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陈整理了一下领带,用五分钟的时间回顾了方便食品的历史,他说,食品工业的便捷,使得妇女料理一家餐食的时间从每天四个小时缩短到了九十分钟,食品的便捷使得女性可以在职场上展示自己非凡的创造力,如海伦和小雯这样。如今,一场新的方便食品的革命正在到来,每年,约有十万种方便食品在全球上市。杰克的这一段演讲熟练了许多,显然经过精心的排练,面对杨大卫这一个听众,杰克讲得非常正式。他用幻灯片介绍自己研发的一款营养泥,他说,吃东西是一种享受,但吃东西也浪费时间和金钱,准备食物、把食物做熟,这个过程非常繁琐。我们的营养泥包含了均衡饮食中所有的营养成分,但热量只有普通食物的三分之一。在他讲述的过程中,薛小雯撕开一只小纸袋,将里面的粉末倒入玻璃杯,加上开水搅拌,杰克以一句问话结束这段演讲:“杨先生,你要尝一下我们的营养泥吗?”薛小雯将那杯黄色的糊糊奉上:“我这几个月减肥,全靠这个东西呢。没有油,没有盐。全是营养。”
朱海伦盯着他:“有些人会因为疾病而有食品禁忌,但还惦记以往吃过的食物,比如糖尿病人不能吃太多的糖,但他肯定会想念甜食,他可以吃替代性的食品。有些人会因为疾病而吃素,但他也许会想念肉食,想念肉的味道,我们就会生产出牛肉味道和鸡肉味道的替代品,这种做法并不新鲜,有些饼干就是牛肉味道。我们的公司能生产大量的替代性食品,我们以后会生产生鱼片,金枪鱼、乌贼、北极贝都没有问题,保证都是脆生生的,不像现在这样软塌塌的一坨。”她把叉子叉到那肉酱里,端到一旁,转向杰克陈:“杰克,你继续往下讲吧。”杨大卫想和朱海伦解释一下,他并不想念肉食,他现在喜欢吃素,又觉得在这样的场合谈论私人问题不太得体。杨大卫想起,以前在电视上看过一部纪录片,讲非洲的一个部落,猎人早上就到丛林里去打猎,他们打猎的方式很特别,站在树林中,纹丝不动,就等着猎物来。那里的猎人能站八个小时,一动不动,动物分辨不出树木和猎人,走近的时候,猎人就掷出标枪。每天上班八小时,和猎人在丛林中站八个小时,大概是一回事。打到一头大野猪,那就吃野猪。抓着个大老鼠,那就吃老鼠。他觉得此时的朱海伦就处于狩猎状态,这和他以往接触过的朱海伦完全不同,就像那只名叫“老黄”的猫,平素乖巧安静,但看到画眉鸟的时候,就进入猎杀状态。紫微厅中的朱海伦就处于猎杀状态,而杨大卫倒像是一只画眉。
杨大卫端起杯子,喝下去一口,咂摸着滋味,未等他开口说话,朱海伦催促:“杰克,接着讲下去吧。”
杨大卫摊了摊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谁会吃这种东西。”
杰克手指一点,银幕上出现了一群饥饿的非洲儿童的图片,继而是一张餐桌上的残羹剩饭,他说,为了供养越来越多的人口,科学家正在寻找各种新的食物来源,或许有一天,很多人将以昆虫为食,但是,每一年中国浪费的粮食就可以养活两亿人,如何使用这些浪费的粮食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如今地球上能种菜的地方越来越少,人口却越来越多,如果吃不饱的人越来越多,那一定会有世界大战。他的解决之道是“再生食物”,所谓“再生食物”就是把剩饭剩菜快速冷冻,再经过一系列生化处理,变成新的方便食品,这样做可以减少浪费。如果把世界上那些浪费的食物集中起来,加工成方便食品,送给那些吃不饱的人,这个世界就会减少很多苦难。“再生食物”是安全卫生的,如果一个饥饿的人,能吃上这样一碗“再生食物”,世间就会变得更加平等,世界就会变得更加和平。
朱海伦笑:“那我就不强迫你了。我只是想让你看一看,我们可以合成肉食。我们可以做出牛肉和鸡肉,起先都是一根香肠,放到微波炉里就变成了一坨肉饼。我们还没有想好,是不是要按照食品原有的样子去做,鸡肉做成一个鸡腿的形状,鱼做成鱼的样子,那样是不是更好一些呢?”
薛小雯变魔术一般地拿出来一个白色饭盒,放进微波炉,杰克陈在一旁解说:“我们马上要尝到的是中华料理再生品,包装像一袋方便面,用微波炉加热之后,变成了一碗香喷喷的米饭,原有的米粒和菜肴都被打得粉碎,而后又重新集合成新的颗粒物,所以这碗米饭中的米粒不再是米粒,而是包含了肉末和细碎蔬菜的重新合成的米粒。”
杨大卫低下头嗅,那盘子肉酱带着一股塑料味儿,继而是牛肉的臭味,或者是牛粪的味道,杨大卫摇头:“我觉得这东西有点儿恶心了。”
杨大卫觉得自己置身于一场恶作剧之中,他打断杰克:“你能不能分不同口味来做啊,比如水煮牛肉再生,麻婆豆腐再生?”
朱海伦叉起一块肉酱,放到嘴里:“确切地说,它只是像牛肉,口味上相似而已,可没有嚼头。你试试看,像棉花糖,到了嘴里,它就忽然消失了。这是一种特殊的膨化食品,是用生物技术合成的,你想吃牛肉就可以吃牛肉,想吃鸡肉就可以吃鸡肉,它们的味道和真正的牛肉鸡肉没什么区别。你要不要试一试鸡肉?”
杰克陈非常严肃地回应:“这一类的快餐食品已经有了,我们不是要做快餐,我们是新型的食品技术公司。我们还会生产一种蓬松绵软,保质期长达半年的面包,配以再生混合果酱。”
杨大卫摇头:“我现在不能吃肉,看见肉就恶心了。我不是说你们这东西恶心,我是说,我看见肉就恶心。”
杨大卫笑:“我以为快餐食品就是盒饭呢。”
朱海伦取出一只纸盒子,打开,拿出一根类似火腿肠似的东西,她把“火腿肠”放到一个盘子上,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三分钟,叮咚一响,打开微波炉,那根“火腿肠”已经膨胀,变成一坨暗红的酱。朱海伦把这盘子端到杨大卫面前,手中拿着一把叉子:“你要试试吗?这是一种人造牛肉。”
朱海伦将那一盒“中华料理再生品”端到杨大卫面前:“这里面有油,你也吃不了,只能看一看。”
杨大卫往椅背上一靠:“好啊。”
杨大卫看了看:“谢谢你了。我还是回家吃胡萝卜吃老玉米吧。”
朱海伦笑:“你会在乎啊,我们也会在乎啊。煮蛋或者蒸蛋,植物鸡蛋和普通鸡蛋的区别还是比较明显的,但炒鸡蛋就尝不出来太大的区别。杰克陈是一位了不起的工程师,除了这枚鸡蛋之外,他还创造了一些新鲜的食物,杨先生要不要看一看?”
银幕上的演讲文稿滚动着,一帧帧图片、柱状图、数据对比,显示十秒后自动切换下一张。杰克陈觉察出气氛有些异样,没有继续演讲。朱海伦走到杨大卫对面坐下,他们中间隔着长条桌,朱海伦非常平静地开口:“今天这些东西,不是准备给你吃的,是准备给你看的。我和杰克,还有小雯,成立了一家食品公司,你觉得它们有市场吗?”
杨大卫盯着眼前的鸡蛋,听朱海伦说道:“这种植物鸡蛋中,主要使用了加拿大黄豆蛋白,他们现在已经检验了三千多种植物,从中发现十多种较为理想的蛋白质。大卫,你眼前这枚鸡蛋,也是植物鸡蛋,它并不是来自硅谷,而是来自我们公司,是杰克陈创造出来的。”杨大卫抬头,杰克陈正向他点头致意,杨大卫也点头回敬。杰克陈接过朱海伦手中的遥控器,继续讲解植物蛋白的奥秘,他的普通话带有一种奇怪的口音,时不时还冒出英文单词,杨大卫看着银幕上的化学分子式,拿起小勺子,挖起一片蛋清放到嘴中,杰克陈停了下来,他和朱海伦、薛小雯都等待着杨大卫的反应,杨大卫非常谨慎地咀嚼,咽了下去,喝了一口水:“我觉得弹性上差了些,不过,谁会在意鸡蛋的口感呢?”
“高科技啊。”杨大卫笑了一下,随即正色道:“你们的产品太多了,你们到底要做什么呢?人造鸡蛋?人造牛肉?人造生鱼片?营养泥?中华料理再生?我知道Hampton Creek,李嘉诚投资了这家公司,我还知道有些公司在做人造肉,有些公司在做营养泥,你们最想做的是什么呢?”
银幕上的场景转换为一家公司的办公室,朱海伦讲解着:“这是位于硅谷的Hampton Creek食品公司,注意看,办公室里有各种研磨机、混合机、离心机。他们公司最重要的产品就是人工合成的纯植物鸡蛋替代品,名为Just Mayo,已经在包括Whole Foods在内的一些食品商店上架。Hampton Creek代表着新型食品企业开启新时代的雄心。现在每个生产鸡蛋的农场都需要耗费大量水资源,生产1卡路里的食物要消耗39卡路里能源,一枚鸡蛋是75卡路里。而这家公司的总裁Josh Tetrick说,他们现在生产的植物鸡蛋,只需要极少量的水,只用消耗两个卡路里能源,就能生产一个卡路里的食物——不含胆固醇、不含饱和脂肪酸、不含过敏源,没有禽流感,也没有动物虐待,价格只有普通鸡蛋的一半。”
朱海伦双手抱在胸前:“中华料理再生。杰克原本就在Hampton Creek工作,他看中了我们这里有大量的剩菜剩饭,才选择回国创业的。不过,我们也可以先从营养泥开始,把它包装成一种减肥食品。”她转头说:“就讲到这里吧。”薛小雯和杰克离开会议室,掩上门。有那么两分钟,紫微厅中一片沉静。杨大卫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嗡嗡的声音在屋中回响。朱海伦问:“你愿意投资我们吗?我和杰克,我们的产品一年之内就可以量产。”
协议是中英文的,杨大卫草草看完,签下了名字,长出了一口气:“你们太神秘了吧。”朱海伦将协议拿走,薛小雯端上了一盏白瓷小杯,杯子上是一枚剥开的鸡蛋,杨大卫端详那枚鸡蛋,抬头看朱海伦,朱海伦站在银幕下方,微笑着说:“大卫,我知道你对鸡蛋的热情,你想尝一尝这一枚鸡蛋吗?每100克鸡蛋里含13克蛋白质,一般来说,一枚鸡蛋的重量在53克到57克之间,一枚鸡蛋里大约含有7克左右的蛋白质,这是人们能买到的最便宜的蛋白质,一毛钱一克蛋白质。”
“你怎么想起要搞这样一个公司呢?”杨大卫这句问话的意思是,你怎么和杰克陈认识的,你们是什么关系,怎么会这么快就合伙做生意。但朱海伦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说:“想给我们投钱的人还是不少的,今天上午你是最后一个,下午还会有三个人来。几个月以后,我们的估值就会增长好几倍,甚至十倍,甚至更多。就会有新一轮的投资。”朱海伦眼中闪出一道光芒,杨大卫瞬间明白,这笔投资并不是朱海伦向他要,而是朱海伦给他的补偿,他问:“投多少?”朱海伦手里拿着圆珠笔转了一圈:“一百万也可以,一千万也可以。你决定。”杨大卫盘算,怎么估值这家公司是朱海伦的事情,他要考虑的是怎么估值他们之间的那一段感情,女方因男方的疾病而分手,女方付给男方一笔钱做了断,此后他们是生意伙伴,不带任何感情因素,但投出一笔钱,肯定也有风险。他说:“我要想一想。我会投,但我要算一下,能投多少。”
会议室中间是一张长条桌子,桌子一端放着一台微波炉和一台电脑,桌子后面垂下一块银幕,银幕上的画面是一枚剥开的鸡蛋,蛋清洁白,蛋黄如同金子。围绕着长条桌子,大概有二十把皮质转椅,杨大卫坐下后,杰克陈、朱海伦、薛小雯却没有落座的意思,杨大卫有些狐疑地望向朱海伦,朱海伦轻咳了一声:“杨先生,今天这个品鉴会,在这个时段,只有您一位客人,我们想让您尝一尝我们的产品,开场之前呢,我们需要您签一份保密协议,不要把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向任何人提起。”她俯身过来,将四页打印好的协议放到杨大卫面前,杨大卫点头:“叫我大卫好了。”
朱海伦笑:“我们还可以再详细地谈。今天,只是让你看看我们的产品。我也好久不见你了。”
到了那间酒店,才发现所谓“紫微厅”并不是一个餐厅或者包间的名字,而是一个会议间。酒店二楼有大大小小十余个会议间,走廊里是厚厚的红色地毯,薛小雯穿着白色衬衫、黑西服和黑色一字裙,站在紫微厅门口等候,她见了杨大卫,快步迎上前:“杨总,欢迎您。”杨大卫被这个称谓弄得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很客套地点头:“你好,你好。”薛小雯在前引领,推开大门,杨大卫就见到了朱海伦,也是穿白衬衫、黑色套装,她身边站着一位男士,高高大大,也穿着黑色西服,这三个人像是一个公司的同事。朱海伦伸出手:“杨总,很高兴您能赏光。”杨大卫和朱海伦握手,随即被介绍给那位黑衣男士,黑衣男士名叫杰克陈,寒暄完毕,杨大卫入座。
杨大卫听得出来,“好久不见”云云只是一句客套话,他不必顺杆儿爬,去问朱海伦最近如何之类,对方的肢体语言摆明,她可没有叙旧的意思。杨大卫看看手表,指针指向十二点,预约的时间到了,他起身告辞,朱海伦和他一起走出会议室,她去一楼的餐厅吃午餐,杨大卫直接坐电梯下到停车场。
瘦身之后,杨大卫原有的衣服都宽松好多,为了这场试吃会,他专门置办了新的衬衣和西装,他想以良好的面貌出现在朱海伦面前,不卑不亢,身体健康。待到饭局当天,杨大卫早早起来收拾打扮,对着镜子端详,镜子中那个瘦削的中年男子没有一点儿病容,脸上棱角分明,比起一年前还显得漂亮了一些,他心中燃起一番斗志,好像他可以和朱海伦重新开始,胰腺炎的疼痛算什么呢?那场疼痛早就过去了。他的胃口有朝一日肯定能恢复,想吃肉就吃肉,想喝酒就喝酒。这念头瞬间而起,在心中盘旋了两三分钟,才逐渐压制下去。他以为茹素大半年,真变得清心寡欲,可要见到他喜欢过的人,还是有点儿沉不住气,他对着镜子苦笑,走出门去。
他坐进车里,打开手机,搜索Hampton Creek和杰克陈,网页缓慢地打开,此时电话进来,是崔保罗,刚才那个未接电话就是崔保罗打来的,他邀请杨大卫一起去武夷山看看那里的茶园,这是一次新奇的美食巡礼,不是美食美酒,而是茶叶,崔保罗说武夷山的一个茶园中,有四棵四百岁以上的茶树,他们要去看看那四棵树,确认自己喝到的茶是从哪一棵树上采摘下来的。杨大卫回话,他即刻就能出发,随时都能出发。杨大卫知道,旅途中他的饮食多有不便,他要煮青菜吃,不能沾一点儿油腥,但他坚信,他应该继续他的享受之路,一年前他在苏格兰闻到石楠花的香味,在印度闻到藏红花的味道,现在他可以去武夷山闻一闻茶叶的味道。熬过这一段时间,熬过三年或者四年,他就会恢复,那时候他就可以决定自己是不是要继续吃素,是不是要像以往那样时常进行美食巡礼。也许到那时候,他已经把素食当成习惯了,也许到那时候,他找到了其他的享乐方式。他相信,在他恢复健康,能重新享用美食的时候,朱海伦的这家公司肯定能惠及众生,给他们带去更便宜的蛋白质,更好的营养泥,会有许多饥饿的孩子拿起中华料理再生品,拿起半年不会变质的面包,吃一顿饱饭。这一项伟业中会有他的一份功德。他把电话放到一旁,系好安全带,发动汽车,踩下油门,雷克萨斯从幽暗的地下停车场驶出,跃过坡道,眼前一片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