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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风景如画的废墟

“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不能在这儿看,这是私人产业。”

“没错,是私人产业——告示上面写着哪。”他指指一根柱子,柱子上面其实没有什么告示,他愣了一下。“没错,是私人的。”他补充了一句。

“我不能看一座山吗?”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再次说,还没有意识到这人在多么卖力地履行他的职责。我仍然在因那座山而惊叹。“那地方的景象真让人吃惊,对吗?”我说。

“你不能看。”

“你说哪个?”

“你说什么?”我吃了一惊,接着说,“我在看那座山。”

“那座山,上面真是寸草不生。”

“你觉得你到底在干些什么事?”他怒气冲冲地喊道。

“我不知道,我不是拿了工钱来看山坡的。”

正当我站在那儿的时候,有个穿着制服的胖子从一个保安亭里出来,朝我蹒跚走来,脸上带着怒容,一副好管闲事的模样。

“嗐,你有时候是得看看,我想你会感到惊奇的。这么说,那儿就是锌厂喽?”我说着,朝他左面的一群房屋昂昂头。

正好,从森特拉里亚过去几英里的地方,是我曾听说过、迫切地想调查的另一场引人注目的浩劫的现场——勒海山谷的一面山坡受到一家锌工厂的过度污染,以至于寸草不生。这事我是听约翰·康诺利说起的,据他回忆,那地方在帕尔默顿附近,于是我第二天开车去了那儿。帕尔默顿是一个相当大的市镇,工业兴盛,积满污垢,但是不乏较好的去处——有几座使它显得气派不凡、在世纪初建造的坚固的城市建筑,一个堂皇的中心广场,以及一条显然不景气但富有生活气氛的商业街。这个市镇的背景是到处可见的监狱似的大工厂,看上去全都关着门。在市镇的一端,我看到了我到这儿来找的地方—— 一片陡峭、广阔的高地,约莫1500英尺高,几英里长,差不多是光秃秃的,没有什么植被。公路边有个停车场,过去100多码的地方有一座工厂。我把车子开进停车场,跳下车,呆呆地看着——真是个奇观啊!

他怀疑地看看我:“你干吗想知道?”

当我把资料放回文件夹的时候,一张剪报飘落到地上。这是《新闻周刊》的一篇文章。有人在文章结尾处的一小段话下面画了杠杠,并且在空白处打了三个惊叹号。这是引用的煤矿火灾领导机构的一位成员的话,他说,如果这个燃烧速率保持稳定的话,森特拉里亚地下蕴藏的煤足以燃烧一千年。

我回敬了他一眼:“我的锌用完了。”

还有一本现在已经成了辛辣讽刺的薄薄的、硬面精装的森特拉里亚的历史,恰恰是在大火爆发之前编写,用来庆祝这个市镇的百年纪念的。书中印着许多照片,显示出与这个图书馆门外的市镇完全不同的一个繁盛市镇,但是时间已经相隔30来年了。我已经忘记20世纪60年代已经多么遥远。照片上的男人都戴着帽子,妇女和姑娘们穿着波纹裙。毫无疑问,每个人都很快乐,没有人意识到他们这座宜人的无名小镇即将遭受灭顶之灾。要将照片上这个繁忙的地区与我刚离开的那片空地联系起来,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他斜瞟了我一眼,好像是说:嗐,自以为聪明,嗯?接着突然果断地说:“我想最好把你的名字记下来。”他艰难地从屁股口袋里摸出一个笔记本和一个铅笔头。

他们有的——三大册厚厚的档案,塞满了剪报和杂志剪页,大部分可以追溯到1979—1981年,当时森特拉里亚一度吸引了全国的注意,尤其是在那个名叫托德·道姆波斯基的小男孩差一点在他奶奶家的后院被大地吞噬之后。

“怎么?因为我问你那是不是锌厂吗?”

当时已经过了午餐时间很久了,于是我驱车5英里左右去离得最近的市镇卡尔梅尔山。从森特拉里亚来到卡尔梅尔山使我有点吃惊。这是一个热闹的小镇,有些怡人的古派,大街上车辆来往,人行道上熙熙攘攘地走着购物者,路边的店铺里有忙着各种事情的其他居民。我在学院便餐店和运动用品商店用午餐(也许这是你在美国唯一可以边吃金枪鱼沙拉三明治边看运动员用的下体护具的地方),午餐后打算再接再厉,继续寻找阿巴拉契亚小道,但是在回到车子的路上,我经过一座公共图书馆,情不自禁地踱进去询问他们有没有关于森特拉里亚的任何资料。

“因为你闯入了私家产业。”

还有几栋房子,我走近观察,发现无人居住。有两栋门窗钉上了木板,贴着“危险——请勿接近”的告示。另外五六栋,包括中央公园远端建造在一起的三栋,显然仍有人居住——令人惊异的是,其中一栋的院子里甚至还有儿童玩具(世界上究竟什么人会把孩子放在这么个地方?)——但是不管我怎么拼命按门铃,没有任何人回应。每个人要么在工作,要么死了,躺在厨房的地板上亦未可知。在我敲一栋房屋的门时,我想我看到一片窗帘动了一动,不过我不能肯定。谁又知道,这些人在一座炼狱上面居住了30年,吸进去大量使人头晕目眩的二氧化碳,会变得怎样疯狂?或者是,他们对于外面的人兴高采烈地前来到处打探,把他们的市镇当作一种好奇的消遣,感到何其厌烦?让我私下感到宽慰的是,没有人来回应我的敲门,否则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一开口究竟该问个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你们甚至没有贴一张告示。”

现在回想起来,我,或者任何其他愚笨透顶的人,居然开车到森特拉里亚这么个显然十分危险和不稳定的地方去,还要四处看看,这确实有些古怪;然而,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任何人到任何地方去冒险。更加古怪的是,森特拉里亚的大撤退并不彻底。那些情愿留下来,冒着房子可能坍塌的风险住在这里的人被允许留在原地不走,有少数几个人显然做了这样的选择。我回到汽车里,向镇中心的一座孤零零的房子开去。这座房子漆成淡绿色,怪异地显得整洁,维护得很好。一瓶人造花和其他一些朴素的小摆设陈列在窗台上,在刚刚油漆过的门廊边,有一畦金盏花,但是车道上没有汽车,也没有人听到门铃出来开门。

他拿起铅笔:“名字?”

我继续朝前走了几分钟,一本正经地检查着裂口,就好像我是官方的公路检查员似的,直到我把目光投向更加广阔的地方时,我突然意识到,我正站在一块广大的冒烟地面的中心——相当靠近中心的位置——很可能是在与一场失控地烧了34年的大火只隔着薄薄的一层柏油路面的地方。我不禁想,在这里安家可不明智呀。也许,这不过是想象而已,但是道路似乎突然变得绵软,富有弹性,如同走在一张席梦思床垫上,我赶紧匆匆撤退到车子里。

“别胡闹啦。”

我回到教堂前面。一个沉重的金属障碍物横放在老公路上,一条新公路顺着山坡拐了一个弯,离镇而去。我绕过障碍物,走到老的第61号公路上。路面上东一丛西一丛地冒出杂草,不过看上去仍然像一条可以使用的道路。公路两旁很长一段距离都在徐徐地冒着烟,就像一场森林大火烧过后的景象。我走了差不多50码,看到公路正中出现了一个锯齿状的裂缝,很快就变成一个直径好几英寸的大缺口,喷吐出更多的烟雾。在有的地方,缺口一侧的公路陷下去了一两英尺,或者塌成一个浅浅的洞。我不时盯着裂缝往下看,可是由于烟雾缭绕,总也无法测定它的深度,当微风把烟雾朝着我吹的时候,我发觉它有一种令人难受的刺鼻的硫黄味。

“先生,你闯入了私家产业,现在你说不说你的姓名?”

在一大片空地对面的一个平缓的山坡上,有一座现代化的教堂,耸立在一大团低垂的白色烟霭之中,我估摸着这就是圣伊格纳修斯天主堂了。我朝教堂走去,教堂看上去样子还好,可以使用——窗子没有用木板钉死,也没有“请勿接近”的告示——但是上了锁,没有写着做礼拜时间的告示牌,甚至没有表明它的名称和教派的任何东西。在教堂四周,鬼火般的白烟飘出地面,而就在教堂后面的一大块地方,从地底下滚滚喷出大量的烟雾。我走过去,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广达1英亩的锅形空洞的边缘,洞里正在喷吐着云雾状的纯白色浓烟,那种烧轮胎或者旧毛毯时冒出的浓烟。要想通过浓烟的喷发来测知空洞的深度是不可能的,地面摸上去发烫,松松地覆盖着细灰。

“不。”

我在一栋房屋外面把汽车停放好,房屋的墙上有一个已经褪色的标记,十分堂皇地写着“哥伦比亚再开发领导机构森特拉里亚煤矿火灾方案办公室”。房屋上钉着木板,已经差点要坍毁了。紧接着是另一栋样子较好的房子,叫速停汽车配件商店,俯瞰着一个修饰整齐的公园,门口的旗杆上挂着一面美国国旗。这家商店看上去仍然在营业,但是里面很暗,一个人都没有。任何地方都没有一个人——没有来往的车辆,没有一点儿声音,除了一个金属圈敲击旗杆所发出的懒洋洋的当啷声。空地上有一些样子像油桶的金属圆筒,东一个西一个地装在地上,静静地吐着烟雾。

我们就这么你来我往地纠缠了一会儿。最后,他遗憾地摇摇头说:“那就随你的便。”他拿出一个通信工具,拉出天线,把它打开。我这时才意识到,尽管他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但这是他在那座小小的玻璃岗亭里无聊地值班期间所梦寐以求的一刻。

联邦政府筹集了4200万美元来撤离全镇居民。随着居民的迁出,他们的房屋被推土机夷平,破砖碎瓦被彻底清除,直到地面上几乎没有任何建筑为止。所以,今天的森特拉里亚实在连个鬼城都算不上,它只是有着空荡荡的格栅状街道的一大片空地,街道上仍然超现实地装置着红绿灯和消防龙头。每隔30英尺左右,有一条长二三十码、不知通往何处的整洁车道。这里仍然散布着少数几栋房舍,全是用砖壁加固的简朴、狭窄的木头结构;另外,在一度是中心商业区的地点还留着两栋房屋。

“杰·迪!”他对着对讲机说,“我是路德。你有夹锁吗?我这儿A号停车场有个犯规的人。”

1979年,镇中心的一个加油站的业主发现他的地下油库的温度达到华氏172度(约78℃)。插入地下的传感器表明,油库下面13英尺处的温度达到将近1000度。在别的地方,人们发现他们的地下室墙壁和地板摸上去发烫。到这时,烟雾已经从地下逸出,笼罩了整个市镇,人们在家里开始因为越来越高的二氧化碳浓度而呕吐或者昏厥。1981年,一个12岁的男孩在他奶奶家后院玩耍,忽然面前蹿起一股浓烟,当他盯着看的时候,他四周的地面突然裂开来,他死抱住树根,直到有人听到他的呼喊声,把他拉出来为止,结果发现裂洞深达80英尺。不到几天,全镇都出现类似的塌陷,差不多在这个时候,人们开始认真对待大火了。

“你要干什么?”我问。

美国矿业局请来了各路专家,他们提出各种可能的补救办法,如开挖一条穿过城镇的深沟,用炸药使得火道转向,用水把整个地区冲洗一遍等。但是耗资最低的建议至少也得需要2000万美元,而且不保证能够起作用,无论如何,谁也没有获得授权花费这种资金,于是大火继续慢慢地烧下去。

“我要扣押你的车子。”

不幸的是,它的地下也蕴藏着2400万吨无烟煤。1962年,镇边一个垃圾堆的火烧着了一个煤层。消防部门朝大火浇了几千加仑的水,但是每次扑灭以后又复燃,就像那种熄灭一会儿接着又重新自动燃烧起来的特制生日蜡烛。后来,大火慢慢沿着地下的煤层一路烧过去。烟雾开始怪异地从很大一块地域的地下升起,有如黎明时湖上的雾霭。在第61号公路上,路面渐渐发热,接着开始龟裂,沉降,使得公路无法使用。烟雾区穿过公路底下,通过邻近的一片林地呈扇形展开,一直朝着坐落在市镇上方的圣伊格纳修斯天主教堂延伸过去。

“你别胡闹啦,我只是离开公路一会儿。瞧,我现在走了,好吗?”

就这样,我来到了森特拉里亚。在一个世纪里,森特拉里亚曾是一个小小的殷实的煤矿社区。不管早期矿工的生活是如何艰难,在20世纪下半叶之前,森特拉里亚是一个人口将近2000人的繁荣的市镇,那里生活舒适,人们工作努力。它有一个兴旺的商业区,设有几家银行、一个邮局,还有小型百货商店、一所中学、四座教堂、一个共济会俱乐部,一言以蔽之,这是一座愉快的、乐于默默无闻的典型美国小镇。

我钻进汽车,发动引擎,打算朝前开,但是他挡住了路,我在车窗边侧了侧身子。“请闪开。”我喊道,可是他动也不动。他就这样背朝我站着,叉着腰,明显不把我当回事。我轻轻按了按喇叭,但他还是不理不睬。我从车窗探出头来说:“好吧,我把我的名字告诉你。”

无烟煤的极大讽刺性在于,尽管它十分坚硬,难以点燃,但是一旦点燃,就几乎无法扑灭。在宾夕法尼亚州东部,关于失控的煤矿大火的故事数不胜数。勒海的一次大火从1850年开始燃烧,直到大萧条的年代才烧光,一直烧了80年。

“现在说太迟了。”

然而矿工们没有交好运,当然,采矿在世界上所有地方一向是一个条件恶劣的行业,但是在19世纪下半期,没有比在美国更加悲惨的了。由于移民的关系,矿工可以无限制地被消耗掉。当威尔士人变得好斗时,就引进了爱尔兰人。当爱尔兰人不能令人满意时,就引进了意大利人、波兰人或匈牙利人。工人的工资是按照其开采的吨数计算的,这样既鼓励他们匆忙草率地采煤,又意味着他们用于使得他们的环境比较安全或者比较舒服的努力都是得不到报酬的。矿井凿穿了地面,像瑞士奶酪里的窟窿,常常破坏整个山谷的稳定。1846年在炭港,将近50英亩的矿井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同时坍塌,死了几百人,爆炸和突然起火是常见的事。从1870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为止,有5万人死在了美国的矿山里。

“哎哟,我的上帝,”我咕哝了一声,“求求你好吗?”我哀求道,“算了,朋友,帮帮忙好吗?”但是他已经下定决心,绝不通融。我再次把身子探出车窗:“你说,你的职责说明上是不是特地写着‘刁难’两字,还是说你在一意孤行?”接下去我吐出一个非常粗俗的词,坐在那儿生闷气。

在活跃的半个世纪里,宾夕法尼亚州实际上垄断了石油这种世界上最宝贵的产品之一,并且在第二种产品煤的生产方面也是主宰。由于有丰富的燃料供应,这个州成为像炼钢和化工这样燃料密集的大型工业的中心。

30秒钟后,一辆汽车停下来,一个戴墨镜的男人从车子里出来。他穿着一样的制服,但是比另一人年长10—15岁,而且整洁得多,他有一种军士级教练员的派头。

与此同时,令人欣喜的是,在宾夕法尼亚州还发现了石油——不仅是发现,而且还发明了将它用于工业的方法。此前多年,石油一直是宾夕法尼亚州西部的一个奇异的事物。它沿着河岸渗开来,人们用毯子把它吸聚起来,做成药,因据称能医治从瘰疬到腹泻等百病而受到推崇。1859年,有个名叫埃德温·德雷克上校的神秘人物(此人根本不是什么上校,而是个退休的铁路列车员,对地质学一无所知),天知道怎么会发展出一套观念,认为可以通过挖井的办法把石油从地下开采出来。他在塔丢斯维尔挖了个深达69英尺的洞,产生了世界上第一口喷油井。人们很快知道,大量的石油不仅可以用来止腹泻和制止疥疮的生长,还可以经过精炼,制造石蜡和煤油之类赢利甚丰的产品。宾夕法尼亚州西部一下子兴旺发达起来。如约翰·麦克菲在《在可疑地带》一书中指出的,取了个讨喜名字的矿井孔市的人口从零增加到了15000人,其他城镇在这整个地区拔地而起——油市、石油中心、红热等。约翰·威尔基斯·布斯来到这儿,赔光了老本,然后离开这儿,刺杀了一位总统,但是其他人留下来发了财。

“这儿出问题了吗?”他说,逐一打量我们两个人。

宾夕法尼亚州东部是东部地区储量最丰富的地下煤田之一,差不多从欧洲人到达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知道这里煤的储量多得几乎无法想象。问题是,这里的煤几乎全部是无烟煤,这种煤其硬无比(95%是碳),在很长时间里,谁也想不出怎么将它点燃。直到1828年,一位很有事业心的名叫詹姆斯·尼尔森的苏格兰人想出来一个简单而有效的主意,就是用鼓风机将热空气而不是冷空气吹进炼铁炉里。这个过程被称为热鼓风,使得全世界(威尔士也有许多无烟煤),尤其是美国的采煤业为之改观。到了19世纪末,美国的煤产量是每年3亿吨,差不多相当于全世界所有其余国家的总和,其中很大一部分来自宾夕法尼亚州的无烟煤地带。

“也许你能帮助我,”我用一种和气讲理的语调说,“我在找阿巴拉契亚小道,这位先生说我闯入私人领地了。”

渐渐地,公路沿线的市镇名称开始带上直白的工业色彩——炭港、矿工城、石板谷等——我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宾夕法尼亚州无烟煤区这个陌生的、几乎被人们遗忘的世界了。我在矿工城转上一条偏僻的公路,经过一片满是矿渣和生锈机器的景观,朝着我相信我一生中看到过的最奇特、最悲惨的森特拉里亚开去。

“他在看那座山,杰·迪。”那个胖子有点激动地反驳,但是杰·迪举起一只手叫他别说了,然后转身朝着我。

那天晚上,我在哈里斯堡附近过夜。第二天早晨在偏僻的公路上开车朝北朝东穿过宾州,试图尽量接近小道的路线,只要可能的话,不时停下来探知小道是否就在近旁,然而没有发现一丁点有用的消息。

“你是个徒步旅行者吗?”

每个人都会在阿巴拉契亚小道沿线的某个地方经历心情极为低落的时刻,通常是想放弃走小道的强烈欲望几乎形成压倒之势的时刻。对我来说,这样的时刻所具有的讽刺意味是,我想回到小道上去,可是不知道怎么回去。我不仅失去了我亲密的旅伴卡茨,而且失去了我与小道的全部关联感。我已经失去了头绪,失去了使命感,我切切实实所需要的是找回我的双脚。而现在,除了其他一切之外,我在哆嗦,好像我以前从来没有来过森林里似的。我在前几个星期里积累的全部经验似乎只是使我独自踏上小道变得更加困难而不是更加容易,这是我始料未及的。这看上去太不公平了,我怀着闷闷不乐的心情,回到汽车里。

“是的,先生,”我指指放在后座的背包,“我只是想知道方向,可是不知怎么一来,”我苦笑了一声,“这位先生说我闯入私家地盘了,他还要扣押我的车子。”

我正在这种举棋不定的状态中站立的时候,大约在森林里50英尺远的地方发出了咔嚓咔嚓的树木断裂声和对下部树丛不经意的扰乱声——这是一种个子很大的动物。我的一切——前进、呼吸、思维——都停止了,我踮起脚,从树叶的空隙瞄过去,声音靠近了,越来越近。不管它是什么,它是冲我这儿来的!我带着哭腔跑了100码路,我的背包在跳动,眼镜在乱晃,然后转过身,朝后看去,心跳几乎停止—— 一头鹿,一头漂亮而骄傲的大雄鹿,走上了小道,漫不经心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接着悠然走开了。我花了好长一会儿才透过气来,擦掉小河似的从我眉毛上流下来的汗水,感到极为沮丧。

“杰·迪,这人在看那座山,还提出问题。”但是杰·迪再次举手要他安静。

登上派尼山顶峰的路程是3.5英里,我心神不定地站在峰顶上,拿不定主意是再往前走一点儿呢,还是往回走,或者试试别的地方。我禁不住对自己在做的事情产生了一种无助、沮丧的无意义感。一段时间以来,我已经知道我不会走完整条阿巴拉契亚小道了,可是直到现在我才开始明白,用这个方式浅尝一下是多么愚蠢、无益呀。我走2英里、5英里还是12英里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比方说,如果我走12英里而不是5英里,说到底我又能得到什么呢?绝不是我已经看到过一千次、体验过一千遍的景色、经历或者感觉。阿巴拉契亚小道的问题就在于此——它是一个极其漫长的地域,其中蕴藏着比我能够征服的要多得多,多到无穷的东西。并不是我想半途而废,恰恰相反,我喜欢走路,渴望走路,我只是想知道我来这儿干什么。

“你在哪里徒步旅行?”

我花了整整一夜阅读《八颗子弹》中布伦纳对她的朋友被害的叙述,所以我对当时的情况有了大概的了解,然而我有意把这本书留在汽车里,因为在事件发生将近10年之后去特意寻访一个死过人的地点,有点令人毛骨悚然。我没有被这个杀人案件吓倒,尽管如此,我孤身一人在远离家乡的一座寂静的森林里,还是隐隐感到一丝不安。我想念卡茨,想念他的肆意评判、发牢骚、淡定的无畏气概,我不愿想到虽然我可以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一直等到底,但他永远不再来了。此刻,森林已经披上了充塞着叶绿素的盛装,看上去更加繁密茂盛,郁郁葱葱,我常常不能看到小道两侧5英尺的地方。要是我真的遇到熊,我是会相当无助的。没有卡茨走过来,帮我在它的口鼻部亲个嘴,然后说:“天哪,布莱森,你给我带来了多少麻烦呀!”看起来,根本没有什么人会过来分享这种刺激,在50英里内看来是没有第二个人了。我继续朝前走,心里微微不安,犹如一个游得离岸太远的人。

我告诉了他。

第二年,一对年轻男女在北边只有几英里的一个庇护所里,被一个流浪汉杀死。这两个事件一时给宾夕法尼亚州带来了坏名声,不过此后7年中,阿巴拉契亚小道沿线的任何地方都没有发生过杀人案,直到最近这两位姑娘在谢南多亚国家公园遇害为止。她们的死使官方公布的被害人数增加到九人——无论你怎么看,对于任何步行道来说,这都是一个相当大的数字,事实上很可能还不止呢。从1946年到1950年,有三个人在佛蒙特州的一个小小地区徒步旅行时失踪,但是他们并没有被计入。究竟是因为发生的时间太久了,还是因为从来没有最终证实这些人已经遇害,我可说不清。我的一位新英格兰朋友还告诉过我,在20世纪70年代,有一对年纪较大的夫妻在缅因州被一个精神错乱的人用斧头劈死,而这件事也没有任何记录,显然是因为这两个人遇袭时是走在一条支道上。

他点点头:“噢,那么你应该在这条路上走4英里左右到小山口,然后往右拐,去丹尼尔维尔。在山顶上你能看到小道穿过,你不会错过的。”

还有,小道上最臭名昭著的杀人案之一,也就是前天我在阿巴拉契亚小道会议总部买来的那本书《八颗子弹》中记述的那桩案子,就是在这一带发生的。故事十分简单,在1988年5月,两名年轻的徒步旅行者丽贝卡·怀特和克劳迪亚·布伦纳——两人正好是女同性恋者——引起了一个带着一支步枪的心理不正常的男子的注意,当两人在小道边的一处树叶茂密的空地上亲热的时候,这人从远处朝她们打了八枪。怀特被打死了,布伦纳受了重伤,拼命跌跌撞撞地下山,来到一条公路旁,被路过的几位青少年用一辆轻型货车救了出来。杀人者很快被捕,判了刑。

“多谢你啦。”

在这里,至少阿巴拉契亚小道的树标十分醒目。这些树标指引沿湖的环形道路以及穿过陡峰上的树林登上派尼山顶峰的道路。这座山在地图上没有标示出来,但确实是一座大山,因为它的高度将近1500英尺,加之天气炎热,在夏天爬这座山是够艰苦的。公园外面立着一块牌子,标示出阿巴拉契亚小道传统的中点——其实这完全是假想的中点——写着朝两个方向的徒步旅行路程都是1080.2英里。(既然谁也不能说出阿巴拉契亚小道究竟有多长,真正的中点就可能在50英里范围内的任何地方;无论如何,由于小道经常改道,中点也会每年都不同。)反正全程徒步旅行者中有三分之二是永远看不到这块牌子的,因为他们还没有走到这个地点就中途退出了。实际上,这一定是一个相当郁闷的时刻——在崎岖的莽原中辛苦跋涉了十个或十一个星期,却发现尽管你已经历尽千辛万苦,也才刚刚走了一半的路程。

“没问题,这是条很好的徒步旅行的道路啊,知道不?”

我叹着气,把地图放好,开始徒步穿越公园,一边寻找阿巴拉契亚小道上那些熟悉的白色树标。这是位于树木蓊郁的山谷里的一个怡人的公园,在这个晴朗的上午几乎空无一人。我穿过树丛,踏过人行木桥,在曲折蜿蜒的小路上走了约莫一个小时,但是我没有发现阿巴拉契亚小道。于是我回到车子里,沿着一条孤寂的公路朝前开,通过浓叶分披的密丘州立森林保护区,来到松林炉州立公园。这是一个很大的娱乐区,附近是一座19世纪的石窑,现在成了一个风景如画的废墟,公园的名称即因此而来。公园里有卖快餐的小屋、野餐桌,以及一个有着游泳区的湖泊,但是全都关着门,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野餐区旁边有个装垃圾的大铁桶,有一个结实的金属盖子,但是显然已经严重损坏,瘪了进去,一半被从铰链上拧了下来,说不定是一头想吃到公园垃圾的熊干的好事。我深怀敬畏地察看了一遍,我原先不知道黑熊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我再次感谢他,开车上了路。我在后视镜里满意地注意到,他正在轻声但坚决地告诫路德——我非常希望他在威胁拿走路德的通信工具。

我太愚蠢了,从家里出发时没有先看一下这些地图。我匆忙地打了个背包,只注意到该带的东西都带了,就把它们塞进了背包。这时,我沮丧地把这些地图看了一遍,就像看你所爱的人的拍坏了的照片那种感觉。我早就知道我永远也不会步行穿越宾夕法尼亚州的——目前我没有这个时间,也没有这个精神——然而我曾经想过,也许我会发现几条宜人的环形步行道,使我既能体会一下这个州的艰苦滋味,又无须没完没了地循原路走回来。现在,我看完了整套地图之后已经十分清楚,不仅没有什么环形步行道,连我什么时候摸到小道上也几乎完全要碰运气了。

公路急剧上升到一个孤零零的要隘,那里有一个泥地的停车场。我停好车,找到了阿巴拉契亚小道,沿着小道走在一座裸露的高岭顶上,穿过被严重破坏的区域。一连几英里,地面上要么一片荒芜,寸草不生,要么留存着细长的枯树干,有的还虚弱地站在那儿,但是大部分已经倒下了。这个景象使人想起经过激烈炮战之后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场,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像锉下来的铁末似的黑色沙尘。

我是站在一个叫喀里多尼亚州立公园的地方的一个停车场上,看着这张地图上的一个地区差点要哭出来的时候深切领会到这一点的。这个地区在地图上不过是一摊模糊不清的涡圈,像印得很糟的一个手印。一条单一的轮廓线被一个细小数字打断,数字无法分辨,看上去既像“1800”,又像“1200”,不过其实也无所谓,因为什么地方都没有标着比例尺,没有东西标明从一条轮廓线到另一条的高度差,也无法知道这些画出的纹道是表示险峻的上山路还是危险的下坡路。在整个公园以及周围几英里的地方没有写上任何文字—— 一个字都没有写。我站的地方可能离阿巴拉契亚小道50英尺,也可能是2英里,地图上根本只字不提,也不指示方向。

步行特别容易——高岭上几乎平坦如砥,植被的缺乏使得视野毫无障碍。所有其他可见的山岭,包括隔着狭窄的山谷同我相望的那些山岭,除了常见的因开采所造成的疤痕之外,看上去状况良好。我走了一个钟头稍微多一点儿的时间,来到通向勒海山口的一条几乎直线下降1000英尺的下山道。我根本没有停止步行的打算——事实上,我刚刚开始大步行进——但是要直下1000英尺,然后再转过身来笔直地走回去的想法对我毫无吸引力,而且除了沿着一条繁忙的公路走上几英里之外,没有别的办法折回原处。这当然是带着可用一天的物品徒步走阿巴拉契亚小道的麻烦所在。这条小道的设计就是为了朝前挺进,一直挺进,不是为了浅尝辄止的。

噢,这里还有比任何地方都要糟的供徒步旅行者使用的地图。一个被称为基斯通小道协会的机构为宾夕法尼亚州编制的这六张纸——叫它地图实在是太抬举它了——是单色的,很小,印制粗糙,图例不全,而且模糊不清,一句话来说就是毫无用处,荒唐可笑,令人糟心,还有危险,绝不能让任何人带着这么次的地图进入莽原。

我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带着一种与这荒凉的景观一样的心境往回跋涉。当我走到车子边,已经将近4点钟——已经太晚,无法再选择到别处去徒步旅行了,这个下午算是浪费了。

早晨,我驱车前往北方30英里左右处的宾夕法尼亚州。阿巴拉契亚小道在宾州沿着一条东北方向的弧线延伸了230英里,样子像一张馅饼的宽边。我从来没有遇到一个对宾夕法尼亚州境内的小道有好感的徒步旅行者,正如有人在1987年对《国家地理》杂志的一位记者所说的那样,这是个“连靴子都要死掉”的地方。在上一次冰河时代,这里经历了地质学家所称的冰缘气候—— 一个处于冰板周边的地区,其特点是频繁的冰冻-解冻周期,使得岩石断裂。结果造成大片的地面上散布着颤动地堆积着的角度奇特的锯齿状石板,在科学上称为felsenmeer(即“石海”)。走在这上面,如果你不想扭伤脚踝或者脸朝下扑倒,你就得时时刻刻注意——在背上压着50磅的分量的时候,更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许多人离开宾夕法尼亚州的时候一瘸一拐,跌得鼻青脸肿。这个州还有小道沿线最最恶毒的响尾蛇,以及最为靠不住的水源,尤其是在盛夏。阿巴拉契亚山脉在宾夕法尼亚州境内真正秀丽的山峰尼塔里、杰克斯和图赛耸立在北方和西方。由于各种现实和历史的原因,阿巴拉契亚小道没有一处是靠近这些山的。小道在宾夕法尼亚州境内根本没有穿越什么有名的高地,看不到什么特别难忘的景观,不通过任何国家公园或者森林,并且忽视了这个州的重要历史。于是,小道基本上只是连接南方和新英格兰地区的漫长而累人的路程的中央部分而已,难怪大多数人不喜欢它。

我已经驾车350英里到宾夕法尼亚州,在这个州里度过了漫长的4天,并且在阿巴拉契亚小道足足行走了11英里。我发誓,我将永远不再尝试带着一辆汽车在阿巴拉契亚小道上徒步旅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