么原因,她发现有他为伴还是很愉快的。他听她抱怨失去的客户、坏债、约翰逊的欺骗行为和休的没有能耐。他对她的成功鼓掌祝贺,而弗兰克只会溺爱似的微笑,白蝶则只会像要晕过去那样直叫“哎呀呀!”她敢肯定,他经常给她拉生意,因为他跟所有有钱的北方佬和投机家关系都很密切,可他总是否认他在帮她的忙。她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也决不会信任他,但是每当看到他骑着高大的黑马从一条偏僻的路上拐过转角时,她总是会精神焕发、兴高采烈的。当他爬上马车,从她手里接过缰绳,对她说些不礼貌的话时,尽管她忧虑万千,身子越来越笨拙,她还是感到自己又年轻又快活又有吸引力。她和他几乎可以无话不谈,不用刻意隐藏她的动机和真实想法,而且从来不会像跟弗兰克说话那样会觉得没话可说——如果说真心话的话,连跟希礼也会这样。当然,和希礼说话的时候,因为名誉的缘故,有很多东西是不能说的,单单这些不能说的事情就有力量抑制其他的话。既然现在瑞德决定跟她友好相处,那么,虽然没法说明其中原因,有个像他这样的朋友还是很令人欣慰的。是很令人欣慰,因为这些日子里,她已经没几个朋友了。
有好一会,思嘉已经意识到彼德大叔正呼吸急促、挺直身子坐着,两眼盯着马耳朵。当缅因州的女人突然停下不说,把他指给她的同伴们看时,她的注意力就更是硬被转移到他的身上。
“瑞德,”彼德大叔下了最后通牒后,她曾经脾气暴躁、非常唐突地问过他,“为什么城里人都这么卑鄙地对我,这么说我?在他们的议论中,我和到南方来牟利的投机家之间,很难说谁更坏!我只管我自己的事,又没做错什么——”
“上帝!不是我,亲爱的。”缅因州的女人笑道,“我上个月到南方来以前,从来没见过黑人,我还巴不得永远都见不到他们呢。他们使我浑身起鸡皮疙瘩。我不相信他们,一个也不信……”
“如果说你没做错什么事的话,那是因为你还没有机会,也许是他们隐隐约约感觉到了。”
“让他们自由的是你们,你们居然有这种感觉,真是太奇怪了。”
“噢,正经一点!他们使我很恼火。我所做的只不过是想赚点钱而已,而且——”
思嘉想起了嬷嬷侍候过埃伦、她和韦德的那双温柔、布满皱纹的粗糙的手。这些外地人对黑人的手知道什么呢?他们怎么会知道她们的手有多珍贵,能给人多少安慰,她们又是如何哄孩子、拍孩子、抚弄孩子却又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差错。她很唐突地笑了。
“你做的事和其他女人做的不一样,而且你已经小有成绩。正如我过去告诉你的,在任何社会里,这都是不可原谅的罪行。与众不同,那就该死!思嘉,你经营锯木厂成功了,这个事实就已经使每个不成功的男人无地自容了。记住,一个有良好家教的女人,她的位置是在家里,这个忙乱、残酷的世界里的任何事她都不应该知道。”
“他们一离开我的视线,我就没法信任他们了,至于让他们照顾我的孩子……”
“可是,如果我待在家里的话,我就将无家可归了。”
“我的天,不!我家里可不能有黑人。什么馊主意!”
“以此类推,你应该很有涵养地、骄傲地饿死才是。”
“恐怕你在亚特兰大找不到爱尔兰仆人。”思嘉回答说,口气很冷漠,“我自己从来没见过白人仆人,我自己家里也不会雇白人仆人。而且,”——她话里忍不住露出了一丝讽刺意味——“我向你们保证,黑人不是食人族,大可以信任的。”
“噢,见他的鬼!可是你看看梅里韦瑟太太。她把馅饼卖给北方佬,而这比经营锯木厂糟多了。还有埃尔辛太太,她领针线活干,还收包膳食的房客。范妮给难看的瓷器上画,谁都不想要那瓷器,不过是为了帮她才去买的——”
“你认为我会放心把我的孩子们交到一个黑鬼手里吗?”缅因州的那个女人叫了起来,“我想要个爱尔兰的好女孩。”
“可你没说到这一点,我的乖乖。她们都没有成功,所以她们都不会伤害南方男人的自尊心。男人还是可以说:‘可怜可爱的小傻瓜,她们做得多艰苦呀!哦,我要让她们认为,她们帮了不少忙。’再说,你提到的这些女士都不喜欢干活。她们让大家都知道,只要有男人来把她们从这些不属于女人的负担中解脱出去,她们就不想再做了。这样,每个人都同情她们。可是,你显然很喜欢工作,而且,显然还不想让任何男人替你照管生意,所以,没有一个人会同情你。亚特兰大为此也决不会原谅你的。同情别人是多么令人愉快的事呀。”
那三个女人气得大叫起来。
“我希望你有时候还是正经点好。”
“那倒不难。”思嘉说着便笑了,“如果你能找到一个刚从乡下来,还没有被自由人事务局宠坏的黑人,那你就找到了可能找到的最好的仆人。就站在你家门口,问每一个经过的黑人女人,我敢肯定——”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东方谚语‘尽管狗在狂吠,但是驼队还在前进’?让他们吠去吧,思嘉。我并不担心会有东西阻止你的驼队前进。”
“我的保姆,我的布丽奇特回北方去了。她说她和‘黑鬼’在一起(她就是这么叫他们的),在这城里一天也待不下去了。而孩子们正搞得我心烦意乱的!请你一定要告诉我,怎么样才能再找到一个保姆。我不知道到哪去找才好。”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在意我赚了点钱呢?”
“我能告诉你什么呢?”
“你不能什么都占了,思嘉。你要不就用你现在不符合贵妇人身份的方式去赚钱,走到哪里都受到别人的冷遇,要不就要没钱,显得有教养,那就会有很多朋友。你可以自己选择。”
思嘉暗自咽下了对亚特兰大的这一侮辱,心里则对之表示了它应该得到的蔑视。她露出了最甜美的笑容。
“我不想当穷光蛋,”她马上说道,“可是——这选择是对的,是不是?”
“你正是我要找的人,肯尼迪太太。”一个来自缅因州的高个、清瘦的女人说,“我想知道些有关这个愚昧无知的城市的事。”
“如果你最想要的是钱的话。”
一天下午,她和彼德大叔赶着车经过一所北方军官住的房子,里面有三家北方军官挤着住在一起。他们都买了思嘉的木材,在建自己的房子。她经过的时候,三个太太都站在阳台上。她们跟她招手,让她停下来。她们走出来,来到停靠马车的地方,口音很重地跟她打招呼。这总是使她觉得,几乎所有北方佬的东西都能原谅,就是口音不能原谅。
“是的,我想要钱,比想要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更想要。”
任何亚特兰大的女性对非得听这类盲从、无知的话都会气得要死,但思嘉尽量克制着自己。其中这么一个事实帮了她的忙,这不仅激起了她的愤怒,更激起了她对她们的鄙视。她们毕竟是北方佬,而谁也不指望北方佬能有什么更好的表现。所以,她们对她的州、人民及其道德欠考虑的侮辱在她脑海中一掠而过,从来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只不过引起了她一丝掩饰得很好的讥笑,直到发生了一件事,使她气愤得厌恶至极。如果需要证明的话,这就让她明白了南方和北方之间的鸿沟到底有多宽,而要跨越这鸿沟又是多么的不可能。
“这样,你就作了唯一的选择了。可是这是会附带损失的,就像你想要的大多数东西也都会附带损失一样。这就是寂寞。”
北方的妇女们都接受了《汤姆叔叔的小屋》,把它当做仅次于《圣经》的启示录。她们全都想知道每个南方人为追踪逃跑黑奴而养的猎犬的事。当她告诉她们,她这辈子只见过一只猎犬,而且是一只温和的小狗,而不是凶猛的大驯犬时,她们没有一次会相信她的。她们想知道种植园主用来给他们的黑奴脸上做标记的可怕的烙铁以及他们把黑奴活活打死的九尾鞭。思嘉觉得,她们对黑奴当妾也有非常下流、缺乏教养的兴趣,她们反倒向她提供了许多证据。想起自从北方军在亚特兰大驻军之后黑白混血儿的数目急剧增加,她就特别讨厌这一点。
这话使她沉默了一会。当她停下来这么一想时,真的就觉得有点寂寞了——因为没有女伴而感到寂寞。在战争期间,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她还有埃伦可以探望。自从埃伦去世后,总是有媚兰,虽然除了在塔拉的辛勤劳动以外,她和媚兰没有任何共同的东西。而现在谁都没有了,因为白蝶姑妈除了她那些无关紧要的闲言碎语外,一点生活的概念也没有。
把和北方军官的关系保持在她所要求的水平,比她原先意料的要容易得多,因为他们好像全都很害怕南方的太太们。可是思嘉很快就发现,他们的妻子给她出了一个出乎她意料的难题。她并不希望和北方女人接触。她本来是很乐意避开她们的,可是她做不到,因为军官太太们打定主意要见她。她们对南方和南方的女人有着强烈的好奇心,而思嘉为她们提供了满足好奇心的第一个机会。亚特兰大的其他妇女不愿跟她们来往,连在教堂里也不向她们行礼致意,所以,如果思嘉因为生意的事要到她们家里去的话,她似乎就成了能满足人们所祈求的事物的人。经常,思嘉坐在轻便马车里,在一个北方军官的家门口和房子的男主人谈直柱和墙面板。这时,做妻子的就会出来加入他们谈话的行列,或者是坚持要她到屋里去喝杯茶。不管这个建议多么令人反感,思嘉还是很少拒绝的,因为她总是希望能有机会巧妙地建议她们到弗兰克的店里去买东西。可有很多时候,她的自制力都受到了严峻的考验,一则因为她们尽问些私人问题,二则因为她们对南方的所有事物表现出来的沾沾自喜、居高临下的态度。
“我想——我想,”她结结巴巴地说,“只要跟女人有关的事,我总是很寂寞的,并不只是我的工作使亚特兰大的贵妇人不喜欢我。无论如何,她们就是不喜欢我。除了妈妈,没有女人喜欢过我,连我妹妹也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是,甚至在战前,甚至在我和查理结婚以前,贵妇人们似乎对我做的任何事都持否定态度——”
就这样,由于她既漂亮又迷人,有时又能表现出软弱无助和可怜兮兮的样子来,所以,他们都很乐意惠顾她的锯木厂和弗兰克的商店,认为他们应该帮助一个显然只有一个无能的丈夫供养她的有胆量的小妇人。思嘉看到生意越做越红火,觉得她不但用北方佬的钱保护着现在,而且在用这些北方佬朋友卫护着将来。
“你忘了卫太太了。”瑞德说,他的眼睛不怀好意地在发光,“她总是完完全全站在你这一边的。我敢说,她什么事都会站在你这一边,只有谋杀除外。”
这种温情非常有好处——正如思嘉打算的那样。许多守备部队的军官不知道要在亚特兰大驻扎多久,已经派人把他们的妻子和家人都接了来。由于旅馆和供膳食的寄宿舍已经爆满,他们正在建造自己的小屋;他们也都很高兴从和蔼的肯尼迪太太那里买木材,她待他们比城里任何一个人都更好。到南方来牟利的北方佬和为联邦政府工作的南方佬也在用新赚到的钱建漂亮的家、商店和旅馆。他们也觉得,跟她做生意比跟从前的南部邦联士兵做生意更愉快,因为那些前士兵们虽然很客气,可这种客气比公开言明的仇恨更一本正经,更冷漠无情。
思嘉冷酷地想:“她连谋杀都站在我这一边呢。”她不禁轻蔑地笑了起来。
经常,当思嘉坐在轻便马车上跟他们说话,脸上现出酒窝时,她对他们的厌恶也会油然而生,这厌恶感如此强烈,她真恨不得当面咒骂他们。可是她竭力控制住自己,而且她还发现,让北方男人在她的手心里转并不比跟南方男人玩这种游戏时更费劲。只是这不是游戏而是无情的生意。她所扮演的角色是一个处于困境当中的有教养、很可爱的南方太太。她那种颇有尊严的拘谨神情使她能够把她的受害者抵挡在适当的距离之外,可是她的举止中还是有种亲切感,使北方军官的记忆中留下了肯尼迪太太的某种温情。
“噢,梅利!”她说道,接着又可怜兮兮地说,“梅利是唯一一个支持我的女人,这也不是因为我好,而是因为她连一只珍珠鸡的理性也没有。如果她有理性一些——”她有点慌乱地停下不说了。
她发现,和北方军官交朋友就像开枪打蹲在地上的鸟一样容易。他们置身于敌对方的土地上,是孤独的流放者。在这个地方,受人尊敬的妇女经过他们身边时都提着裙子,闪到一边,好像要啐他们一口似的。他们非常渴望跟此地女性礼貌地交往。可只有妓女和黑人妇女才对他们好言相待。可是,尽管思嘉做了那么些事,但她显然是个贵妇人,而且是个出身名门的贵妇人,更何况她满脸的笑意和绿色眸子里欢快的眼神都使他们感到激动。
“如果她有理性,她就会意识到某些事,而她是不能赞同的。”瑞德把她的话说完,“哦,当然,这些,你懂得比我多。”
总有一天,等到她很有钱,而她的钱又已经藏得很隐秘,连北方佬也找不到的时候,到那时,到那时,她就要明确地告诉他们,她对他们是怎么看的,告诉他们她如何恨他们,讨厌他们,鄙视他们。那样做的话,会有多快活呀!可是那一天到来以前,必须和他们友好相处,这是浅显易懂的常识。如果说这就是虚伪,那就让亚特兰大尽量去说闲话好了。
“噢,去你的该死的记忆力和该死的粗鲁举止!”
思嘉知道全城人都在议论,但她并不在乎,也花不起那代价去在乎。她还在恨着北方佬,那恨意和北方佬要烧毁塔拉那天一样强烈,可是她把这恨意掩藏起来了。她知道,如果她要赚钱,她就必须从北方佬身上赚钱。她也明白,用微笑和好话去巴结他们,这是为她的锯木厂拉生意的最稳妥的方式。
“对你这没来由的无礼,我用沉默来表示不跟你计较,它也配得到这种对待。我们还是回到我们原先的话题来吧。对此你要下定决心。如果你要与众不同,你就要受到孤立,不但是你的同龄人要孤立你,而且连你的父辈和儿孙辈都要孤立你。他们永远不会理解你,不管你做什么事,他们都会感到很惊讶。可是你的祖父母很可能会因你而感到很骄傲,说:‘有其父必有其女。’而你的孙子辈会妒忌地叹着气说:‘奶奶一定是个老风流呢!’他们还会设法效仿你。”
梅里韦瑟太太和许多南方人也同样和从北方新来的人做买卖,可是,区别就在于,他们不喜欢这么做,而且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他们是不喜欢这么做的。而思嘉是喜欢的,或者说似乎很喜欢,而这也同样好不到哪儿去。事实上,她还和北方军的军官太太在他们家里喝茶!实际上,她什么都做了,就差没有邀请他们到自己的家里来了,而全城人都在猜测,要不是白蝶姑妈和弗兰克的话,她连这个也敢去做的。
思嘉乐得笑了出来。
然而,跟现在在城里满天飞的闲言碎语比起来,对她以前的行为的评判就显得微不足道了。思嘉不但和北方佬做起了生意,而且表现得真的很喜欢这么做!
“有时候,你真能说到点子上!就拿我的外婆罗比亚尔来说吧。我淘气的时候,妈妈老用她来压我。外婆冷冰冰地像根冰柱,对自己和别的任何人的举止都很严厉,可她自己结了三次婚,还让男人因为她进行了多场决斗。她涂口红,穿最最让人吃惊的低胸衣裙,而且没有——哦,哦——衣服下面穿得并不多。”
思嘉开始经营锯木厂的时候,亚特兰大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城里人都认定,她要做什么事,那是没法限制的。她精明的生意头脑已经令人相当吃惊了,特别是她可怜的妈妈又是罗比亚尔家族的成员,而且,在每个人都知道她已经怀孕的情况下,她还在街上到处乱跑,这肯定也是很不得体的。受人尊敬的白人妇女只要一怀疑自己怀上了孩子,她们就再也不出家门,连黑人也没几个出去的。梅里韦瑟太太非常气愤地宣称,从思嘉的行为来看,她很可能要把孩子生在街上,生在大庭广众之下。
“而你非常非常崇拜她,尽管你尽力想做得像你妈妈一样!我们白家祖上也有位海盗。”
“死亡、交税和生孩子!它们中不论哪一个,来的时候都是不合时宜的!”
“是吗?是不是那种迫使俘虏在突出舷外的木板上行走,致使他们落到海里淹死的那种?”
似乎没有人明白,到底是什么使她着魔了,是什么使她像个疯女人一样。关在家里休息以前,她得把一应事情安排妥当。要尽可能赚更多的钱,以免狂风暴雨又降临到她头上;要用现金筑起一道堤坝,以防北方佬不断升高的仇恨浪潮的袭击,这全都成了一股激情。这些日子里,钱就是困扰、支配着她头脑的东西。不管什么时候想到孩子,她都会莫名其妙地生气,怨他来得不是时候。
“我敢说,如果那么做能赚钱的话,他是会让人们那么走的。不管怎么说,他赚了足够的钱,让我父亲变得相当富有。可是,家里人总是小心翼翼地称他为‘船长’。早在我出生以前,他就在一次酒馆斗殴中死了。不用说,他的死对他的孩子们来说是个解脱,因为这位老先生大多数时候都喝得烂醉如泥。他一喝醉就忘了他是个已经退休的船长,老回忆往事,使他的孩子们毛骨悚然。然而,我崇拜他,很想效仿他,比想效仿我父亲的欲望还强得多,因为父亲是个全身都有高贵习惯和虔诚格言的和气的绅士——你明白那是怎么回事。我敢肯定,你的孩子们不会赞成你,不会比现在的梅里韦瑟太太、埃尔辛太太和他们那伙人更赞成你,思嘉。你的孩子们很可能会是更柔弱、更谨小慎微的人,个性在困难时期形成的孩子们通常都那样。更糟的是,你,和其他妈妈一样,很可能决心永远也不让他们知道你所经历过的艰难。而这全都错了。艰难锻造人或者摧垮人。所以你还得等孙子辈来赞成你。”
弗兰克、白蝶和仆人们十分和气地忍受着她的大发脾气,把她的坏脾气归结于怀孕,从来就没有意识到真正的原因。弗兰克知道,怀孕的女人是要迁就的,所以他忍气吞声,对她经营锯木厂的事不再说什么,也不说像她这种时候,从来没有太太会像她这样在城里到处乱跑之类的话了。对他来说,她的行为一直使他颇为尴尬。可他认为,他还能再忍受一段时间。孩子出生后,他知道,她又会是他向她求婚时那个可爱、女人味十足的姑娘。可是,尽管他做了这么多事来抚慰她,她还是继续发脾气。他经常认为,她的行为就像是个着了魔的人一样。
“真不知道我们的孙辈会是怎么样的!”
她每个月赚的钱中,一半交给塔拉的威尔了,一部分拿去还瑞德的贷款,余下的她全都藏了起来。没有哪个守财奴像她那么经常数金币的了,也没有哪个守财奴比她更害怕失去这些钱的了。她不会把钱存在银行里,因为银行可能倒闭,或者北方佬可能会把钱没收。所以她把一些钱藏在身上,能藏多少就藏多少,塞在紧身胸衣里,把小捆的钞票藏在屋子里,藏在壁炉地面松动的砖块下面,放在她的装零碎物品的袋子里,夹在《圣经》书页中间。随着一星期一星期的过去,她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因为,如果灾难降临,她积攒的每一美元就会成为可能失去的一美元。
“你是不是在用‘我们的’暗指你和我会有共同的孙辈?呸,肯尼迪太太!”
要是!要是!要是!生活中有这么多“要是”,什么也不确定,一点安全感也没有,总是要担心会失去一切,重新陷入挨饿受冻的境地。当然,弗兰克现在也多赚些钱了,可弗兰克总是感冒生病,经常得卧床休息好几天。假如他会变成废人呢!不,她不能指望弗兰克太多。她不应该指望任何事或是任何人,只能指望她自己,而她能挣的似乎又少得可怜。噢,要是北方佬又来把这一切都从她这抢走,她又该怎么办呢?要是!要是!要是!
思嘉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脸刷地涨得通红。然而,比他开玩笑的话更使她害臊的是,她突然又一次意识到了自己越来越笨重的身子。他们俩都从来没有以任何方式对她现在的样子做过什么暗示。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把毛毯盖到胳肢窝上,连天气暖和时也一样,用通常女性用来安慰自己的方式为自己开脱,以为这么盖着就一点也看不出来了。现在,她自己的样子,加上想到他可能会知道这一点,这使她大感羞辱。她突然间便气愤不已,心里感到难受极了。
“很遗憾,约翰尼·加勒格和汤米·韦尔伯恩一起被绑在那个建筑工程上了。”她心想,“他正是我想要的那种人。他像钉子一样坚硬,又像蛇一样圆滑,可是,要是花了钱雇他,要求他诚实,他也会诚实的。我了解他,他也了解我,我们一起做生意会做得很好的。也许旅馆建好后,我可以把他请来。从现在起直到那时候,我还是得将就着用休和约翰逊。如果我让休去管新的锯木厂,让约翰逊管旧的那家,我就可以待在城里关照销售事宜,让他们去处理锯木和运送的事。在请到约翰尼以前,如果我一直待在城里,我还是得冒让约翰逊偷我木材的危险。要是他不是个窃贼,那该多好呀!我相信,我能用查理留给我的那块地的一半建家锯木场。要是我在另外一半地上开家酒馆,而弗兰克又不会大叫大嚷,那就好了!哦,我将来一赚够钱,我就把酒馆建起来,管他怎么大吵大闹都行。要是弗兰克的脸皮不这么薄就好了。噢,上帝,要是我不是什么时候都不生,偏偏在这时候要生小孩就好了!不久以后,我的肚子就会大得不好出门了。噢,上帝,要是我不要生小孩就好了!噢,上帝,要是该死的北方佬不来打扰我就好了!要是——”
“你给我滚下马车去,你这个思想龌龊的流氓。”她说着声音都发抖了。
这些日子里,诚实在思嘉自己身上没什么用,可是,她越认为诚实在自己身上没什么价值,就把别人身上的诚实看得越重。
“我不会这么做的。”他平静地回答说,“还没等你到家,天就会黑下来,下一条小溪附近刚刚形成一个黑人聚居地,他们住在帐篷和小棚屋里,我听说全都是些充满恶意的黑人。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给那令人讨厌的三K党一个理由,让他们今天晚上就穿上夜行衣,骑马出门去。”
“他很笨,”她想,“他对生意一窍不通,我敢打赌,他连二加二都不会算。我很怀疑他学得会学不会。可是,至少他是个诚实的人,不会耍我。”
“滚出去!”她大叫着,用力拉着马缰绳,突然一阵恶心难受。他很快唤住马,递给她两块干净的手帕,灵巧地扶着她的头,让她凑到马车外边。下午的太阳透过新长的树叶,斜斜地照过来,好几次都形成了一种颇为病态的金绿色的圈圈。恶心感过去之后,她双手支撑着头,仅仅因为丢了面子就失声哭泣起来。不但是因为她在一个男人面前吐了——这本身就已经是个使女人受不了的令人恐怖的意外不幸——而且,这样的话,她怀孕这一令人感到耻辱的事实,现在就昭然若揭了。她觉得自己再也不能面对他了。在所有的人中,偏偏是在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发生这种事,跟对女人没有任何敬意的瑞德在一起的时候!她哭着,希望从他嘴里说出一些粗俗、打趣之类的话来,能让她永远不能忘怀。
她在城里四处游说都没有成功,她又拒绝了许多胡搅蛮缠、急于找到工作的北方人,最后,还是决定采纳汤米的建议,让休·埃尔辛为她工作。在战争中,他曾是个精力充沛、足智多谋的军官,可是,两处重伤和四年的参战似乎把他的足智多谋全给耗尽了,让他像个小孩一样茫然无措地去面对和平时期的艰辛。这些日子里,当他沿街兜售柴火时,眼里有种丧家之犬的神情。他一点也不像她希望找到的那种人。
“别傻了。”他平静地说,“如果你是因为羞辱而哭泣的话,那你就是个傻瓜。来吧,思嘉,别像个孩子一样。你一定知道的,我又不瞎,我早知道你怀孕了。”
思嘉没有答话,她不想太无礼。可是就她看来,就算有,也不会有多少品德可以比精明更宝贵的。
她惊呆了,“噢”了一声,十指把发红的脸捂得更紧了。这些话本身就使她惊恐不已。弗兰克总是不好意思地把她怀孕称为“你现在的样子”,嘉乐过去不得已要提到这种事时,会巧妙地说“要当妈妈了”,而夫人们则斯文地把怀孕叫做“陷入窘态”。
“你看问题的方式太苛刻了,思嘉。”他说,“你再重新考虑一下休。你还可以再找下去,但能找到的人也许比他还糟。我认为,他的诚实和出于自愿可以弥补他不精明这点不足。”
“如果你认为我还不知道,那你就是个孩子了,就算你把那块热烘烘的毯子拉得很高,快要把你给闷死了也白搭。当然,我是知道的。你为什么认为我一直——”
汤米耸了耸肩。
他突然停下不说了,两人都沉默不语的。他抓起缰绳,对马唤了一声。他继续平静地说着话,听着他那悦耳的慢吞吞的声音,她情绪低落的脸上渐渐退去了一些红晕。
“可是——哦,休不怎么精明,要不然的话,他兜售引火木材就应该很成功了。”
“我认为你不该这么吃惊的,思嘉。我还以为你是个有理性的人,可你让我失望了。你心里还可能有羞怯心理吗?作为一个绅士,恐怕我不该提到那点。我知道,怀孕的女人本该使我感到很难堪,可她们并没有。在这方面,我自己就不像个绅士。我发现,我还是可以像对待常人那样对待她们。要是能看地,能看天,能看宇宙间万事万物,就是不能看她们的腰身,这我是做不到的——不能看却又要偷偷摸摸地看她们几眼,我一直认为这才是最不礼貌的。我干吗要那么做呢?这是很正常的事。欧洲人就比我们有理性多了。他们对怀孕的妈妈满口称赞。我还不想建议我们也这么做,但这比我们尽量去忽略这一点倒是更有理性的事。这是很正常的事。女人应该为此感到骄傲,而不是像犯了罪一样躲在紧闭着的门背后不敢见人。”
“思嘉,”汤米局促不安地说,“冒犯了你,我真不想让你帮忙,可我还是要提出来。也许这对你也有点帮助。我的小舅子休·埃尔辛沿街兜售引火的木材,做得并不好。除了北方佬,大家都自己出去拾引火木头了。我知道,埃尔辛一家的日子现在非常难过。我——我尽了我最大的努力,可你知道,我要养范妮,我在斯巴达还有妈妈和两个守寡的姐姐要照顾。休是个好人,你也想要个好人,他家世也好,这你是知道的,他还很诚实。”
“骄傲!”她叫了起来,声音都要卡住了,“骄傲——哦!”
两个男人都笑了,但笑得有点勉强。思嘉似乎觉得,作为男性,他们结成了统一阵线来跟她作对。汤米说的是真的,她心里想,脑海里掠过了她试图邀请过以及她打算去邀请的男人。他们全都很忙,忙着做某些事,辛辛苦苦地工作着,在战前的日子里,他们连做梦也没想到他们会要如此辛苦地工作。也许他们不是在做他们想做的事,或者是最容易做的事,或者是做他们曾经受过训练要去做的事,可他们都在做事。时世太艰难了,男人没有选择。要是他们也为破灭的希望伤心过,而且向往已经逝去的生活方式,那除了他们自己,谁也不会知道。他们正在进行一场新的战争,这战争比原来那场还难打。他们又重新在关注生活了,在内战把他们的生活一分为二以前,那种紧迫感和强烈感曾经给他们的肌体注满活力。而现在,他们以同样的紧迫感和强烈感重新关注起生活来了。
“要有孩子了,你难道不骄傲吗?”
“傲气!傲气品尝起来味道可真不错,特别是在外壳易碎,你又在上面涂上调和蛋白的时候。”思嘉讥讽地说。
“噢,上帝,不!我——我不喜欢孩子!”
“也许是没有,可是他们有傲气。”汤米严肃地说。
“你是指——弗兰克的孩子?”
“男人真是没有多少理性,对不对?本质上,你们确实是这样的。”
“不——任何人的孩子。”
“别要求太高了。就你付的工钱,你找不到这样的人的。所有像你说的那样的人,除了伤残的,都已经找到事做了。他们也许与所任职务完全不相称,但他们都有事做了。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他们宁愿做自己的事,也不愿为一个女人干活。”
又说漏嘴了,她又一阵恶心。可他就好像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似的,继续优哉游哉地说下去。
“我不想要北方人。战后到南方来牟利的北方人会把所有不烫手或者没有钉牢的东西都偷走的。如果他们能成什么大器,他们就该待在他们自己的地方,而不是到这来啃我们的骨头。我想要个好人,出身好,精明、诚实、精力充沛,又——”
“那我跟你不一样。我喜欢孩子。”
“我不是有意要冒犯你的。可不管你生来是不是为了经营锯木厂的,你现在却真的是在经营锯木厂,而且经营得很好。哦,就我看来,我们现在没有一个人是在做我们原本打算做的事。可是我想,我们同样还是要过日子。要是因为生活没有像原先希望的一模一样就坐下来大哭特哭,那是可怜虫、可怜的民族。你为什么不找个有事业心的北方人为你工作呢,思嘉?树林里挤满了北方人,上帝都知道。”
“你喜欢孩子?”她叫道,抬起头,吃了一惊,连自己的难堪都忘记了。“你真是个撒谎的家伙!”
“别这么无礼,”思嘉冷冷地说,因为她听出汤米的话里那缕淡淡的幽默,“我当然不是生来就为了经营锯木厂的。”
“我喜欢婴儿,也喜欢小孩子。在他们开始长大,有成年人的思维习惯和成年人撒谎、欺骗和龌龊的能力以前都喜欢。那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新闻了。你知道我非常喜欢韩韦德,尽管他本来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听到这话,勒内大笑起来,猴儿似的小眼睛高兴得眉飞色舞的,手用力敲打着汤米的驼背。
那倒是真的,思嘉心想,感到非常惊奇。他好像真的很喜欢跟韦德玩,还经常给他带礼物。
“我想,你生来就是为了经营锯木厂的吧。”汤米说着,嘴角抽动着,“不错,我还能看见小思嘉坐在妈妈膝上,口齿不清地读着功课:‘如果不好的木材能卖到好价钱,决不要卖好木材。’”
“我们既然已经把这可怕的话题讲出来,你也已经承认你在不远的将来就要生孩子,那我也有话要说,好几个星期以来,我就一直想说了——有两件事。头一件是,你一个人赶车回家是很危险的。你自己也知道。别人也一直在告诫你。如果你自己不在乎会不会被强奸,你也应该考虑到后果。因为你的固执,你可能陷入这样的境地,让你那些骁勇的同乡为了给你报仇而被迫去和几个黑人闹事,而那就会使北方佬来找他们,有人就很可能会被绞死。你有没有意识到,贵妇人们之所以不喜欢你,也许原因之一就是你的行为可能导致她们的儿子和丈夫掉脑袋?再说,如果三K党处理了更多的黑人,北方佬对亚特兰大就会控制得更紧,那相比较来说,舍曼的行为看上去就已经是很善良的了。我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因为我对北方佬非常熟悉。说来惭愧,他们把我当成他们的一员,我能听到他们的公开言论。他们有意剿灭三K党,即使这意味着重新烧毁整个城市,把所有十岁以上的男性都杀掉也在所不惜。那对你也有伤害的,思嘉,你可能会损失钱。草原上一旦火灾生成,那就说不准什么时候才会灭了。没收财产,提高税款,对受到怀疑的女人罚款——这些我都听到他们提出来了。三K——”
“可你生来不是为了卖馅饼的,就像汤米生来不是为了和一群粗野的爱尔兰砖瓦工打交道一样。我的工作更——”
“你知道谁是三K党吗?汤米·韦尔伯恩或者休或者——”
“我,我对害臊已经无动于衷了。”勒内咧嘴笑了,“谁会受人尊重呢?我一辈子都受人尊重,直到战争放了我,让我像黑人一样自由为止。我再也没必要有尊严了,也不再厌倦了。自由得像小鸟一样!我喜欢我的馅饼车。我喜欢我的骡子。我喜欢那些买我丈母娘贝尔做的馅饼的亲爱、善良的北方佬。不,我的思嘉,我一定要成为馅饼王。这是我的命!像拿破仑一样,我认命了。”他演戏似的用力挥舞着马鞭。
他不耐烦地耸耸肩。
“我说伦尼,你干吗不来为我工作呢?比起赶卖馅饼的马车来,管理一家锯木厂总是更令人尊重的吧。我觉得你真该为此感到害臊才是。”
“我怎么知道呢?我是个叛徒、变节者、支持北方佬的南方佬。我会知道吗?可我确实知道某些人已经受到北方佬的怀疑,而他们只要走错一步,实际上就将被绞死。我知道,把你们的邻居们送上绞架,你可能不会后悔,但是,我真的相信,若失去你的锯木厂,你一定会感到遗憾的。从你脸上固执的表情看得出来。你不相信我,而我的话却是千真万确的。所以,我只能说,请把你的手枪随身带着——我在城里的时候,我会尽量来给你赶马车。”
一天下午,思嘉把轻便马车停在勒内·皮卡德的馅饼车旁边,向勒内和跛脚的汤米·韦尔伯恩打着招呼,他正要搭他朋友的车一块回家。
“瑞德,你真的——是不是为了保护我你才——”
然而,西蒙斯家的男孩已经开了一座砖窑;凯尔斯·怀廷则在出售在他妈妈的厨房里配制的一种制剂,保证用过六次之后就能把黑人拳曲得最厉害的头发拉直。使她吃惊的是,他们都礼貌地笑着谢了她,但都拒绝了她的提议。她试了十几个其他的人,结果也都一样。她孤注一掷地提高了工资,但还是被拒绝了。梅里韦瑟太太的一个侄儿不礼貌地说,虽然他并不是特别喜欢拉板车,可那是他自己的板车,他宁愿靠自己的力量做出点成绩来,而不是靠思嘉的力量。
“是的,亲爱的,正是我那受到大肆宣传的骑士精神让我来保护你。”他乌黑的眼里又闪烁着讥笑的神情,脸上所有认真的神情却倏然不见了,“为什么呢?因为我深深地爱着你,肯尼迪太太。是的,我一直渴望着你,远远地崇敬你,可是我是个尊贵体面的人,像卫希礼一样,所以我一直瞒着你。哟,你是弗兰克的妻子,名誉不允许我把这告诉你。可是,现在我的名誉甚至也像卫先生有的时候那样不堪一击了,所以我把我秘密的情感告诉你,我的——”
可是,思嘉并不想要这种人,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我不想要个过了一年还找不到事情做的人。”她心想,“如果他们还没适应和平时期的话,他们也适应不了我的。而且,他们看上去全都很卑劣,像是被打败的人。我不想要个被打败的人。我想要个又精明,精力又充沛的人,像伦尼或是汤米·韦尔伯恩、凯尔斯·怀廷或是西蒙斯家的男孩,或者——或者那家人中的任何一个。他们没有投降后士兵们脸上常有的那种‘我什么也不在乎’的神情。他们看上去似乎在乎很多很多事情。”
“噢,看在上帝份上,别说了!”思嘉打断他,就像往常他使她看上去像个傲气的傻瓜时一样,感到很懊恼,同时也不喜欢把希礼和他的尊严变成他们接下来的话题,“你要告诉我的另一件事是什么?”
得手以后,也就出现了一个伤脑筋的难题,那就是,要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来管理它。她不想再找个像约翰逊先生那样的人。她知道,尽管她一直监视着他,他还是背着她在卖她的木材。她认为很容易就可以找到合适的人。难道不是每个人都穷得叮当响吗?不是满街都是人,有的原来还很富,现在却连工作也没有吗?弗兰克每天都要送些钱给一些原先的士兵,白蝶和厨娘每天也都要包些吃的给一些骨瘦如柴的乞丐。
“什么!我把一颗正在热恋却欲破碎的心掏给你看的时候,你却改变了话题?哦,另一件事是这个。”他眼里的讥讽神情不见了,脸上又阴沉,又平静。
有个在迪凯特街开了一家锯木厂的穷苦白人确实尝试过,想跟拥有自己独特武器的思嘉斗一斗,公开说她是个撒谎者和骗子。可是,这不但没有帮他的忙,反而害了他,因为每个人都感到非常震惊,连一个穷苦白人也敢对一个家世很好的女士说出这种令人震惊的话来,就算这个女士的行为没有丝毫的女性味,那也是绝对不行的。思嘉默默地、极有尊严地忍受着他的话,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转向了他和他的客户。她毫不留情地用比他低的价格出售木材,而且发货也发质量非常好的木材,以证明她的诚实,虽然这么做也使她心疼得暗暗抱怨。这样,那个人很快就破产了。接着,使弗兰克惊讶不已的是,她成功地以她自己愿付的价格把他的锯木厂买了下来。
“我要你处理处理这匹马。它性子很倔,嘴巴硬得像铁一样。赶着它使你很累很辛苦,对不对?哦,如果它刻意要逃跑,你根本不可能阻止它。而如果你翻到沟里去,这会要了你和孩子的命。你应该尽可能弄个装有马勒的最重的马嚼子,或者让我用一匹嘴巴更敏感、脾气更温和的马跟它交换。”
可是,她再也没有把埃伦和她的生意联系在一起思索过,对自己从其他木材经销商手里把生意抢过来所采用的方法,她再也没有后悔过。她知道,她就有关他们的事撒谎是绝对安全的。南方的骑士精神保护了她。南方的女士可以就有关绅士的事撒谎,而南方的绅士却不能就有关一位女士的事说假话,更不能把一位女士称为撒谎的人。其他木材经销商只能暗自发怒,在他们家里人面前慷慨陈词,说他们希望上帝能让肯尼迪太太变成个男人,哪怕只有五分钟也行。
她抬起头看着他茫然、平滑的脸,懊恼感顿时无影无踪,甚至像他们谈过她怀孕的话题后尴尬感顿时全消一样。几分钟前,他还很和气,在她恨不得自己死去的时候让她放宽心。现在他更和气了,而且对马还考虑得如此周到。她顿时对他心生感激,心里纳闷,他为什么不能一直都保持这个样子呢?
对一个说谎且在不择手段地做着营利生意的女儿,埃伦会说些什么,这已经是没什么好怀疑的事了。她会目瞪口呆,不可置信,说出些尽管很温柔但却使人有刺痛感的话来,会大谈名声、诚实、真理及对邻居们要有责任心等等。思嘉想象着妈妈脸上的表情,片刻之间也会感到有点畏缩不前。可接着妈妈的脸便淡去了,被一种在塔拉过的那段艰辛的日子里滋生出来的坚定、没有道德原则、贪婪的冲动力给抹去了。现在,生活不稳定,这股冲动就越发强烈。就这样,她越过了这块里程碑,就像她过去越过别的里程碑一样——当然不免叹气一番,埃伦是不会愿意让她成为这个样子的。她还耸了耸肩,重复着那句经久不衰、魅力永存的话:“我以后再去想这些事。”
“马是很难赶。”她温顺地说,“有时候因为拉它,搞得我的手臂整夜都在疼。你觉得怎么样最好,你就怎么处置它好了,瑞德。”
思嘉第一次这么撒谎的时候,感到既窘迫又内疚——窘迫是因为谎言轻而易举、自然而然就溜到嘴边,内疚是因为脑海里闪现了这样的想法:妈妈会怎么说呢?
他的眼睛又闪着不怀好意的光芒了。
起初,其他经销商都在笑她,带着善意的蔑视笑话女人经商这一点。可是,现在他们不笑了。看到她坐着马车经过时,他们都在默默地骂街。她是女人,这个事实常常帮了她的忙,因为她有时看上去那么孤独无助,一副哀求的样子,能把人的心都融化掉。她毫不费劲就可以默默地给人这样一种印象,她是个勇敢而又胆怯的太太,因残酷的现实所逼,不得已处于一种令人反感的境地。如果客户们不买她的木材,这个无助的小女人很可能就会饿死。但是,如果女性模样起不了作用,她也会像商人那样冷漠,只要能给她带来一个新的客户,她宁愿以比她的竞争对手更低的价格出售,让对手们不知所措。如果她认为自己不会被发现,她也会以次充好,把质量不好的木材当成好木材卖出去。对谩骂其他的木材经销商,她也不会于心不安。她会装出一副万分无奈、很不情愿道出令人不快的实情的样子,叹着气告诉可能成为客户的人说,她的竞争对手的木材价格太高了,木材已经腐烂,又满是节孔。总的说,很遗憾,质量很差。
“那听起来倒是很可爱,很女人味的,肯尼迪太太。一点也不像你往常那种颐指气使的样子。哦,只要方法得当,还是可以把你变成一条攀附在男人身上的葡萄藤的。”
她并不是看准从木材中赚钱的唯一的人,可她并不害怕竞争。她非常清醒,对自己的聪明才智非常自豪,自认自己跟他们中任何一个人一样能干。她是嘉乐的女儿,而遗传的精明的生意本能,现在应了她的需要而变得越发的出色。
她顿时怒容满面,脾气又来了。
很快,她便成了亚特兰大街上熟悉的一景。她在轻便马车里坐在那个颇有尊严、不以为然的老黑人车夫旁边,一块毛毯拉得高高的盖在身上,戴着露指长手套的小手交叉着放在腿上。白蝶姑妈给她做了一件漂亮的绿色短披风,掩饰了她怀孕的身材,还有一顶扁平的绿色帽子,跟她绿色的眼睛很相配。她因生意上的事去拜访人时,总是穿着这些合适的服饰。她双颊上涂着淡淡的胭脂,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科隆香水的清香,只要她没有走下轻便马车来露出有孕之身,她就是一幅迷人的画面。而她也没什么必要走下车来,因为她只要笑一笑,示意一下,那些男人就会赶快跑到马车边,经常在雨中光着脑袋站在那里跟她谈生意。
“这次你一定得从马车里给我滚出去,要不我就用鞭子抽你。我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忍受你——我为什么要尽量对你好。你没有好的行为举止。你没有道德。你啥也不是,只是个——哦,滚出去。我是认真的。”
每天,她都有一部分时间待在锯木厂,查询着一切,尽她最大的努力查明她觉得肯定在发生的偷窃事件。可是,大多数时间她都在城里兜来兜去,逐一访问建筑商、承包商和木匠,甚至去拜访她听说将来要建房子的陌生人,跟他们说好话,让他们答应从她那里买木材,而且只从她那里买木料。
可是,当他爬下马车,解开拴在马车后面的马,站在笼罩在暮色中的路上,挑逗似的对着她笑时,她一边赶马车上路,一边也忍俊不住地笑了起来。
由于她对弗兰克抱怨不停,现在商店也做得更好了,他甚至还在收回一些旧账。但她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锯木厂上。这些日子里,亚特兰大就像一棵大树,曾经被砍倒在地,现在却又重新生根发芽了,新发的芽更壮实,枝叶更茂密,树枝更是多得不计其数。建筑材料供不应求。木料、砖和石头的价格飞涨,思嘉便让锯木厂从拂晓到掌灯时分生产个不停。
不错,他很粗鲁,他很狡猾,跟他交往很不安全,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你在某一刻一不小心放在他手里的钝器,什么时候就会变成最锋利的刀锋。可他毕竟很刺激,就像——哦,就像一杯偷着喝的白兰地一样!
只要到七月就行了!到七月份,她一定能把锯木厂打理好,放心地离开。到七月份,她一定已经有足够的钱,真要有什么不幸,至少也能给她一点点保护。要做的事情这么多,而能做事情的时间又这么少!她焦虑不安地尽力赚钱,赚更多的钱,真希望一天里能有更多的小时,她在一分一秒地数着用呢。
在这几个月中,思嘉学会了喝白兰地。下午很迟才回家时,或是被雨淋得浑身湿透时,长时间挤在马车里、浑身酸痛时,只有想到藏在衣柜最高的一个抽屉里的酒瓶子,才能够支撑着她。她把它锁在那,避开嬷嬷窥探的目光。米德医生没有想到这点,没有警告她,像她现在这个样子是不该喝酒的,因为他从来就没想到过,一个体面的女人会喝比斯卡珀农葡萄酒更烈的酒。当然,在婚宴上喝杯香槟酒或是患重感冒卧床休息时喝杯香甜热酒,那是可以的。诚然,不幸的喝酒的女人也不是没有,但她们给她们的家庭留下了永远无法去除的耻辱,就像发疯或是离婚或是和苏珊·B.安东尼持同样观点,认为女人必须有选举权的女人一样。但是,尽管医生对思嘉看不惯,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居然会喝酒。
只要到七月就行!到那个月,思嘉知道,她就得被迫待在白蝶姑妈的房子里,深居简出,直到她的孩子降生为止。她这个样子在公共场合露面,已经有很多人在指责她了。有身份的太太怀孕的时候是决不会在人前露面的。弗兰克和白蝶已经在恳求她,不要让她自己——还有他们——陷入难堪境地,她也已经答应他们,七月份就停止工作。
思嘉发现,晚饭前喝杯纯白兰地对她帮助很大,况且,她总是可以嚼食咖啡或是含科隆香膏来掩饰酒味。为什么人们对女人喝酒如此缺乏理性,而男人们什么时候想喝,就可以醉得东倒西歪呢?有时候,当弗兰克躺在她身边鼾声大作而她又没有睡意的时候,当她翻来覆去,因担心失去财产而揪心的时候,当她害怕北方佬,思念塔拉,想着希礼的时候,她认为,要不是白兰地的话,她一定会发疯的。而当一股愉快、温暖的暖流流遍她的血管的时候,她的烦恼也就开始渐渐远去了。三杯酒下肚后,她总是能对自己说:“等到明天我更能忍受的时候,我再来想这些事吧。”
“我可不能做多嘴的傻瓜。”她阴郁地想。让别人去为往昔的日子和永远不会回来的男人伤心哭泣吧。让别人为北方佬的统治和失去选举权怒火中烧吧。让别人因为说出自己的想法而去蹲监狱,因为是三K党成员而上绞架吧。(噢,这个名称多可怕呀,对思嘉来说,这几乎跟黑人一样可怕。)让别的女人因她们的丈夫是三K党成员而骄傲自豪吧。感谢上帝,弗兰克一直没有卷入其中!让别人对那些他们无可奈何的事去担忧、发怒、密谋策划吧。和严峻的现在和模糊不清的将来相比,过去的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在面包、屋顶和能不入狱才是真正的大事的时候,选举权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求你了,上帝,让我一直到七月都没有麻烦就行了!
可是,有一些夜晚,就连白兰地也无法遏止她心里的痛苦,比担心失去锯木厂还更强烈的痛苦,那就是渴望重新见到塔拉所带来的痛苦。亚特兰大嘈杂的声音、新建的建筑、陌生的面孔、挤满马匹、马车和忙忙碌碌的人群的窄小拥挤的街道,有时候简直要让她窒息。她爱亚特兰大,可是——噢,为了塔拉的恬静和安宁,为了它周围的红土地和黑森森的松树!噢,不管生活多么艰难,一定要回到塔拉去!到希礼身边,只要能看见他,听到他说话,只要知道他爱着她,她就有力量了!媚兰来的每封信都说他们全都很好,威尔来的每封短信都报告了有关犁地、种植、棉花生长的情况,而所有这些都使她一次又一次地向往着回家。
一八八六年春天,世界一片废墟、一片混乱,她一心一意地全身心投入到使锯木厂赢利这件事上。亚特兰大有钱。重建家园的浪潮给了她想要的机会,她知道,只要她不会被关进监狱,她就能赚钱。然而,她一再告诫自己,走路要从容、谨慎,受到侮辱要忍耐,对不公正的事也得服从,绝对不要得罪任何可能害她的人,黑人也罢,白人也罢。和其他人一样,她也恨透了那些傲慢无礼的自由黑人。每次经过黑人面前,听到他们侮辱性的言语和高声大笑,她都会感到义愤填膺。可是,她连轻蔑地看他们一眼都不看。她恨透了到南方来牟利的投机家和支持北方政府的南方佬。他们轻而易举就成了富人,而她却必须努力奋斗才行,可她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去谴责他们。亚特兰大没有人比她更讨厌北方佬的了,因为一看到蓝色的军服,她就会气得恶心想吐,可是即使自己一家人在一起时,她对此也一言不发。
“我七月份就回家去。那以后,我在这什么事也干不了。我要回家去住几个月。”她想着,心里兴奋起来。她七月真的回家去了,但不是像她希望的那样回去的,因为七月刚开始,威尔就来了封短信,说是嘉乐去世了。
思嘉全都看在眼里,白天忍受着一切,晚上带到睡梦里,每时每刻都在担惊受怕,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她知道,因为托尼的事,她和弗兰克都已经被列入了北方佬的黑名单,灾难随时都可能降临到他们头上。但是,被重新推回到创业的起始阶段,现在的她是根本无法担负起这一损失的,跟以往任何时候相比都更不行——现在绝对不行,孩子马上就要出生,锯木厂刚刚开始赢利,塔拉还要依靠她的钱,要等到秋季棉花收成才有钱。噢,要是她失去一切怎么办!要是一切又得从头开始,而她只有那些微不足道的武器来对抗这个疯狂的世界,那怎么办!她得利用她那红润的嘴唇、绿色的双眸和精明却肤浅的脑袋去对付北方佬和北方佬代表的一切。她因害怕而萎靡不振的,觉得要是要她从头开始,那还不如自杀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