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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森林宇宙

完成全程徒步旅行的人形形色色,有个人是在80多岁时徒步旅行的,另一位是拄着拐杖走完的。一个名叫比尔·欧文的盲人牵着一只导盲犬在小道上徒步旅行,一路上估计摔倒过5000次。全程徒步旅行者中很可能不是最有名,但肯定是报道最多的一位是爱玛·盖特伍德“奶奶”,尽管她行为古怪,装备简陋,并且可能遭遇危险(她老是迷路),还是在六十好几岁时两次成功地走完小道。我自己最喜欢的是来自马萨诸塞州佩帕瑞尔的一个名叫伍德罗·墨菲的人,他在1995年夏天完成了全程徒步旅行。就凭他叫伍德罗这个名字,我会喜欢他,然而当我读到他的体重有350磅,徒步旅行是为了减肥的时候,我对他更加敬佩。他在小道上行走的第一个星期里,一天只能走5英里,可是他坚持下来,到了8月份他抵达家乡所在的州时,已经增加到每天走12英里了。他体重减少了53磅(从各方面来考虑,这不算什么),据最近的报道说,他正在考虑明年再次进行小道行走。

自谢弗尔徒步旅行之后半个世纪以来,大约有四千人重复了他的壮举。走完小道的徒步旅行者分为两种:一种是在一个季节里一口气走完的,称为“全程徒步旅行者”;另一种是分段走完的,称为“分段徒步旅行者”,记录所载分段徒步旅行的最长时间跨度是46年。阿巴拉契亚小道会议不承认速度纪录,理由是这不符合这项事业的精神,但是这种做法并没有阻止人们去尝试。在20世纪80年代,有个名叫沃德·列奥那德的人,背负着一个装得满满的背包,没有任何人协助,在60天里徒步走完了小道全程——这是一项不可思议的成就,即使开车走完相应的路程也需要差不多5天时间呢。1991年5月,一位名叫戴维·霍顿的“超级赛跑运动员”和一位名叫斯各特·格里森的耐力徒步旅行者相隔两天出发上路。霍顿有一个协助人员网络,在十字路口和战略地点等着他,所以他除了一瓶水之外什么也不用带。每个晚上,他被人用汽车载到一个汽车旅馆或者私人家里过夜。他平均每天跑38.3英里,跑10—11小时。格里森则仅靠两条腿走路,但是每天要走18小时之多。最后,霍顿第39天在新罕布什尔州赶上格里森,花了52天9小时达到了目的地,格里森则在两三天后到达。

全程徒步旅行者中有相当一部分人走到卡塔丁,然后转回身开始往回走到佐治亚州。他们就是无法停止走路,这有点让人感到惊异。事实上,你读到的有关全程徒步旅行者的故事越多,到头来你就越会充满这种惊异。就说那位盲人比尔·欧文吧,他在做完徒步旅行之后说:“我从来没有享受过徒步旅行的乐趣,这只是一件我不得不做的事情,它不由我选择。”或者看看在1991年创造速度纪录的超级赛跑运动员戴维·霍顿吧,根据他本人的叙述,他成了“智力和感情上的一具残骸”,把大部分时间花在泪水滂沱地大哭着穿越缅因州。(嗐,那又何苦跑呢?)即使是那位好青年厄尔·V.谢弗尔老兄,最后也成了宾夕法尼亚州森林深处的一位隐居者。我不是说,在阿巴拉契亚小道上徒步旅行会使你痴呆,只是需要某种人来做这件事。

后来,也是机缘巧合,美国出了一位内政部长斯图尔特·尤德尔,此君极为爱好徒步旅行。在他的主导下,于1968年通过了一项国家小道系统法令。这条法令雄心勃勃,牵涉面很广——然而基本上从未实施。法令设想在美国全境新开辟25000英里的徒步旅行小道,但是其中大多数从来没有建造。不过,法令确实催生了太平洋顶冠小道,并且将阿巴拉契亚小道列为事实上的国家公园,从而确保了它的未来。法令还提供资金——1978年以来一共拨出1.7亿美元——用于购买私人土地,以便使小道沿途形成一个莽原缓冲地带。目前,几乎整条小道通过的地区都是受保护的莽原。其中只有21英里——不到总长的1%——是在公共道路上,大部分是在桥梁上以及远离市镇的地方。

眼看着一位穿旅游鞋的老奶奶、一位名叫伍德罗的大胖子,以及超过3990个其他的人成功抵达卡塔丁,我对自己放弃这种探索是什么想法呢?噢,事实上是,好得很。我仍然是要进行阿巴拉契亚小道徒步旅行的,我只是不想走全程而已。卡茨和我已经走了50万步,如果你相信的话,看来也不是必须走完剩下的450万步才能对这件事有个概念。

谢弗尔全程徒步行走小道的消息披露之后,引起了广泛的注意——报纸前来采访他,《国家地理》登载了一篇长文——而阿巴拉契亚小道又有了生机。然而徒步旅行在美国一向是一种边缘事业,没过几年,除了一些铁杆分子和怪人以外,阿巴拉契亚小道基本上再次被人们遗忘。在20世纪60年代初,有人提出一项将一条风景绮丽的大道从雾山向南延伸的计划,办法是在阿巴拉契亚小道南部的路基上修路。这项计划没有实施(是由于成本问题,而不是什么人的强烈抗议),在其他地方,小道遭到蚕食,或沦为通过商业区的一条遍布车辙的泥泞小路。正如我们所看到的那样,在1958年,小道南端从奥格勒索普山到斯普林格山的20英里路被砍掉了。到了20世纪60年代,任何审慎的观察者都意识到阿巴拉契亚小道似乎只能分成许多路段留存下来了——在雾山和谢南多亚国家公园,穿越佛蒙特州到缅因州,作为一处遗迹,间或孤零零地流落在个把国家公园里,要不就是被埋在购物中心和住房开发区下面。小道有很多部分穿越私人的土地,新的业主常常撤销非正式的通行权协议,迫使小道的某段匆忙地迁移到繁忙的公路或其他公共道路上去——根本不会穿过本顿·麦凯当初设想的那种静谧的莽原,看来阿巴拉契亚小道再次大难临头了。

就这样,我们随那位有趣的出租车司机驱车前往诺克斯维尔,在机场租了一辆车。午后,我们已经离开诺克斯维尔朝北开去,穿越一个恍惚记得的世界,充满了繁忙的道路、晃荡的交通标志、宽广的十字路口、巨大的标记,以及几英亩几英亩的购物中心、加油站、折扣商店、消声器修理店、停车场,以及其他种种。甚至即使已经在加特林堡待了一天,这种转换也是令人头晕目眩的。我记得曾经在书中读到过,一次,有人把几个对丛林以外的世界一无所知也无所期望的处于石器时代的巴西印第安人带到圣保罗或里约热内卢去,当他们看到那儿的事物——建筑、汽车、掠过的飞机,与他们自己的简单生活如何完全不同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地撒了一大泡尿,把自己尿得湿淋淋的,我相信我是能够体会他们当时的感受的。

当谢弗尔在8月初,即离出发日正好四个月的那天走完了全程,并且向小道会议总部报告他的成就时,在座的实际上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话。他不得不向高级职员们展示他的照片和小道徒步行走日志,并经历了一次如他在日志《与春天一起行走》中所写的“极好然而彻底的盘诘”,他的叙述才终于被人们接受。

这是个如此奇怪的反差,当你在阿巴拉契亚小道上行走的时候,森林就是你的宇宙,无边无际,包孕一切。这是你日复一日的全部体验,最后,它就差不多成了你能想象到的一切。当然,你知道地平线以外的某个地方有巨大的城市、繁忙的工厂、拥挤的快车道,但是在这个国家的这部分地区,林木充斥了你目力所及的全部景观,是森林统治的地方。即便是像富兰克林、夏瓦西,甚至加特林堡这样的小市镇,也只不过是在这个巨大的森林天地中方便地分布的中途站点而已。

另一方面,同现在不一样的是,即便是最为尘土飞扬的小村庄也几乎总有一家商店或者咖啡馆,而且通常当谢弗尔离开小道的时候,他总能叫停一辆乡村巴士,让他搭乘到最近的市镇去。尽管他在四个月里没有看到过任何其他徒步旅行者,但是沿着小道前进是一种别样的真正的生活。他常常路过小农庄和村舍,或者看到牧人在阳光明媚的圆丘上放牧畜群。如今,所有这些早已一去不复返。今天,阿巴拉契亚小道沿途是一处人工设计的莽原——实际上是行政命令的产物,因为谢弗尔曾经路过的许多房屋后来都被强迫收购并且悄悄地恢复为林地。1948年,美国东部鸣禽的数量是现在的两倍。除了栗树之外,林中树木都是健康的,山茱萸、榆树、铁杉、南方香脂冷杉和红云杉仍然在蓬勃生长。最引人注目的是,2000英里的小道上几乎就他一个人。

但是,如果离开小道,正式地离开,驱车到某地去,就好像我们现在所做的这样,你就会明白你是怎样上了大当了。在这里,群山和森林只不过是背景,你熟悉它,知道它,身在其中,但是它并不比掠过山脊的云彩更加重要或引人注目。在这里,最接近你的生活、你认为最重要的是:加油站、沃尔玛超市、凯玛特超市、邓金炸面圈店、大片录像带店,总之是一系列无穷无尽地展现出来的丑陋的商业设施。

谢弗尔所走过的小道并不像现今这条经过修整的栈道,尽管当时小道建成只有11年,但是到了1948年,它已经被人们遗忘。谢弗尔发现,小道大段大段的地方已经荒草丛生,或者由于成批砍伐而水土流失。庇护所的数量很少,树木上的标记常常不存在。他花了很长的时间在山林中穿越莽原,道路分岔的时候他有时会走上歧路。有的时候,他踏上一条公路,发现自己离应当到的地方有数英里之遥。他常常发现,当地民众并不知道这条小道的存在;即使知道,在听说小道是从佐治亚州一直通到缅因州的时候也会大为惊愕,人们经常对他投以怀疑的目光。

卡茨对此也感到不舒服。“嗐,太丑陋了。”他惊异地嘘了一口气,好像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东西似的。我顺着他的肩膀轮廓,朝他身后望去,看到一个带着一片草原大小的停车场的巨大购物中心,于是同意了他的话,确实很可怕。然后,我们俩不约而同地撒了一大泡尿,把自己尿得湿淋淋的。

1948年夏天,一位刚从军队退役的青年厄尔·V.谢弗尔,成为在一个夏季里徒步走完阿巴拉契亚小道全程的第一人。他没有携带帐篷,而且在常常仅有地图导航的情况下,从4月份到8月份走了123天,平均每天行走17英里。巧合的是,在他徒步旅行期间,阿巴拉契亚小道会议的期刊《阿巴拉契亚小道新闻》登载了迈伦·埃弗瑞和这本杂志的编辑让·史蒂文森写的一篇长文,解释全程徒步旅行为什么多半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