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结束他那长篇宏论的时候,出人意料地动了某种特别的感情。
“我好像有些上路了——对不对?那就请想象一下,最后的结果是我不接受这个上帝的世界,尽管我知道它存在,可就是完全不能接受。我不是不接受上帝,这一点你要明白,我是不接受他创造的世界即上帝的世界,也不能同意接受。我得声明在先:我像小孩子一样深信,创痛将会愈合和平复,一切可笑可悲的人类矛盾将会像可怜的幻影一样消失,因为它们是不中用和渺小如原子的欧几里得式人脑可鄙地虚构出来的。我深信,到了世界的大结局,在永恒和谐来临的时刻,将会发生和出现如此珍贵的景象,它足以让所有的心都得到满足,足以平息所有的愤怒,抵消人类所有的罪恶,补偿人类所流的全部鲜血,足以使宽恕人类的一切所作所为成为可能,甚至可能为之辩护,予以认可,——纵使这一切将会实现,但我不接受它,也不愿接受!纵使平行线将会相交,而且我将亲眼看到,不但看到,我还会说平行线相交了,然而我还是不会接受。这就是我的本质,阿辽沙,这就是我的信条。我这话是认真对你说的。我故意用最愚蠢的方式开始你我这次谈话,但还是引出了我的自白,因为这正是你所需要的。你要了解的不是上帝是否存在,你要了解的只是为你所爱的二哥靠什么活着。我告诉你了。”
“为什么你要用‘最愚蠢的方式’开始这次谈话?”阿辽沙若有所思地望着他问道。
“但是,有一点必须指出:如果上帝存在,如果确实是上帝创造了世界,那么正像我们所确知的那样,上帝根据欧几里得的几何原理创造了世界,而上帝按照仅有三度空间的概念创造了人的智慧。然而,过去曾经有而且现在也还有一些几何学家和哲学家,甚至是非常杰出的,他们对于整个宇宙——或者更扩大范围来说对于一切存在——仅仅是根据欧几里得的几何原理创造出来的表示怀疑,甚至胆敢设想,根据欧几里得定理在地球绝对不可能相交的两条平行线也许会在某个无穷处相交。亲爱的,我这样认为,如果我连这也无法理解,那我怎么能理解上帝呢?我心悦诚服地承认,我没有任何能力解决这样的问题,我的头脑是欧几里得式的、凡人的,所以我们根本解决不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问题。我奉劝你也千万别想这事,阿辽沙,我的朋友,更不要去想上帝有还是没有。对于按照仅有三度空间的概念创造出来的头脑,这类问题完全不合适。所以,我不仅乐于接受上帝,而且还接受上帝的智慧和目的——那是我们一无所知的;我信仰秩序,信仰生活的意义,信仰据说我们都将融入其中的永恒的和谐,信仰整个宇宙心向往之的话语——这话语本身就‘与上帝同在’,它本身就是上帝,诸如此类,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像这样的话语多得不可胜数。
“首先,也算是为了俄国化吧:俄国人就这类题目所进行的谈话都是以最愚蠢的方式进行的。其次,还是这个道理:越是愚蠢,就越切题。越是愚蠢,就越明白。愚蠢是简单朴素的,而智慧是拐弯抹角、躲躲藏藏的。智慧是卑劣的,而愚蠢是直率和诚实的。我把自己推到绝路上,让这次谈话越显得愚蠢,那样就对我越有利。”
“当然喽,我不想一一评述俄国小青年就这个题目发表的所有现代自明之理,这些自明之理无一不是从欧洲假设中推断出来的;只要那边提出一项假设,俄国小青年马上就有自明之理发表,而且不光小青年如此,恐怕他们的教授也如此,因为现在的俄国教授往往就是那些俄国小青年。所以我把所有的假设一概略去。那么你我现在要达到什么目的呢?目的是使我能尽快向你说明我的本质,我是怎么样一个人,我信仰什么,抱什么希望,对不对?所以我要宣布,我接受上帝,痛快而简单。
“你能向我解释为何不接受这个世界吗?”阿辽沙问。
“开玩笑?昨天在长老那里有人说我是开玩笑。你知道,亲爱的,十八世纪有个年老的罪人说过,如果上帝不存在,必须把他造出来,如果上帝不存在,必须把他造出来[8]。人果然造出了上帝。奇怪的并不是上帝确实存在,这一点并不神妙,神妙的是这一思想——上帝必不可少这一思想——居然会钻到人这样一种野蛮而凶恶的动物头脑中去,因为这个思想实在太神圣、太感人、太英明了,它给人类增添了太多的光彩。至于我,我早已拿定主意不去考虑:是人创造了上帝,还是上帝创造了人?
“我当然要解释,这不是秘密,我就是在朝这个方向引导。我的好兄弟,我不想把你教坏,也不想把你从你的基石上推开,我或许还想用你来治我自己的病。”
“当然,只要你现在不是开玩笑。”
伊万倏地微微一笑,完全像个听话的乖孩子。阿辽沙还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笑容。
“昨天在老头儿那里吃饭的时候,我故意用这话逗你,我看到你的眼睛顿时像点亮的灯。但现在我决不反对和你讨论这问题,我说这话是非常认真的。我想跟你结交,阿辽沙,因为我没有朋友,我想试一试。好吧,你不妨想象,或许我也可以接受上帝,”伊万笑了起来,“你觉得意外,是吗?”
四 反叛
“我必须向你承认一件事,”伊万重又开始说,“我一向无法理解,怎么可能爱自己的邻人。依我看,恰恰对邻人是不可能爱的,只有对远一点的人或许还可能。有一次不知在什么地方,我读到过有关‘仁慈的约翰’(一位圣人)的事迹,说有一个饥寒交迫的行人来到他那里,请求暖一暖他的身子,仁慈的约翰便和他一起躺到床上,把他抱住,向他因患某种可怕的疾病而溃烂发臭的口中呵气。我深信他这样做是一种伪善的矫情,是出于义务所规定的爱心,是硬拉到自己身上的宗教惩罚。要爱一个人,必须让那个人躲起来;只要他稍一露面——爱就没了。”
“你喜欢从什么谈起,就从什么谈起,即使‘从另一种提法’开始也行。昨天你在父亲那儿不是宣称没有上帝吗?”阿辽沙凝神看着二哥。
“佐西马长老不止一次谈过这个问题,”阿辽沙指出,“他也曾说,人的面孔往往会阻碍许多还没有施爱经验的人去爱别人。然而人类中不是也有许多爱吗?而且几乎无异于基督的博爱,这一点我自己知道,伊万……”
“那就谈吧。从什么谈起悉听尊便。从上帝开始好不好?上帝存在不存在,怎么样?”
“这一点我目前还不知道,也无法理解,而且有不计其数的人也和我一样。问题在于这是人们恶劣的品质造成的呢,还是他们的本性使然。我认为,基督对人们的博爱在某种程度上是世间不可能出现的奇迹。诚然,他是神。但我们可不是神。举例说,假定我正在忍受水深火热之苦,但别人决不可能知道我痛苦到什么程度,因为他是另一个人,不是我,况且很少有人愿意承认别人是受难者(好像那是一种头衔)。你认为人们不愿意承认的原因何在?原因很多,比方说我有异味,我一脸蠢相,或者有一次我踩了他的脚。此外,苦难也有各种各样。如果是低人一等的苦难,比如饥饿,我的恩人还可以承认我受苦;但若是高级一些的苦难,比如为思想所受的苦,他能予以承认的简直绝无仅有。因为他朝我一看,忽然发现我的脸与他想象中一个为某种思想而受苦的人应该有的脸大不一样。于是他马上剥夺我接受他恩惠的资格,甚至完全不是由于他心地不好。乞丐,特别是出身高贵的乞丐,决计不可抛头露面,只能通过报纸求乞。抽象地爱邻人还可以,或者从远处爱也行,但在近处几乎决不可能。倘若一切都像在舞台上跳芭蕾那样,乞丐出场时身穿丝绸破衣服,戴着破花边,一边乞讨,一边翩翩起舞,那时还可以欣赏他们。欣赏,但毕竟不是爱。
“你概括得真精彩,”阿辽沙一下子笑出声来。
“这点说得够多了。我只想把你放到我的观点上来。我本想从整体上谈人类的苦难,但还是专门谈谈孩子们的苦难吧。这样会把我的论据规模压缩成十分之一,但还是限于孩子为好,当然这对我并不有利。第一,孩子即使在近处也可爱,甚至肮脏、难看的也可爱(不过,我觉得孩子的脸从来没有难看的)。第二,我之所以不谈大人,除了他们可厌可恶、不值得爱之外,还因为他们已得到补偿:他们吃了苹果,认识了善与恶,变得‘和上帝一样’。可是孩子什么也没吃过,暂时还是清白无辜的。你喜欢孩子吗,阿辽沙?我知道你喜欢,你将会明白现在我为什么只愿谈论他们。如果他们在世上也苦难深重,那无疑是为了他们的父辈,他们是代吃了苹果的父辈受过,——但这是来自另一世界的论点,非世间凡人的心所能理解。无辜者不该代人受苦,何况还是这样的无辜!给你一个惊喜,阿辽沙,我也极其喜欢孩子。记住了,凶残的人,暴烈、贪欲的人,卡拉马佐夫们,有时也非常喜欢孩子。当孩子真正还是孩子的时候,比方说七岁之前,他们坚持与大人保持距离,简直像是另一种生命体,有着另一种天性。我认识一名在狱中服刑的强盗:在他的盗贼生涯中,他夤夜潜入人家偷盗时经常毒打事主的全家,还杀死了几个孩子。但在蹲大狱的时候,他却喜欢孩子到了奇怪的程度。他从铁窗内老是望着在狱中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他设法使一个小男孩走到他的窗前,他俩成了好朋友……。你可知道我说这些为了什么,阿辽沙?我觉得有点儿头疼,心里憋得慌。”
“说实在的,阿辽沙,做一个俄国人有时候极不聪明,但是,毕竟无法想象还有什么能比现今俄国小青年所做的事情更愚蠢。不过有一个俄国小青年叫阿辽沙的,我非常喜欢。”
“你说话的样子很奇怪,”阿辽沙不安地指出,“好像头脑不大正常。”
“是的,对于真正的俄国人来说,有没有上帝和灵魂不灭这样的问题,或者如你所说的相同问题的不同提法,自然是首要问题,也应该是这样,”阿辽沙说时仍然面带安详的笑容谛视着伊万。
“顺便提一下,不久前在莫斯科,有一个保加利亚人告诉我,”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继续说,他似乎不理会弟弟的话,“在他们那里,土耳其人和切尔克斯人因为害怕斯拉夫人大暴动,到处奸淫烧杀,用钉子把囚犯的耳朵钉在围墙上过夜,到早晨再把他们绞死——种种暴行罄竹难书。的确,谈到人的残暴时往往称之为‘兽行’,但这对于兽类是极不公平和带侮辱性的:兽类绝对不可能像人那样残忍,兽类的残忍不可能那样高明,那样艺术。老虎只会咬,只会撕。老虎即使会使用钉子,也绝对不会想到把人的耳朵钉起来过夜。这些土耳其人虐杀儿童其实是在取乐,而且花样翻新,或者用匕首从母腹中把孩子挖出来,或者把吃奶的婴儿往上抛,然后当着母亲的面用刺刀尖接住。让母亲亲眼目睹是最主要的乐趣。还有这样一幅景象引起我很大的兴趣。你想象一下:一个母亲怀抱婴儿浑身哆嗦,周围都是闯进来的土耳其人。这些人想出一个有趣的主意:他们对婴儿做出抚爱的样子,嘻嘻哈哈地想把孩子逗乐;他们成功了,孩子果然笑了。这时一个土耳其人用手枪瞄准婴儿的脸,距离仅为四五寸。那小男孩笑得很开心,伸出两只小手去抓手枪,忽然那位艺术家对准他的脸扣动扳机,把他的小脑袋打得稀烂……。很艺术,不是吗?附带提一下,据说土耳其人非常喜爱甜食。”
“我取笑你?我的弟弟三个月来一直以期待的眼神望着我,我可不想伤他的心。阿辽沙,你现在正眼看着我:我自己其实跟你完全一样是个小青年,所不同者只不过我不是见习修士。试问:俄国的小青年到目前为止一直在干些什么?我指的是某些小青年。就以本地这家破酒店为例,他们在此碰到一起,往角落里一坐。以前他们彼此从不了解,出了酒店恐怕四十年又互不了解,可是在酒店里巧遇的片刻间,你猜他们议论些什么?竟是地道的世界性问题:有没有上帝?有没有灵魂不灭?那些不信上帝的便议论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议论按新的模式改造全人类。其实还不是一回事?还是那些老问题,只不过是另一种提法。许许多多极有个性的俄国小青年,如今在咱们国家里只知道谈论亘古长存的问题。难道不是这样?”
“二哥,你说这些做什么?”阿辽沙问。
“也许是这样,”阿辽沙微微一笑。“现在你不是在取笑我吧,二哥?”
“我想,如果世上不存在魔鬼,那么是人创造了魔鬼,是人按照自己的模样造出了魔鬼。”
“就是说,你自己也明白为何而来。别人有别人的事,而咱们黄口小儿有咱们的事。咱们首先必须解决亘古长存的问题,这才是咱们所关心的。如今全俄国的年轻人尽在议论亘古长存的问题。也恰恰是现在,老人们反倒纷纷研究起实际问题来了。为什么三个月来你老是以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是不是在审查我:‘你奉行什么信仰?还是根本没有信仰?’——你三个月的眼神归结起来便是这样的问题。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难道不是这样?”
“就是说,跟上帝一样。”
“不,不是为此而来。”
“你可真会拨转话锋,就像《哈姆雷特》中波乐纽斯所说的那样,”伊万笑了。“你把我的话锋拨转过来对着我,算你赢了,我很高兴。可你的上帝既然是人按照自己的模样造出来的,也好不到哪儿去。刚才你问: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我爱收集某些事实。信不信由你,我往往从报章、口述中抄录、记下某些小故事,来自什么地方的都有,我收集到的材料已经相当可观。土耳其人当然也在收藏之列,但这些都是外国人。我还有国产货,甚至比土耳其的更精彩。你也知道,咱们国家较多的是拷打,用树条和鞭子抽,这是国粹。在我国,用钉子钉耳朵是不可想象的,咱们毕竟是欧洲人。但树条、鞭子——这已经是咱们的某种传统,谁也剥夺不了。现在国外好像已经不兴打人,是风气净化了呢,还是制订了禁止人抽打人这样的法律,不过他们会用别的跟咱们一样纯粹国产的办法来替代,其国粹程度在我国简直是做不到的,不过我国好像也在引进,尤其是自从在上层社会中开展宗教运动以来。我有一本从法文翻译过来的小册子写得很出色,里边讲到没多久——总共才五年——以前在日内瓦曾处决一名凶残的杀人犯,他是个叫里夏尔的小伙子,大约二十三岁,几乎在临上行刑台的时候他表示悔罪,皈依了基督教。这个里夏尔是个私生子,当他还是个六岁的小孩时就被赠送给瑞士的山地牧民,他们把他养大,想用来干活。他像一只小野兽在牧人中间成长,牧人们什么也没有教他,而且几乎不顾他的衣食,却从七岁开始便把他当做牧童使唤,不管天气潮湿寒冷都要出去放养牲口。当然,他们中谁也不会问心有愧,相反,认为自己有充分的权利这样做,因为里夏尔是人家当做一件东西那样送给他们的,他们甚至不认为有必要让他吃饱。据里夏尔本人交代,那几年他就像福音书中的浪子,极想吃一点喂猪待售的面糊,可是人家连这也不给他,当他从猪那儿偷吃时还要挨打;就这样度过了他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直到长大成人,有了力气,便开始偷盗。起先,他在日内瓦逐日打零工,挣来的钱买酒喝光,日子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最后把一个老头儿杀了,还抢了他的财物。他给抓住后经过审讯被判死刑。人家在这方面从不婆婆妈妈。接着,他在监狱里马上被牧师和各种基督教兄弟会的成员、慈善机构的太太们等等所包围。他们在狱中教他读书写字,给他讲解福音,经过不断的启发、开导,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后他自己庄严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他皈依了基督教,还亲自写信给法庭,承认自己是个恶魔,但最终还是得到上帝的赐福而心明眼亮。这事轰动了日内瓦,当地的慈善界、宗教界忙得不亦乐乎。有身份、有教养的上层人士纷纷去监狱看望他。人们亲吻里夏尔,拥抱里夏尔,对他说:‘你是我们的兄弟,你是有福的!’而里夏尔本人感动得直哭:‘是的,我是有福的!以前,在我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我能吃到猪食就很高兴了,如今上帝赐福予我,我将怀着对上帝的敬畏之心死去!’人们说:‘是的,是的,里夏尔,你怀着对上帝的敬畏之心死去吧。你杀了人,你应该怀着对上帝的敬畏之心死去。过去,你羡慕猪食,为了偷吃猪食挨过打(你的行为很不好,因为偷东西是不允许的),那时你完全不知道有上帝,这怪不得你,——但是你杀了人,就必须死。’最后一天来到了。软瘫无力的里夏尔哭着,口中不断重复道:‘这是我最美好的一天,我要去见上帝了!’牧师们、法官们和行善的太太们向他喊道:‘是的,这是你最最幸福的日子,因为你要去见上帝了!’他们有的乘车,有的步行跟在押送里夏尔的囚车后面向刑场进发。到了行刑台前,他们向里夏尔高呼:‘去死吧,我们的兄弟,怀着对上帝的敬畏之心去死吧,因为你也得到了赐福!’于是,赢得兄弟们无数个吻的里夏尔兄弟被拖上行刑台置于断头机下,因为他也得到了赐福而被当做兄弟一般砍掉了脑袋。
“这与你我又有何干?”伊万笑了。“反正咱们有什么话完全来得及谈个够。咱们到这里来为了什么?你瞪着我发什么愣啊?我问你:咱们在这儿会面为了什么?是为了谈论对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爱,还是谈论老头儿和德米特里?谈论出国旅行?谈论俄国堪忧的现状?谈论拿破仑皇帝?难道为此而来?”
“这件事很有代表性。这本小册子是由上流社会中一些俄国路德宗的慈善家译成俄文的,为了向俄国百姓进行启蒙教育而随报纸刊物免费散发。里夏尔案件的妙处在于它的民族性。在我国,仅仅因为他成了我们的兄弟并且得到赐福而被砍掉脑袋这样的事尽管很难想象,但是,我再说一遍,咱们有自己的办法,几乎毫不逊色。咱们的办法历史悠久,而且通过笞刑可以得到立竿见影的享受。涅克拉索夫有一首诗写农夫用鞭子抽马的眼睛,抽打‘温顺的眼睛’。这种现象人人见过,这是俄国的国粹。诗人描写了那匹瘦弱的马因为负载过重连车一起陷入泥塘拉不出来。农夫抽打瘦马,往死里打,最后,他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只是因为抽得性起而狠心地、没完没了地抽打,一边说:‘哪怕你拉不动也得拉,哪怕你死了也得拉!’瘦马拼命使劲,这时农夫不顾马儿毫无自卫能力,竟开始抽它流泪的、‘温顺的眼睛’。马儿没命地一冲,把车拉了出来继续前进,它浑身哆嗦,上气不接下气,脚步踉跄,打着趔趄,那副狼狈相在涅克拉索夫笔下真令人不忍卒读。[9]然而,这到底只是一匹马,上帝创造了马就是让它们挨鞭子的。这是鞑靼人向咱们传授的道理,还把鞭子送给咱们留作纪念。但是,要知道树条和鞭子也可以用来抽人。于是一位饱学的先生和他的夫人用树条抽打他们的亲生女儿——才七岁的小孩,——有关此事我作了详细的摘录。做爸爸的因为树条还带有细枝而高兴,说是这样‘更贴肉些’,他就开始这样‘贴肉’地收拾亲生女儿。我确切地知道有这样一些人,他们随着一下一下的抽打会越来越带劲儿,直至抽得性起,真正是野性勃发,一下比一下力大势沉。笞杖持续了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时间越长,用力越猛,节奏越快,越是‘贴肉’。那小女孩大声呼喊,后来不能喊了,只能有气无力地说:‘爸爸,爸爸,好爸爸,亲爸爸!’此事鬼知道怎样阴错阳差闹到了法院。被告请了律师为之辩护。俄国老百姓早就把律师叫做‘出卖良心的魔法师’。律师气壮如牛地为他的当事人辩护:‘这是极普通、极平常的家务事,父亲责打了女儿几下,居然有人告到法院来,真是我们时代的耻辱!’被说服的陪审员们退庭后作出无罪的判决。公众为虐待者被宣告无罪而欢呼雀跃。可惜当时我不在场,否则我一定大声疾呼建议设立一项以这位虐待狂命名的奖学金!……场面真够精彩的!
“既然你明天就走,哪还有什么永恒?”
“不过有关儿童的情况我还有更精彩的,我收集了好多好多关于俄国儿童的材料,阿辽沙。一对父母,属于‘备受尊敬的,有文化、有教养的公务员阶层’,他们憎恨五岁的小女儿。你瞧,我再次断言,人类中具有这种特性的还真不少,那就是——喜欢虐待儿童,专门虐待儿童。这些虐待狂对待其他所有的人甚至颇有好感,温良恭顺,不失为有教养、讲人道的欧洲人,但他们酷爱折磨儿童,在这一层意义上甚至可以说酷爱儿童。正是孩子缺乏自我保护能力这一点构成对施虐者的诱惑;孩子天使般的纯真易信,他们无处可去,无人可找,——这便使虐待狂卑劣的血沸腾起来。
“早晨?我没说过早晨哪……。不过也可能是早晨。你相信不,我今天在这儿用餐,唯一的目的就是不跟老头儿一起吃饭,他使我反感透了。单是为了躲开他,我也早该走了。你为什么对于我要走感到如此不安?离开动身还有好多好多时间。容得下整个永恒,与灵魂不灭一样长久!”
“当然,任何人身上都潜藏着野兽,暴怒的野兽,听到受虐者的惨叫乐不可支的野兽,恣意胡为的野兽,放荡致病——痛风、肝病——的野兽,等等。那两位有文化的父母对可怜的五岁小女孩施以一切可能的摧残。他们打她,抽她,踢她,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造成小女孩遍体上下青一块紫一块。到后来,他们竟发展到挖空心思的地步:他们在大冷天把小女孩整夜关在茅房里,原因是她夜里大小便不叫(一个五岁的孩子天使般熟睡时哪能保证不尿床?)。为了这个缘故,他们把她的粪便抹在她脸上,还强迫她吃自己拉的屎,逼她的竟是母亲!夜里,可怜的小女孩关在茅房内发出痛苦的呻吟,而这位母亲自己居然照睡不误!这个小小的生命体甚至还闹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当她在又冷又暗的茅房里用小拳头捶击自己有伤痛的胸部,流着并无怨恨的、温顺的血泪求上帝保护她的时候,你可明白,我的朋友,我的兄弟,你这个虔诚而驯良的见习修士,你可明白为何需要编造这个弥天大谎?据说,如果没有它,人在世上就活不下去,因为人不可能认识善与恶。倘若要付出这样的代价,那又何必认识他妈的什么善与恶?要知道,整个认识世界也抵不上那小女孩向上帝哭诉时所洒的眼泪。我不谈大人的苦难,他们已经吃了苹果,哪怕魔鬼把他们统统抓去也不妨,可是这些孩子,这些小生命!我大概使你受不了啦,阿辽沙,你好像不大舒服。要是你受不了,我就不说也罢。”
“你明天早晨一定要走吗?”
“不碍事,我也想受苦,”阿辽沙嘀咕道。
“是的,你已经忧伤很久了,我早就看出这一点。”
“我再描述一幅图景,只有一幅,因为它引起了我的好奇心。这很能说明问题,更重要的是我刚从一本研究我国历史的刊物上读到,那是《档案》还是《旧事》,我已经忘了是从哪儿读到的,要查一下。那是最黑暗的农奴制时期,还在本世纪初,人民的解放者万岁!在本世纪初有位权重一时的将军,他还是极其富有的大地主,但他解甲归田后几乎毫不怀疑他对自己的农奴拥有生杀予夺之权。当时确有这样的人,不过即使在那个时候,这样的人恐怕为数也不多。这位将军住在农奴多达两千人的田庄上,作威作福,把田产不多的邻居视为他的帮闲和小丑。他豢养着数百条狗,连狗夫也有将近一百名,一律穿制服,跨坐骑。一名在庄院内当僮仆的男孩,总共才八岁,有一次扔石块玩耍时砸伤了将军心爱的一条猎犬的腿。将军问:‘我的爱犬怎么瘸了?’下人禀报说如此这般,是这个男孩向它扔石块伤了它的腿。将军把男孩打量了一番,说:‘啊,是你干的!把他拿下!’当时男孩和他的母亲在一起,他从母亲身边被带走后在囚室里关了整整一宿。第二天一早,将军带着全体扈从出去行猎;他骑在马上,周围除猎犬外,帮闲、狗夫、猎头也都骑马。庄院内的仆役被召集到四周听训,肇祸男孩的母亲在最前面。男孩从囚室里被带出来。那是一个阴冷有雾的秋日,最适合打猎。将军吩咐把男孩的衣服脱光,可怜他浑身发抖,吓得魂飞魄散,一声也不敢吱……。这时将军下令:‘赶他跑。’狗夫们便冲他大叫:‘快跑,快跑!’那孩子便开始跑……只听得将军大喝一声:‘给我追!’——指挥所有的猎犬向小男孩冲去。母亲眼睁睁看着一大群狗把她的孩子撕成碎片!……后来这位将军好像给监护起来了。试问……该拿他怎么办?枪毙吗?为了道德感情上的满足把他枪毙?说呀,阿辽沙!”
“不,二哥,还是别喝吧,”阿辽沙骤然说,“何况我心里怪忧伤的。”
“枪毙!”阿辽沙低声说,并且带着一丝苍白的惨笑举目望着二哥。
“我是故意这样说的。阿辽沙,我吩咐他们拿香槟来,你我来为我的自由干一杯。不,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太棒了!”伊万欣喜若狂地嚷道。“既然你这样说,那就意味着……。啊,好一个潜心苦行的修士!原来你心中竟藏着这样一个小鬼啊,阿辽沙·卡拉马佐夫!”
“上午你对她说过,她从来没有爱过你。”
“我说话荒唐,但是……”
“得调查一下。不过,发歇斯底里还从来没有死过人。要发就让她发吧,上帝是出于爱心才把歇斯底里赐给女人的。我不上那儿去了。何苦再去自找麻烦。”
“关键就在‘但是’上……”伊万大声说。“知道吗,见习修士,世上太需要荒唐了。这世界就是靠荒唐支撑起来的,要是没有荒唐,世界只是一潭死水。该了解的事我们心中有数!”
“大概不会。”
“你了解什么?”
“霍赫拉科娃不会撒谎?”
“我一点也不明白,”伊万像在梦呓似的继续说,“现在我也不想明白什么。我只想站在事实一边。我早就决定什么也不去弄明白。要是我想弄明白什么,马上就会背离事实,所以我决定站在事实一边……”
阿辽沙告诉他,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发了歇斯底里,她现在好像不省人事,还说胡话。
“你为什么要试探我?”阿辽沙痛心地问。“你究竟能不能告诉我?”
“我亲爱的阿辽沙,”伊万笑道,“不要侈谈爱情!对你来说这并不得体。上午你跳了起来,好家伙!我还忘了为此吻你一下……。她可把我折磨得够呛!我确实一直守着一桩矫情的怪事作陪客。哦,她知道我爱她!她爱的是我,不是德米特里,”伊万兴奋地坚称。“她要忠于德米特里只是违心的怪事一桩。上午我对她说的全是事实。但问题不在于此,根本问题在于她也许需要十五年或二十年才能醒悟自己完全不爱德米特里,她只爱饱受她折磨的我。是的,也许她永远不会醒悟过来,甚至今天的教训对她也不起作用。这样更好:站起身来走人,而且一去不返。顺便问一下,她现在怎么样?我走了以后那里有些什么情况?”
“当然能,我正是朝着告诉你的方向引导。你在我心目中相当可贵,我不想对你撒手,我不愿把你拱手让给你的佐西马。”
“不。不过,这也许本来就不是爱情。”
伊万顿了一下,他的脸一下子变得非常忧伤。
“当初我又何尝知道自己根本不爱她!嘿嘿!到头来发现确实不爱。要知道我曾多么喜欢过她!甚至今天上午我慷慨陈词的时候还喜欢她。我可以告诉你,现在仍然非常喜欢,然而离开她又如此容易。你以为我在瞎吹?”
“听我说:我只举了儿童的例子,为的是可以看得更清楚。关于人世间其他的眼泪,尽管整个地球从地壳到地心都浸透了泪水,——我却只字不提,我故意缩小了题目的范围。我是一只臭虫,并且诚惶诚恐地承认,我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一切被安排成这个样子。我看只能怨人们自己:给了他们天堂,他们却要自由,明明知道会给自己带来不幸,还是从天上偷了火,所以不值得为他们惋惜。凭着我这可怜的欧几里得式凡人头脑,我只知道世上有苦难,却不知道谁该对此负责;只知道一切都是互为因果的,道理简单明了;只知道一切顺其自然便可保持平衡,——但这仅仅是欧几里得式的无稽之谈,这我知道,可是照此活下去我不能同意!无人对苦难负责以及我知道无人负责——这不能使我心安理得。我需要得到补报,否则我将消灭自己。而且兑现不在无涯无垠的地方和遥遥无期的未来,而是在这个世界上,让我亲眼看到。我有这样的信念,我想亲眼看到;假如到那时我已经死去,就让我复活,因为事情发生时我若不在,那可太亏了。我受苦受难可不是为了用自己,用我作的恶、遭的罪做肥料为别人栽培未来的和谐。我想亲眼目睹鹿在狮子身旁躺下,被害人从坟墓里站起来和凶手拥抱。当所有的人恍然大悟为何一切如此安排的时候,我希望我也在场。这个愿望是世间一切宗教赖以立命的基础,而我是信教的。
“你现在谈起这事也开心得很,”阿辽沙指出,一边注视着他确实一下子变得乐呵呵的面容。
“可是,话又得回到孩子上来,我该拿他们怎么办呢?这个问题我解决不了。我这是第一百次重申:问题多得很,但我仅以儿童为例是因为这样能把我要说的意思表达得一清二楚。听着,如果人人都得受苦,以便用苦难换取永恒的和谐,那么,请回答我:这跟孩子们有什么相干?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什么他们也必须受苦?为何要他们以苦难为代价换取和谐?为什么他们也成了肥料,用自身为他人栽培和谐?人们抱成一团为非作歹,我可以理解;抱成一团实施报复,我也可以理解;可是不该把孩子也扯进来。如果他们的父辈作恶果真都有他们的分,那就不是这个世界的真理,我是理解不了的。也许某一位爱开玩笑的人会说,孩子反正要长成大人,将来迟早会作恶多端;但他并没有长大啊,他八岁便让狗撕成了碎片!
“你要说这是爱情也可以。是的,我爱上了一位贵族女校毕业的小姐。我为她受了不少折磨,她也折磨我。我为她憔悴……突然,一切都烟消云散了。上午我说得声情激越,可是一出大门便纵声狂笑——信不信由你。不,你别以为我在用比喻的说法。”
“喔,阿辽沙,我不是在亵渎神圣!当天上和地下的一切汇成一片赞美声,当现在和过去的一切生命体山呼‘主啊,你是正确的,因为你的路开通了’时,宇宙将如何为之震荡——我是可以理解的。当母亲和唆使猎犬咬死她儿子的仇家拥抱,他们仨齐声含泪高呼‘主啊,你是正确的’时,认识自然便告完成,一切也就明白了。但是症结恰恰在于我不能接受这种和谐。只要我还活在世上,我就要抓紧时间采取措施。你瞧着,阿辽沙,也许真的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当我自己活到那一天或死而复活的时候,我看着母亲与摧残她孩子的凶手拥抱,或许我自己也将与万众一起欢呼:‘主啊,你是正确的!’但那时我不愿欢呼。目前还有时间,我要赶紧把自己保护起来,所以我断然拒绝最高和谐。别的不说,单是那个被关在臭茅房里捶胸向上帝哭诉的小女孩的眼泪,就不是所谓的永恒和谐所能抵偿的。之所以不能抵偿,是因为孩子的眼泪白流了。孩子的眼泪应该得到补偿,否则就不可能有和谐。可是你能用什么去补偿呢?这可能吗?难道用报复来补偿?报复与我又有何干?让虐待狂们下地狱于我有什么好处?孩子们已经被摧残了,地狱又能挽回什么?再说,有地狱还谈得上什么和谐?我只想宽恕和拥抱,我不想让更多的人受苦。如果说孩子们遭的罪被纳入苦难的总额以凑足赎买真理所必须付出的代价,那么,我先在此声明,全部真理不值这个价。说到底,我不愿母亲与唆使猎狗咬死她儿子的凶手拥抱!她最好不要擅自宽恕凶手!万一她愿意,她只能代表自己宽恕凶手给她那颗母亲的心造成的无限痛苦;但她那被撕成碎片的孩子遭的罪,她没有权利宽恕,哪怕孩子自己宽恕了凶手,她也不敢宽恕凶手对她儿子所犯的罪行!既然如此,既然他们不敢宽恕,哪里还有和谐?全世界有哪一个人能宽恕或有权利宽恕?我不要和谐,这是出于对人类的爱。我宁愿留在苦难得不到补偿的状态。我宁愿让我受的苦得不到补偿,我心中的愤怒得不到发泄,哪怕我并不正确。此外,和谐的要价也太昂贵了,我们根本付不起进入那种状态的代价。所以我急于退还我的入场券。如果我是一个正直的人,就应该尽快把它退回去。我就是在这样做。并非我不接受上帝,阿辽沙,我只是恭而敬之地把入场券还给他。”
“你是在说你的爱情,伊万?”
“这是反叛,”阿辽沙低首垂目轻轻地说。
“正是那件事,我一下子就解脱了。说到底,我干嘛要管德米特里的事?这跟德米特里毫不相干。我跟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之间的关系是我们自己的事情。相反,德米特里的行为却好像跟我有密谋似的,这你也知道。我可什么也没有求过他,是他自己郑重其事地把她托付给了我,并且为我们祝福。这一切真像一场玩笑。不,阿辽沙,不,你不知道现在我心里有多么轻松!刚才我坐在这里用餐,你也许不信,我甚至想要香槟酒以庆祝我获得自由的最初一段时光。呸!几乎历时半年——可一下子全都解脱了。直到昨天我还完全没料到,只要想了结,这事了结起来一点也不费力!”
“反叛?我可不想从你口中听到这两个字,”伊万深沉地说。“人在反叛中是活不下去的,可我想活下去。你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我向你质问,回答我:你想象一下,你在建造一座人类命运的大厦,目的是最终让人们幸福,给他们和平与安宁,但为此目的必须而且不可避免地要摧残一个——总共只有一个——小小的生命体,就算是那个用小拳头捶自己胸部的小女孩吧,用她的得不到补偿的眼泪为这座大厦奠基,你会不会同意在这样的条件下担任建筑师,告诉我,别撒谎!”
“就是上午你跟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那件事?”
“不,我不会同意,”阿辽沙轻轻地说。
“你又弹你的老调了!这关我什么事?我岂是看守我哥哥德米特里的?”伊万恼了,火刚要冒起来,但旋又现出一丝苦笑。“该隐在上帝问及被他杀死的兄弟时也如此回答[7],是不是?也许,这正是此刻你所想的?可是,真见鬼,我总不能真的待在这里当他们的看守吧?事情已经结束,我要走了。莫非你以为我忌妒德米特里,以为这三个月我一直在谋夺他美丽的未婚妻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别异想天开,我有我自己的事。事情已经结束,我要走了。事情今天上午结束了,你是见证人。”
“你能不能设想,你为之造大厦的人们自己会同意接受建立在一个小孩遭虐待而白流的鲜血之上的幸福?即便接受了,他们能永远幸福吗?”
“德米特里和父亲怎么办?他们这事如何是了?”阿辽沙忧心忡忡地问道。
“不,我无法设想。二哥,”阿辽沙突然说,眼睛顿时闪亮,“你刚才问:全世界有哪一个人能宽恕或有权利宽恕?但这个人是有的,他能宽恕一切,宽恕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因为他本人就为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献出了自己无辜的血。你把他给忘了,而大厦就是在他身上建造起来的,人们就是向他高呼:‘主啊,你是正确的,因为你的路开通了。’”
“是的。”
“啊,这位‘唯一无罪的’和他的血!不,我没忘,相反,我正纳闷,这么长时间你怎么不把他抬出来,因为通常在辩论中你们那一派总是首先把他抬出来。知道吗,阿辽沙,你别笑,我曾经创作过一部长诗,大约在一年以前。如果你可以和我一起再浪费十分钟的话,我可以向你介绍一下它的内容。”
“你真的这么快就要远行,二哥?”
“你写了一部长诗?”
“是的,是因为他的缘故。让他见鬼去吧。我本来确实想见到德米特里,但现在不必了……”伊万无奈地说。
“喔,不,我没有写出来,”伊万笑道,“我一辈子连两行诗也没写过。但我构思了这部长诗,而且记住了。构思的时候可谓心潮澎湃。你将是我的第一位读者,不,第一位听众。说真的,作者不应该放弃哪怕是唯一的听众,”伊万淡然一笑。“要不要讲给你听?”
“你皱眉头是为了斯乜尔加科夫?”阿辽沙问。
“我非常想听,”阿辽沙说。
伊万双眉紧锁,陷入深思。
“我的长诗题为《宗教大法官》,作品很荒唐,可是我想让你知道。”
“不过他要求我别把他谈到大哥时说的话告诉德米特里,”阿辽沙补充道。
五 宗教大法官
“这儿也不能没有开场白,——不,应该叫做序言,瞧我这记性!”伊万笑了起来。“其实我这个著作家只有天知道!我这部作品的故事发生在十六世纪,那时,——这你从课堂上就应该知道了,——那时的文学作品恰恰时兴把天国神力搬到地上来。但丁我就不说了。在法国,司法小吏以及修道院的修士们往往举行像模像样的演出,把圣母、天使、圣徒、基督乃至上帝搬上舞台。在维克多·雨果的小说《巴黎圣母院》中,为了庆祝法国王储诞生,在路易十一朝的巴黎市政厅内向民众免费演出劝世剧《仁慈的圣母马利亚的明断》,剧中圣母马利亚亲自出场宣布她的明断。在彼得大帝以前的古代,咱们莫斯科有时也举行这种已颇具戏剧性的演出,大都取材于《旧约》。但是,除了演戏,当时全世界都流传着许多小说和诗歌,其中根据需要有圣徒、天使以及各路天神登场。早在鞑靼统治时期,我国的一些修道院就已从事翻译、抄录甚至创作这类诗篇的工作。例如有一部修道院的诗篇(当然是从希腊文翻译过来的),名为《圣母苦难之路行》,其中有一些场景的描写,其想象之大胆不在但丁之下。圣母走访地狱,天使长米迦勒带领她沿着‘苦难之路’前进。她看到了有罪的人和他们受惩罚之苦的情形。那里有一类在火湖受罚的罪人很值得注意:其中有几个被扔在这个湖中再也浮不起来,‘上帝已忘了那些人’——这句话非常深刻有力。圣母见状大为震惊,她流着泪跪在上帝神座前请求赦免所有在地狱受罚的人,对于她在那里所见到的人一律赦免。她与上帝的那段对话精彩绝伦。她再三恳求,不肯离去。上帝指给她看她的儿子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手和脚,问道:‘我怎能宽恕残害他的恶人?’——这时圣母吩咐所有的圣徒,所有的殉教者,所有的天使和天使长与她一起跪下来祈求不加区别地赦免一切罪人。最后她求得上帝恩准每年从受难日至三一节暂停刑罚,于是罪人们立即从地狱里感谢上帝圣恩,向他山呼:‘主啊,你做出这样的裁决是正确的。’我的诗剧如果在那时问世,也会是那个样子。在我的诗剧中有基督出场,不过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走过场。自从他许诺要荣归自己的国,已经过了十五个世纪,自从先知替他写下‘我将很快回来’也已经过去了十五个世纪。他自己还在世上时曾经说过:‘无人知晓在何日何时,连儿子也不知晓,唯有我的天父知晓。’但是人类怀着与过去一样的信念和深情等待他。噢,那信念和深情比过去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自从天上停止向人间显示朕兆,已经过去了十五个世纪。
于是阿辽沙把遇见斯乜尔加科夫的经过很快、又很详细地向二哥讲述一遍。伊万听着,神色一下子变得阢陧不安起来,有些地方甚至提出旨在核实的问题。
没有来自天上的征兆,
“没有,没见到,但我见到了斯乜尔加科夫。”
相信你的心声勿动摇。
“这么说,我们还会在尘世见面。在我三十岁以前,当我开始不那么手不离杯的时候,我们还能相会。父亲不愿离开他的酒杯直到七十岁,甚至梦想一直喝到八十岁,这是他自己说的。他太认真了,尽管他是个小丑。他在好色方面好像也坚如磐石……诚然,人过了三十岁,大概没有什么可认真追求了,除了此道……。但一直到七十岁不动摇未免下流,还是到三十岁为好,这样可以保留‘一点儿贵族风范’欺骗自己。今天你见到德米特里没有?”
“除了相信自己的心声,已一无所有!诚然,当时也有许多奇迹。有些圣徒妙手回春治愈沉疴;据圣贤列传记载,连天国女王也去找过某些高士贤哲。但魔鬼也不在睡大觉,人类中间已开始怀疑那些奇迹的真实性。恰恰在那个时候,在北方德国新冒出一种可怕的异端邪说。一颗其大无比的巨星,‘状如火炬’(那是指教堂),‘落在水的源头,于是水变苦了’。这些异端邪说大肆否定奇迹,亵渎神明。但是,不动摇者反倒信仰益发炽热。人类的眼泪照旧向他迸涌,人们盼他,爱他,寄希望于他,渴望为他受苦难乃至为他而死,仍然和过去一样……。人类怀着信仰和热情祈祷了这么多世纪:‘主啊,快到我们中间来吧!’人类在向他呼唤了这么多世纪,致使他本着无可限量的恻隐之心屈尊驾幸祈祷的人们。在这以前他也曾降临人间,走访过某些贤哲、圣隐、尚未献身的殉教者,这在他们的《列传》中曾有记载。我国的丘特切夫[10]深信自己所言不虚,他宣称:
“是真的。我的长老打发我返回尘世。”
天国之王蓬头垢面,
“我看得出,你处于某种兴奋状态。我特别爱听这样的布道[6],听你这样的……见习修士说教。你是个坚定的人,阿列克塞。听说你要离开修道院,是真的吗?”
背着十字架步履维艰,
“那就是必须使你的那些死人复活,他们也许根本没死。来,把茶给我。我很高兴我们有这次谈话的机会,伊万。”
为了赐福予你,亲爱的大地,
“你已经想拯救我了,可我或许还没有堕落呢!那么你的另一半是什么?”
把你的山山水水走遍。
“一定得这样,像你所说的超越逻辑去爱,一定得超越逻辑,那时我才理解其涵义。我早就朦朦胧胧地有这样的想法。你的工作已完成一半,伊万,你已取得一半成果,因为你爱生活。现在你必得为另一半努力,这样你就得救了。”
事实的确如此,听我慢慢道来。
“爱生活甚于爱生活的意义?”
“他想到要去看看民众了,哪怕只是走马观花——去看看那些受尽折磨、饱尝苦难、罪孽深重但像婴儿般爱他的民众。我的诗剧情节发生在西班牙的塞维利亚,那时正值宗教裁判雷厉风行,国内每天都有火堆为高扬上帝的荣光而熊熊燃烧,”
“太明白了,伊万。‘发自五内,发自脏腑的爱’——你说得好极了,你对生活的渴望如此强烈,我说不出有多高兴,”阿辽沙感叹道。“我认为,在世上人人都应该首先爱生活。”
在辉煌灿烂的烈焰中,
“鱼汤来了,好好吃吧。这儿的鱼汤做得不错,很有名气。我想到欧洲去,阿辽沙,直接从此地出发;我知道自己只是走向坟场,但那是最昂贵的坟场,如此而已!长眠在那里的死人也出类拔萃,他们坟上的每一块墓碑铭文都要道及轰轰烈烈的生平,道及死者生前如何笃信其伟业、其真理、其奋斗、其科学,我预先知道自己将跪倒在地亲吻这些碑石并为之落泪,——与此同时我的整个心灵确信,这一切很久以来仅仅是坟场而已。倒不是由于绝望而落泪,无非因为洒在坟上的眼泪能使我感到幸福。我将陶醉于自己的感动之中。我爱黏糊糊的春叶和蓝天,如此而已!这里没有智慧可言,没有逻辑可言,这是发自五内、发自脏腑的爱,是对自己青春活力的爱。从我这番谬论中你能明白些什么不,阿辽沙?”伊万忽然笑了起来。
把万恶的异端烧成灰。
“相反,真没料到竟会不谋而合!”伊万兴致勃勃地惊叹道。“信不信由你,我们上午在她那里会面以后,我一直在思考这一点,思考我这个二十三岁黄口小儿的内涵,不料现在被你一语道破,而且你就从这点谈起。刚才我坐在这里,你猜我对自己怎么说?我说:即使我不再相信生活,即使我对珍爱的女人失去信心,对常理失去信心,相反,甚至确信一切都是混乱、可恶乃至被魔鬼操纵的一团糟,即使一个人绝望时的种种恐怖统统临到我头上——我还是要活下去,一旦从杯中抿了一口,便再也不愿舍弃它,直到把酒喝干为止!不过,到三十岁我一定把杯子扔掉,哪怕没有喝完也扔掉,然后离去……不知道去何方!但是,我坚信在三十岁之前我的青春将战胜一切,战胜对生活的种种失望和厌恶心理。我曾多次自问:世上有没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冲动能压倒我身上这份狂热的、或许有失体统的渴望——生的渴望?结论是大概不存在,应该说同样也是在三十岁之前不存在;过了三十我自己会失去这份狂热,我有这感觉。某些患痨病的黄口道德家,尤其是诗人,往往称这种生的渴望是卑鄙的。它在一定程度上是卡拉马佐夫的特征,这是事实。不管怎样,你身上一定也有这种生的渴望,但为什么它是卑鄙的呢?在我们这个星球上,向心力还强大得可怕,阿辽沙。就是想活下去,我愣是活着,哪怕不合逻辑。尽管我不信万象有序,但我珍爱黏糊糊的、春天发芽的叶片,珍爱蓝天,珍爱有时自己也不知道——信不信由你——为什么会爱的某些人,珍爱人类的某些壮举,也许我早已不再相信这等丰功伟绩,但仍出于旧观念打心眼里对之怀有敬意。
噢,这当然不是他许诺将在世界末日头顶天国荣耀的光轮出现时的景象,不是‘霎时间如闪电自东到西划破长空’的景象。不,他降临人间只是对自己的子民作短暂访问,而且恰恰来到焚烧异端的火刑堆噼啪作响的地方。本着无限仁慈的恻隐之心,他仍以十五个世纪前在人间行走时的凡人面貌再次在人们中间行走。他降临到这座南方城市‘发烫的广场’上,昨天恰好在那里‘辉煌灿烂的烈焰中’,当着国王、朝臣、骑士、红衣主教、雍容华贵的朝廷命妇以及全塞维利亚为数众多的百姓,由担任宗教法庭庭长的红衣主教主持一次就烧死了近百名异端分子,弘扬吾主的无上荣光[11]。
“我认为你和其余所有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也是血气方刚、朝气蓬勃的棒小伙子,说到底,也还是黄口小儿!怎么样,没把你大大惹恼?”
“他不事声张悄然来临,可是说也奇怪,大家都认出了他。这可能是诗剧中最精彩的片断之一:究竟为什么大家都认出了他。民众以不可阻挡之势向他涌去,把他围住,跟随着他,四周的人愈聚愈多。他默默地在人丛中走,面带慈祥的微笑显示无限的同情。爱的太阳在他心中燃烧,光明、智慧和力量的清辉从他眼中流出,洒向民众,以对等的爱震撼他们的心。他向民众伸出双手,为他们祝福,通过接触他们的身体,甚至只要接触他们的衣服便产生治病救人的神效。人群中有一个自幼双目失明的老者大声呼喊:‘主啊,治一治我的瞎眼吧,那样我也能见到你了。’你猜怎么着?竟像有一层鳞片从他眼睛上脱落似的,这瞎子看见他了。民众哭着吻他走过的地面。孩子们扔鲜花为他开道,向着他又唱歌又欢呼。人们纷纷说道:‘是他,是他本人,这一定是他,除了他还能有谁?’他走到塞维利亚大教堂的台阶上站住,恰恰在这个当口儿,有人哭着把一口开着盖的白色童棺往教堂里抬进去,棺内是本城一位知名人士的七岁独生女。死孩安卧在鲜花丛中。人群向痛哭的母亲喊道:‘他能让你的孩子活过来!’出来迎柩的教堂神父见状困惑不解,皱起眉头。这时死孩的母亲发出一声号叫,扑倒在那人脚边,向他伸出双手哀告:‘如果真是你,就让我的孩子复活!’抬棺的行列停下来,把小棺放到教堂台阶上他的脚边。他满怀怜悯看了看,口中念念有词:‘塔利法,库米。’意思是:‘起来吧,小姑娘。’那小女孩在棺中坐了起来,睁大一双惊异的眼睛含笑四顾。她手持一束白玫瑰,那是她躺在棺中时别人放在她手里的。
“说吧。”
“人群中一片慌乱、喧嚷、号哭,正当此时,担任宗教法庭庭长的红衣主教本人路过教堂外的广场。这是一位年近九旬的老人,他身材高大,腰板笔直,干瘪的脸上双目深陷,但仍然炯炯有神。他没有穿上昨天焚烧罗马教会的敌人时在民众面前所穿的主教红袍,——不,此刻他身上只是旧的黑色修士粗服。保持一定距离跟随其后的是他的森严扈从,包括他的助手、奴仆和‘神圣’护卫。他在人群前止步,从远处观察。他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看见棺柩被放在那人脚边,看见小女孩死而复生,他脸上阴云密布。他蹙着两道斑白的浓眉,目露凶光。他伸出一个指头,示意卫兵把那人拿下。瞧,他的权势就有这么大,民众已被驯服,给收拾得俯首帖耳,对他战战兢兢,唯命是从,所以人群在卫兵面前立即闪开,卫兵在蓦地出现的一片死寂中对那人下手,把他带走。顷刻间群众像一个人似的在宗教法庭老庭长面前头触地趴下,老法官默默地画十字为民众祝福,然后走了过去。
“我说出来你不会生气?”阿辽沙也笑了。
“卫兵把抓获的人押进古老的宗教裁判所,关在一座阴森湫隘的拱顶监牢内。白天过去了,黑暗、炎热、‘喘不过气来的’塞维利亚之夜已来临。空气中‘弥漫着月桂和柠檬的芳香’。一片漆黑中,监牢的铁门被打开,宗教法庭老庭长亲自手执灯火慢慢地走进来。他没带随从,狱门在他背后随即关上。他站在门口对囚徒的脸注视良久,足有两三分钟。最后,老法官徐步走过来,把灯放在桌上,对他说:
“这是怎么回事?”伊万笑了起来。
“‘是你吗?你?’但是不等回答,很快又接着说:‘不要回答,别开口。你又能说什么呢?你会说些什么我太知道了。你也没有权利对你以前已经说过的话再作什么补充。你为什么要来妨碍我们?你是来妨碍我们的,这你自己也知道。但你可知道明天会怎样?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也不想知道,你究竟是不是此人,还是仅仅像此人,但是我明天就要作出裁判,把你作为最邪恶的异端在火刑堆上烧死。今天吻你脚的那些民众,只要我一挥手,明天就会争先恐后地往烧你的火堆上扒煤,你这可知道?是的,这你也许知道,’他在深思中添上一句,目光始终盯着囚徒。”
“喜欢,伊万。大哥德米特里这样说你:伊万守口如瓶。我是这样说你的:伊万是闷葫芦。即使现在你在我眼里还是一个谜,但我对你已有所理解,而且仅仅是从今天上午才开始的!”
“我不太明白,伊万,这是什么意思?”一直默默听着的阿辽沙含笑问道。“这是漫无边际的幻想,还是老人搞错了,发生了不可思议的误会[12]?”
“非常想。我想对你有一个彻底的了解,也想让你了解我自己。然后就此分手。我认为相互了解最好的时机在临别之前。我注意到,这三个月以来你一直在观察我,你的眼神始终在期待着什么,而我对此就是受不了,所以没有主动向你靠拢。但最终我学会了尊重你,我对自己说:这小大人站得还挺稳的。注意,这会儿我虽然在笑,但我是认真说的。你不是站得挺稳吗?我喜欢这样稳当的人,不管他们站在什么上面,哪怕他们只是和你一样的娃娃。你那期待的眼神到后来已完全不令我反感。相反,我终于喜欢上了你那期待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你好像还喜欢我,是吗,阿辽沙?”
“就算是后者吧,”伊万纵声笑道,“既然当代的现实主义败坏了你的趣味,使你容不得任何富于想象的东西,——就算是qui pro quo吧,如果你乐意。确实如此,”他又哈哈大笑,“老人快九十岁了,他早就可能为他那套思想变得神经错乱。那囚徒的外貌也可能把他惊呆了。说到底,这还可能纯粹是九旬老人临死前的幻觉,何况昨天烧死百名异端的那一把火更使他分外狂热。但是,误会也罢,漫无边际的幻想也罢,对你我有什么两样?关键在于老人需要一吐为快,而他终于把憋了九十年的话说了出来。”
“你很想见到我吗?”
“囚徒也不做声吗?只是瞧着他,一言不发?”
“我全都记得,阿辽沙,我能一直记到你十一岁,当时我将近十五岁。十五和十一是有差距的,兄弟之间在这个年龄都不友好。我甚至不知道是否喜欢过你。我去莫斯科以后,头几年根本不想你。后来你也到了莫斯科,你我大概在某个地方只见过一面。如今我在本地已住了三个多月,至今你我几乎还没有谈过话。明天我要走了,刚才我坐在这儿,正在想怎样能跟你见面道别,恰好你打这儿经过。”
“反正只能如此,”伊万又笑了起来。“老人向他指出,他没有权利对自己以前已经说过的话再作什么补充。不妨认为,这便是罗马天主教会最基本的特点,至少我认为如此。意思是:‘你把一切都交给了教皇,也就是说,如今一切都在教皇手里,现在你索性别来,至少暂时别来碍事。’他们不但照这样的意思说,而且还这样写,至少耶稣会教士是如此。我从他们的神学著作中就读到过。
伊万打铃叫来一名跑堂的,要了鱼汤、茶和蜜饯。
“‘你有没有权利向我们透露你所来自的那个世界的秘密,哪怕只透露一个?’我诗剧中的老法官问他,接着就自己代他回答,‘不,你没有权利;你对自己以前说过的话不得再作什么补充,不得剥夺人们的自由,当年你还在人世时曾竭力捍卫这种自由。不论你带来什么新的信息,都将侵犯人们的信仰自由,因为此信息将被视为奇迹,而人们的信仰自由你在一千五百年前就看得比什么都宝贵。当初你自己经常这样说:“我要使你们成为自由的人。”现在你看到了这些“自由的人”,’老人忽然露出淡淡的一丝若有所思的笑容。
“你记得这事?蜜饯也来一点儿,我至今仍旧爱吃。”
“‘我们曾为此付出昂贵的代价,’他严厉地瞧着囚徒,继续说,‘但我们终于彻底解决了这件事,以你的名义。我们为这自由折腾了十五个世纪,但现在解决了,解决得很牢靠。你不信解决得很牢靠?你瞧着我的样子挺温顺,你甚至不屑于向我表示愤慨。但是我告诉你,如今,正是现在而不是过去,这些人比任何时候都相信他们有充分的自由,其实是他们自己把他们的自由乖乖地放到我们的脚边。但这是我们努力的结果,而你所希望的是这样的自由吗?’”
“樱桃蜜饯要不要?这儿有。小时候你在波列诺夫家多么爱吃樱桃蜜饯,还记得吗?”
“我又不明白了,”阿辽沙打断伊万的叙述,“他是不是在讽刺挖苦?是不是在嘲笑?”
“就要一道鱼汤吧,完了以后还要茶,我饿了,”阿辽沙欣然从命。
“一点也不。他认为这是他自己和他的教会的功劳,他们终于消灭了自由,而且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使人们幸福。‘因为直到如今才第一回有可能设想人们的幸福,’老法官对他说,他指的当然是宗教法庭。‘人是天造地设的反叛者;反叛者怎么可能幸福?有人告诫过你,给你的告诫和指示不可谓不多,但是你不听,你排除了能使人们得到幸福的唯一途径,幸好你离去时把事情移交给了我们。你作出了承诺,你用自己的话加以确认,你赋予我们束缚和解脱的权利,当然现在你休想把这权利再从我们手中夺回去。你为什么来碍我们的事?’”
“我给你要一道鱼汤好不好?还是要别的?你总不能光喝茶维持生存吧,”伊万大声说,显然因抓到了阿辽沙而满心欢喜。他自己已经结束用餐,正在喝茶。
“‘给你的告诫和指示不可谓不多’——这话是什么意思?”阿辽沙问。
三 兄弟间相互了解
伊万所在的并不是一个单间。这仅仅是靠窗用屏风隔开的一处雅座,但坐在屏风后面旁人还是看不见的。这里是进门第一个房间,沿墙壁有一排柜台。跑堂的不时进进出出。顾客只有一位老者,是个退役军人,在角落里饮茶。但在酒店其余的房间里照例热热闹闹,忙忙碌碌。可以听到大声的叫唤、开啤酒瓶的声音、台球的撞击声、风琴的嗡嗡声。阿辽沙知道伊万几乎从不来这家酒店,而且对于上酒店根本不感兴趣。“可见,他之所以来到这里,”阿辽沙心想,“正是有约在先,为的是跟大哥德米特里见面。可是怎么不见大哥德米特里?”
“这正是老法官所要说的主旨所在。
一分钟后,阿辽沙已经和二哥坐在一起。原先伊万只是一个人在用餐。
“‘一个可怕的聪明的精灵,自我毁灭和否定存在的精灵,’老人继续说,‘这个伟大的精灵曾在旷野中与你说话,而且福音书上也告诉我们,好像他曾“试探”你。是这样吗?他曾通过三个问题给你启示,你都拒绝了,这在福音书中称为“试探”[13];可是还能说什么比他给你的启示更真实的话呢?其实,如果说世上什么时候曾经有过真正石破天惊的奇迹,那么就在进行这三次试探的那一天。奇迹恰恰就在于那三个问题的提出。如果可以设想(仅仅为了举例说明),可怕的精灵提出的三个问题在书中湮灭了,必须把它们恢复,重新构想编造,以便再被载入经书,为此目的召集了世间所有的聪明人——统治者、大司祭、学者、哲学家、诗人,向他们交代任务:构想编造三个问题,不但要与事件的规模相称,还得用人类语言中的三句话来概括世界和人类未来的全部历史,——你认为,集中在一起的世间全部智慧的精英,能否构想出什么在力量和深刻程度上堪与当初强大而聪明的精灵在旷野中确实曾向你提出的那三个问题相比的新东西?单单根据那三个问题本身,单单根据它们的提法何等神奇便可明白,与你打交道的并非似水流逝的凡人头脑,而是亘古不变的绝对意识。因为那三个问题仿佛把往后的人类史全部归纳在一起并作了预言,通过三个形象汇集了人类本性中所有未解决的历史矛盾。当时还不可能看得这么清楚,因此未来是未知的;但如今,事隔十五个世纪以后,我们看到,在这三个问题中一切都已被猜中,一切都曾被预言并且应验到增一字嫌多、减一字太少的分儿上了。
“我正好在一个单间里,你先上台阶,我下楼接你……”
“‘你自己来判断究竟谁正确:是你还是当初向你提问的那位?回忆一下第一个问题;虽然不是原话,但意思是:“你想走向世界,但是两手空空,只有一项自由的许诺,而人们由于头脑简单和胡作非为的天性,对之根本无法想象并且怕得要命,——因为对于人和人类社会来说,从来没有任何东西比自由更无法忍受的了!这赤日炎炎的不毛旷野上的这些石头你瞧见没有?你要是把它们变成面包,人类便会像感恩而驯服的羊群跟着你跑,尽管老是提心吊胆,生怕你把手缩回去,他们的面包也就没了。”但你不愿使人失去自由,于是拒绝了这个建议,因为你心想,如果顺从是用面包收买的,这哪里谈得上什么自由?你不以为然,说人不能单靠面包活着。但你可知晓,就为了地上的这点面包,地上的精灵将起来反对你,与你斗,打败你,那时所有的人将跟着他跑,并且高呼:“谁能与这野兽相比?你从天上给我们取来了火!”你可知晓,再过几个世纪,人类将通过贤哲和学者之口宣称并无罪恶,于是也就没有罪过,只有饥饿的人。“衣食足然后知廉耻!”——他们将举起写着这些字样的旗帜来反对你,你的殿堂也将毁于这条口号。在它的废墟上将矗立新的建筑物,可怕的巴比伦塔将重新拔地而起,尽管这一座也和以前的一样不会完工,但你本来毕竟可以避免建造这座新塔,从而把人们的苦难缩短一千年,因为人们为了造塔白白折腾一千年后,还将回到我们这里来!他们又将在我们藏身的地下墓穴里寻找(因为我们又将遭迫害、受折磨),找到我们后向我们号叫:“给我们饭吃吧,因为答应从天上为我们取火的那些人没有给我们火。”于是我们将把他们的塔完工,因为只有能管饭的人才能完工,而只有我们能以你的名义管饭,我们说是以你的名义,其实是撒谎。没有我们,他们永远吃不到饱饭,绝对吃不饱!只要他们是自由的,那么任何科学都不能给他们面包,最后他们还是会把自由放到我们脚边,对我们说:“宁可让你们奴役我们,只要让我们吃饱。”他们自己终于会明白,每个人都有充分的自由,又有管够的地上面包,这是不可想象的,因为他们永远不懂得如何分配!他们还将确信自己永远不可能自由,因为反叛者势单力薄、劣性难改,成不了气候。你许诺给他们天国的面包,但是,我再说一遍,在永远不学好、永远不感恩的孱弱人种眼里,那种面包怎能和地上的相比?即使为了天国的面包跟你走的有几千、几万,可是有几百万、几千万不会为了天国的面包而舍弃地上面包的人又将如何?莫非你只看重那几万伟人和强者,而其余几百万多如海沙、但是爱你的弱者就活该倒霉,为伟人和强者做陪衬?他们是顽劣成性的反叛者,但最终也会变得俯首帖耳的。他们将对我们叹服不已,将把我们视为上帝,因为到头来他们会觉得做自由人实在太可怕,而我们成了他们的头领,居然同意忍受自由并统治他们。但我们会告诉他们,我们是听命于你,以你的名义统治他们的。我们又可以欺骗他们,因为我们再也不准你来了。这种欺骗将是我们痛苦的根由,因为我们必须撒谎。
“当然可以,只是不知道我这身衣着……”
“‘旷野中第一个问题的意思便是如此,而你为了被你看得高于一切的自由加以拒绝的也就是这个。其实这个问题包含着这个世界的一大秘密。如果接受“面包”,你就满足了人们亘古以来的普遍需求,包括个别人和全人类的需求——这该“向谁顶礼膜拜”呢?人们最坚持不懈而又劳神费心的努力,莫过于身为自由人便忙着寻找该对之顶礼膜拜的那个人。但人们寻找的崇拜对象必须是无可争议的、人人都会立即同意对之顶礼膜拜的。因为这些可怜的人关心的不仅仅是找到自己或别人崇拜的对象,而且要找到能让人人都信仰、人人都崇拜的对象,一定得大家一起来。这种共同崇拜的需要乃是人们——无论个别人还是全人类——亘古以来最主要的苦恼。为了共同崇拜,人们自相残杀。他们创造了各自的上帝,便互相挑战:“把你们的上帝扔掉,来崇拜我们的,否则你们和你们的上帝都得死!”直至世界末日都将如此,甚至到上帝统统从世间消失以后依然如此,因为那时还会向偶像下跪。
“阿辽沙,你能马上到我这儿来一下吗?求你了!”
“‘你知道,你不可能不知道人类本性的这一基本秘密,但你拒绝了交给你的旗帜,这是唯一绝对的旗帜,能使所有的人毫无争议地跪倒在你的面前,那就是——地上面包的旗帜;而你为了自由和天国的面包加以拒绝了。
刚刚获得的消息对阿辽沙造成的震撼非同小可。他向酒店走去。他这身衣着进酒店颇不雅观,但就在楼梯上打听一下,把他们叫出来,还是可以的。不过,他刚走到酒店门口,就有一扇窗被打开,二哥伊万从窗内往楼下冲他喊道:
“‘再看看你接着又干了什么。一切又都是为了自由!我告诉你,人最伤脑筋的是找到那个对象,以便尽快把这个可怜的人生来就有的自由交给他。但只有能让人们的良心得到安宁的那个人才能掌握人们的自由。和面包一起提供给你的是无可争议的旗帜:你给人们面包,他们就向你跪倒,因为最无可争议的东西莫过于面包。但是除了你,如果有别人也掌握了他们的良心,——噢,那时他们会扔掉你的面包,跟着迷惑住他们良心的人走。在这一点上你是对的。因为人的存在的秘密并不仅仅在于活着,而是在于为什么活着。如果不能认准自己为什么活着,人就不愿意活着,与其留在世上,不如毁灭自己,哪怕他的周围尽是面包。话是不错,但结果怎样呢?你非但没有掌握人们的自由,反而更加扩大了他们的自由!莫非你忘了,对人来说,安宁甚至死亡比在认识善与恶方面的自由选择更可贵。最能吸引人的莫过于让他的良心得到自由,但最折磨人的也莫过于此。你没有提供坚实的基础让人的良心彻底得到安宁,相反,你所选择的总是不寻常、不确实、费猜测的做法,总是人们力所不能及的,因而你的做法看起来好像根本不是出于对他们的爱,——而事实上这人是谁?是来为他们献出自己生命的人!你非但没有掌握人的自由,反而扩大了自由,以自由的苦楚搅得人的心灵王国永远不得安宁。你指望得到人们自由的爱,要人们被你吸引和俘虏后自由地跟着你走。人们今后必须用自由的心取代古老的定则,自行判断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你的形象仅仅在前面给他们指引方向。然而,如果人们受到选择自由的压迫,不堪承受如此可怕的重负,他们最终也会抛弃你的形象,甚至对你的形象和你的真理提出争议,——这一层你难道不曾想到?他们最终会高呼你不代表真理,因为你给他们留下了这么多烦心的事和解决不了的难题,没有什么能比你的做法使他们陷入更大的惶惑和痛苦。由此可见,是你自己为毁坏自己的王国挖了墙脚,在这件事上怨不得任何人。
“不,这儿走近,我仍旧翻篱笆出去。”
“‘然而,这何尝是向你提出的建议?有三种力量——世上仅有的三种力量——能彻底征服这些孱弱的反叛者的良心,为他们造福。这三种力量是:奇迹、秘密和权威。你把这三者一概加以拒绝,并且以身作则这样做了。当时那可怕而又绝顶聪明的精灵把你带到殿顶上,对你说:“你若想知道你是不是上帝的儿子,可以跳下去,因为经书上说,天使会用手托着你,免得你掉下去碰在石头上,那时你将知道,你是不是上帝的儿子,那时你也将证明,你和你父亲的信仰有多么伟大。”但你听完以后拒绝了这个建议,不为所惑,没有跳下去。哦,当然,你的行为像上帝一样正气凛然,但人们——这个孱弱的反叛族类——他们都是上帝吗?哦,你当时明白,只要跨一步,只要纵身往下一跳,那你等于立刻向上帝发起挑战,你就丧失了对上帝的全部信仰,你会在你来拯救的大地上摔得粉身碎骨,而试探你的那个聪明的精灵便会乐不可支。但是,我再说一遍,有多少人像你这样?难道你真的能设想——哪怕只是一闪念——人们顶得住这样的诱惑?人的本性岂会拒绝奇迹,在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在最根本的问题上面临痛苦抉择的可怕时刻,岂会仅仅听从心的自由裁决?噢,你知道你的丰功伟绩将永垂经书,传之弥久,播之弥远;你希望人们以你为榜样,无需奇迹也能与上帝同在。但你不知道,人一旦否定了奇迹,也就否定了上帝,因为人寻找的与其说是上帝,毋宁说是奇迹。由于人不能没有奇迹,就必然会给自己创造形形色色新的奇迹——地道自产的奇迹,不是崇拜巫医的神术,就是虔信仙姑的魔法,哪怕他当过一百次反叛者、异端和目无神明的无赖也无妨。当有人讥诮他,戏弄他,向他叫喊“你从十字架上下来,我们就相信是你”时,你没有从十字架上下来。你没有下来是因为你仍然不愿通过奇迹来役使人,你苦苦追求的是自由信仰,而不是奇迹信仰。你渴望自由的爱,而不是奴隶面对彻底把他镇住的权威表现出来的谄媚性狂喜。但这里你又把人们估计得太高了,因为他们无疑是奴隶,虽然是作为反叛者被创造出来的。左右前后看看,平心静气想想,十五个世纪过去了,你再瞧瞧他们:你把哪一个提高到了与你自己相当的位置?我敢起誓,人们生得比你原先想的弱一些、矮一些!他们能像你一样胜任吗?你这样尊重他们,你的做法却像是不再同情他们,因为你对他们的要求也太高了,——而这人是谁?这是爱他们胜过爱自己的那个人哪!减少一点对他们的尊重,降低一点对他们的要求,这样会更接近于爱,因为他们的负担就不那么重了。人们孱弱而卑劣。他们现在到处造我们的反,还以造反为荣,这又算得了什么?这是儿童和学生的骄傲。这是一群在课堂上造反把老师轰走的小孩。但是孩子的欢喜也将告终,他们将为此付出昂贵的代价。他们将捣毁殿堂,血洗大地。但愚蠢的孩子最终会领悟到,尽管他们是反叛者,却只是些软弱无力、不能坚持反叛的反叛者。他们到头来将洒着愚蠢的眼泪承认,把他们作为反叛者创造出来的造物主,无疑想捉弄他们。他们将不顾一切地这样说,而他们说出的话是亵渎神圣的,为此他们将越发不幸,因为人的天性不能容忍亵渎神圣,到末了天性本身照例将为此进行报复。
“您往哪儿走哇?我去给您开门,”玛丽亚·康德拉企耶芙娜想叫住他。
“‘综上所述,忐忑、惶惑和不幸——这就是你为人们的自由历尽磨难之后他们如今的命运。你那伟大的先知[14]通过形象和譬喻说他看到了第一次复活的全体参加者,他们每一支派有一万二千人。但既然人数这么多,他们大概不是人,而是神。他们背负着你的十字架,他们忍饥挨饿在光秃秃的旷野苦熬了数十年,靠吃蝗虫和草根充饥,——你确实可以指着这些自由和自由之爱的孩子,由于他们为你作出的自由和悲壮的牺牲而感到自豪。但要记住,他们为数总共才几万、十几万,何况还是神,那么其余的人呢?其余的弱者受不了强者所受的苦,他们何罪之有?脆弱的灵魂容纳不下这么可怕的禀赋,又何罪之有?难道说,你真的只来找选出的人,只为选出的人而来?倘若如此,这是个秘密,我们明白不了。既然是秘密,我们也有权利宣讲秘密,教导他们说,重要的不是他们的心作出的自由判断,也不是爱,而是他们必须盲目服从甚至违心地服从的秘密。我们这样做了。我们纠正了你的作为,把它们建立在奇迹、秘密和权威之上。人们大为高兴,因为他们又被当作羊群领着走了,而且给他们带来这么多痛苦的可怕禀赋终于从他们心上解除了。我们这样教,这样做,不是很正确吗,你说呢?我们如此温和地认识到人类的脆弱,怀着爱心减轻他们的负担,容许他们孱弱的天性在你同意下有些罪过,难道我们不爱人类?现在你为何来妨碍我们?你干吗用一双温顺的眼睛默默地、深沉地瞧着我?你发怒吧,我不要你的爱,因为我自己并不爱你。我何必向你隐瞒?你以为我不知道在跟谁说话?我要告诉你的你已经全都知道,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得出你这个想法。我们的秘密难道我瞒得过你?或许你恰恰想从我口中听到这秘密,那你就听着:我们不跟你一起干,我们跟他一起干,这就是我们的秘密!我们早已不跟你,而是跟他在一起,有八个世纪了。整整八个世纪以前,我们从他那里接受了被你愤怒地拒绝的东西,就是他指给你看世上的万国时向你提供的最后一份礼物:我们从他那里接受了罗马和恺撒的剑,并宣布只有我们才是世上的王,尽管我们至今尚未彻底完成我们的事业。[15]但这是谁的过错?喔,这项事业迄今为止还处在开始阶段,但它已经开了头。到大功告成还得等上很久,世界还要受好多苦难,但我们定能达到目的,成为恺撒,那时我们再考虑全世界人们的幸福。那时你还可以接受恺撒的剑。当初你为何要拒绝那最后的礼物?如果采纳神通广大的精灵提出的第三个忠告,你就解决了世人寻找答案的所有难题:向谁顶礼膜拜?把良心交给谁?怎样使所有的人联合成一个没有争议、和睦共处的蚁穴?因为全世界联合的需要是人们第三桩、也是最后一桩烦恼了。人类就其总体而言,历来追求成立一定要包罗全世界的组织。世上曾有许多具有伟大历史的伟大民族,但这些民族的发展水平越高,就越不幸,因为他们比其他民族更加强烈地意识到在全世界范围内把人们联合起来的必要性。帖木儿和成吉思汗等伟大的征服者像旋风席卷大地,企图征服天下,但他们也反映了——尽管是不自觉地反映了——人类趋向于全世界完全统一的伟大要求。要是接受了世界和恺撒的紫袍,也就创建了一个包罗天下的王国,缔造了全世界的和平。因为谁掌握着人们的良心和人们的面包,就该由谁来统治他们。我们接受了恺撒的剑,既然接受了剑,当然把你拒绝,跟他走了。噢,自由思想以及他们的科学乃至食人现象还将横行若干世纪,因为他们在没有我们参与的情况下开始建造巴比伦塔,必须以食人告终。但那时野兽将爬到我们跟前舔我们的脚,从它们眼中喷出血泪溅在我们脚上。我们将坐在野兽身上,举起酒杯,酒杯上将写着“奥秘哉!”字样。但只有到那时才有人们的和平与幸福。你以自己挑选的那部分人为荣,但你只有中选者,而我们能使人人得到安宁。何况,这些中选者里的许多人,本来可以中选的强者中的许多人,巴巴地盼你,最后都不耐烦了,于是开始并将继续把自己的精力和热情转向别的领域,最后举起自由的旗帜来反对你。但这面旗帜是你自己升起来的。跟着我们人人将安享幸福,再也不造反,不自相残杀,像在你的自由中到处可见的那样。哦,我们能使他们相信,只有当他们放弃自由,把它交给我们,服从我们的时候,他们才能成为自由人。怎么样,那时事实将证明我们是对的,还是撒了谎?他们自己将会确信,我们是正确的,因为他们将回忆起你的自由把他们逼到了何等可怕的被奴役和惶惑状态。自由、自由思想和科学将把他们搅得晕头转向,面对如此莫名其妙的奇迹和解不开的秘密,他们中一部分桀骜不驯的将自己毁灭自己,另一部分虽不驯服、但不够强悍的将互相毁灭,余下第三部分孱弱可怜的将爬到我们脚边来向我们哀求:“是的,你们是对的,只有你们掌握着他的秘密,我们要回到你们这边来,救救我们免受我们自己的折磨吧!”
“不会的,我便装做无意间来到酒店里,您就放心吧。”
“‘他们得到了我们给予的面包,当然会清楚地看到,我们从他们那里把他们用自己的手挣得的面包拿来分给他们,什么奇迹也没有;他们会看到,我们没有把石头变成面包;但是他们会真的感到高兴,原因与其说是面包本身,不如说他们是从我们手中得到的面包!因为他们记得太清楚了,以前没有我们的帮助,他们挣得的面包却在他们手中变成石头,而他们回到了我们这边,石头却在他们手中变成了面包。彻底服从意味着什么——他们的体会实在太深、太深了!人们一天不懂得这道理,便一天得不到幸福。你说,造成他们不懂得这道理的最主要责任该谁来负?是谁打散了羊群,使之误入歧途?但羊群将重新集合,重新变得驯顺而且永远驯顺。那时我们将给他们宁静、温和的幸福,给他们以弱者的幸福,因为他们生来便是弱者。哦,我们会说服他们不再骄傲,因为你抬举了他们,从而教会了他们骄傲自尊;我们会向他们证明,他们是弱者,他们只是可怜的孩子,不过孩子的幸福是最甜蜜的。他们会变得胆怯害羞,他们将战战兢兢瞅着我们,向我们靠拢,就像鸡雏依偎母鸡一般。他们将对我们惊讶不置,诚惶诚恐,并为我们如此强大、如此聪明,能把如此不安分的一群数以亿计的羊治得俯首帖耳感到骄傲。他们提心吊胆,生怕我们发怒;他们的思想将成为惊弓之鸟,他们的眼睛会像孩子和女人那样动不动落泪,但只要我们一挥手,他们也会同样轻易地转恐惧为欢笑,会无忧无虑地唱起幸福的儿歌。是的,我们将会要他们干活,但在劳作之余我们会把他们的生活安排得和儿童游戏差不多,有儿歌,有合唱,有天真无邪的舞蹈。哦,我们将赦解他们的罪过,他们是可怜的弱者,他们会像孩子似的因我们容许他们有罪而爱我们。我们将告诉他们,任何罪过只要是得到我们准许的都可以赎买;我们容许他们有罪是因为我们爱他们,至于这些罪过应得的惩罚由我们担待。惩罚由我们担待,他们则把我们当做在上帝面前替他们承当罪过的恩人敬若神明。他们将没有任何瞒过我们的秘密。我们将允许或禁止他们与妻子、情妇同居,要还是不要孩子——一切取决于他们是否顺从,——他们将心悦诚服地听命于我们。他们良心上最痛苦的秘密——他们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们,我们会一一予以赦解,他们将欣然相信我们的告解办法,因为他们可以摆脱压在心上的大石头,摆脱目前他们自己作出自由决定时的种种苦楚。人人都将幸福快乐,那人数是以亿计的,除了管辖他们的几十万。只有我们是不幸的,因为我们保守着秘密。将来世上几十亿人都像快乐的婴儿,十来万人却要受苦,因为这些人担当了认识善与恶的诅咒。这些人将在你的名义下悄然死去,无声无息地渐渐熄灭,身后寂寞萧条。但我们将保守秘密,并将为了他们的幸福以天国的永恒回报引他们上钩。老实说,即使在另一个世界里有什么回报的话,无疑也轮不到他们。据说,这应该算是预言吧,你将降临,再次获胜,你带着你的那些中选者,他们都是骄傲的强者;但我们要说,他们仅仅拯救了自己,而我们拯救了所有的人。据说,骑在野兽身上掌握着秘密的淫妇将被示众[16],弱者又将起来造反,撕破她的紫衣,袒露她“污秽的”肉体。但彼时我将站起来指给你看数十亿不知什么是罪过的快乐婴儿。我们为了他们的幸福承担了他们的罪过,我们将站到你的面前说:“审判我们吧,只要你能,只要你敢。”要知道,我并不怕你。要知道,我也到过旷野,我也吃过蝗虫和草根,我也曾珍视你用以给人们祝福的自由,我曾向往加入你的选民的行列,渴望成为强者中的一员。但我觉醒了,不愿为疯狂效命。我回来加入了纠正你所作所为者一伙。我离开了骄傲的强者,回到温顺的人们中间来,为的是造福于这些温顺的人。我对你说的必将实现,我们的王国必将建成。我向你重复一遍,明天你就将看到这听话的一群,只要我一挥手,他们便会争先恐后地把滚烫的煤块往火堆上扒,我将把你烧死在这堆火上,因为你来碍我们的事。如果说有谁上我们的火刑堆比任何人都够格,那就是你。明天我要把你烧死。我说完了。[17]’”
“别说是我告诉您的,”斯乜尔加科夫在后面叮嘱他。
伊万到此打住。他说得兴奋异常,近乎忘情;说完后,他忽然微微一笑。
“这很有可能!”阿辽沙情绪无比激动。“谢谢您,斯乜尔加科夫,这消息很重要,我马上到那里去。”
阿辽沙一直默默听着,临近结束时实在太激动,好多次试图打断兄长的话,但看得出在竭力克制自己,这时他的话犹如决堤似的一涌而出。
“正是那一家。”
“但是……这是无稽之谈!”他面红耳赤地嚷道。“你的诗剧是在赞颂耶稣,而不是诽谤……虽然你的初衷是诽谤。谁会相信你关于自由的奇谈怪论?难道自由该这样理解?东正教也没有这样的观念……。这是罗马,也不是整个罗马教会,这是天主教会中最坏的那些人——宗教法官、耶稣会教士——的胡言乱语!……再说,也根本不可能有像你的宗教法庭庭长那样向壁虚构的人物。什么代人担当罪过,什么为了人们的幸福保守秘密,承受诅咒——几曾见过这样的人?我们知道耶稣会会士,他们的名声很坏,但他们跟你所描绘的一样吗?他们完全不是这样的,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们纯粹是一支罗马军团,目的是建立未来的全世界地上帝国,以罗马教皇为皇帝……这便是他们的理想,但没有秘密和悲壮的内容……。最简单的权力欲,想捞取肮脏的世俗利益,奴役他人……跟农奴制差不多,就是由他们来当地主……这便是他们所要的一切。他们或许连上帝也不信。你那位代人受过的宗教大法官完全是臆造的……”
“到广场上的京都酒店去?”
“等一下,等一下,”伊万笑道,“瞧你激动成这样。你说是臆想,就算如此!这当然是臆想。但是请问:难道你真的以为,最近几百年的天主教运动果真只想捞取肮脏的好处?莫非是帕伊西神父这样教你的?”
“正是这样。”
“不,不,相反,帕伊西神父有一回说的甚至跟你差不多……但是当然不一样,完全不一样,”阿辽沙急忙改口。
“二哥伊万请德米特里今天到酒店去?”阿辽沙很快又核实一遍。
“这倒是很有价值的资料,尽管你说‘完全不一样’。我向你提出的问题是:为什么你所说的耶稣会教士和宗教法官们抱成一团只想捞取可鄙的物质利益?为什么他们中间连一个悲天悯人的受难者也不可能出现?听我说,我们姑且假定在那些只图肮脏的物质利益的人中间有那么一个人——哪怕只是像我的老法官那样一个人,他在旷野中吃过草根,拼命压制自己的欲望,以便把自己造就成自由的完人,不过他一辈子始终爱人类。一旦他睁开眼睛,发现达到完美与自由并非了不起的精神升华,原因是与此同时他确知其他千千万万上帝的生命体仅仅是作为一种嘲弄被创造出来的,他们永远不懂得如何运用他们的自由,从这些可怜的反叛者中间永远也出不了巨人能把塔造到顶,这些笨鹅根本不配享受伟大的理想主义者所梦想的和谐。明白了这一切,他回过头来加入了……聪明人一伙。这难道不可能发生?”
“我唯一能告诉您的情况是,”斯乜尔加科夫仿佛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突然说,“作为街坊熟人,我常到这儿来串门走动,近邻怎么可以不走动呢?另一方面,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今儿天一亮就打发我上湖滨街他的寓所去找他,没有写信,只是捎个口信,要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一定到本地广场上的酒店去一起吃饭。我去了,可是在他的寓所我没碰到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那时是八点钟。他的房东告诉我:‘他来过,出去了。’他们之间好像互相商量好似的。此刻他也许和弟弟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坐在酒店里,因为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没有回家吃饭,而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一小时前独自吃了午饭,现在躺下睡了。不过我恳求您千万别向他提到我和我告诉您的事情,因为他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就会杀了我。”
“加入什么人一伙?什么聪明人?”阿辽沙几乎狂热地质问。“他们绝对没有这样的头脑,也没有任何秘密……。有的只是目无上帝,这便是他们的全部秘密。你的宗教大法官不信上帝,这便是他的全部秘密!”
“放在石臼里捣——那也许只是说说罢了……”阿辽沙指出。“如果我能见到他,关于这问题我也会对他说的……”
“就算这样!你终于猜对了。确实如此,全部秘密确实尽在于此,但是,对于他这样一个毕生在旷野苦修而且始终没有治愈爱人类痼疾的人来说,难道这不算一大劫难?他在垂暮之年清楚地认识到,只有那可怕的伟大精灵出的主意也许多少能把反叛的弱者——‘那些被造出来惹人嘲笑的残次试验品’——安置在某种还过得去的秩序之中。确立了这一信念之后,他看到必须走聪明的精灵、死亡和毁灭的可怕精灵所指引的路,为此便接受了谎言和欺骗,接下来已经是自觉地带领人们走向死亡和毁灭,同时一路哄骗他们,不让他们察觉自己正被带往何处去,使这些盲目的可怜虫至少在路上觉得自己是幸福的。注意,欺骗用的是老人毕生笃信其理想的那个人的名义!难道这还算不得不幸?如果有这样一个人统率这支‘权欲熏心、唯利是图’的军队,难道单单这一个人还不足以构成悲剧吗?这还没完:有这样一个为首的人已足够形成整个罗马教会的真正指导思想,指挥其所有各支大军和耶稣会教士的最高思想。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我坚信在这一运动的领导者中间从来不乏这样的人。谁知道,或许罗马教皇中也有这样的凤毛麟角。谁知道,这个被诅咒的老人如此执著、如此独特地爱人类,他的精神或许至今存在于一大批这种绝无仅有的老人身上,并且决非偶然,而是作为一种约定的现象存在着,像是一个为保守秘密成立已久的秘密会社,旨在向不幸的弱者保密,为的是让他们感到幸福。事实一定如此,而且应该如此。我隐约感到甚至共济会也有类似这样的秘密作为他们的基础,天主教之所以如此仇视共济会,是因为把他们视为竞争对手,会分化思想统一,而天主教认为羊只能有一群,牧人只能是一个……。不过,在为我的想法辩护时,我恐怕像个经不起你批评的作者。就到此为止吧。”
“前不久您的长兄对他说过:‘我把你放在石臼里捣个稀巴烂!’”玛丽亚·康德拉企耶芙娜补充道。
“你也许自己就是共济会员!”阿辽沙这句话一下子脱口而出。“你不信上帝,”他添上一句,但语气已变得异常悲哀。加之他觉得二哥用讥诮的目光瞅着他。“你的诗剧结局如何?”他遽然问,眼睛望着地上。“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对他来说这又算得了啥?他的脾气昨天您也亲眼见到了。他说,如果我让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走进宅院,而她在那里过了夜,——那我第一个活不成。我非常怕他,可是我更怕向官府去告他,要不然我早该这样做了。天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
“我想这样来结束它:宗教法庭庭长说完以后,等了一会儿,看囚徒如何回答。囚徒的沉默使他感到难堪。他看到囚徒一直用心而平静地听他说,眼睛注视着他的眼睛,显然不想反驳什么。老人希望对方能对他说些什么,哪怕刺耳、可怕的话也行。但他忽然默默地走到老人跟前,在他没有血色的九旬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这便是全部回答。老人打了个寒颤。他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他向门口走去,把门打开,对囚徒说:‘你走吧,以后别来……再也不要来了……永远,永远!’然后放他出去,让他走向‘城中黑灯瞎火的广场’。囚徒走了。”
“他要杀您?”阿辽沙大为惊讶。
“那老人呢?”
“虽然我有时上这儿来串串门,”斯乜尔加科夫重又开始说,“可是他在这儿也老是把我逼得走投无路,一个劲儿地打听老爷的事:家里有什么动静啦;什么人来过啦;什么人走啦……还问我能不能再告诉他一些别的消息。有两次甚至威胁要杀了我。”
“那个吻往他心中注入一股暖流,但老人原来的思想没有改变。”
“他没有关照过我们哪,”玛丽亚·康德拉企耶芙娜嘀咕了一句。
“你也跟他一样?是不是?”阿辽沙伤心地大声问道。
“我现在急于找他,我非常希望见到他,或者从你们这儿了解他目前在什么地方。请相信我,事情对他本人至关重要。”
伊万笑了。
“嗳,我们怎么会对您见怪呢!”玛丽亚·康德拉企耶芙娜拖长语调答道,阿辽沙的道歉使她受宠若惊。“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也常常用这种方式到亭子里去,我们不知道,可他已经坐在亭子里了。”
“这又不是真的,阿辽沙,这仅仅是一个从未写过两行诗的、没头脑的大学生没头没脑胡诌的诗剧。你何必这样认真?莫非你认为现在我会直接到那里去找耶稣会教士,加入到纠正他所作所为的那帮人中间去?噢,天哪,这关我什么事?我已经告诉过你:我只想挨到三十岁,到那时我就把酒杯摔在地上!”
“我从胡同里翻过篱笆直接到了亭子里。我这样做,希望您能够见谅,”他向玛丽亚·康德拉企耶芙娜说,“我需要尽快见到家兄。”
“那么黏糊糊的叶片、昂贵的坟墓、碧蓝的天空、心爱的女人还要不要?你的日子将怎样过?你将如何去爱这一切?”阿辽沙不禁悲从中来。“胸中和头脑里装着如此乌七八糟的一锅粥,难道还能这样做?不,你肯定要去入他们的伙……如果不是这样,你必定自杀,你会受不了的!”
“这里的大门一小时前就闩上了,请问这一回您是怎么进来的?”他直盯着阿辽沙问。
“有那么一种力量,它什么都受得了!”伊万说这话时已换上一脸冷笑。
斯乜尔加科夫慢慢地、不动声色地举目看着他。
“什么力量?”
“可是大哥恰恰对我说过,宅内有什么情况您都会通知他的,而且您答应,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一来便给他报信。”
“卡拉马佐夫式的……卡拉马佐夫式下流的力量。”
“我对他的行踪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
“就是说沉湎酒色,把灵魂扼杀在腐化堕落之中,是不是,是不是?”
“我只不过问问您是否知道?”阿辽沙解释道。
“恐怕是这样……只是在三十岁以前,也许我能逃脱,以后……”
“凭什么我会知道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的行踪?如果我是给他看门的,那自当别论,”斯乜尔加科夫回答的声音不高,一字一顿,口气轻蔑。
“你怎么逃脱?用什么办法逃脱?冲你的思想这是不可能的。”
斯乜尔加科夫慢腾腾地从长椅上站起来;玛丽亚·康德拉企耶芙娜也站起身来。
“还是用卡拉马佐夫式的办法。”
“大哥德米特里快回来了吗?”阿辽沙用尽可能平和的口气问。
“就是说本着‘无所不可’的信条?想干什么都可以,是不是这样,是不是这样?”
阿辽沙站起来朝他们那个方向走去。那果然是斯乜尔加科夫,穿戴齐整,头发油光光,像是刚烫过一样拳曲,皮鞋擦得锃亮。一把吉他放在长椅上。女的那位是房主的女儿玛丽亚·康德拉企耶芙娜;她身穿浅蓝色的连衣裙,拖在背后的裙裾不下二尺(约一米四十)长。姑娘还年轻,长得也不差,可惜脸盘怪圆的,而且有太多的雀斑。
伊万皱眉蹙额,脸色一下子白得异样。
这时出现了一个始料未及的情况:阿辽沙突然打了个喷嚏;长椅那边霎时间鸦雀无声。
“啊,你抓住了昨天使米乌索夫大为生气的一句话……而大哥德米特里非常幼稚地跳出来作了特殊的解释,对不对?”他现出一丝苦笑。“是的,既然话已经说了出来,就算是‘无所不可’吧。我无意舍弃。米嘉的解释也不坏。”
决不哭鼻子掉眼泪!
阿辽沙默默地看着他。
不管得遭多少罪,
“小弟,我要走了,原以为我在整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你,”伊万忽然动情地说,令人感到意外,“可现在看来,在你的心中也没有我的位置,我亲爱的隐修者。我不舍弃‘无所不可’这一说法,你是不是打算为这个缘故不认我这个哥,是吗,是吗?”
不管得吃多少苦,
阿辽沙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一言不发,在他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尝尝好日子的滋味!
“赤裸裸的剽窃!”伊万叫了起来,一下子变得欣喜若狂。“你是从我的诗剧中抄袭来的!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别坐了,阿辽沙,你我都该走了。”
去住在京城大都会,
他们走出店堂,但在酒店台阶前停下脚步。
挣扎着远走高飞,
“听着,阿辽沙,”伊万用坚定的口气说,“如果我真的对黏糊糊的叶片还有感情的话,我只会在怀念你的时候爱它们。我知道你在这里某个地方,这对我已经足够了,我还不会不想活下去。这对你够不够?如果你愿意,就把这当做爱的表白。现在你往右,我向左——到此为止,听见没有?到此为止。对了,倘若明天我不走(看样子我肯定会走的),而我们还在什么情况下见面的话,所有刚才那些话题你一个字也不要跟我提起。这是我请你无论如何要做到的。有关大哥德米特里的事也是如此,我特别恳求你,甚至再也不要跟我提起他,永远别提,”他突然补充说,火气还挺大,“能说的都已经说了,再也没什么新东西了,你说是不是?为此我自己也要向你作一项承诺:到三十岁我想‘把酒杯摔在地上’的时候,不管我在哪儿,我一定会来跟你再畅谈一次……哪怕远在美国我也会来的,这点你记住了。我一定专程前来。看看你到那个时候将是怎么个样子一定很有意思。你瞧,这是一项相当庄严的承诺。咱俩也许真的要分别七八年、十来年。现在到你的塞拉菲库斯神父[18]那儿去吧,他快要死了;万一你赶不上回去送他的终,你大概还会生我的气,怨我把你拖住了。再见,再亲我一下,就这样,现在走吧……”
说什么我也要挣扎,
伊万倏地转过身去走自己的路,已不再回头。此刻很像昨天大哥德米特里离开阿辽沙时的情状,虽然昨天的分手性质完全不同。这个奇怪的细节像箭一样在阿辽沙忧伤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此刻他的思绪是忧伤的、悲哀的。他望着二哥的背影等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他骤然注意到,二哥伊万走路的姿势有点儿摇摆,而且从背后看他的右肩好像比左肩要低些。阿辽沙以前从未注意到这点。但阿辽沙也倏地转过身去,几乎像跑步一般直奔修道院。暮色已经很浓,他简直有些害怕;他心中正在酝酿一个新的疑问,他说不清也回答不了。又起风了,和昨天一样,当他进入隐修所那片小树林时,周围的古松开始发出不祥的喧嚷。他疾步如飞。
但是斯乜尔加科夫没有答理。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吉他又弹出一个和弦,假嗓唱起了最后一段歌词:
“塞拉菲库斯神父,——这名字他是从哪儿借用的——究竟是哪儿呢?”这一疑问在阿辽沙头脑里掠过。“伊万,可怜的伊万,什么时候我才能再见到你?……前面已是隐修所,天哪!对,对,是他,他是塞拉菲库斯神父,他能拯救我……摆脱你的影响,彻底摆脱你的影响!”
“难道您也会逃跑?”
事后阿辽沙在自己一生中曾多次怀着极大的困惑回想起:与伊万分手以后,他怎么会一下子把大哥德米特里忘得一干二净?上午,仅仅几个小时以前,他明明下了决心一定要找到德米特里,否则决不离开,哪怕这天夜里回不了修道院也要等到他。
“自己瞄准别人的时候自然很好,可是当自己的嘴脸被别人瞄准时,那感觉再糟也没有了。您会从现场逃跑的,玛丽亚·康德拉企耶芙娜。”
六 这一章的关键作用暂时还很模糊
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与阿辽沙分手后便回家——到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的宅子里去。但说来奇怪,一种难以忍受的沮丧突然向他袭来,而且他向宅子走近一步,这心情便加重一分。奇怪的不是沮丧本身,而在于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怎么也无法确定它从何而来。过去他也时常心情沮丧,要说此刻产生这种感觉本不足为奇,因为他与吸引他来此地的一切已断然决裂,准备明天就来一个急转弯,走上一条情况完全不明的新路,又将和先前一样孑然一身,满怀希望而又不知是什么希望,期待着从生活中得到太多太多,自己却根本说不清自己期待的是什么,甚至说不清自己有什么愿望。虽则他心中确实因面临新的未知数而疑虑重重,然而此刻折磨着他的完全不是这个原因。
“那一定很可怕,又很勇敢,特别是两名青年军官为某个女人拿着手枪互相开火。那场面多好看!啊,最好让姑娘们也去开开眼,我甭提有多么想开开眼!”
“会不会是对父亲住宅的厌恶心理?”他忖道。“有点儿像;我对它实在反感透了,尽管今天我最后一次跨进这可憎的门槛,可还是反感……”
“怎么会有意思?”
但是不,也不是这个原因。莫非是与阿辽沙的告别和刚才与他的谈话?
“我想,决斗一定很有意思,”冷不防玛丽亚·康德拉企耶芙娜说了这么一句。
“这么多年一直保持沉默,跟整个世界都不屑交谈,可一下子竟大放厥词一至于此。”
“可是他对我有了定评:我是个臭奴才。他以为我会造反,其实他错了。要是我兜里有那么一笔钱,我早就不待在这地方。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论品行,论智力,论他穷的程度比任何用人更糟糕,而且他什么也不会做,偏偏人人都尊敬他。尽管我只是个熬汤仔,但如果运气好,我能在莫斯科的彼得罗夫卡开一家餐厅兼咖啡馆。因为我有一手烹调的绝活,而在莫斯科,除了外国人,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我。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穷得叮当响,可他要是跟人决斗,即使首屈一指的伯爵少爷也会跟他去的。其实他哪一点比我强?他比我笨得多。瞧,他莫名其妙地胡花了多少钱!”
这的确可能是年轻人恼恨自己因年轻而缺乏经验,因年轻而虚荣心重,恼恨自己没有表达好自己的想法,尤其是在阿辽沙这样的人面前,伊万心中对阿辽沙无疑期望很高。当然,事情就是这样,就是说这种懊恼是有的,甚至一定起了作用,但根本原因仍然不在这里,肯定不在这里。
“您自己说过,您对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很敬佩。”
“沮丧令我恶心,可还是没法确定我想要什么。除非不去想它……”
“如果您愿意知道,那么,在腐化放荡方面那边的人和咱们的人全都一个样。都是骗子,不过外国人穿着锃亮的皮靴,而咱们的混蛋穷得臭气冲天还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俄国人得用鞭子抽,昨天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说得对,虽然他和他所有的孩子全是疯子。”
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尝试着“不去想它”,但这也无济于事。这种沮丧之所以令人不快,之所以令人恼火,主要在于它好像是偶然的、外在的;他总觉得有某一个人或某一件物在什么地方,就像有时近在眼前的什么东西那样,忙于事务或高谈阔论的时候可能很久不觉其存在,其实你的心情明显地烦躁易怒,几乎在受折磨,末了总算想到拿走那件无用的、往往是不值一提、非常可笑的东西——放错了地方而被遗忘在那里的杂物、掉在地上的一方手帕、没有藏进柜子的一本书,等等,等等。
“我看您就挺像外国人,像一位正宗的外国贵族,我可是克制住了难为情才对您说这话。”
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在心境极坏、火气极大的状态下终于来到父亲的宅前。在离出入口约十五步的地方,他向大门那儿一看,顿时猜到了使他如此心烦意乱、惴惴不安的原因。
“这是各人的口味不同。”
仆人斯乜尔加科夫坐在大门口的长椅上享受晚来清凉的空气,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一看见他,立刻明白自己正是对仆人斯乜尔加科夫耿耿于怀,正是这个人不容于他的心灵。霎时间一切豁然开朗,变得明明白白。刚才听阿辽沙叙述他遇见斯乜尔加科夫的经过,就有一种不祥、厌恶的感觉猛然扎入他的心窝,马上引起他愤激的反应。后来在谈话中斯乜尔加科夫暂时被忘却了,但仍滞留在他心中;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刚与阿辽沙分手,一人往家里走时,被忘却的感觉很快又冒出来了。
“难道他们那里的制度就比咱们的好得多?依我说,咱们有的时髦哥儿就挺帅,即使拿三个年轻的英国人来换一个,我也不换,”玛丽亚·康德拉企耶芙娜温柔地说,此刻在说话的同时她必定还要大飞媚眼。
“难道这个一文不值的无赖竟能搅得我如此心神不宁?”他按捺不住一肚子怨气悻悻然自问。
“根本用不着。一八一二年法国皇帝拿破仑一世——如今那个拿破仑的老子[5]——大举入侵俄国,要是当初那些法国人征服了咱们,那才好呢:一个聪明的国家征服一个十分愚蠢的国家,把它并入自己的版图,那就连制度也要彻底改变了。”
事实是,最近一个时期,特别是最近几天,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的确非常讨厌此人。他甚至自己也开始注意到这种愈来愈强烈的反感已近乎对此人的憎恨。憎恨的加剧也许正因为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刚到此地之初情况完全不是这样。当时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对斯乜尔加科夫青眼有加,甚至认为他很有个性。伊万·费尧多罗维奇自己鼓励斯乜尔加科夫和他交谈,不过老是惊异于他有点儿缺心眼,更确切地说,是他的心神有些定不下来,究竟是什么缘由会这样经常不断、纠缠不休地使“这位默想者”心神不定——费解。他们也谈论哲学问题,甚至谈论到既然太阳、月亮和星星第四天才造出来,为何第一天就有了光,这该如何理解。但是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很快就确信问题不在太阳、月亮和星星,太阳、月亮和星星虽然饶有趣味,但在斯乜尔加科夫眼里比次要更次要,他需要的完全不是这些。这样也罢,那样也罢,反正他开始显示和暴露出一个特点,那就是:爱面子到了离谱的地步,而且动不动就是自尊心受到伤害。对此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很不喜欢,他讨厌斯乜尔加科夫便是这样开始的。后来宅内开始发生纠纷,格露莘卡成了焦点人物,德米特里接连制造事端,各种麻烦层出不穷——这些问题他们也谈论过,尽管斯乜尔加科夫谈起这些事来总是十分激动,可还是闹不清他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他不由自主地表现出来的某些愿望照例都同样地语焉不详,其不合逻辑和思维混乱的程度委实令人吃惊。斯乜尔加科夫老是打听消息,旁敲侧击地提出一些显然预先想好的问题,但目的是什么——从不说明,而且通常在他自己询问最起劲的时候会突然缄口,或把话题转到毫不相干的事情上去。但把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彻底惹恼并使他倒尽胃口的主要原因,则是斯乜尔加科夫开始向他明显地表示某种令人肉麻的态度,而且越来越露骨。倒不是他擅敢僭越主仆之礼,相反,他说话始终毕恭毕敬,但事情发展到了这样的地步:天知道为什么斯乜尔加科夫显然认为自己和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在某方面是一伙的,所以说话总是带着这样的口吻,仿佛他俩之间已存在某种得到双方认可的密约,这种默契只有他俩知道,而他们周围的芸芸众生根本不懂。不过,伊万·费尧多罗维奇还是久久不能理解自己日甚一日地厌恶此人的真正原因,直到最近刚刚猜透是怎么回事。
“要是敌人来了,谁来保卫咱们呢?”
现在,他怀着嫌弃和恼火的心情本想默默走进小门,对斯乜尔加科夫不屑一顾。但斯乜尔加科夫从长椅上站起来,仅从这一动作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立即猜到这名仆人想与他作一次不寻常的谈话。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朝他看了一眼,停下脚步。他突然站住,没有像刚才打算的那样作出视而不见的样子径自走过去,这一事实使他自己火冒三丈。他满怀愤怒和厌恶瞅着斯乜尔加科夫那张阉人的瘦脸——鬓角用小梳子梳过,一小绺头发往上耸起,微眯的左眼一一,似笑非笑,仿佛在说:
“我非但不愿意当骠骑兵,玛丽亚·康德拉企耶芙娜,相反,却希望消灭一切当兵的。”
“你往哪儿走?你不会走过去的。你瞧,咱俩都是聪明人,咱们有话要谈。”
“如果您是一名陆军士官或年轻的骠骑兵,您就不会这样说话了,您会拔出军刀,起来保卫全俄国。”
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气得发抖,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
“要不是我的命运从小就注定了,我的能耐还不止这么一些,我知道的事还多着呢。我没有父亲,是臭要饭的生下了我,我真想通过决斗一枪崩了为这个缘故骂我混蛋的人。在莫斯科也有人指着鼻子骂我,臭名从此地传得那么远,得归功于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责怪我在出生的时候造反,他说:‘你把她的子宫给捅破了。’老实说,我宁可在娘肚子里给杀死,但求压根儿不生到世上来。市场上有人说,而且您那位极不知趣的妈妈也经常对我讲,那臭要饭的头发像个大草垛,可是身量才二尺[4]挂那么一点儿零。明明可以跟所有的人一样说‘挂零’或者‘挂点儿零’,干嘛非要说挂那么一点儿零?无非故意想说得可怜兮兮的,又是眼泪又是鼻涕。其实这就是所谓泥腿子的眼泪,泥腿子的感情。俄国的泥腿子相对受过教育的人而言能有什么感情?由于没有受过教育,他们不可能有任何感情。从很小的时候起,我一听说挂那么一点儿零,直想把脑袋往墙上撞。我恨全俄国,玛丽亚·康德拉企耶芙娜。”
“滚,你这个无赖,我不是你的同伙,你这个白痴!”
“您的学问可真大!您怎么样样都有研究?”女声的挑逗意味越来越明显。
然而令他自己惊讶不置的是,他竟脱口说出与初衷背道而驰的话来。
“说到做诗,那是十足的胡闹,您哪。您想想,世上什么人说话合辙押韵的?要是大家说话都合辙押韵,哪怕这是官府的命令,恐怕也说不上多少话。做诗不是个事儿,玛丽亚·康德拉企耶芙娜。”
“父亲在睡觉还是已经醒了?”他心平气和地问道,这连他自己也感到意外,接着也完全出乎意料地在长椅上坐了下来。有短短的一会儿工夫,他几乎感到害怕,这是他事后才想起来的。斯乜尔加科夫站在他对面,两手反抄在背后,眼神充满自信,近乎严厉。
“才不呢!我特喜欢诗句歌词。”
“老爷还睡着呢,”他不慌不忙地说。(言外之意是:是你先开的口,不是我。)“我瞧着您,心里纳闷,少爷,”他顿了一下以后又添上一句,同时故作姿态地低首垂目,略略向前伸出右脚,微微晃动擦得锃亮的皮鞋鞋尖。
“词儿算不了什么,”斯乜尔加科夫断然道。
“你为什么纳闷?”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沉着脸口气生硬地说,一边竭力克制自己,忽然带着厌恶的感觉明白了自己已被激起无比强烈的好奇心,而这种好奇心如果得不到满足,他决计不会离开此地。
“上一回比这更好,”女声指出。“上一回您唱的是:‘但愿小亲亲精神。’那样更能突出柔情蜜意,今天您准是忘了。”
“二少爷,您为什么不去切尔马什尼亚?”斯乜尔加科夫举目问道,并且现出亲昵的笑容。他那微眯的左目似乎在说:“至于我笑什么,你自己应该知道,如果你是个聪明人的话。”
她和我!
“我为什么要去切尔马什尼亚?”大惑不解的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反问。
她和我!
斯乜尔加科夫又不作声。
她和我!
“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他老人家这么求您,”他终于不紧不慢地答道,好像自己也不认为这样的回答有什么意思,给人的印象似乎在说:我不过胡乱找个无关紧要的理由搪塞一下罢了,纯粹是没话找话说。
上帝啊,请怜悯
“嗳,见鬼!讲明白些好不好,你究竟要说什么?”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终于由温和转为粗暴,厉声怒喝。
但愿心上人精神。
斯乜尔加科夫缩回右脚向左脚靠拢,把身子挺直些,但神情依然安详,还是挂着微笑。
不稀罕九五之尊,
“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只是顺便说说。”
男声又唱了起来:
接下来又是冷场。两人缄口差不多有一分钟。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明知自己应该立刻站起来大发雷霆,可是斯乜尔加科夫站在他面前,一副等待的架势仿佛在说:“我倒要瞧瞧你是发火还是不发?”——至少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作如是观。最后,他身子一晃,准备起身。斯乜尔加科夫好像抓住了这一瞬。
“我特喜欢各种诗句歌词,只要好听上口,”女声继续说。“您怎么不往下唱?”
“我的处境糟透了,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我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帮助自己,”他突然毫不含糊、一字一顿地说,说完末了一个字便喟然而叹。
“男的好像是斯乜尔加科夫,”阿辽沙在想,“至少听声音是这样;女的八成是这所小屋女主人的女儿,她从莫斯科来,穿拖地长裙,常去向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要一点汤……”
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当即重又坐下。
“没有的事,您哪,”男声的回答虽然客气,但首先强调的是他的自尊。很明显,男的占据主动地位,女的在讨好他。
“他俩简直都疯了,他俩已经任性到了跟最小的小孩子一个样,”斯乜尔加科夫继续说。“我说的是令尊大人和令兄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马上就要起床了,他又要开始每分钟都盯着我问:‘她怎么还没来?她为什么不来?’这样一直要折腾到半夜,甚至半夜以后。要是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不来(因为她恐怕根本没打算要来,绝对没有),那么明天一大早他老人家又会向我问罪:‘她干嘛不来?为什么不来?她几时能来?’——好像这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他老人家似的。另一方面,事情更糟:只要天一擦黑儿,甚至不等天黑,大少爷就会拿着枪来到邻家冲我说:‘小心,你这个坏蛋,熬汤仔。要是你看漏了,让她溜了进去,不给我报信,——我第一个先把你杀了!’过了一夜,到早晨他也会跟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一样开始一个劲儿地逼我:‘她为什么不来?是不是快来了?’好像他的心上人没来又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他。他们二位的脾气一天比一天、一小时比一小时地越来越大,有时候我吓得都想自杀了。二少爷,我对他俩是没指望了。”
“怎么老没见您上我们这儿来玩,帕维尔·费尧多罗维奇?您就这么瞧不起我们?”
“谁让你卷进去了?你干吗给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通风报信?”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生气地责问。
歌声停了下来。那是一个带仆役腔的男高音唱一支带仆役味的小调。另一个声音——这回是个女的——嗲声嗲气、羞羞答答、偏偏又相当做作地说:
“我能不卷进去吗?如果您想了解全部真相的话,我其实压根儿没插过手。最初我一直不开口,不敢说一个不字,可是大少爷他自己指定我当他的奴仆,做他身边的利卡斯[19]。从那时起他就只说同一句话:‘王八蛋,要是你放她进去,我就杀了你!’我敢肯定,二少爷,明天我非摔一个长跤不可。”
她和我!
“摔什么长跤?”
她和我!
“时间特别长的羊痫风发作。连续好几个小时,没准儿持续一天、两天。有一回我一发就是三天,当时我从顶楼上摔了下来。抽风停止了,后来又开始;我整整三天不省人事。当时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派人去请本地的大夫赫尔岑什图贝,大夫往我头顶上放冰块,另外还试了一种疗法……我险些一命呜呼。”
她和我!
“不是说羊痫风是不能预先知道什么时候发作的吗?你怎么说明天会犯病呢?”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带着不寻常的好奇心怒气冲冲地问。
上帝啊,请怜悯
“您说得对,的确不能预先知道。”
让我爱上那姑娘。
“何况当时你是从顶楼上摔下来的。”
不可抗拒的力量
“我每天都要爬顶楼,明天也可能从顶楼上摔下来。即使不从顶楼上摔下来,也可能摔到地窖里去;地窖我也是每天要去的,我有自己的需要。”
一个男声忽然用甜兮兮的假嗓在自弹吉他的伴奏下唱起了一支歌:
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看了他好长一会儿。
亭子里空无一人。阿辽沙坐在昨天的老位子上开始等候。他四下环顾,不知怎的觉得这亭子比昨天破败了很多,这一回好像已经摇摇欲坠。事实上天气和昨日一样也很晴朗。绿色的桌子上印着一个小小的圆圈,想必是昨天一杯白兰地泼出来留下的痕迹。在枯寂中等待照例会有种种无谓和不相干的念头钻到脑海中来,例如:此时走进亭子,他为什么丝毫不差地坐在昨天所坐的老地方,为什么不坐别处?到后来他的心情变得非常忧伤,因为事态莫测而忧虑,而神伤。但是,他坐了才一刻钟,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突然传来吉他弹出的一个和弦。有人坐在离他至多二十步的矮树丛中,或者刚刚坐下来拨动琴弦。阿辽沙猛想起昨天离开亭子和大哥第一次分手时,栅栏左边矮树丛中仿佛有一条矮矮的绿色旧长椅映入他的眼帘。可以想见,来者此时坐的就是那条长椅。那会是谁呢?
“我看得出,你在随口瞎编,我真是弄不懂你,”他说时声音不高,但是带有威吓的意味。“你是不是想明天假装羊痫风发作三天,啊?”
一切都很顺利:他几乎在昨天的同一地点翻过了篱笆,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了亭子。他不愿让人看见,因为女房东和福马(如果他在这里)可能站在大哥那一边,听从他的吩咐,也就是说,或者不放阿辽沙进花园,或者向大哥通风报信:有人找他。
斯乜尔加科夫本来眼睛朝下,并且摆弄他右脚的鞋尖,现在把重心放到右脚上,略略向前伸出左脚,抬头暗暗一笑,说:
不过,阿辽沙没有过多考虑计划的细节,反正他决定付诸实施,即便今天回不了修道院也在所不惜……
“就算我可能来这一手——我是说假装发作,因为有经验的人干起来一点不难,——我也有充分的权利用这手段来救我自己免于一死;因为我要是发病躺倒,即使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到他父亲这儿来,他总不能责问一个病人为何不通风报信吧。他自己也会难为情的。”
他的计划是出其不意抓住大哥德米特里,具体做法是:像昨天那样翻过篱笆,走进花园去埋伏在那座亭子里。“如果他不在那里,”阿辽沙心想,“那么我既不向福马露面,也不惊动女房东,就躲在亭子里,哪怕一直等到晚上。如果他仍要守候格露莘卡前来,他很可能会到亭子里去……”
“嗳,见鬼!”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勃然大怒,他气得脸都变了。“你干吗老是担心自己的性命?大哥德米特里对你的恐吓不过是在气头上说说罢了。他不会杀你的;要杀,也不是杀你!”
“我的恩师会在我来不及赶到的情况下去世,”他忖道,“但至少我不会终生责备自己没有挽救本来也许还能挽救的局面,而是错过了时机,急于奔自己的去处。我现在做的正是遵循他的伟大教诲应该做的……”
“他会像打死一只苍蝇一样把我干掉,首先是我。还有另一件事我更加害怕:万一他对自己的父亲干出什么荒唐事来,我担心会被当作他的同谋犯。”
二 怀抱吉他的斯乜尔加科夫
他实在没有时间。还在跟Lise分手的时候,他脑子里便有个念头一闪。那念头是:怎样用最巧妙的手段马上抓到显然在躲着他的德米特里?时候已经不早,快到下午三点了。阿辽沙恨不得飞往修道院,直奔“伟大的”垂死者,但是必须见到大哥德米特里的想法压倒了一切,因为阿辽沙推断一场可怕的灾难无法避免,一触即发,而且随着时间一个钟点又一个钟点地过去,他越来越深信不疑。这究竟是一场什么灾难,此刻他想要对大哥说些什么,恐怕他自己也无法确定。
“为什么会把你当作同谋犯?”
阿辽沙快步下楼跑到街上。
“一定会把我当作同谋犯的,因为我把那些极其秘密的暗号告诉了他。”
“不,我不给,叶卡杰丽娜·奥西波芙娜,即使她允许,我也不给您看。我明天再来;如果您愿意,我有许多事情要跟您细谈,现在我得向您说——再见!”
“什么暗号?告诉了谁?你准是让鬼迷住了,说清楚些!”
“还躺着说胡话,没有恢复知觉。她的两个姨妈在这里,只会唉声叹气,冲我端架子。而赫尔岑什图贝来了以后可吓坏了,我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甚至想请另一位大夫来救他,后来还是用我的马车把他送回家去了。出了这么许多事情,临了还有你们那封信也来凑热闹。不错,目前为时尚早,这是一年半以后的事。看在伟大而神圣的一切分上,看在您的那位垂死的长老分上,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把那封信给我瞧瞧,我是她的母亲!如果您愿意,可以用您的手拿着让我读。”
“我必须彻底坦白,”斯乜尔加科夫像学究讲课一般慢条斯理地说。“我跟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有一个秘密。您也知道(如果您确实知道的话),已经有好几天,到了夜里,甚至还在晚上,他老人家就从里面把门锁上。近来您每天都很早回到楼上自己房间里去,昨天更是没有出过门,所以您也许不知道现在老爷子入夜锁门有多勤快。即使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来了,老爷子也一定要听出是他的声音才开门。但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不会来,因为如今在上房由我一人侍候老爷子——自从跟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有了这档子事儿以来,老爷子就作出这样的安排,晚上按照他的吩咐,现在我也离开那儿到侧屋去过夜,而且半夜以前不得睡觉,必须守着,经常起来到院子里巡视,等候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来临,因为老爷子痴痴迷迷盼着她来已经有好几天了。老爷子是这样考虑的: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怕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老爷子管他叫臭米嘉),‘所以她只能在深夜来我这儿;你得守候她直到半夜,甚至过半夜。要是她来了,你就跑到门前来敲我的门,或者从花园里敲我的窗:先是两下慢的,像这样,笃——笃;接着是三下快的,笃笃笃。我马上明白是她来了,我会悄悄地给你开门。’老爷子向我交代的另一个暗号是应付紧急情况的:先是笃笃两下快的,稍隔一会儿再敲一下,这一下要重得多。他老就可以明白发生了意外的情况,我急需见他,他也会给我开门,我便进去报告。主要是应付这样的情况: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自己来不了,派人送什么信儿来;此外,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也可能会来,那时我就得通知老爷子他在附近。他老人家非常怕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即使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已经来了,老爷子和她在里面把门上了锁,万一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这时出现在附近什么地方,我也得马上敲三下报告这一情况。所以说,第一种暗号一共五下,表示‘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来了’;第二种暗号一共三下,表示‘有要事禀报’;老爷子亲自示范这样教过我好多次,还详细解释。由于普天之下只有我一个人和老爷子自己知道这些暗号,不用叫一声(老爷子非常害怕出声叫唤)他毫不犹豫就会开门。现在这些暗号已经让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知道了。”
“不,没有必要。请告诉我,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健康情况怎样了,我很想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你告诉他的?你怎么胆敢把这样的事也捅给他?”
“唉,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话虽如此,一年半内您跟她可能吵上一千次,各奔东西。但是我是那么不幸,那么不幸!尽管这一切都是瞎胡闹,但对我仍是很大的打击。现在我像法穆索夫在最后一场戏里那样,您是恰茨基,她是索菲娅[3]。我特意跑到这儿楼梯上来,为的是能碰到您;要知道,戏里最可怕的事情也都是在楼梯上发生的。我全都听见了,差点儿没晕倒。原来这一整夜的折腾和刚才的歇斯底里发作,根子全在这里!女儿要谈恋爱,母亲只得呜呼哀哉!现在谈第二件事,也是最主要的:她写给您的那封信是怎么回事?马上给我看,马上!”
“还是因为害怕呗。我怎么敢瞒过大少爷?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每天苦苦逼我:‘你欺骗我,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小心我把你两条腿全给打断!’于是我把这些极其秘密的暗号告诉了大少爷,至少可以让他看到我的一片忠心,这样他就会相信我没有欺骗他,而是每件事都告诉他的。”
“为什么?”阿辽沙说。“这又不是马上要办的事,也许还得等上一年半左右呢。”
“如果你认为他会利用这些暗号想要进去,你得把他挡在外面。”
“在这件事情上认真是不可能的,无法想象的。第一,从现在起,我再也不接待您了;第二,我要离开本地,并且把她带走,请您记住这一点。”
“可要是我自己犯病躺倒了,我又怎么能把他挡在外面呢?我知道大少爷的脾气什么都干得出来,即使我敢阻拦,可要是……”
“喔,不,根本不是这样,我跟她的谈话完全是认真的,”阿辽沙表示得很坚决。
“嗳,真是活见鬼!为什么你肯定羊痫风就要发作?你让什么魔鬼附上身了?你是在拿我开心还是怎么着?”
“这是一位明智的年轻人说的明智的话。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您之所以顺着她,只是出于对她有病之身的同情,不想以针锋相对的办法去激怒她?”
“我岂敢拿您开心?我都吓成这样了,还顾得上开心?我预感到要犯病,我有这样的预感,这病一害怕就会发作。”
“您可别对她说这话,”阿辽沙说,“否则她的情绪会激动起来,这对她目前的状况是有害的。”
“唉,真该死!要是你躺倒了,就由格里果利看门。你先告诉格里果利,他决不会让大哥进去。”
“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这太不像话了。这是幼稚的瞎胡闹、乱弹琴。我希望您不要凭空幻想……。荒唐,荒唐,荒唐!”她没头没脑冲着阿辽沙说。
“没有老爷的命令,我绝对不敢把暗号告诉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当然,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听到是大少爷的声音不会让他进去,可他从昨天开始就病倒了,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正打算明天给他治病呢。刚才他们已经商定。她的治法十分特别: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懂得用药草熬一种很浓的汁,而且经常保留着——这是她的秘方。她每年三次用这种秘方草药给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治腰痛,因为每年有三次他的整个腰部都不能动弹,像得了瘫痪症似的。那时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就用毛巾浸了这种药汁在他整个背部擦半个钟点,直到擦干,擦得皮肤通红肿胀,然后把瓶子里剩下的药汁让他喝下去,同时她口中念念有词,但不是都让他喝光,而是在这种难得的情况下留一小部分给她自己喝。我告诉您,平时不喝酒的这老两口会立刻倒下,死死地睡上很长时间。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醒来后,照例精神焕发,几乎什么病痛也没有;而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醒来后,每次都觉得头疼。所以,明天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要是实现这个打算,恐怕他们不会听见什么动静,也无法阻拦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因为他俩都睡着了。”
从Lise屋里出来,阿辽沙觉得不必再去见霍赫拉科娃太太,所以没有向她告辞,便向宅外走去。但他刚刚开门跨到楼梯上,竟与霍赫拉科娃太太本人不期而遇。从第一句话阿辽沙便猜到,霍赫拉科娃太太是特地在这里等他的。
“一派胡言!这一切偏偏那么巧都会凑到一块儿来:你羊痫风发作,他们又睡得不省人事!”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大声嚷道。“莫非是你自己故意这样安排,好让这些事都凑到一块儿?”这话从他口中一下子就冒了出来,他皱紧眉头,令人望而生畏。
“看来会的,Lise。”
“我怎么会故意安排?……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事实是一切都取决于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一个人,取决于他想些什么……。他想要干什么,就一定会干;如果他不想,我总不能故意把他带来往他父亲屋里推吧。”
“现在您走吧,基督与您同在!”Lise为他画了个十字。“快去见他吧,趁现在他还活着。我知道把您拖住太久了。今天我要为他和您祈祷。阿辽沙,我们会幸福的!您说,我们会幸福吗?”
“既然像你自己所说,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根本不会来,他干嘛要到父亲那儿去,而且还是偷偷摸摸的?”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继续追问,他已气得脸色煞白。“这是你自己说的,而且我住在此地的这段时间内始终肯定那纯粹是老头儿想入非非,那个贱货根本不会来找他。既然那女人不会来,德米特里干吗要闯进老头儿屋里去?你说!我要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阿辽沙吻了她。
“您明明知道大少爷的来意,这和我在想些什么毫不相干。他完全是怀恨在心,或者因为我犯病而心生疑窦,不耐烦了便去上房寻找,像昨天那样,看看那女人是否逃过他的监视溜了进来。大少爷也完全知道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准备好了一个大信封,里面封着三千卢布,外面盖了三个火漆封印,用丝带扎好,并由老爷子亲笔写上:‘给我的天使格露莘卡,只要她愿意光临,’三天后他在‘天使’下面还加上‘和小乖乖’几个字。这信封会招来什么后果,很难说。”
“对,在一起,在一起!从今以后我们将终生在一起。听着,亲我一下,我允许。”
“胡说!”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几乎失去自持地喝道。“德米特里决不会去偷钱,何况偷钱的同时还得杀死父亲。昨天他像个怀恨而疯狂的傻瓜,为了格露莘卡倒是可能把老头儿给杀了,但他决不会去偷盗!”
“除了这一切以外,我的朋友此刻正在离去,这位世上第一人正在告别人间。您要是知道就好了,Lise,我和这个人是何等心灵相连、息息相关的,您要是知道就好了!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会来看您的,Lise……。今后我们将在一起……”
“眼下他极端需要钱,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您甚至难以想象有多么需要,”斯乜尔加科夫异常沉着而又条理清晰地解释道。“这三千卢布大少爷还认为是自己的,他曾亲口这样对我说过:‘父亲还该我整整三千卢布。’撇开其余的一切不谈,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您还不可忽视另一个确凿的事实:应该说,几乎可以肯定,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只要自己愿意,一定可以迫使老爷也就是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跟她结婚,只要她愿意,——而她也许会愿意的。我说她不会来,只不过是我的说法,没准儿她不仅想来,还干脆想当这里的太太呢。我就知道她那个掌柜的萨姆索诺夫十分坦率地对她说过,这兴许是一档子极其不赖的事儿,当时两个人都笑了。再说她自己的脑袋瓜子一点儿也不笨。她不会嫁给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这样的穷光蛋。考虑到这一层,现在您不妨自己权衡一番,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到那时无论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还是您和三少爷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都得不到令尊的任何遗产,一卢布也不会留给你们,因为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嫁给老爷子的目的就是要继承全部遗产,把所有的资产都转到她的名下。如果令尊大人趁那档子事儿还没有发生现在归天,那么你们每人马上就可以稳稳到手四万,甚至老爷子恨之入骨的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同样如此,因为他老人家还没有立下遗嘱……。所有这些情况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都一清二楚……”
但阿辽沙没有回答这问题。他这句过于突如其来的话包含的内容过于神秘,主观色彩太浓,或许他自己也不清楚,但已经毫无疑义在折磨着他。
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的五官仿佛移了位,面部的肌肉不自觉地颤动起来。他一下子涨红了脸。
“您不信上帝?您怎么啦?”Lise小心翼翼地轻声说。
“既然其中有这许多讲究,”他骤然打断斯乜尔加科夫的话,“那你为什么劝我到切尔马什尼亚去?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要是去了,你们这儿却会发生这么些个事情。”
“也许我还不信上帝。”
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很费力地喘着大气儿。
“是的,我说过。”
“完全正确,”斯乜尔加科夫沉着冷静地说,同时凝神注视着伊万·费尧多罗维奇。
“我的两位兄长都在毁掉他们自己,”他继续说,“父亲也是。与此同时他们也在毁掉别人。那是一股‘土生的卡拉马佐夫力量’——前不久帕伊西神父说过这样的话,——它是原始、狂暴、放纵不羁的……。甚至有没有神灵御风凌驾于这股力量之上——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自己也是一个卡拉马佐夫……。我是修士吗?Lise,我是修士吗?刚才您好像说过我是一个修士,是不是?”
“‘完全正确’是什么意思?”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目露凶光,要他解释,但仍努力控制住自己。
这句话使阿辽沙有些感到惊讶,但他没有提问。
“我是出于对您的同情才这么说的。换了我处在您的地位,我会撇下这儿的一切……才不会守着这副烂摊子……”斯乜尔加科夫回答时毫不掩饰地盯着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如炬的双眼。两人沉默片时。
“阿辽沙,我不喜欢您的二哥伊万·费尧多罗维奇,”Lise突然指出。
“看来你是个十足的白痴,而且毫无疑问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伊万·费尧多罗维奇霍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随即准备走进小门,但突然停下脚步,向斯乜尔加科夫转过身来。这时出现了一幅奇怪的景象: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像发生痉挛似的猛地咬住嘴唇,紧握双拳,只要再隔一眨眼的工夫——他无疑会向斯乜尔加科夫直扑过去。后者恰恰在那一瞬间见势不妙,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整个身体往后退去。但这一眨眼的工夫对于斯乜尔加科夫还是平安无事地过去了,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一语不发,但好像有些困惑地朝小门转过身去。
“是的,还有两位兄长,”阿辽沙似在沉吟。
“我明天要去莫斯科,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明天一早就走——就这些!”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大声说。事后他自己也感到惊讶,当时为什么要对斯乜尔加科夫说这话。
“我知道,除此之外,您的两位兄长、父亲也让您烦心。”
“这是最好的办法,”后者接口道,仿佛就等着他这句话。“不过,这儿可能会发电报再把您从莫斯科请回来,如果这儿出了什么事情的话。”
“以后再说,Lise……等以后……”阿辽沙感到为难。“现在说出来恐怕难以理解。何况我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
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再次站住,再次急速转身面对斯乜尔加科夫。但后者好像也起了变化。他那自作多情和满不在乎的神态顿时踪影全无,整个面部表现出来的是非同寻常的专注和期待,但已带有诚惶诚恐的色彩。他那全神贯注地直盯着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的眼神在告诉对方:“你还有什么要说,还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究竟是什么忧伤?关于什么事情?能说说吗?”Lise用恳求的语气怯生生地问。
“如果出了什么事情……从切尔马什尼亚不是一样要把我叫回来吗?”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直着嗓门大叫,不知为什么把声音猛然拔高到如此可怕的程度。
“对,Lise,是有隐秘的忧伤,”阿辽沙忧伤地说。“既然您能猜透我的心事,我看得出您是爱我的。”
“从切尔马什尼亚也一样……要请回来……”斯乜尔加科夫嘀咕道,声音轻得近乎耳语,他好像有点茫然失措,但仍然全神贯注谛视着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的双眼。
“本该如此。知道吗,正相反,除了在最主要的问题上我愿意从善如流外,在各方面我都会向您让步。现在我就可以向您起这个誓——事事处处,永生永世,”Lise怀着炽热的情感说,“我心悦诚服,心甘情愿!这还不算,我向您起誓,决不对您搞偷听,一次也不,永不偷听;我也不私拆偷读您的任何一封信,因为您是对的,我不对。尽管我极想偷听,我知道自己的脾性,但我还是不偷听,因为您认为这是不光彩的。今后您就是我的上帝……。听我说,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这些日子您为何老是愁容满面,昨天和今天都这样;我知道您有烦恼、不愉快,但我看得出,您另外还有某种特殊的忧伤,也许是隐秘的?”
“只是莫斯科路远,切尔马什尼亚路近,你竭力劝我去切尔马什尼亚,是觉得浪费盘缠可惜呢,还是认为我要绕一个大圈子太不值得?”
“非常乐意,Lise,而且一定做到,但不是在最主要的问题上。如果在最主要的问题上您跟我意见不一致,那我还是要按应该做的那样去做。”
“完全正确……”斯乜尔加科夫的声音已听不出来,他面带令人作呕的微笑,再次神经兮兮地准备及时躲闪。然而,令斯乜尔加科夫莫名其妙的是,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忽然笑了起来,并且很快走进小门,一路继续在笑。谁要是看一眼他的面容,肯定会得出结论:他决不是因为快乐而笑。他自己也说不清那会儿究竟是怎么啦。他的动作和步态就跟抽风似的。
“阿辽沙,您会服从我吗?这也得预先商定。”
七 “跟聪明人谈话就是有意思”
他说话同样如此。他一进门,在厅堂里遇见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忽然一挥手冲父亲喊道:“我上楼到自己屋里去,不去你那儿了,再见。”说完便打一旁走了过去,甚至尽量不向父亲看一眼。很可能此刻老头儿在他眼里太可憎了,但如此不客气地直露敌对情绪,连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都感到意外。而老头儿显然确实有事急于告诉他,为此特地到厅堂里来迎候;可是听到了这样不冷不热的招呼语,他默默地站住,带着讥诮的神情目送儿子登梯上楼,直到看不见为止。
“随您的便。反正您窥探不到我什么秘密,”阿辽沙笑了。
“他这是怎么啦?”他很快向继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之后走进来的斯乜尔加科夫问道。
“啊,多么轻蔑!阿辽沙,亲爱的,我们不要一开始就吵架,——我还是对您实说了吧。偷听当然很不好,论起来当然是我不在理,您在理,可我还是要偷听。”
“在生什么气呗,谁知道,”后者嘀咕一句搪塞过去。
“是的,当然,既然如此……”阿辽沙结结巴巴地说,“可是这样不好……”
“活见鬼!就让他生气去吧!把茶炉子端上来,然后赶紧走开,快。有什么消息没有?”
“啊,我的上帝,这有什么卑下可言?如果是一次普通的礼节性交谈,我偷听了,那是卑下的;可现在是亲生女儿和一个年轻男子关在屋里……。听着,阿辽沙,记住了,等我们结了婚,我也要监视您的行动。还请记住,您所有的信件我都要拆,要读……。将来可别说我没有预先向您打招呼……”
接着便开始斯乜尔加科夫刚才向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抱怨的那类盘问,都是有关他苦苦等待的那位女客的,笔者在这里就略而不赘了。半小时后,正屋便上了锁,色迷心窍的老头儿独自在上房踱来踱去,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盼着响起约定的五下叩击声,间或向黑暗的窗外张望,可是除了夜色,什么也看不见。
“真的吗,Lise?这可不好。”
时间已经很晚,而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思绪万千,尚未就寝。这天夜里他上床很迟,大约在两点钟。笔者不打算缕述他的起伏心潮,现在还不是直窥这颗心灵深处的时候,留待以后细说。即使笔者尝试这样做,犹恐有辱使命,因为在他头脑里盘旋着的不是思想,而是非常模糊的东西,其主要特点是过于激动。他自己也觉得晕头转向。搅得他心烦意乱的还有各种奇怪的、近乎异想天开的愿望,比如半夜以后他忽然按捺不住,一心想下楼开门到侧屋去,把斯乜尔加科夫痛打一顿,但您要是问他为何如此,他自己绝对举不出一条明确的理由,除非因为世上找不出第二个人像这名仆人那样深深地伤害了他,所以他恨此人。另一方面,某种无法解释却又相当丢人的胆怯心理,这天夜里不止一次地把他缠住,搅得他——这一点他感觉得到——一下子好像连力气也没有了。他的脑袋在发胀,在旋转。仇恨的情绪拧得他的心一阵阵作痛,好像他打算向什么人进行报复似的。想起日间酒店里的谈话,他甚至憎恨阿辽沙,有时候也痛恨自己。关于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他简直忘了去想,事后他自己对此也大为惊讶,尤其因为他记得很清楚,昨天上午,他向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大言不惭地宣布明天就要去莫斯科时,当即在心中暗暗自语:“胡说八道,你不会走的,斩断情丝可不像你此刻说大话那么容易。”
“怎么是卑下?什么叫卑下?做母亲的在女儿房门外偷听——这是她的权利,而不是卑下,”Lise发火了。“请您相信我的话,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将来我自己做了母亲,如果也有一个像我这样的女儿,我一定要在她门外偷听。”
很久以后,每当回忆这一夜的情形时,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总会特别恶心地想起自己曾霍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蹑手蹑脚、生怕被人窥见似的把门打开,走到楼梯上听下面屋子里的动静,听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在楼下窸窸窣窣走动的声音,每次都要听很长时间,有五分钟左右,提着一颗莫名其妙、怦怦直跳的好奇心屏息静听,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凝神谛听——他自己当然不知道。事后他毕其一生始终称之为“见不得人的举动”,并且毕其一生在心底里,在灵魂深处始终认为,这是他一辈子最卑鄙的举动。在那几段时间里,他对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本人倒并没有什么仇恨心理,只是说不出什么缘故拼命想知道老头儿在楼下如何走来走去,此时大概在做些什么;猜测和估计老头儿想必在楼下朝黑暗的窗外张望,想必在屋子中央骤然停下脚步静候——有没有人敲门。伊万·费尧多罗维奇走到楼梯上干这档子事儿共有两次。直至一切都归于沉寂,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已经睡下,大约两点左右,伊万·费尧多罗维奇自己才上床,拿定主意要尽快入睡,因为觉得自己已精疲力竭。果然,他一下子便沉沉睡去,也不做梦,但醒得很早,大约七点光景,那时天已亮了。睁开眼睛,他很意外地感到精力异常充沛,便一骨碌爬起来,很快穿好衣服,然后拖出手提箱立即开始匆匆收拾行装。可巧昨天早晨洗衣妇刚把他的内衣全部洗好送来了。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想到事情都那么巧,他突然要走没有遇到一点障碍,不禁莞尔一笑。而此行确实突如其来。虽然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昨天说过(对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对阿辽沙,后来又对斯乜尔加科夫都说过)明天要走,但昨夜临睡前,他记得很清楚当时还并不考虑离去,至少完全没想到早晨醒来第一个动作会是着手整理行装。末了,一只手提箱和一只背囊都已收拾完毕,这时快到九点了,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上楼来按每日的老规矩问他:“您在哪儿喝茶?在自己屋里还是下楼去喝?”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来到楼下,看上去情绪挺不错,尽管从他身上,从他的举止谈吐中可以感觉到他无心久留,急于离去。他颇有礼貌地跟父亲打招呼,甚至特地问了健康,可是不等父亲回答,便直接宣布他一小时后要去莫斯科,并且请求吩咐备好马车。老头儿听了这话丝毫不觉得奇怪,甚至极其失礼地忘了对儿子要走表示一点遗憾;这且不提,他偏偏想起了自己的一件重要事情,于是一下子大大地激动起来。
“好吧,Lise,我去瞧瞧。是不是不瞧也罢,您说呢?为什么要怀疑您的母亲会这样卑下?”
“哎呀,你这个人哪!昨天怎么不说?……但也不要紧,反正很快就能交代清楚。你得帮我一个大忙,我的爷,顺道去一趟切尔马什尼亚。你从沃洛维亚驿站只消往左拐个弯儿,总共才十二里(约十二点七公里)地,就到了切尔马什尼亚。”
“阿辽沙,”她又喃喃地说,“您到门外瞧瞧,看妈妈是不是在偷听?”
“请原谅,我不能。这儿距离铁路有八十里地,开往莫斯科的火车晚上七点离站——时间只够赶上火车。”
Lise望着他,喜不自胜。
“你可以赶明天的火车,要不就赶后天的,今天你得去一趟切尔马什尼亚。不费你什么事就能让做父亲的宽心。要不是这儿有事,我早就自己去走一遭了,因为那儿的事情很急,非常要紧,可我这儿眼下实在走不开……是这么回事:那儿有我的两片矮树林子,一处在别吉乔沃,一处在贾契基诺,都是荒地。马斯洛夫父子只肯出八千买采伐权,可是去年还有人一心想要,价钱出到一万二,那不是本地的买家,关键就在这里。因为现在本地没有人买,马斯洛夫这一对十万富翁便狠狠地杀价:他们爷儿俩出什么价就是什么价,本地的主儿都不敢跟他们较劲儿。可是最近的一个星期四伊林斯科耶的神父突然写信到这儿来,说戈尔斯特金来了,这人我知道,也是个买卖人。他的价值就在于不是本地人,他是从波格列波夫来的,所以不怕马斯洛夫。他说愿意出一万一买这些矮树。神父信上说他在本地只能再待一星期。所以你最好马上就去跟他成交……”
“就算撒谎吧,”阿辽沙笑道,“为了不把信还给您,我撒了谎。这封信对我来说十分宝贵,”他忽然深情地添上一句,随即脸又红了,“而且永远如此,我任何时候都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
“你给神父写一封信,让神父跟他成交不就得了?”
“怎么?那您上午撒谎喽?您是修士,居然撒谎?”
“他不会干这档子事儿。这位神父不懂得鉴貌辨色。他的品行没得说,我随时敢把两万卢布交给他保管,收据也不要。可是他完全不懂得察言观色,别说是人,连一只乌鸦也能把他给骗了。你可知道,他还是个挺有学问的人。而那个戈尔斯特金看上去老实巴交的,穿一件蓝大褂,可骨子里实在不是个玩意儿,他是个撒谎老手,麻烦就麻烦在这上头。有时候他撒起谎来直叫人纳闷儿:他这是干嘛?前年他胡说他的老婆死了,说他已经另娶了一个;其实这事连影儿也没有。他老婆压根儿没死,直到现在还活得好好儿的,每三天要揍他一顿。所以现在也得摸清楚:他说愿出价一万一是撒谎还是真话?”
“不过我不想还给您,您就这样看。”
“这事儿我同样干不了,我也不懂得鉴貌辨色。”
阿辽沙笑着把信掏出来,隔着一大段距离给她看。
“别忙,等一下,你行,因为我会把他——戈尔斯特金——的特点全告诉你,我跟他打交道已经很长时间了。注意,你得瞅着他的胡子;他的胡子脏兮兮的,带点儿红色,稀稀拉拉。倘若胡子抖动,他本人说话时火气很大——那就妥了,表示他在说真话,确实有意成交;倘若他用左手捋胡子,本人笑呵呵的,——那就是说,他想坑你,在耍滑头。你千万别瞅他的眼睛,从他的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出来,那简直是一潭深深的黑水,这骗子,——你得瞅他的胡子。我给他写一张条子交给你,你把条子给他看。他姓戈尔斯特金,不过他的外号里亚加维[20]知道的人更多,你可别管他叫里亚加维,他会见怪的。要是你跟他谈成了,认为没问题,你马上从那里写信到这儿来。你只消这么写:‘他没撒谎。’你得要一万一,必要时可以让掉一千,多让可不行。你想想:八千跟一万一,相差三千哪。这三千卢布就像是捡来的,找个买主可不容易,而我又卡脖子一般需要钱。你只要告诉我事情有眉目了,我会想办法抽时间亲自从这儿去跑一趟办交割。可是现在我赶到那里去干嘛,万一这全是神父的瞎想呢?怎么样,你去还是不去?”
“喔,Lise,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信一直在我身边,现在和上午我都揣在这个兜里,瞧。”
“唉,实在没时间,您饶了我吧。”
“结果更糟!更糟,却比什么都好。阿辽沙,我实在太爱您了。今天上午您来以前,我给自己算过命:我向他要昨天的信,如果他很平静地掏出来还给我(他任何时候都可能这样做),那就是说,他完全不爱我,压根儿没有感觉,纯粹是个不中用的傻小子,我也完了。但是您把信留在修室内,这给我增添了勇气。您把信留在修室内,是因为预感到我会讨还此信,这样可以不还给我,对吗?是不是这样?难道不是吗?”
“嗳,你就帮父亲一回忙吧,我会记得的!你们一个个全都没心肝!一两天工夫误得了你什么大事?你现在打算去哪儿,威尼斯?你的威尼斯两天之内塌不了。我本来可以打发阿辽沙去,可在这种事情上阿辽沙懂得什么?我派你去没别的理由,就因为你是聪明人,我难道看不出来?你虽然不做木材买卖,可是你有眼力。你只要看准:那人是不是诚心想买。我已经说了,瞅着他的胡子:倘若胡子抖动——说明他是认真的。”
“我知道您……大概爱我,但我装做相信您不爱我的样子,为的是免得您……难堪……”
“是您自己硬逼我到这该死的切尔马什尼亚去,是不是?”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大声说,同时面露冷笑。
“哦,叫人无法忍受,简直不可救药!”
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没有或者不想看清楚伊万皮笑肉不笑,反正只捕捉到一点——他笑了,于是赶紧抓住不放:
“不,我不信。”
“这么说,你去了,你去了?我这就写一张条子交给你。”
“我要您穿藏青色的丝绒上衣,内衬白色哔叽的背心,头戴灰色毛绒软帽……。告诉我,刚才我否认昨天信中所写的本意,您真的相信我不爱您吗?”
“我不知道会不会去,说不准。路上再作决定。”
“怎样打扮我还没有想过,Lise。不过,您要我穿什么服装,我就穿什么。”
“何必路上再作道理?现在就决定。亲爱的,定下来吧!谈成了,你就给我写上两行交给神父,他立刻会把你的字条寄给我。完了以后我不再耽搁你,你可以去威尼斯。神父会用他的马车把你送回到沃洛维亚车站……”
“阿辽沙,把您的手给我。您干吗缩回去?”Lise轻轻地说,满心的喜悦已使她的声音趋于微弱、低沉。“听着,阿辽沙,您离开修道院后打算改穿什么服装?别笑,别生气,这对我很重要,非常重要。”
老头儿简直乐不可支,当即草草写了一张条子。马车已派人去吩咐准备,桌上摆好了小吃、白兰地。每当老头儿高兴的时候,照例会开始纵容自己,但这一回他似乎有所克制。例如关于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就没提一个字儿。离别在即对他丝毫没有触动。他好像找不到什么话说,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特别注意到这一点。
“是的,Lise。就拿刚才您提的问题来说吧。我们这样解剖那个不幸的人的灵魂,是否有鄙视他的成分?——这是一个悲天悯人的命题……我怎么也表达不出来。但是,能提出这种问题的人,自己是能忍受痛苦的。您坐在轮椅上,一定已经反反复复思考过很多事情……”
“谅他对我已经受够了,”做儿子的心想。
“像悲天悯人的圣贤?这怎么可能?”
直到站在台阶上送儿子的时候,老头儿才有点儿手忙脚乱起来。他意欲上前去吻别,但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抢先向他伸手握别,显然是为了避免亲吻。老头儿立刻会意,迅即随风转舵。
“配得上,Lise。我在这几天之内就要完全离开修道院。进入世俗社会后必须结婚,这我知道。他也是这样叮嘱我的。我能娶到什么人会比您更好?……除了您,又有谁能要我呢?这我已经反复考虑过了。首先,您从小就认识我;其次,您有许多我完全没有的才能。您的性格比我开朗;很重要的一点是您比我纯洁,我已经接触过许许多多世事……。唉,这些您都不知道,但我也是个卡拉马佐夫!您爱笑,爱闹着玩儿,也拿我开心——这又算得了什么?相反,您尽管笑,我喜欢您笑……。您笑的模样像个小女孩,可是您思考的方式却像一位悲天悯人的圣贤……”
“上帝保佑你一路平安,一路平安!”他站在台阶上重复说道。“你什么时候总会再来的,不是吗?你就来吧,我随时欢迎。愿基督与你同在!”
“听着,阿辽沙,我们先别忙着接吻,因为你我还不善于这样做,而且我们还得等上很久,”她断然道。“还是说说,您这样聪明,这样有头脑,这样有眼力,为何要我这样的傻瓜,一个有病的傻女孩?啊,阿辽沙,我简直说不出有多么幸福,因为我根本配不上您!”
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登上马车。
“而且穿着这身衣服!”Lise从自己的笑声中挤出这附加的一句,但她顿时止了笑,整个神态变得认真甚至严肃。
“再见,伊万,别太记恨我!”做父亲的最后一次喊道。
Lise笑了起来,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所有的家人都出来送行:斯乜尔加科夫、玛尔法和格里果利。伊万·费尧多罗维奇赏给他们每人十卢布。他在马车车厢里已经坐好了,这时斯乜尔加科夫跑过来把毯子铺铺好。
“哦,请原谅,如果我曲解了您的……。也许我干了一件极端愚蠢的……。您说我冷漠,于是我就吻了……。不过我明白,这事儿干得很蠢……”
“你瞧……我上切尔马什尼亚去了……”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情不自禁地突然说,和昨天一样又是脱口而出,还夹着一声神经质的轻笑。事后他自己久久不能释怀。
“这又是什么意思?您怎么啦?”Lise大声惊呼。阿辽沙窘得要命。
“可见人们说的是真理,跟聪明人谈话就是有意思,”斯乜尔加科夫毫不含糊地作出反应,并且意味深长地看了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一眼。
“啊,阿辽沙,相反,这太好了,”Lise满怀柔情和幸福瞧着他。阿辽沙站在那儿,自己的手仍握在Lise手中。不料,他俯下身来在Lise嘴唇上吻了一下。
马车出发了,一路奔驰向前。旅人心中一片混沌,但他贪婪地望着四围的田野、丘陵、树木和在他头顶上方的碧天晴空中高高飞过的一群大雁。他一下子觉得舒畅多了。他开始跟马车夫攀谈,那汉子的回答引起他极大的兴趣,但仅过片刻他又意识到,所有的话都成了耳边风,实际上汉子的回答他并不理解。他不再说话,这样也挺舒坦:空气清爽、新鲜、凉快;天上万里无云。阿辽沙和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形象在他脑际闪现;但他莞尔一笑,向这些可爱的幻影轻轻吹一口气,他们便飘然逝去。“静下心来想他们的时间还有的是,”他忖道。一站路很快就过去了,换马后直奔沃洛维亚。
“我能肯定——难道这不好?”阿辽沙忽然笑了起来。
“为什么跟聪明人谈话就是有意思?他这句话想说明什么?”伊万顿时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我干嘛要向他报告我上切尔马什尼亚去了?”
“阿辽沙,亲爱的,您冷漠而又狂妄。难道不是吗?您选中我做您的妻子,就此心安理得了!您已经肯定我写信是认真的,好哇!这不是狂妄又是什么?!”
沃洛维亚驿站到了。伊万·费尧多罗维奇走出马车,一群车老板围上来,开始讲价钱另雇马车跑十二里地乡间小路去切尔马什尼亚。他吩咐套车,自己走进驿站,环顾四周,朝驿站长的妻子看了一眼,忽然回到台阶上。
“我但愿能一直为您所喜欢,Lise,可是不知怎样才能做到,”他支支吾吾胡乱应答,同时也涨红了脸。
“切尔马什尼亚不去了。众位老哥,赶七点钟的火车是不是还来得及?”
她的埋怨实在有失公允,因为阿辽沙也大大地慌了神。
“正好赶得上。要不要套车?”
“好一个完全肯定!”她一下子推开阿辽沙的手,不过仍握在自己手里,脸色绯红,轻声的巧笑洋溢着满心欢喜。“我吻了您的手,您居然说:这就好了。”
“立刻出发。明天你们有谁要到城里去吗?”
“啊,Lise,这就好了,”阿辽沙欣然赞叹。“我本来就完全肯定您是认真写的。”
“怎么没有?米特里要去。”
说到这里,她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看得出,作这样的自白她觉得非常难为情。突然,她抓住阿辽沙的手,飞快地一连吻了三次。
“米特里,能为我办件事吗?你去找我父亲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对他说我没有去切尔马什尼亚。你能捎这个口信吗?”
“过来,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Lise接着说,她的脸越来越红,“把您的手给我,对,就这样。听着,我要向您作一次严肃的自白:昨天我给您写的信并不是开玩笑,是认真的……”
“怎么不能?我去就是;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我知道很久了。”
阿辽沙走过去,把门打开一点点,向她报告无人偷听。
“这是给你的一点点小意思,因为他恐怕不会给你什么……”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乐呵呵笑了起来。
“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您真好,但有时候好像有点儿迂……其实您一点儿也不迂。请到门外去看看,把门轻轻打开,看看妈妈是不是在偷听,”Lise忽然压低嗓门,神经兮兮地急忙说。
“肯定不会给的,”米特里也笑了。“谢谢您,先生,这事儿我一准给您办妥……”
“您这样说真是太好了,Lise。”
当天晚上七点钟,伊万·费尧多罗维奇走进火车车厢飞速前往莫斯科。
“啊!我不信!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我真幸福!”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与过去的世界从此一刀两断,但愿不要听到来自那里的消息或回响。到新的世界去,到新的地方去,切莫回顾!”
“好吧,Lise,我愿意,只是我自己还没有做好充分准备。我有时候很不耐烦,有时候又缺乏洞察力。不像您。”
但是笼罩着他的并非欣喜,而是一片郁悒,心头隐隐作痛的是一阵悲凉,这样的郁悒和悲凉是他有生以来从未体验过的。他想了整整一夜;火车在飞奔,直到天将破晓已经临近莫斯科时,他才仿佛猛醒过来。
“啊,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亲爱的,让我们就像照看病人那样看待人们吧!”
“我是个伪君子!”他悄悄然自言自语。
“没有,Lise,没有鄙视,”阿辽沙回答得很坚决,似乎对这个问题已有准备。“关于这一点我在到此地来的路上已经想过。试想,我们自己也和他一样,所有的人都和他一样,那还有什么鄙视可言?因为我们也是那样的人,好不到哪儿去。就算好一些吧,如果处在他的地位,还是会和他一样……。我不知道您怎么想,Lise,反正我内心深处认为自己在好多方面是个渺小的人。而他并不渺小,相反,他是个很敏感的人……。不,Lise,这里头没有任何鄙视他的成分!知道吗,Lise,我那位长老有一次对我说过,看待人们总体上必须像照看孩子那样,而看待某些人必须像照看医院里的病人那样……”
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送儿子走后,心里非常得意。整整两个小时他呷着白兰地,觉得自己几乎是幸福的了;但宅内忽然发生了一件令人恼火、对大家都很不愉快的意外,霎时间把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推入十分尴尬的境地。斯乜尔加科夫到地窖里不知取什么东西,不料从最高一级台阶上摔了下去。幸亏当时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正好在院子里,及时听到了。摔倒的当时她没有看见,只听到一声特别的、奇怪的、但她早已熟知的叫喊,——那是癫痫症患者发病摔倒时的喊叫声。究竟是在他沿着台阶往下走的时候突然犯病,所以他当然立即摔了下去人事不省呢,还是众所周知患有此病的斯乜尔加科夫因摔了一跤受到震荡而癫痫发作,——没法弄清楚,反正发现他时已倒在窖底,口吐白沫,全身蜷曲,四肢抽搐。起初以为他必定摔得够呛,手或脚会有骨折,然而,诚如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所说,“上帝保佑了他”——居然没有造成这样的后果,只是费了很大的劲才把他从地窖里弄出来。当时请了几位街坊帮忙,总算勉强完事。
“啊,无所谓,无所谓,当然无所谓!请原谅,阿辽沙,亲爱的……。知道吗,到目前为止我几乎并不尊敬您……应该说还是尊敬的,但是在平等的地位上,而今后我将把您放在高出一筹的地位上加以尊敬……。亲爱的,请不要因为我尖嘴薄舌而见怪,”她立刻接过话茬,情绪激昂。“我少不更事,幼稚可笑,可是您,您……。听着,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在我们的全部推理方式中,不,应该说您的推理方式……不,还是说我们的推理方式更为确切……其中难道不包含着对他,对这个不幸的人的鄙视?我们现在这样居高临下地剖析他的灵魂,这样十拿九稳地断言他会把钱收下来,其中难道没有鄙视他的成分?啊?”
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在整个这一过程中也在场,还亲自动手帮忙,他显然吓得非同小可,而且好像慌了手脚。不过病人没有恢复知觉:发作虽然有时暂停,但过后又开始了,大家一致认定,这一回的情况跟去年他不小心从顶楼上摔下来完全一样。记得当时往他头上放了冰块。冰块在地窖里还能找到一些,于是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便去取来,而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到傍晚派人去请了赫尔岑什图贝,这位大夫马上就到。对病人仔细检查过后(这是全省最仔细、最认真的一位大夫,是位上了年纪、颇受尊敬的小老头儿),他认为这次发作不同寻常,“后果可能极其严重”,暂时他——赫尔岑什图贝——不完全清楚,但如果目前的办法不见效的话,明晨他将断然采取其他措施。病人被安置在侧屋与格里果利、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相邻的一个小房间里。
“我也许说走了嘴……不该说高出一筹……不过这无所谓,因为……”
此事发生以后,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的倒霉事就一桩又一桩整天接连不断:饭菜由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来做,她做的汤与斯乜尔加科夫的手艺相比“简直像泔水”,而她做的鸡干巴巴的没有一点水分,休想嚼得动。对于老爷这种种虽有道理却太苛刻的指责,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回答说,这鸡本来就老得很,她自己又没接受过烹饪培训。向晚时分,又出了另一桩烦心事: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得到报告说,打前天开始身体就不舒服的格里果利,偏偏这时候几乎彻底病倒了,腰痛得动弹不得。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只得尽快喝完他的茶,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正屋里。他的心正七上八下焦急地等待着。原因是恰恰这天晚上他已十拿九稳格露莘卡要来,至少他一清早便从斯乜尔加科夫那里得到近乎保证的消息,说“她明确许诺一定来”。坐立不安的老头儿心怦怦直跳,他在空无一人的上房里走来走去,留神倾听。他必须竖起耳朵集中听力: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可能在什么地方守候她,一听到她敲窗(斯乜尔加科夫前天就让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放心,说已经把该敲哪儿和怎样敲的暗号向她转告),必须尽快开门,绝对不得让她在过道里耽搁一秒钟,免得她害怕起来逃跑——上帝保佑千万别发生这样的事。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也真够忙乎的,但他的心从来没有沐浴在比这更甜蜜的希望之中:要知道已经可以十拿九稳地说,这一回她肯定要来了!……
“‘高出一筹’——太妙了,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说下去,说下去!”
[1] 俄语“松树”一词由五个字母组成。如按前二后三分开成两个词,意思就是“自梦中”。
“现在主要的是必须使他相信,虽然他接受了我们的钱,他和我们所有的人仍处在平等的地位,”阿辽沙继续得意地说,“非但平等,甚至高出一筹……”
[2] 原文为法文。
“啊,这倒是真的!我一下子全明白了!啊,阿辽沙,您怎么全知道哇?这么年轻就能知道别人心里的种种想法……。我可绝对想不出来……”
[3] 俄国作家格里鲍耶多夫(1795—1829)在所作诗体喜剧《智慧的痛苦》(一译《聪明误》)中塑造了“多余人”的典型恰茨基、农奴制的维护者法穆索夫和他的女儿索菲娅等鲜明形象。
阿辽沙说“那时他会收下的!”这句话时带着几分得意。Lise竟鼓起掌来。
[4] 这里的“尺”指俄尺(约合0.71米)。由于成人身高绝大多数在2俄尺至3俄尺之间,故俄语中往往略去“2尺”,单用“寸”(1俄寸等于0.06俄尺等于0.044米)来表示。如“身高8寸”即“2俄尺8俄寸”,约1.77米。
“因为,Lise,如果他没有踩,而是收下了那些钱,那么,回到家里,过一小时左右他会觉得自己没有骨气而哭起来,这是毫无疑问的。他一定会哭,然后明天一大早大概会来找我,把钞票扔还给我,再踩上几脚,就像刚才那样。而现在他是扬长而去,自豪得不得了,一派得胜回朝的光景,虽然他知道这下‘坑了自己’。由此可见,现在最轻而易举的是明天就让他收下这二百卢布,因为他钱也扔了,也踩了,已经证明自己是有骨气的……。他踩钱的时候,自然不知道明天我又会给他送去。而事实上他明明极其需要这些钱。尽管他现在很自豪,然而他迟早会想到失去了多么需要的帮助,甚至不出今天。夜里他还会想得更厉害,做梦也会梦见此事;到明天早晨,他准备跑去找我请求原谅亦未可知。而我恰恰在那时出现在他面前,对他说:‘好了,您是个有自尊心的人,您已经证明了这一点,现在请收下,原谅我们吧。’那时他会收下的!”
[5] 当时的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应为拿破仑一世之侄。
“为什么?为什么好得不能再好?”Lise大惑不解地望着阿辽沙问道。
[6] 原文为法文。
“他恼怒的主要原因是:他把我视为朋友,撤去对我的戒心——这个过程太快了。起初他冲我气势汹汹,虚声恫吓,可是一见到钱,马上就开始和我拥抱,不断用两只手触摸我。这恰恰表明,他一定感觉到了此中的全部屈辱。偏偏在这个当口儿我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我心血来潮地对他说,假如他迁往别的城市钱不够,还可以加给他,我甚至可以把我自己的钱给他,要多少给多少。这话对他无异于当头一棒:干吗我也跳出来帮助他?Lise,对于一个受到不公正待遇的人来说,人人都出来充当他的恩人,那是不堪忍受的……我听别人这样说过,这是长老告诉我的。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但我自己也不止一次看到过这种情况。而且我自己好像也有这样的感觉。重要的是:尽管直到最后一刹那之前,他并不知道自己会猛踩钞票,然而毕竟有此预感,我相信一定是这样。他之所以欣喜若狂,就因为他有预感……。虽然这一切如此糟心,我仍然认为这样倒好。我甚至认为非常之好,好得不能再好……”
[7] 亚当的长子该隐杀死了兄弟亚伯。耶和华问该隐:“你兄弟亚伯在哪里?”该隐答道:“我不知道,我岂是看守我兄弟的?”(见《旧约·创世记》第4章第9节。)
“我来告诉您。这个人胆小,性格软弱。他遭了很多罪,心地相当善良。我此刻老是在想:他怎么会一下子说恼就恼,把钱乱踩一通?我始终认为,直到最后一刹那之前他并不知道自己会把钱摔在地上用脚去踩。我觉得,有许多事情使他恼羞成怒……处在他那种状态不可能不这样……。首先,他当着我的面见了钱过于兴高采烈,没有向我掩饰这种心情,这一点就使他着恼。如果他高兴得比较适度,不表露无遗,而是做出一点为难的样子,像某些人受钱时那样半推半就,他也许还能马马虎虎收下。可是他的高兴太明白无误了,正是这一点使他恼怒。咳,Lise,他是个城府不深、心地不坏的人,在此类事例中毛病就出在这上头!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一直不大,很轻,而且说得很快很快,不断发出吃吃的笑声,要不就哭……他真的哭了,因为实在是大喜过望……他还谈到两个女儿……谈到在另一个城市里可能谋到一个职位……。他刚打开一点点心扉,就突然害起臊来,后悔把整个灵魂都向我暴露了。于是他立刻恨得我要命。其实,他属于极其怕羞的可怜虫一类。
[8] 即前面那句话的法语原文。
“什么错误?为什么反倒好呢?”
[9] 见涅克拉索夫作于1859年的一首诗《暮色苍茫》。
“不会的,因为这二百卢布归根结底会到他们手里。他明天还是会收下的。明天他肯定会收下,”阿辽沙若有所思地边走边说。“您瞧,Lise,”他忽然在Lise面前站住了往下说,“是我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但是犯这个错误反倒好。”
[10] 丘特切夫(1803—1873),俄国抒情诗人,下面的四行引自他1855年所作的一首诗《这些贫苦的村庄……》。
“好什么?怎么个好法?现在他们面包也没有,只有死路一条!”
[11] 原文为拉丁文。这是耶稣会的信条。
“不,Lise,我还是不追为好,”阿辽沙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心事重重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12] 原文为拉丁文。
“您终于没有把钱交给他,您就这样让他跑了!我的上帝啊,至少您也该跟在他后面跑,追上去……”
[13] 据《新约·马太福音》第4章,耶稣被圣灵引到旷野,受魔鬼的试探。耶稣禁食四十天后饿了,魔鬼对他说:“你可以吩咐这些石头变成食物。”耶稣拒绝了。魔鬼带他进圣城,叫他站在殿顶上,叫他跳下去。耶稣拒绝了。魔鬼又带他上一座最高的山,将世上万国及其荣华指给他看,对他说:“你若俯伏拜我,我就把这一切都赐给你。”耶稣也拒绝了。(《新约·路加福音》第4章也有类似记载。)
阿辽沙在桌旁坐下,从头开始叙述。不过,一说起来他就不再感到尴尬,而且把Lise也吸引住了。他刚刚经历一次激烈的情感冲击,极不寻常的新鲜印象尚未淡化,讲来脉络清晰、内容详尽。以前在莫斯科,那时候Lise还小,阿辽沙也喜欢上她家去给她讲故事,或者关于自己刚碰上的事情,或者从书上读到了什么,或者回忆自己的童年。有时他们甚至一起幻想,两人合作编了好多故事,但大都是快乐可笑的。现在他俩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两年前在莫斯科的那段时光。他讲的故事使Lise深受感动。阿辽沙以饱满的热情给她描绘了“小伊柳沙”的形象。当他原原本本讲完那个可怜的人踩钱那一幕时,Lise遏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双手一拍叫了起来:
[14] 指《新约·启示录》的作者约翰。
“问题就在于我有辱使命,此事说来话长,”阿辽沙答道。他的神态也好像正是没有完成送钱的使命这件事最令他忧心忡忡,其实Lise看得很清楚,他明明也在顾左右而言他。
[15] 伊万说他的诗剧故事发生在16世纪,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这里指的是8世纪中叶教皇变成“世上之王”这件事。公元751年,原为法兰克王国宫相的矮子丕平得教皇之助篡夺了王位。公元756年,丕平将意大利中部的一部分领土赠与教皇,是为教皇国之始。
“刚才妈妈跟我说了,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关于那二百卢布以及委托您……去找那位可怜的军官的事……还说了他受到侮辱的经过,这故事太可怕了!……知道吗,虽然妈妈讲故事毫无条理……老是颠三倒四,跳来跳去……可我还是听得哭了。怎么样,送钱的使命完成了没有?那个不幸的人现在怎样了?……”
[16] 见《新约·启示录》第17章。
阿辽沙走进房间。Lise的眼神好像有些尴尬,她一下子满脸通红。显然,她在为什么事情感到羞愧,于是就像在这种情况常有的那样用连珠炮似的速度谈不相干的事情,仿佛此刻她只对不相干的事情感兴趣。
[17] 原文为拉丁文。
“谢谢,妈妈[2],请进,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
[18] 原文为拉丁文。意即:天使般的慈父。这是在歌德所作诗剧《浮士德》第2部最后一景中登场的人物。伊万借用这个名字指的是佐西马长老。
“亲爱的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她几乎在向阿辽沙耳语,“刚才Lise使我非常惊讶,但也使我感动,所以我的心什么都原谅她了。您恐怕想象不出来:您刚走,她便真诚地开始后悔,说是昨天和今天她捉弄您来着。其实她不是捉弄,只是闹着玩儿。但是她大大地感到后悔,简直要哭了,我倒纳起闷来。过去她捉弄我,从来不后悔,只当开个玩笑。您知道,她每时每刻都在拿我开心。可是现在她挺认真,什么都挺认真。她十分重视您的意见,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如果可能的话,请您不要生她的气,也不要太计较。我自己总是对她百般宽容,因为她是那么聪明——您信不信?刚才她说,您是她的童年朋友,——‘我童年时代最珍贵的朋友’——这可是她正经八百的原话。那我算什么呢?她在这方面的感情是极其认真的,甚至包括回忆,特别是这些一句句的话和个别的词语。有些词语非常出人意料,在你毫无思想准备的时候一下子就蹦了出来。比如不久前提到松树便是这样的例子。我家花园里在她很小的时候曾经有一棵松树,也许至今还在,所以没有必要用‘曾经’二字。松树与人不同,它们经久不变,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她说:‘妈妈,我记得那棵青松,这印象仿佛来自梦中。’‘青松/自梦中’[1]她好像不是这样说的,我也许搞错了。‘松树’这个词稀松平常,可是她对我说了一大堆与此有关的话却很不寻常,我绝对转述不了。我也全给忘了。好了,待会儿再见,我的神经受到很大的震荡,早晚会发疯的。啊,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我这辈子发过两回疯,接受过治疗。到Lise那儿去吧。让她振作起来,这事儿您一向都做得很出色。Lise,”将近女儿的房门时,她叫了一声,“我给你带来了受到你偌大伤害的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你可以相信我,他一点也不生气;他倒是纳闷儿: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19] 希腊神话中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的仆人。
霍赫拉科娃匆匆作这番介绍时的神态可谓惊慌失措。她在每句话后面都要加上:“这下可严重了,这下可严重了!”好像在此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没有什么大不了。阿辽沙听了她的报告心里很难受。他想把自己碰到的事情也向她汇报一下,但是刚要开口便被她打断:她没有时间,她请阿辽沙到Lise那儿去坐一会,并在Lise那儿等她。
[20] 俄语“猎狗”的意思。
一 相约
霍赫拉科娃太太又是第一个迎接阿辽沙。她很着急,因为出了大事: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歇斯底里发作以晕厥告终,随后出现“非常非常可怕的衰弱现象,她病倒了,眼珠上翻,开始说胡话。这会儿在发烧,已经打发人去请赫尔岑什图贝,还去叫了两位姨妈。两位姨妈已经在这里,而赫尔岑什图贝还没来。大家都坐在她房间里等着。情况很不妙,她还没有恢复知觉。会不会是热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