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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

庞迪我并不甘心:“约瑟,强者肩负更大的使命,更大的责任。种土豆供养世人,这是一项伟业。但启迪心智,给世人以更明确的精神指引,是一项更了不起的事情。”

徐约瑟摇摇头:“我可不想千古留名,也不敢说造福于后世。有些东西,能在我手中保存得好一些,能够流转下去,这就算尽了我的责任。”

徐约瑟回答:“庞师傅,我尽力而为。但我也担不起太大的责任,如果有一天,头上的利剑坠落下来,我要先保证自身的安全。”他忽然握住庞迪我的手,单膝跪地:“庞师傅,为我祈祷吧。”

庞迪我面容严肃:“我那些书和仪器,是西方最新的文明成就,如果放到藏书楼中,却无人阅读无人使用,那它们的价值就没有发挥出来。不过你要是立志于译介,让这些书被更多的人看到,我愿意倾囊相赠。约瑟,你已届中年,该做些造福于后世的伟业。”

庞迪我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默默祷告。陆亚烈口中也是念念有词。这番祷告完毕,三人从楼外的回廊转到楼里的一处厅堂,空间颇为宽敞,有一架梯子立在当中,上面有一位画工正在描绘天花板,庞迪我抬头看,见头上的画面是白云朵朵,天空中有巨大的红色花束向下弯曲,一位仙人衣袂飘飘,正要升天而去。他知道,这吕洞宾升天图是中国绘画中的传统素材,道观中经常能够看见,可头顶这幅画的处理方式极为大胆,从下往上,只见吕洞宾的两只大脚和他飞扬的袍子,身体的比例变小,脸部变形得厉害,两个大鼻孔很是刺眼,可这个画面又符合透视的原理,如果有一人飞升到空中,他的姿态正该是这副样子。此时,梯子上的画工回过头,向徐公子及两位教士咿咿呀呀地叫起来,从梯子上下来的,正是余家书坊的余八。

徐约瑟道:“几何楼,真是好名字!我们可以用这栋藏书楼来铭记欧几里得等西方贤人,庞师傅,你从西洋带来的图书及众多科学仪器,可以放到我这几何楼中。”

余八见到两位教士,颇为高兴地问候,庞迪我回应了一声,陆亚烈却愣愣地盯着头顶上那幅画,宛若灵魂出窍。三百年后,西班牙费格拉斯出了一位大画家名叫达利,在穹顶上给自己画了一张升入天堂的作品,采用了余八这样的处理方式。陆亚烈虽不知道三百年后的达利,可他看过两百年前万德威登的画作,只觉得头顶这幅画,描摹之细腻,场面之肃穆,实在可与万德威登的《天使报喜》媲美。画中人那五彩道袍,颜色鲜艳,纺织物的纹路清晰可见。让陆亚烈震惊的并不是余八的画功,而是这幅画所透露出的危险与虚幻的气息。他在南京城的不少寺庙里见识过壁画,佛与金刚处于神魔之域,他伸手就能触碰到,但在他的手指与墙壁之间,是幻象与现实几近致命的界限。他仰望余八的升天图,看见流动的空气像一团尘埃。他迫切地想置身于画中,跟随画中的神仙一道飞行,不管乌云雷电、风霜雨雪以及永远也抵挡不了的仙境,只想能腾身而起。

庞迪我沉吟片刻:“我看这座楼不妨叫作几何楼,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如果你能在这座楼中,将《几何原本》全书都翻译出来,这座楼将千古不朽。”

四百年前,画家克里斯托弗·海茨曼在奥地利的普腾布鲁恩修道院发生了一次严重的痉挛。当地的神父进行了诊断,随后将画家送至行政长官处。行政长官对画家进行了审讯,画家供认,他把灵魂赠予了魔鬼。画家经过漫长的治疗,在修道院中度过余生。当时的修道院院长记述了治疗的过程,这份手稿流传后世,到了精神分析医师弗洛伊德手中,弗洛伊德由此撰文《十七世纪附魔神经症案例》。四百年前,人们对精神疾病的认识颇为简单,得病的人被认为是魔鬼附体。塞哥维亚大教堂中也曾有一位画家,以圣徒画作闻名,后来精神失常,给每一位圣徒都添上一对巨大的乳房,这位画家也曾被关入塞哥维亚教堂的禁闭室,郁郁而终,陆亚烈听说过这位前辈画家的故事。他看过余八的画作之后,神情恍惚,回到教堂,就恶心呕吐,晚饭也没吃,躺倒在床上。

徐公子施了一礼:“庞师傅,您的汉语修为真是越来越好。这座藏书楼还没有名字,不如您来为它命名。”

到了夜间,庞迪我烧了一壶热水,来看望年轻教士,只见陆亚烈盖着厚厚的被子,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像是中了邪。庞迪我将热水壶放下,坐到床边,看着年轻教士说:“你在山谷中受了风寒,起来喝点儿热水吧。”

庞迪我缓步登高,到三楼眺望,见阴云蔽日,山雨欲来,便朗诵起杜甫的诗作——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北极朝廷终不改,西山盗寇莫相侵。可怜后主还祠庙,日暮聊为梁甫吟。陆亚烈虽然学了汉语,但修为尚浅,理解不了这首诗的意思,庞迪我就做了一番解释:“这是中国唐朝诗人杜甫的诗。说的是,高楼边的花草茂盛,却让我徒然伤心,我登高一望,看到远处的山河处在灾难之中;流水带着春天来到了天地之间,云彩变幻着颜色,世人的命运也随之改变;我祈求上帝保佑国王和他的臣民,能抗击外族的侵略,也能平息内部的骚乱。然而世事难料,多少国王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之中,又有多少人空怀才智,报国无门,将自己的生命浪费。”陆亚烈听了这番解释,不由得赞叹,几百年前的中国诗人就能写出如此壮丽的诗句。

陆亚烈猛然坐起,抓住庞教士的手:“你看到了?你看到了?”

三人骑马往山谷里走。一小时后,就看见郁郁葱葱的山林间有一栋青灰色的高楼。走到近前,两位教士才看到,这座藏书楼是由楼、台、轩、廊组成的建筑群体,错落跌宕,浑然一体。楼分三层,计高七丈二,四十八根周长七尺的大柱子作为支撑。每层翘角重檐,飞达四敞,十字脊歇山顶,楼内彩绘藻井。

庞教士说:“看到什么?”

徐公子吩咐仆从收拾起茶席,起身说:“我在这片山谷的幽静之处新建了一座藏书楼,请两位师傅去藏书楼看看。”

陆亚烈说:“那幅画。”

庞迪我道:“职责所在,无不战战兢兢。”陆亚烈看了一眼徐公子头顶,看了一眼庞迪我头顶,虽知这是一种比喻,也不自觉看了一眼自己的头顶。

庞教士说:“你是说余八在几何楼天花板上的那幅画?”

庞迪我频频点头,这则故事他在徐公子很小的时候就讲给他听,不曾想隔了好多年,徐公子依然记得清楚,他听徐公子继续说道:“我这野外的茶席,比不上栖济里亚国王的盛宴,可我脑袋上也悬着一把达马克可利士之剑。庞教士,你脑袋上也有一把利剑。”

陆亚烈使劲点头:“就是那幅画,那是魔鬼附身之后画出来的。余八肯定卖身于魔鬼了,他那幅画中充满了魔鬼的气息。庞老师,你可会驱魔之术?将恶鬼从余八身上驱除出去?”

徐公子道:“我想,不出一年的工夫,清兵就会杀到南京。可南京城里的权贵,还为哪一个人能继承皇位明争暗斗。庞老师,你给我讲过达马克可利士之剑的故事,我还记得。这故事是说,古有栖济里亚国,国家富足,有大臣赞美国王幸福快乐,国王说,你到我的王座上来坐一下,能吃完一顿饭,我就把王位传给你。大臣坐上了王座,侍从就准备了一餐丰盛的宴席,那臣子坐上宝座,看周围的人都奔走趋命,很是欢喜。可宝座之上,有单丝系利剑,垂锋而切其顶,便栗栗危惧,四肢颤动,未及一餐,便要走下王座。”

庞迪我给陆亚烈倒了杯水,递到他面前:“那幅画只是在视觉上有一种别样的刺激,许多教堂穹顶之上的画作也有类似的处理方式。”

庞迪我听了这话,只觉得大大不妥,却又不知从何争辩,端起茶杯又放下,问:“不知徐公子对眼下的时局怎么看?清兵会杀到南京来?”

陆亚烈摇头,对那杯水视而不见,厉声喊道:“那余八怎么会有预言未来的能力?他说农民军会打入北京城,皇帝会自杀,他还说北方的满族人会杀到中原。是魔鬼赐予余八预言的能力,他将灵魂出卖给魔鬼,变成哑巴就是他付出的代价!”

徐约瑟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说道:“我看喂猪和喂人也没什么区别,猪也是生灵。师傅不忍看生灵涂炭,又怎能狠心,不让可爱的小猪吃上一口土豆呢。我喂饱了猪,杀了猪吃肉,我拿土豆喂饱了人,这些人到头来还是会被蛮夷砍杀,白白死去。”

庞迪我把水杯放到桌上,站立在屋子当中,对着床上的陆亚烈解释:“熟悉历史、预判未来,中国的精英人物素来推崇这种能力,这叫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很多人都可以做出余八那样的预言,今天,徐公子也说,不出一年,清兵就会打到江南。我不知道五百年后会怎么样,但我也知道,未来几年,中国将陷入一场战乱。”

庞迪我摆手:“我看时局混乱,民生艰难,能出产更多的土豆,能让更多的人吃饱,这是大事。口腹之欲是小事,用土豆喂猪,实在是糟蹋了粮食。”

陆亚烈猛然从床上跳起:“后知五百年!五百年!孙大有的打火机和地球仪,就是五百年之后的东西,它们都来自魔鬼。我们要把那个地球仪毁掉!”

徐公子哈哈一笑:“原本用土豆喂猪,猪吃了土豆膘肥体壮,肉质鲜美,做出来的火腿,都带有一股甜味。炖出来的五花肉,更是香气四溢。现在南京人都吃上了土豆,这猪想一年再吃上几千斤土豆可不容易了。不过,我还私自留着几个养猪场,能用土豆做饲料,庞师傅想吃好猪肉,尽管吩咐。”

庞迪我断喝:“胡闹!冷静!”

庞迪我摇摇头:“中国饮食博大精深,要想让人们吃上土豆,自然还要靠中华料理的功夫。”

庞教士虽没有驱逐魔鬼的法力,但这一声断喝,让陆亚烈冷静下来,重新躺倒在床上。庞迪我声音放低:“我虽不知道那个地球仪是怎么来的,但它肯定是理性与智慧的产物,只不过我们尚未理解。魔鬼是长着山羊角的怪物,是内心被邪恶蒙蔽之后的幻象,余八只是个面貌丑陋的画工。”

徐公子道:“这要归于上帝的荣耀,我虽然种了土豆,可改变不了人们的口味,所以好多土豆都用来喂猪。教堂用炸薯条来说服信众,推广土豆食谱,这是教会的荣耀,上帝的荣耀。”

陆亚烈用被子蒙住了脑袋,低声重复着:“魔鬼,魔鬼。”

徐公子出行,有仆从挑着铁壶、茶注、铜炉等茶具,也有仆从挑着水,徐公子和两位教士到山脚下一凉亭中休息,仆从就烧水沏茶,摆上茶席。徐公子还在侃侃而谈,说推广新作物,必然要花大价钱,如今土豆成本虽高,但若能将这种作物推广到全国,那就能养活更多的人。庞迪我喝着茶沉吟半晌,忽然站起身来,向徐公子深施一礼,徐公子大吃一惊,起身回礼,听庞教士说道:“我这次回到南京,看见自己昔日的弟子不再研究数学,不免有些伤心,不料想我的内心也会被蒙蔽,没有看到你的功绩,你不计成本地投入土豆种植,用昔日所学的水利知识改善农田灌溉,用自己的智慧和金钱惠及更多的人,这才是功德无量,是儒家所说的兼济天下,佛家所说的普度众生,更是我们教会的荣耀,上帝的荣耀。”

庞迪我走出屋外,将门掩上,回到自己的屋里,对着地球仪端详,又仔细回想余八在几何楼上的画作,枯坐一晚,直到天光放亮,才和衣而卧。

清明之后,农民军杀入北京,皇上自杀了,北方的清兵入关,南京城中,人心惶惶,都推算着战火何日来到江南。而徐公子又要种土豆了。农夫翻犁碎土,浇水造墒,施足底肥,划定每一垄每一株的距离。经过几年的开垦,南京郊外的土豆种植面积已接近万亩,亩产也超过了一千斤。庞迪我和陆亚烈受邀参观种植园,见广阔大地上散落着劳作的农夫,想到那些块茎对世间的纷扰无知无觉,自顾自地生长,便在心中祷告,愿世人都能平安,吃饱喝足,愿得到喂养的世人都能得到神的眷顾。一行人穿越农田,进入一片山林,山坡上满是松树,山风吹来,松林发出响动,好像为大地上的孕育与播种唱响赞歌。徐公子说起种土豆的经验,有一条是耕种的面积越大,生产效率越高,而江南的土地大多集中在皇亲国戚手中,佃农们有各自种植的作物,让他们改种土豆,要花费很大的功夫。这两年土豆种植面积扩大,都是他用高价收买土地,再开垦荒山,一点点扩张而来。他手中马鞭指着周围的几座荒山说,这片山林也早就被我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