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卫一惊:“王蘑菇死了?他怎么死的?”
“你又没死。”薛小雯说完,吐了吐舌头,“王蘑菇倒是死了。”
薛小雯又要了一杯冰水:“他吃蘑菇吃死了。王蘑菇前些年就办好了移民,他每年都去澳大利亚待一段时间,他在澳大利亚吃到了毒蘑菇,死了。你没看报纸吗?《参考消息》上还登了呢,大概两百个字吧,说澳大利亚一年来已经发生多起蘑菇中毒事件,有三个中国移民因此死亡,王蘑菇肯定就是其中一个,可《参考消息》上可没有王蘑菇的名字啊,人家好歹是新华社的报纸,王蘑菇死了,新华社也不至于发消息。”
“海伦可从来没为我哭过。”杨大卫说。
杨大卫搓了搓手:“哎呀,王蘑菇吃蘑菇吃死了。”他有点儿兴奋,又觉得荒谬。每一种食材都有其灵性,他吃老玉米的时候,会想到这玩意也是生物燃油的主要来源,许多机械也靠玉米来运转,这样的联想会让他获得力量,就像发动机换了新的机油。蘑菇肯定是一种邪行的东西,王蘑菇招惹上了魔鬼。杨大卫暴饮暴食,患病住院,这本是个警示,想想又有点儿可笑,王蘑菇是一个更大的警示,却又更加可笑。杨大卫想着自己能摆脱笑料的地位,和健康的人一起谈论王蘑菇,不由得很是宽慰。
“当然了,哭了好几天呢。”薛小雯说。
薛小雯翻着手机,找出王蘑菇的微信账号,递给杨大卫。杨大卫一边看,一边听薛小雯的旁白,将王蘑菇的故事梳理下来。斯人已逝,幽思长存,王蘑菇贴出来的照片大多是美食美酒,是一场持续三年的欢宴,他在苏富比拍卖行买下的一箱美酒,他在米其林餐厅中吃到的甜点,依然在手机中熠熠生辉。
杨大卫努力回想那只陪伴朱海伦多年的老猫是什么样子,问道:“海伦一定很伤心吧?”
阿德莱德位于澳大利亚南部,开车出城,往西一刻钟就是大海,往东开半小时就进入森林。蓝蓝的天上白云飘,冬天不算冷,夏天也不算太热。移民澳大利亚之前,王蘑菇听说,那里的动物奇形怪状,蚊子、马蜂个头儿都大,母袋鼠和母考拉都有三个阴道,鼹鼠的阴茎有四个头儿。他在商场里看见袋鼠肉,买回家料理一番,贴出照片供大家欣赏。那里肉食丰富,花不了几个钱就能买一磅小羔羊肋排或一磅牛排。澳大利亚人本以红肉为主,后来鸡肉的消费量猛增,畜牧业协会就在电视上大做广告,号召老百姓多吃牛羊肉。王蘑菇最为擅长的事业是开餐厅,他想给澳大利亚人做肉吃,他找到了一个印尼厨师,找到了一个中国厨师,开了一家“亚洲美食广场”。厨房是透明的,客人透过玻璃窗能看见两个大厨在忙活。印尼厨子主要做各式咖喱,做海鲜做冬阴功汤等泰国菜。中国厨子做各式各样的炒肉片和炒饭。印尼厨子名叫林永福,在达尔文、杰拉尔顿干过几年,后来到了阿德莱德。中国厨子此前在肯尼亚、加蓬等地工作,一把菜刀横行非洲,宰过穿山甲砍过大蟒蛇,吃过不少野生动物。“亚洲美食广场”开起来后,生意红火,偶尔有中国客人就餐,不断拍打玻璃,问那位中国厨子:“什么菜好吃?”中国厨子懒得回答,被问得不耐烦了,就嘟哝一句:“都不好吃,这玩意儿能好吃吗。”他对这个厨房意见颇大,什么东西都串味儿,他做出来的鱼香肉丝和回锅肉都是咖喱味的,炒的青菜豆腐都是虾汤味的。不过,来这里的客人对餐厅颇为赞许。更让王蘑菇高兴的是,那位叫林永福的印尼厨子,也酷爱蘑菇。薛小雯旁白道:“你说这两个人怎么凑到一起去了呢?那个印尼厨师没事儿就带着王蘑菇去采蘑菇吃,王蘑菇吃死了,那个印尼厨子却没吃到毒蘑菇。”
“猫也有胰腺啊。”
王蘑菇半年待在国内,半年待在澳大利亚,在那边玩海钓,玩帆船。据说,地球不停转动,那些跟不上地球自转速度的人就会给甩到地球的底部。假想有一个圆球不停转动,里面有沙子和石头,有些沙子和石头能跟着球一起转,有些就落到球体下面变成沉积物。王蘑菇就是这样一块石头,从北纬40度的北京甩到了南纬35度的阿德莱德,那是地球最靠下的部分,再甩就会甩到南极大陆上去。王蘑菇的话语之中颇为满意自己的闲适生活,印尼厨子挖来蘑菇请他品尝,最先吃到的是一块球型蘑菇,带着山林中腐朽树叶的气息,弹性十足,有点儿像海绵,却不像海绵那么软,手指在球体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凹陷,不一会儿就可复原,手机上有九张照片显示球型蘑菇的特征。后来,王蘑菇开着辆二手丰田车,载上印尼厨子去山林中探索,他嘴里不停地唱着歌:“采蘑菇的小姑娘,背着一个大竹筐,清晨光着小脚丫,走遍森林和山冈……噻箩箩哩噻箩箩哩噻,噻箩箩哩噻箩箩哩噻。”沿山路往森林深处开,所见是各种层次的绿色。停车后进入一处山林,看见一棵高大的橡树,周围星罗密布长满了树茸,王蘑菇的照片上配上歌词,观者可以跟着他一起哼唱——他采的蘑菇最大,他采的蘑菇最多。可这些树茸不算什么好东西,他们那天找到了蓝点伞菌,王蘑菇采了一棵,拍了照片,拿到手里不过一分钟的光景,那蘑菇黄色的茎就变成了蓝色,间或有黑色的斑点,他问印尼厨子:“这东西看着太吓人,有毒吧?”印尼厨子掰了一小块塞到嘴里:“没有毒,可也不好吃。”两人一路搜寻,林中有一棵倒掉的枯树,两人坐在树干上吃三明治加矿泉水。正午的阳光被浓密的树木遮蔽,印尼厨子到一棵大树后撒尿,撒完了,站在树后面喊王蘑菇,王蘑菇过去,看林永福趴到地上,枯树下面,有几棵金黄色的蘑菇,粗壮,伞盖上有白色的奶油状的斑。王蘑菇也趴到地上,仔细观看,又用耳朵对着那几棵蘑菇:“听,它们在唱歌。”印尼厨子从背包里取出一把小铲子,像一个排除炸弹的工兵,小心翼翼地铲下来一棵蘑菇,连着根儿和泥土,交给王蘑菇,王蘑菇用手捧着。总共有六棵蘑菇,林永福小心采摘,而后从包里取出两个大塑料饭盒,每个饭盒里装上三棵蘑菇。
“这话说的。我不是肾衰竭,我是胰腺炎。”杨大卫纠正。
王蘑菇没有走回城的路,他把车停在一处山坡上。那里视野开阔,空旷的草地长满了野花,草地上有几个烧烤架,边上是铁制的椅子,专供人们到此BBQ野餐。他们从后备厢里取出木炭,一大瓶矿泉水,餐刀,一盒锡纸,一盒黄油,点上炭火,打开饭盒,把蘑菇取出来,将泥土、根须清理干净,用水冲洗,将一棵蘑菇切成两半,在锡纸上涂上一层黄油,包起一块蘑菇,放到架子上烤。印尼厨子林永福手脚麻利,有条不紊,不一会儿,已把六棵蘑菇都装到锡纸包里,指指最先摆到架子上的蘑菇:“已经能吃了,这东西要尽快吃。”四下清静,山脚下隐约能看见几栋房子,侧耳倾听,山林中有遥远又清澈的鸟叫,那蘑菇嚼起来有些脆,带着草根的味道,王蘑菇吃完了一块,把锡纸舔得干干净净,再看看四周,听听鸟叫,又拿起了第二块。吃的过程中,二人不再说话,只觉得面对人间美味,嘴巴应该只管吃,否则就对这几块蘑菇不够尊重。最后,王蘑菇吃掉了三棵蘑菇,印尼厨子吃掉了三棵。吃完了,两个人也都没急着张口说话,好像一张嘴,那蘑菇的余香就会飘去。
薛小猫说:“你现在病好了。大老黄就没那么幸运了,它死了。它跟你得的是一个病,也是肾衰竭,可它死了。”
吃完了这三棵蘑菇,王蘑菇浑身轻快,好像能奋发向上,跟上地球自转的速度。那天的日落格外美丽,天空如香槟酒和葡萄酒混杂在一起,王蘑菇坐在山坡上看云霞溢彩,也不觉得累也不觉得饿,直到天色暗下去,变成幽暗的蓝色,他们才开车回城。这是王蘑菇记载的最为详细的一次吃蘑菇的经历,用了四十多张照片,十余条微信。
杨大卫问:“什么事?”
隔了几天,王蘑菇又贴出一张照片,主角是一种白色小蘑菇。那种小白蘑菇看上去没什么特别,比金针菇略短,却更粗壮一些,软塌塌的。王蘑菇用严谨的口吻说:“这东西烤着吃不一定好吃,还是得做汤。我去买只鸡,做个蘑菇汤。”这是王蘑菇留在世间的最后一段话,他去超市买鸡,街上看见有稀稀拉拉的一群人舞狮子,庆祝中国春节。他最后的晚餐就是这种小白蘑菇炖鸡汤,那种蘑菇有个名字叫“死帽蕈”,又名毒鹅膏。据说,印尼厨子林永福发现了王蘑菇的死亡,彼时,王蘑菇的脸和脖子都已经发黄。“死帽蕈”对人的肝脏有毁灭性的打击,中毒者身体发黄,基本上已经没救。王蘑菇被送到医院时,已然去世。当天下午四点,阿德莱德医院报告说,一中国移民误食毒蘑菇身亡。
薛小雯点头:“我觉得我身体里原来住着一个饿鬼,他总逼着我吃饭,我减肥,就能把饿鬼赶出我的身体,然后我就瘦了,就不饿了。”她哈哈一笑:“不过,这些日子的确出了一些事情。让我不得不管住嘴巴。”
杨大卫在手机上回顾王蘑菇短暂的享乐人生及最后悲壮的死亡,把手机还给薛小雯,喝了口水,又把手机要回来:“我再看看,太有意思啦。”王蘑菇的这块电子墓碑大概已经被瞻仰了上千次,没有人能删除,大家添油加醋地演绎,勾勒出完整的故事,并在下面点燃蜡烛,写下“安息吧”“一路走好”“天堂里也有美食”等悼词。
杨大卫打断薛小雯:“你怎么想起来要节食呢?是不是我暴饮暴食吃出了毛病,给你们敲响警钟了。都把我当反面教材了。”
薛小雯已经喝下去一升冰水:“你住院那阵儿吧,我就下决心要减肥了,少吃多运动。坚持了三个月,快要动摇了,就听说王蘑菇吃蘑菇吃死了,我就痛下决心,一定要管住自己的嘴,一定要瘦下来。你说吃点儿饭吧,胰腺出问题,肾出问题,还把小命都搭上了。怪不得人家说贪吃是一种罪呢。我们得赎罪。”
薛小雯说:“我算是知道外国人为什么喝冰水咱们总习惯喝热水了。他们整天吃高热量的食物,大鱼大肉,喝点儿冰水没什么。咱们吃低热量的食物,再喝冰水,实在是扛不住啊。我每天饭前三升冰水,还吃低热量的食物,还要跑步、热瑜伽、游泳,还要练出点儿肌肉。不过,减肥真没什么难的,只要管住嘴巴。我现在能背诵出每一种食物的成分来,每100克红小豆有20克蛋白质和0.6克脂肪,白萝卜只有0.1克脂肪,可蛋白质含量也不高,只有不到1克,菠菜蛋白质和脂肪都不多,但热量足够,还有400毫克的钙,200毫克的磷,900毫克的钾。”
杨大卫忍不住笑起来,薛小雯一脸狐疑:“你笑什么呢?”
薛小雯指了指桌子上的冰水,讲解了一番“冰水减肥法”。杨大卫颇为惊讶地张开嘴巴:“我们小时候打扑克牌赌输赢,有一种赌注叫喝凉水,小伙伴们打一水桶的自来水,放在一旁,谁输了就喝下去一瓢自来水,喝凉水可不容易,一升啤酒很容易消化掉,可一升凉水在肚子里可占地方了,要好长时间才能撒出去。”
杨大卫笑着摆手:“我不是笑你,我是笑王蘑菇,他怎么会吃蘑菇把自己吃死呢?他不是专家吗?懂得各种各样的蘑菇?还能听蘑菇唱歌?按理说,我不该笑啊,人家都死了,可我越想越觉得可乐。”
他们约见的地方在一家咖啡馆,侍者先端上两杯冰水,杨大卫喝了一口:“我瘦是因为我得病了,你是怎么瘦的?怎么减下来的?”
薛小雯也笑起来:“我也觉得挺可笑的,我和王蘑菇应该算是朋友呢,可他死了吧,我也没觉得有什么难受的,就是想着这么个大活人,被两小蘑菇给毒死了,你说,他最后是不是一个劲儿地蹬腿?抢救的时候是不是得催吐啊?他上次还说要去长白山,找坟地里的蘑菇吃,这下他成了肥料了,献身于蘑菇,也算死得其所。”
薛小雯上下打量杨大卫:“你也瘦了好多啊。”
杨大卫笑得说不出话来。
春天来临,万物复苏,整个世界都好像换了一番模样。杨大卫身形灵便,飘飘欲仙。薛小雯仍然有一些丰腴,但举手投足都有身轻如燕之感。在这个每天吞噬大量食物、越来越臃肿沉重的城市,两个瘦削的人见了一面。接到薛小雯的电话时,杨大卫花了一分钟才想起薛小雯是谁,他总认为自己戒掉肉食后,记忆力和专注力都有所下降。见到薛小雯的时候,他又花了一分钟才认出她来:“你瘦了好多啊!”
薛小雯止住笑:“好了,不管他了。咱们说正事吧。”
我们这个宇宙处于一个熵增的过程中,我们这个世界也处在一个熵增的过程中。按照热力学定律,只要吃的比消耗的多,我们就在变胖。而多吃两口太容易了,塞到嘴里两个巧克力豆,就是三十卡路里,吃下去一个鸡蛋,就是七十卡路里。所有人都在冬天静悄悄地长肉,黑夜漫长,室内温暖,运动减少,每个人的脂肪都变得厚实了一些。缺乏安全感的身体总担心吃不饱,不停储藏着热量。穷苦人每天摄入两千卡,富足的人每天摄入四千卡,穷苦人希望多吃一点儿,富足的人希望吃得更好。在这个巨大的熵增过程中,杨大卫和薛小雯是两个逆流而动的人。杨大卫从一个杂食者变成了一个素食者,他时常感到饥饿,每两小时进食一次,榨汁、水煮,每天吃下十斤水果蔬菜,但还是减轻了十公斤。原本微胖、嗜好甜食的薛小雯在这一年冬天开始减肥,她跑步、游泳、节食,控油控盐,采用“冰水减肥法”,简单来说,就是一日三餐之前,先喝掉一升冰水,将胃部撑得满满的。
薛小雯见杨大卫,是充当朱海伦的信使,看一看杨大卫的状态如何,再邀请他参加一次试吃会,杨大卫摇头,说自己茹素大半年,算是皈依佛门了。薛小雯道,我们知道你是什么状况,这次试吃会上的食品非常新鲜,请一定要来。她递上一张请柬,上面写着是某大酒店的紫微厅,时间是下个周六的中午十一点至十二点。杨大卫盯着请柬想,这个时间有意思,难道这一场饭局只持续一个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