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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陆亚烈准备的第二道菜是西红柿炖牛尾骨,汤汁鲜美,骨肉酥烂,孙大有喝了一勺汤,不住地点头称赞。庞迪我见孙大有吃得开心,就开口说要见识一下地球仪。孙大有将地球仪摆上餐桌,庞迪我戴上老花镜仔细端详,这地球仪做工精良,上面有中英文标注的地名,南极、北极、澳大利亚等地已在教士的认知范围之外,地球仪上的陆地轮廓与他见过的海图略有出入,经度纬度的描绘更是不同。孙大有吃完西红柿炖牛尾,一抹嘴,说道:“这个地球仪我送给你们了,你们以后慢慢看,这上面学问大了。”庞迪我内心颇为激荡,外表上还是很平静,他摘下老花镜说:“孙先生,你能否讲讲这地球仪的来历?”

孙大有一笑:“那就先让信徒多吃些土豆便是。”

孙大有掏出烟草,卷起纸烟,用打火机点上,庞迪我看到这小巧装置,也心生好奇,可眼前这地球仪容不得他在别的小东西上花费心思。孙大有抽着烟,缓缓说道:“我经营大有堂十来年,总有人问我这件东西的来历,那件东西的来历。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知道的我能说上两句,不知道的我也不能胡说。你们教堂这间会客厅的墙壁上,就有一幅世界地图,方才庞教士又赠予余八先生一本《寰宇全图》,我想,这书上的地图,怕是与墙上的地图已经有了不同。以往的人画地图,那些偏远之地都画上几头妖魔鬼怪,而今我们知道这世界的大致模样。我们要在海上航行多年,累积一点点知识,慢慢修补以往的知识。当年哥伦布未到美洲,我们也就不知道美洲的存在。这个地球仪上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可过上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我们或许会慢慢知道那都是些什么样的地方。你们是信上帝的,万事万物上帝早有安排,有些事倒也急不得恼不得,我们住在这地球上,认清我们所在的地球,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要搞明白地球围着太阳转,搞明白地球上哪儿是哪儿,我们得琢磨上一两千年。”

陆亚烈便端出来用水芹、莴笋、天香菜、萝卜、防风草、洋葱、韭菜做的一大盘子沙拉,接着上的第一道菜就是烤土豆,土豆松软香甜,泛着奶酪的香味,再加上几味香料,孙大有、余八吃到嘴里,默不出声。庞迪我问:“你们觉得这烤土豆味道如何?”孙大有伸出大拇指:“不错,陆教士好手艺。南京百姓把土豆当成不入流的菜,却不知土豆能做出很多美味。比如土豆丝,将土豆切成细细的丝,加辣椒、花椒,就可以炒出一盘子麻辣土豆丝,也可以用醋,来一个醋烹土豆丝,还可以蒸土豆,也可以学你们西洋人,烤土豆吃。南京现在有粮食有菜,看不上土豆,等他们没粮食没菜,过上苦日子,自然就会吃土豆。土豆又能当菜,又能当饭,实在是一等一的好东西,天底下的饥荒问题都要靠土豆来解决。”庞迪我见孙大有体态臃肿,像是一个酒囊饭袋,可说出来的这番话颇有见地,便问:“我们教堂也想推广土豆,不知孙先生有何建议。”

庞迪我不住点头:“孙先生这番话说得不错,探究未知,的确要花上一两千年的时间。或许两三百年之后,子午线、经纬度都有变化,我们又能发现新的大陆,或许这个地球仪的确是两三百年之后的产物,可未来的事物又怎么会出现在当下呢?”

寒暄过罢,孙大有将双手搭在肚皮之上,说:“该吃饭了吧。”

孙大有说:“有些事情怕是在我们的理解能力之外。你们有上帝,我们也有神仙,这东西或许是哪一个神仙赐予我们的,要给我们一些启发。又或者是哪一个能工巧匠,遇到了神仙,做出来这个地球仪。它本来在我手里,我不明所以。现在又到了你手里,它的来历就由你判定了。”

说话间,余八又从怀里掏出他改良的石墨笔,只见细长的石墨嵌在一个竹筒中,浑然一体,这样持笔绘画,石墨就不会轻易折断。陆亚烈不由得赞叹余八真是个能工巧匠,余八不住地摆手,比画着告诉教士,做毛笔要用到许多口径不一的竹管,找到合用的竹管,再将石墨笔打磨光滑,自然能做出这样一支笔。陆亚烈原本对中国画家不以为然,见余八几天的工夫,改良了石墨笔,还画出了这样一幅中规中矩的素描,不由得心中惊惧。

陆亚烈道:“这是上帝赐予的礼物,要启发我们的智慧。”

四人在教堂的会客厅中落座,庞迪我先讲了一番客套话,赞扬余八赠送的那套《万芳备祖》印制优美,随后拿出一本《寰宇全图》赠予余八。《寰宇全图》1570年首次出版,其中包含53幅地图,每幅图均附有详细注释。而后地图数量不断增加,各种语言的版本也陆续面世。庞迪我赠送的是一套拉丁语地图集,共有170余张地图,安特卫普黄金罗盘出版社印制。余八翻看这本地图集,竖起大拇指,赞叹《寰宇全图》的工艺。收起地图集,从随身的包裹中拿出一张画像,画中人一眼略大,一眼略小,鼻孔上翻,一方头巾软塌塌地盖在脑袋上,面容有些滑稽,却神采奕奕,笔触细腻,明暗得体,正是余八的画像。陆亚烈看这幅素描颇有几分功力,便问,这幅画像的作者是谁。扭头看孙大有,以为作者是他。孙大有却用手指指着余八,余八脸上满是笑意,原来这是他的一幅自画像。

庞迪我摇头:“神并不会如此行事。神会指引我们探明万事万物,神至高无上,我们服从于他,受他的指引,但我们应该有这样的信念,神明有可以为人理解的理性。具有理性的人相信,未来我们能够穷究自然,搞明白我们现在还不懂的事物。可我们还是不能相信,未来的事物会出现在当下。”他这回来南京,先在徐公子那里听了一番得道升天的传闻,又听孙大有说这地球仪乃是神仙所造,眼见陆亚烈要听信这番胡说八道,不由得语气颇为凝重。

陆亚烈准备了一周,做好了香肠和奶酪,也做了几回比萨饼、烤土豆给庞迪我试吃。白山教堂下了正式的请柬,到宴会这一天,孙大有和余八如约而至,孙大有捧着地球仪,余八拎着一壶青梅酒。

余八双手挥动,比画了一番,拿起石墨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两位教士探头看,却是“未来”二字,余八指指地球仪,指指他写的字,意思是说,这个地球仪的确来自未来。他面色通红,神情颇为激动,陆亚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们会好好研究这个地球仪的。”余八摇摇头,又写下两个字,乃是“你说”,把这张纸往孙大有面前一拍,孙大有哈哈一笑:“未来,你说。余八先生是要我说一说未来是什么样子吗?”

陆亚烈去厨房料理土豆,想着要用西方的烹饪方法,让南京城里的百姓接受土豆这一食物,吃饭时就和庞迪我商量,宴请孙大有、余八的宴席,就要上烤土豆这道菜。庞迪我对菜谱没什么意见,他说要给徐公子修书一封,好好讨论一下土豆的推广。

余八指向北方,做出跪拜的样子,随即左手做刀,在自己的脖子上一划。孙大有在旁边解释:“几百年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几个月后的事情,却人人都能看出来。农民军用不了多久就会打进北京城,皇上也会毙命,他大概自刎而死。”余八站起来,遥指更远处的北方,做出骑马的样子,双手比画着,如同挥舞刀剑砍杀,孙大有解说:“可农民军进了北京城,也成就不了新的王朝。满洲人很快就会打进来,中原一带血雨腥风。”余八坐下,做出要将桌子掀翻的样子,两位教士都被他吓了一跳,余八拿起他的自画像,刷刷撕掉,将纸片撒落在地,孙大有接着解说:“江南虽然还有几年的太平时光,到后来也免不了被满洲人统治。江南这风花雪月,优雅高洁,不是被粗鄙的农民军摧残,就是被野蛮的异族摧残,我们得过且过,醉生梦死,能吃上一顿比萨饼就吃一顿比萨饼吧。”余八脸上露出笑容,显然对孙大有的解说颇为满意。

庞教士说:“我们就吃几个烤土豆吧。”

两位教士对时局颇为关心,看这位哑巴预言家说改朝换代的大乱即将来临,不免忧心忡忡。饭桌上一片沉默,孙大有敲了敲桌子问:“接下来一道菜是什么?”

陆亚烈听了,心情颇为沉重,轻声问庞教士:“晚上吃点儿什么?我们做猪肉呢还是做土豆呢?”

陆亚烈到厨房烤制猪肋排,想自己千辛万苦来到南京,未曾弘扬上帝的荣耀,就要陷入一场战乱,拿着烤叉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他劝慰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肉排的油脂之上,倾听那一片肋骨发出的声音,肉排烤好,端出来上桌,见庞迪我将余八撕毁的自画像拼贴完整,正在谈论绘画。明末画家注重写意,如余八这样写实的画作一般为画工所为,庞迪我对写意作品不以为然,对写实的画作颇为赞许,他说,西方有个大画家叫达·芬奇,也算得上是一位大学问家,他的画作写实,也钻研人体的构造,研究飞行器和降落伞,写实的绘画专注于物体的准确,也包含着对万事万物的理解。达·芬奇绘画,与哥白尼观测星空,内在的精神颇为一致。中国的写意画体现作者的精神,却如痴人说梦。

庞迪我听了陆亚烈这番话,翻检土豆,又看了看猪肉,沉吟半晌,叹道:“人之口腹,何常之有?富贵之时,穷极滋味,暴殄过当,一到祸败之时,求藜藿充饥而不可得。二十年前,番薯传到中国,那时的开明人士著书立说,宣扬要广泛种植番薯,番薯能解决粮食问题,供养天朝的亿万百姓,然而,朝廷推广不力,无知的民众也不愿意种番薯,而后饥荒四起,西北的饥民造反,闹到现在,风雨飘摇,大厦将倾。要是那时候就能在西北种番薯,也不至于弄成今日这个局面。”他抚摸着一颗颗土豆,忽然垂下眼泪:“这土豆对土地索求不多,也能喂养众生,实在是上帝赐予的大好食物,却用来喂猪,实在是暴殄天物。如果战乱绵延到江南,南京城里的百姓没有猪肉吃了,才会知道这土豆是多么珍贵。”

孙大有嚼着猪肋排,嘴中含糊不清地说着:“我知道你们西方有几位大贤,哥白尼、开普勒,听说最近还有个了不起的人物叫笛卡尔,他说万事万物都是上帝的安排,上帝的法则就是数学。这几位都非常了不起,可你们也还活在黑暗时代。要再过些年,再出几个了不起的人物,世界才得见更多的光明。”

陆亚烈点头:“正是这位徐公子。他从澳门商人那里购得土豆块茎,经过几年的种植试验,在城外开垦了不少荒地,如今每年出产土豆几百万斤。可江南的农民素来种植稻米,对土豆嗤之以鼻,故而徐公子生产的土豆只能用来喂猪。我们在徐公子家吃到的猪肉,就是用土豆喂养的。我今天买回来的这块猪肉,也是用土豆喂养的。一头猪一年吃六千斤土豆,才长得膘肥体壮,肉质鲜美。我在城外看了好几个猪圈,买回来这半扇猪肉,一麻袋土豆。”

余八放下手上的排骨,舔舔手指,又用石墨笔在纸上写字,两位教士看他写下“牛顿”二字,心下疑惑,望着孙大有,要听他解释,孙大有嘴里嚼着排骨:“余八说,你们西方有个人叫牛顿,现在不理解的事情,等他出来以后,大家就都明白了。所以我们现在有些事情不懂,也不必着急,好好活着,活个一百年,就能明白不少。要是能活个两三百年,世上的事就都明白了。”

庞迪我一惊:“难道是徐约瑟?”

庞迪我听他说得不着边际,拿起一块排骨吃,不再搭话。陆亚烈起身去厨房做比萨饼,却念念不忘将来会有个了不起的人物叫牛顿。庞迪我是个教士,却是个讲究理性的教士,陆亚烈也是个教士,却是个信奉神秘主义的教士,他敬佩孙大有能说出笛卡尔的名字,也相信余八写在纸上的那个名字意义非凡。

陆亚烈道:“庞师傅不妨猜猜,谁在南京种植土豆?”

陆亚烈端着一大张比萨饼进屋,见孙大有、余八笑逐颜开,庞教士脸上也泛着红光,心想这顿饭终于圆满收场。四个人分食比萨饼,庞迪我拿出一册笛卡尔的《方法论》送给孙大有,感谢他将地球仪慷慨相赠。孙大有翻了翻,说:“这书我也是看不懂,陆教士不如带我去厨房看看,灶间的事情我还是略懂一二。”

庞迪我道:“这是土豆啊,想不到南京也开始有人种植土豆了。”

陆亚烈带孙大有参观厨房,厨房中有砖石垒砌而成的一个烤炉,炉中仍有炭火,比萨饼和猪肋排都是从这里烤出来的,案板上堆着几大块肉皮,锅里面是熬出来的猪油,孙大有说道:“原来教士也会熬猪油啊。”

陆教士打开麻袋,里面的土豆骨碌碌滚出来好几个,他对庞迪我说:“你看看我带回来了什么东西。”

陆亚烈道:“我们向来是用猪油炖菜,那些阿拉伯人偏爱用橄榄油炖菜。”

当时,土豆在欧洲也有种植,穷苦人家能有土豆吃,就要感谢上帝,不曾想南京物产丰富,竟然用土豆喂猪。陆亚烈不肯轻信,缠着这贩子要问个明白。那肉贩说,你买我半扇猪肉,我就带你去城外看看我们是怎么养猪的。陆亚烈便买了半扇猪肉,又跟着肉贩子出城。他早上拿着钱去买猪肉,到了晚上才回到教堂,雇了一辆马车,车上有半扇猪肉,还有一只麻袋。庞教士早就饥肠辘辘,也不知陆教士跑到哪里去了,到晚间见他扛着半扇猪肉回来,又扛着一只麻袋进来。

孙大有点头:“陆教士初来乍到,就学会了我们做猪油渣的办法,厉害!厉害!但是这猪皮也是好东西,不能浪费,肉皮冻就是一道美味,不过做肉皮冻的方法较为繁琐,不如我今天做一道下酒小菜,叫炸猪皮。”说话间,撸胳膊挽袖子,抄起菜刀,将猪皮切成小块,灶台上的猪油加热,将一片片猪皮下到锅里炸至金黄,盛了一盘让陆亚烈品尝。陆亚烈吃了几块猪皮,入口酥脆,一点儿也觉不出肥腻,心中赞叹孙大有的手艺。这道菜后来被陆亚烈带回塞哥维亚,成为一道传世的小吃。今日你到塞哥维亚等地旅行,还可以吃到炸猪皮。猪皮韧劲十足,上面带有一小疙瘩肥肉也是酥软可口,用来下酒,最是美味。

陆亚烈在徐公子的晚宴上吃了鸡、鸭、鱼、蟹等三十六道菜,对那几道猪肉菜念念不忘。尽管烹饪手法和调味料不同,他敏锐的舌头还是能判断出来,在徐公子家吃到的猪肉,比西班牙的猪肉质量好得多。要想猪肉味道好,猪就要吃得好。西班牙靠近地中海的猪有橡果可以吃,不知道南京的猪能吃到什么好饲料。这一天他揣着钱在集市上转悠,在卖猪肉的摊位前来回看,看了猪头看猪心,看了猪肝看大肠,有一五短身材的肉贩子叫住他:“嘿,这位教士,你在我这摊子前来回好几遭了,你到底是买还是不买?”陆亚烈一愣,那汉子兀自说道:“看你这洋教士也未必识得什么好猪肉。我这猪肉非同小可,这是吃土豆长大的猪,肉质鲜美,和别人家的猪肉可不一样。”陆亚烈吃了一惊,问:“你说什么?你说这猪是怎么喂的?”肉贩回答:“我这猪是用土豆喂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