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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咄咄怪事

“我怎么知道他会带着一个被咬伤的手指来这儿,要不然,也许我真的会故意这样做。天使妈妈,您说话开始变得非常风趣了。”

“喂,Lise,别嚷嚷好不好?别嚷嚷。我给你嚷得实在……。我有什么办法,你自己把软布团塞到别处去了……。我找哇,找哇……。我怀疑你是故意这样做的。”

“就算风趣吧,可是Lise,你对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的手指头等等倒是很有感情!喔,亲爱的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要我命的不是这一件或那一件事情,不是什么赫尔岑什图贝,而是所有这一切加在一起,这实在叫我受不了。”

“可您是个疯子,”莉扎神经质地说,“人家开个玩笑,您竟然这样想入非非!……啊,妈妈来了,也许来得正是时候。妈妈,您怎么老是慢慢腾腾的,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瞧,尤丽雅把冰块也拿来了!”

“够了,妈妈,别提赫尔岑什图贝了,”莉扎快乐地笑道。“快把布条拿来,妈妈,还有水。这水叫做铅水洗剂。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名称我现在记起来了,很简单,不过这办法很管用。妈妈,您能想象吗?他竟在路上跟顽童们打起架来,是一个顽童咬了他的手指,他自己岂不也是一个小孩子?妈妈,像他这样的小孩子能结婚吗?因为他想结婚呢,妈妈。请想象一下他结了婚的样子,难道不可笑吗?简直太滑稽了!”

“由我用轮椅推您,但我相信到那时您会康复的。”

Lise一直在吃吃地笑,有点儿神经质,一边狡黠地瞅着阿辽沙。

“可我是个残废,要人用轮椅推我!”莉扎笑了起来,两颊泛起鲜艳的红晕。

“那怎么结婚,Lise?你怎么能这样说呢?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因为那男孩也许是个疯子。”

“丝毫没有。我读了以后马上就认为一切将会是这样的,因为佐西马长老去世后我就该离开修道院。接着我要继续学业,通过考试,到了法定年龄,咱俩就结婚。我会爱您的。尽管我还没时间好好思考,但我认为找不到比您更好的妻子了,而长老嘱咐我应该结婚……”

“啊,妈妈!难道有疯狂的孩子?”

“您在侮辱我。”

“为什么没有,Lise?好像我说了蠢话似的。你们说的那个男孩也许让疯狗给咬了,他成了疯孩子,反过来又咬了靠近他的什么人。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瞧她给您包扎得多好,我可绝对做不到。您现在还觉得疼吗?”

“因为我完全相信这是真的。”

“现在好多了。”

“为什么?”

“您不怕水吗[8]?”Lise问。

“我一点儿也没笑。”

“够了,Lise,也许我说疯孩子的话确实太欠考虑,你马上就大做文章。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刚才听说您来了,急忙来找我,她急着想见您,一定要见您。”

“四天!您胡说些什么呀?听着,您读信后是不是大大地笑了我一场?”

“嗳,妈妈!您一个人先走,现在他不能去,他太痛苦了。”

“今天决计来不了,因为我要去修道院,估计两天不能到府上来,也许要三四天,因为佐西马长老……”

“谈不上痛苦,我完全可以去……”阿辽沙说。

“但是我写信开了这样愚蠢的玩笑之后,您不可能把我看做一个小女孩,一个很小很小的女孩子了!我为这愚蠢的玩笑请您原谅,但那封信您千万得给我带来,如果它真的不在您身边的话,——今天就去拿来,千万,千万!”

“什么?您要走?这是您说的?您是这样说的?”

“我没有带来。”

“怎么啦?等我在那边完了以后再来,我们还可以继续谈,您愿意谈多久都行。我很想立刻见到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因为今天我很想尽快回到修道院。”

“这不是真话,信在您身边。我就知道您会这样回答。信就在您这边的兜里。我为这个愚蠢的玩笑后悔了一整夜。马上把信还给我,拿来!”

“妈妈,您快带他去吧。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见过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以后不劳大驾再来看我,还是直接回您的修道院去吧,那才是您该去的地方!我想睡了,我一宿没睡。”

“信不在我身边。”

“哎,Lise,你这是说的玩笑话,不过但愿你真的能睡一觉!”霍赫拉科娃太太说。

“这是因为您的手指浸在水中。这水必须马上更换,因为它很快就会变热。尤丽雅,你马上去地窖里拿一块冰来,另外再要一涮杯盆的水。好了,现在她走了,我说正经的:亲爱的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请立刻把昨天我托人带给您的那封信还给我,——快,因为妈妈马上就要回来,可我不愿……”

“我不知道什么地方惹……。那我就再待三分钟,如果您愿意,甚至五分钟,”阿辽沙嗫嚅道。

“完全可以,再说我现在已经不觉得太疼了。”

“甚至五分钟!快把他带走,妈妈,这是个没心肝的怪物[9]!”

“您怎么能去跟顽童搅和在一起,还穿着这身衣服?”Lise愤怒地大叫起来,简直就像有权管他似的。“从这件事可以看出,您自己就是个孩子,十足的小孩子!不过您一定得给我打听到那个可恶的男孩,把一切都告诉我,因为这里头准有什么秘密。现在谈第二件事,不过您先回答: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您能不能忍着伤痛谈无关紧要的事情,但要保持头脑清醒?”

“Lise,你疯了。咱们走吧,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今天她太任性,我怕刺激她。唉,跟神经质的姑娘打交道真够受的,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也许她见到您以后真的想睡了。您这么快就能使她安睡,这太幸福了!”

阿辽沙凭本能感觉到,对她来说妈妈回来之前的这点时间很宝贵,——于是就把路上碰到一群学童的怪事匆匆告诉她,好多地方只得删繁就简,但还是做到准确、清楚。Lise听完后双手一拍,说:

“啊,妈妈,您说得真动听,为这我要吻你,好妈妈。”

“首先回答这个问题,”她很快地对阿辽沙说,“您是在哪儿把自己弄伤成这样的?然后我还有别的事要跟您谈。说呀!”

“我也吻你,Lise。听着,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霍赫拉科娃太太带着阿辽沙离去时,神秘兮兮而又郑重其事地压低声音说得很快,“我不想让您有任何先入为主的看法,也不想揭开个中内幕,但您进去以后自己就能看到那里发生的一切。这实在令人震惊,这是最荒诞不经的闹剧。她爱您的二哥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偏又竭力使自己相信她爱您的大哥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这太令人震惊了!我和您一起进去,要是他们不撵我,就一直待到最后!”

霍赫拉科娃太太匆匆走了出去。Lise就等着这个机会。

五 客厅里的怪事

但是客厅里的谈话已经快结束了。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激动异常,尽管看上去态度坚决。当阿辽沙和霍赫拉科娃太太进屋的时候,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正起身要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阿辽沙心怀焦虑望着他。事情是这样的:对于阿辽沙来说,他有一个疑团此刻该解开了,这是一段时间以来使他忐忑不安的一个谜。大约在过去的一个月内,他已经有好几次从不同的方面听到这样的传闻,说他二哥伊万爱上了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说伊万确实打算从米嘉那儿把她“夺走”。直到最近以前,阿辽沙始终觉得这事不可思议,尽管深感不安。两位兄长他都爱,唯恐他们之间发生这样的角逐。然而,昨天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突然直截了当向他宣布,对于兄弟伊万参与角逐甚至表示欢迎,说这将在许多方面帮他——德米特里——的忙。帮什么忙?帮助他娶格露莘卡?但阿辽沙认为,这是最糟糕的一条末路。撇开这一切不谈,到昨晚以前阿辽沙一直深信不疑: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本人矢志不渝地热爱他的大哥德米特里,——但只是到昨晚以前他相信如此。另外,阿辽沙不知为什么总有这样一个模模糊糊的定见: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不可能爱伊万,而是爱他的大哥德米特里,并且爱的恰恰是他的本来面目,不管这样的爱是多么乖谬。

“我这就统统去拿来,Lise,只是你别嚷嚷,别添乱。瞧人家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对待自己的不幸多么沉着坚强。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您是在哪儿把自己弄伤的?伤得这么厉害!”

然而,通过昨天格露莘卡表演的那一幕,他一下子又模模糊糊产生另一种认识。刚才霍赫拉科娃太太说出的“怪事一桩”这个词儿,几乎令他打一个寒颤,因为恰恰这天夜间天将破晓时,他在似醒非醒中大概冲着自己梦中所见突然说出:“怪事一桩,怪事一桩!”他整夜梦见的都是昨天发生在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家的那一幕。如今霍赫拉科娃太太毫不含糊地坚信,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爱的是二哥伊万,可是出于某种矫情的奇想偏偏要做“怪事一桩”,故作因感恩图报而钟情于德米特里的姿态,借以欺骗自己,折磨自己,——霍赫拉科娃太太这番话给阿辽沙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妈妈,看在上帝分上,拿软布团[7]来;要软布团和那种浑浑的、辣辣的药水——涂伤口的,叫什么来着?我们家有的,有的,有的……。妈妈,您知道放那瓶药水的地方,在您卧室小柜的右边,那儿有一大瓶药水和软布团……”

“也许,”阿辽沙心想,“真情确实尽在此言中!但在这种情况下二哥伊万的处境又如何呢?”

尤丽雅拿着水跑来了。阿辽沙把手指浸入水中。

阿辽沙凭着某种本能感觉到,像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这样性格的人必须占据主宰地位,而她只能主宰德米特里那样的人,绝对主宰不了伊万那样的人。因为只有德米特里才可能(即便为期甚远)最终归顺于她并且“自己得福”(这甚至符合阿辽沙的愿望),但伊万就不可能。伊万不可能对她顺从,而且这种顺从也不会带给他幸福。关于伊万,不知为什么阿辽沙不自觉地已经在自己头脑里形成这样的概念。

“这不碍事的!”阿辽沙说,瞧她们大起恐慌的样子反倒吃惊不小。

上述种种疑惑和思虑是在他走进客厅的一瞬间出现的,只在他的头脑里一闪。接着还有另一个念头倏地闪现,而且挡也挡不住:“倘若她两个都不爱,既不爱这一个,也不爱那一个,又怎样呢?”

“妈妈,您简直要我的命。您那位赫尔岑什图贝来了只会说,他弄不明白!水,水!妈妈,看在上帝分上,您亲自去催一下尤丽雅,她不知在磨蹭些什么,永远快不了!快点儿啊,妈妈,否则我会死的……”

笔者要在这里指出,最近一个月内,每当这些念头在阿辽沙脑海中浮现,他总好像有羞愧之感,并为此责备自己。“对于爱情和女人我懂得什么?我怎么能下这样的判断?”每次出现类似的想法或推测之后,他往往在心中自责。可又没法不想。他本能地明白,比方说,眼下这种角逐对于他两位兄长的命运是个再重要不过的问题,有太多的事情将取决于此。

“要不要去请赫尔岑什图贝?”霍赫拉科娃太太喊道。

“一条爬虫吃掉另一条爬虫,”昨天二哥伊万愤激地谈到父亲和大哥德米特里时曾这样说过。由此可见,在他眼里大哥德米特里是一条爬虫,而且可能早已是一条爬虫喽?会不会是从二哥伊万认识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时开始的?当然,伊万这句话昨天是脱口而出的,但唯其脱口而出,才更加重要。既然这样,又怎么谈得上和好呢?相反,他们这一家子岂不是旧恨未消又添新仇?尤其令阿辽沙作难的是,他该同情谁?希望他们分别得到什么?两位兄长他都爱,但在如此可怕的重重矛盾之中,他该对其中每一个各怀什么样的祝愿?局面如此错综复杂,有可能完全迷失方向,而情况不明是阿辽沙的心所无法忍受的,因为他的爱永远具有积极的性质。他不能消极地爱。一旦有了爱心,他立刻就要着手帮助某人。为此必须树立目标,必须认准其中每一个人分别需要什么,什么对他有益,在确信目标无误之后,自然便可分别帮助其中每一个人。但眼下看不见明确的目标,只有一片模糊、一团乱麻。刚才人家说的是:“怪事一桩!”即便对于这一桩怪事,他又明白什么?面对这一整部玄奥的天书,他一个字儿也看不懂!

“进来,到我屋里来。”她用命令的口气急切地大声说。“现在别干蠢事了!喔,上帝啊,这么长时间,您怎么一直站着不吭声?妈妈,他会流血过多致死的!妈妈,您在哪儿啊,您在干什么?先拿水来,水!必须清洗伤口,只要浸入冷水止痛,让它泡在水里,一直泡着……。快,快拿水来,妈妈,倒在涮杯盆里。您倒是快点儿啊,”她急得有些神经兮兮。阿辽沙的伤把她吓得魂飞魄散。

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见到了阿辽沙,便很快而高兴地向已经离座欲走的伊万·费尧多罗维奇说:

Lise从门缝里一看见阿辽沙的手指,马上把门完全打开。

“等一下!请再稍待片刻。我想听听我全身心都信赖的这一位的意见。叶卡杰丽娜·奥西波芙娜,您也别走,”她转而面向霍赫拉科娃太太补上一句。

“上帝啊,伤成这样,太可怕了!”

她让阿辽沙在自己旁边坐下,霍赫拉科娃太太则和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并排坐在对面。

阿辽沙解开临时绷带,露出被咬伤的手指。手帕上沾了好多血。霍赫拉科娃太太惊叫一声,连忙闭上眼睛。

“我亲爱的朋友们,在座的都是我的朋友,我在世上拥有的就是你们了,”她满怀激情开始说,声音中颤动着一颗颗真切痛楚的热泪,阿辽沙的心一下子又转向了她。“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昨天您目睹了这……可怕的一幕,看到我当时的所言所行。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您没有看到,他看到了。昨天他对我有何想法——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一点:若是今天此刻发生同样的事情,我会表露和昨天一样的感情,——还是那样的感情,说同样的话语,做同样的动作。您记得我昨天的动作,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您自己还制止了我的一个动作……”说到这里,她涨红了脸,双目闪光。“我向您宣布,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我不会就此罢休的。听我说,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我甚至不知道现在我是否爱。他在我眼里已只有一副可怜相,这不是爱情的好兆头。如果我爱他,继续爱他,那我现在也许不会觉得他可怜,相反我会恨他……”

“很对不起,”阿辽沙骤然打断她的话。“请给我一块随便什么样的干净布条,让我包扎一下手指头。我把它给弄破了,伤得不轻,现在疼得很厉害。”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泪珠在她的睫毛上闪亮。阿辽沙内心猛地一震。

“啊,你老是这样任性,Lise,谁也拿不准你到底是什么心思,还有你的病,昨儿发了一宿的烧,能把人吓死,偏偏那个要命的赫尔岑什图贝永远没一句囫囵话,最可气是他永远如此,永远如此!再加上所有这些事,一切的一切……甚至包括这件奇迹!喔,这件奇迹太使我惊讶了,给我的震动太大了,亲爱的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还有此刻正在客厅里上演的那一出悲剧,我实在看不下去——我向您声明在先:我实在看不下去。也许是闹剧,而不是悲剧。告诉我,佐西马长老是不是还能活到明天?喔,我的上帝!我这是怎么搞的,每时每刻我一闭上眼睛就看到,所有这一切全都毫无意义,毫无意义!”

“这位姑娘是情真意切的,”他寻思着,“并且……她不再爱德米特里了!”

“您这是怎么啦,妈妈宝贝?”

“确实如此!是这样的!”霍赫拉科娃太太大声表示赞同。

“Lise,你太放肆了,告诉你,我总有一天要采取严厉措施。谁把他当作笑柄啦?他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我需要他,少不了他。喔,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我太不幸了!”

“且慢,亲爱的叶卡杰丽娜·奥西波芙娜,最主要的我还没说,没有说出经过这一夜我作出的最后决定。我感觉到,我的决定也许是残酷的——对我残酷,——但我预感到自己绝对不会改变决定,绝对不改,永生不改,就这样。我亲爱的、善良的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他永远是我慷慨的顾问、洞察我心灵的引路人、我在世上唯一的朋友,他完全赞同并嘉许我的决定……。他了解我的决定。”

“亲爱的妈妈宝贝,您这一手糟透了,一点儿也不风趣。要是您想补救一下,说一些特别精彩的话,那么,亲爱的妈妈,您就告诉来客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阁下:发生了昨天的事以后,不顾人人都把他当作笑柄,今天他居然还到我们家来,单单这一点已经证明他的头脑迟钝。”

“是的,我表示赞同,”伊万·费尧多罗维奇说,声音较轻,但相当坚定。

“这可不是实话,Lise。是尤丽雅跑来告诉你说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来了,她一直在为你守望。”

“但我希望阿辽沙——对不起,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请原谅我在称呼上有些失礼——我希望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现在当着我的两位朋友的面也能告诉我:我做得对不对?我有一种出于本能的预感,您,阿辽沙,我亲爱的兄弟(因为您是我亲爱的兄弟),”她伸出自己发烫的手抓住阿辽沙冰凉的手,声情激越地又说,“不管我有多么痛苦,我预感到您的表态、您的赞许还是会给我带来安宁,因为听了您的话我会平静下来,心悦诚服——我有这样的预感!”

“妈妈,我根本不知道他来,我也完全不是为了躲开他才想换到这间屋里来的。”

“我不知道您要问我什么,”阿辽沙的脸直红到发根,“我只知道我很敬爱您,此时此刻我希望您得到幸福胜过对自己的希望!……可是我对这类事情一窍不通……”不知为了什么,他忽然急急忙忙添上这么一句。

“这并不奇怪,Lise,并不奇怪……冲你这份任性我也会歇斯底里发作的。不过,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她病得可不轻,昨儿一宿都在发烧,直哼哼!我好不容易挨到天明,才把赫尔岑什图贝给盼来。他说他怎么也弄不明白,必须进一步观察。这个赫尔岑什图贝每次来总是说他怎么也弄不明白。适才您刚走到大门口,她马上喊了一声,歇斯底里就犯了,吩咐立刻把她推到自己原先待的那间屋子里去……”

“在这类事情上,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在这类事情上目前最主要的是名节和义务,另外还有什么我不知道,但还有更高的,甚至可能有高于义务的情操。我的心意识到这种不可抗拒的感觉,它不可抗拒地吸引着我。不过可以用三言两语加以概括,我已经拿定主意:即便他娶了那个……贱货,”她开始用极有分量的语调说,“那个我永远、永远不能原谅的贱货,我也决不抛弃他!从现在起,我决不抛弃他,决不!”她沉浸在一种悲壮的兴奋之中,横下一条心来断然声明。“我不准备老是跟在他后面,不想时时刻刻使他眼见心烦——我才不会这样做呢!我要住到别的城市去,哪儿都行,但我将永生永世关注他,终我一生也不松懈。将来他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如果感到不幸——我认为这是肯定而且马上就会发生的,——他可以去找我,他遇到的将是一个朋友、姐妹……。当然仅仅是姐妹,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但他将会认识到,这的确是他的姐妹,一个爱他并把一生都奉献给他的姐妹。我一定要达到目的,我要坚持到他终于明白我的心,以后任何事情都不会羞于向我和盘托出!”她似乎已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我将成为听取他祷告的上帝,——他至少欠我这么多,因为他背叛了我,因为我缘他而忍受了昨天的耻辱。我要让他终其一生时刻都看到,我这一辈子对他忠贞不渝,永远忠于我曾向他许下的诺言,尽管他对我不忠,背叛了我。我将……我将仅仅充当使他幸福的手段,或者说是使他幸福的工具、机器,而且以此终我一生,至死不变,并要让他今后终其一生都看到这一点。这便是我的决定!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对我表示高度赞赏。”

“妈妈,现在歇斯底里发作的是您,不是我,”忽然从厢房里透过门缝传来Lise尖细的声音。门缝很小很小,可是声音却很不自然,恰似一个人非常非常想要发笑、但又拼命不让自己笑出来。阿辽沙立刻发现了这道门缝,谅必Lise正坐在椅子上从门缝里瞧着他,但这景象他是没法看清楚的。

她呼吸急促。也许她本来打算把自己的思想表达得远比刚才大方、洒脱和自然,但结果却搞得过于匆忙,过于直露。许多地方显得年少气盛,不少方面看得出昨天的余怒未消,急欲抖一抖傲气,她自己也感觉到了。她的脸色一下子趋于阴沉,眼睛的表情也变得不妙。这一切阿辽沙立刻注意到了,一片同情之心油然而生。恰恰在这个当口儿,二哥伊万作了补充。

“我全知道,全知道。昨天在她家里发生的事情……关于那个……贱货的种种可怕的行为,我都听说了,连细节也都知道。这太可怕了[6],要是换了我,——我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可是令兄,您的那位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也实在——喔,上帝啊!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我给搅糊涂了,是这么回事:令兄现在里面坐着,不,不是昨天那位可怕的令兄,是另一位——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正在和她谈话:他们的谈话事关重大……。您怎么也不会相信他们之间在谈些什么,——这简直要命,我可以告诉您,这真是怪事一桩,这是个谁也无法相信的可怕的故事:不知为了什么他俩都在坑害自己,他们自己意识到这一点,还觉得乐在其中。我多么盼您来着!我多么盼您来着!这光景我实在看不下去。我马上就把一切都告诉您,不过眼下有另一件最主要的事情,——我甚至忘了那才是最主要的:告诉我,Lise怎么会发歇斯底里的?她刚听见您来了,马上就发歇斯底里!”

“我只是谈出了我的想法,”他说。“这举动出自任何别人都难免有做作、过火之嫌,而您并不给人这样的印象。别人这样做是不对的,您却是正确的。我不知道这该如何解释,但我认为您是绝对真诚的,所以您也是正确的……”

“啊,这太巧了!”阿辽沙喜出望外。“我就在府上和她见面,昨天她嘱咐我今天一定要去见她。”

“但这仅仅是此刻的一时之见……。此刻又意味着什么呢?无非是昨天受到了侮辱,——此刻意味着的便是这种伤害!”霍赫拉科娃太太终于忍不住了,她本不愿意掺和进来,但还是沉不住气,却不料事情被她一语道破。

“听说了,我知道,喔,我多么想跟您谈谈哪!跟您或者跟别的什么人谈谈所有这一切。不,得跟您谈,跟您!我怎么也没法见到他,真是太遗憾了!全城的人都心情紧张,人人都在等待。不过此刻……知道吗,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此刻正在我们这里。”

“不错,不错,”伊万抢着说,不知打哪儿突然来了一股狂热劲儿,而且显然因别人打断他的话而感到恼火,“话是不错,在别人身上此刻仅仅反映昨天的印象,那就仅仅是一时之见;可是凭着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性格,此刻将延伸到和她的一生一样长。在别人身上仅仅是许诺而已,在她身上却是永无尽头、负担沉重、也许相当凄苦然而持久不懈的义务。她将靠克尽义务这种意识来支持自己!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今后您将在对自己的感情、自己的壮举和自己的悲哀不断进行痛苦的反思中度日,但结果这种痛苦将得到缓解,那时您的生活就会变成对自己的设想得以实现的甜蜜的回味,这一设想确实值得骄傲,无论如何是极其大胆的,但您赢得了胜利,这种意识最终将给您带来最充分的满足,使您甘愿对其余的一切认命……”

“他今天要死了,”阿辽沙说。

他说这番话无疑憋着一股怨气,显然故意如此,或许并不想掩饰自己的意图,即故意在说挖苦话。

“您是不是让大家都知道了这事?信是不是让大家都看了?他让一个母亲失而复得自己的儿子!”

“噢,上帝啊,一切完全给弄拧了!”霍赫拉科娃太太又发出了感叹。

“是的,收到了。”

“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您说说看!我是多么想知道您会怎么说!”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大声说罢,突然泪如泉涌。阿辽沙从沙发上站起来。

“信收到没有?关于新出奇迹的信收到没有?”她说得很快,还有点神经兮兮。

“没事儿,没事儿,”她抽抽搭搭地继续说,“这是因为心里太乱,一宿没睡好,但是在您和令兄这样两位朋友身边,我觉得自己还挺得住……因为我知道……你们二位决不会撇下我不管……”

四 在霍赫拉科娃家

阿辽沙很快来到霍赫拉科娃太太家门前,这栋砖石结构的两层楼房很漂亮,属于本城最好的建筑之列。尽管霍赫拉科娃太太大部分时间居住在她拥有田产的另一省份,或在她拥有私人住宅的莫斯科,但在我们这个小城里她也有这栋从父辈和祖父一辈传下来的房子。再者,她在我们县内拥有的田产也是她全部三处田产中最大的,而迄今为止她来到本省的次数恰恰非常之少。听说阿辽沙来了,她赶紧跑到过道里来迎接。

“真不幸,也许明天我就要去莫斯科,将离开您很长一段时间……。不幸的是,这已不可更改……”伊万·费尧多罗维奇遽然说。

孩子没有回答,反而蓦地放声大哭起来,并且一下子从阿辽沙面前逃跑了。阿辽沙跟在他后面安步向米哈伊洛夫街走去,接着还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他看得见那孩子在远处奔跑,既不放慢脚步,也不扭头回顾,而且八成一路仍在放声大哭。阿辽沙暗下决心,一有时间定要找到那个孩子,解开这个使他大为震惊的谜。眼下他实在没有工夫。

“明天就去莫斯科?”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容颜顿时变得面目全非。“但是……但是,我的上帝啊,这真是太幸运了!”她在倏忽间又换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欢呼道,而且在倏忽间驱除了眼泪,不留一点痕迹。正是在这一瞬间,她身上起了奇妙的变化,令阿辽沙惊讶不置。刚才那个可怜的、感情扭曲、受到伤害的姑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一位女性完全能控制自己,甚至在某一点上感到非常满意,仿佛发生了什么一下子令她兴高采烈的事情。

“虽然我跟你完全不认识,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你,”阿辽沙依然心平气和地继续说,“但是不可能我没有对你做过什么,——你不会无缘无故这样跟我过不去。那么,我究竟干了什么,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能告诉我吗?”

“哦,并不是说幸好我将和您分手,当然不是这样,”她面带和蔼的礼节性微笑似乎在纠正自己的措辞,“像您这样一位朋友不可能想到这方面去。相反,我为即将与您离别而深感遗憾,”她骤然走到伊万·费尧多罗维奇面前,抓住他的双手,热情洋溢地握了一下;“但有一点倒是幸运的,那就是您到了莫斯科可以当面向姨妈和阿嘉莎转告我目前的处境有多么糟糕,您对阿嘉莎可以毫无保留,对亲爱的姨妈就饶了吧,反正您知道该怎么做。您无法想象,昨天和今晨我是多么不幸,浑然不知自己该怎样下笔给她们写这封可怕的信……因为这在信中根本无法表达于万一……。现在我只消写三言两语,毫不费事,因为您要到那里去与她们晤面,可以把一切都说清楚。喔,我太高兴了!但我仅仅为这一点而高兴,请再次相信我。您本人对我来说,当然是不可替代的……。我马上就去写信,”最后她突然说,甚至已经迈了一步,准备走出房间。

孩子惊讶地睁大眼睛。

“那么阿辽沙呢?您不是一定想要听听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的意见吗?”霍赫拉科娃太太叫了起来。从她的话中可以感到一种辛辣和愤懑的音调。

“好了,”阿辽沙说,“瞧,你把我咬得多么厉害,总该满意了吧?现在请你告诉我,我对你做过什么?”

“这我没有忘记,”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猝然止步,“叶卡杰丽娜·奥西波芙娜,在这样的时刻您为什么这样跟我过不去?”一份无可奈何的埋怨之情溢于言表。“我说过的话我还可以重申。我需要听他的意见,还不止于此,我需要他作出决定!他说了算!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与她的暗示相反,我渴望听到您的话已到了这样的程度……。可是,您怎么啦?”

孩子摆出一副挑衅的姿态默默地等着,单等阿辽沙这一回必定要跟他算账。可是眼看阿辽沙到了这个分儿上还不向他进攻,他像一只小野兽似的恼怒到了极点,索性纵身一跃,主动向阿辽沙扑过来。阿辽沙还来不及躲闪,那凶恶的男孩已经低着头用两只手抓住他的左手,狠狠地一口咬在中指上。他的牙齿嵌进阿辽沙的中指,有将近十秒钟不放。阿辽沙疼得大叫,拼命想把手指抽出来。孩子总算松了口,跳回到原先的距离之外。阿辽沙的手指被咬得疼极了,在紧靠指甲的部位创口深可及骨,鲜血直淌。阿辽沙掏出一方手帕,把它紧紧缠在受伤的指头上。包扎足足花了将近一分钟。这段时间内那孩子始终站在那儿等着。阿辽沙终于抬起头来,用平静的目光望着他。

“我决没有想到,这事我无法想象!”阿辽沙蓦地发出一声痛心的感叹。

“你真不害臊!我对你做了什么?”他喊叫起来。

“无法想象什么?”

“你从背后下手?这样看来,他们说你趁人不备搞偷袭,这话不假喽?”阿辽沙又回过头来,但这一回孩子狠命地向阿辽沙又扔了一块石头,而且是直接冲他脸上扔的;阿辽沙总算挡得及时,石块打在他胳膊肘上。

“他要去莫斯科,而您居然说您很高兴,——您这是强作欢欣!然后您马上解释,您不是为这一点而高兴,相反,您为……要和一位朋友离别而感到遗憾,——但这又是您故意在演戏……就像在舞台上演滑稽戏那样!……”

可是,他才迈了三步,背上便挨了疼痛的一击,那孩子投来的是他兜里最大的一块圆石。

“像在舞台上?……怎么?……您这是什么意思?”深感惊愕的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大声诘问,她满脸通红,双眉紧锁。

“穿硬缎裤子的修士!”孩子喊了这么一句,他还是以凶狠和挑战的眼神目送着阿辽沙,顺势摆好架子,因为他估摸着现在阿辽沙一定会向他扑过去的。然而阿辽沙回头看了他一眼,就走开了。

“不管您如何使他相信您对他这样的朋友依依不舍,您仍然当着他的面坚持说,幸好他要走了……”说到这里,阿辽沙似乎已经喘不过气来。他站在桌后并不坐下。

“好吧,我走,”阿辽沙说,“只是我不认识你,也不想惹你。他们告诉我人家是怎样惹你的,可我不想惹你,再见吧!”

“您在说些什么,我不明白……”

“别来烦我!”孩子蓦然发火了,不过他仍站在原地,好像在等待什么,眼睛里又闪起凶光。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心好像一下子给照了个透亮……。我知道我这样说不好,但我还是要把话统统说出来,”阿辽沙仍用发颤的声音时断时续地往下说。“我恍然大悟,您也许根本不爱我的大哥德米特里……从一开始就不爱……。德米特里对您可能也完全没有爱慕之情……一开始就不爱……而只是怀有敬意……。是的,我不知道自己怎会有胆量把什么都抖出来,但总得有人说真话……因为这里谁也不愿说真话……”

“我不认识你。难道你认识我?”阿辽沙继续问他。

“什么真话?”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叫声中开始出现歇斯底里的成分。

孩子阴着脸瞅他。

“我来说吧,”阿辽沙仿佛从屋顶上掉了下去,别人不容易听清楚他的话,“马上把德米特里叫来——我能找到他,——让他到这里来,拿起您的一只手,然后再拿起二哥伊万的一只手,把你们俩的手结合在一起。您是在折磨伊万,仅仅因为您爱他……您使他痛苦,是因为您对德米特里的爱是矫情的怪事一桩……是不真实的爱……因为您把这想法强加于自己……”

“他们在那边告诉我,说你认识我,故意向我扔石块,是吗?”阿辽沙问。

阿辽沙说到这里戛然而止,不做声了。

“可我打中了斯穆罗夫的脑袋!”孩子大声叫道。

“您……您……您这个小疯僧,您就是这么个人!”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咬牙切齿断然道,她的脸已经变得煞白,嘴也气歪了。

“有一块石头打中了你,一定疼得厉害,”阿辽沙指出。

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一下子笑出声来,并且离座起身。帽子拿在他手里。

“我一个,他们六个。我一个人能把他们统统打退,”他忽闪着眼睛突然说。

“你错了,我的好心的阿辽沙,”他说这话时的表情阿辽沙还从未在他脸上见到过,——那是一种朝气蓬勃、真诚坦荡的感情流露,“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从来没有爱过我!她一直知道我爱她,尽管我始终没有只言片语向她吐露过我的爱慕之情,——她明明知道,但并不爱我。我也始终没有做过她的朋友,一天也没有:傲慢的女性不需要我的友谊。她把我留在身边是为了不断进行报复。她对我并利用我进行报复,凡是这段时间以来她从德米特里那儿经常和每时每刻受到的侮辱,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她都睚眦必报……因为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已作为一次侮辱留在她的心中。这便是她的心!这么多日子我从她口中听到的尽是她对德米特里的爱。现在我要走了,但我要说,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您确实只爱他。而且,他给您的侮辱越多,您对他的爱就越深。这就是在您身上的怪事一桩。您爱的正是他的本来面目,爱的是那个侮辱您的他。如果他弃旧图新,您马上就会把他扔了,再也不爱他。但您需要他,以便不断欣赏您矢志不移的壮举,也可以不断谴责他的不忠。这一切无不出于您的傲气。噢,这自然少不了长期忍辱负重的能耐,但是为了傲气什么都不在话下……。我太年轻,一直太爱您了。我知道不该对您说这话;就我这方面而言,离开您一走了之会多一些体面,对您也少一些伤害。但我此去路远迢迢,而且永不再来。这就算是永别了……。我不愿守着一桩怪事作陪客……。我已不会再说话,所有的话都说了……。别了,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您不可以生我的气,因为我受到的惩罚是您的一百倍,单单我再也见不到您这一点已经够了。别了。我不需要您许婚。您一直在自觉地折磨我,太自觉了,故而此刻我不能原谅您。将来我会原谅,但现在我不要您许婚。

那男孩站在原地等他。阿辽沙走到他跟前,看清楚这是一个顶多九岁的孩子,羸弱而又矮小,瘦削的长脸没有什么血色,一双黑黑的大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孩子身上的童装大衣破旧得相当厉害,已经不合他的身,显得怪难看的。两条光手臂露在袖外。裤子的右膝处打着一大块补丁,右边一只靴子尖上相当于大脚趾的地方有一个大窟窿,看得出那里涂了不少墨水。大衣两边鼓鼓的兜里揣着许多石块。阿辽沙走到离他只有两步的地方站住,用疑问的目光望着他。孩子从阿辽沙的眼神立即看出阿辽沙不想打他,也就放下好斗的架势,甚至主动跟他说话。

女士,我并不要求得到酬报。[10]

“小心,”孩子们在后面大声警告他,“他不怕您,他会乘您不防备捅冷刀子……就像对克拉索特金那样。”

末了一句他是面带冷笑加上的,从而完全出人意料地表明他也能熟读席勒到背诵的程度,这在过去阿辽沙是不会相信的。伊万从房间里走了出去,甚至没有向女主人霍赫拉科娃太太道别。阿辽沙急得把两手一拍。

阿辽沙过了小桥,沿着栅栏顺着坡势往上,径直向那个遭同学排斥的孩子走去。

“伊万,”他失魂落魄地在后面呼唤,“回来,伊万!不,不,现在他决计不肯回来了!”他再次痛心地憬悟道。“但这是我惹的祸,都怨我,是我开的头!伊万说的是气话,不应该。这不在理,这是气话……”阿辽沙连声悲叹,像个疯子。

“那您就去打听吧,打听吧,”孩子们笑着说。

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忽然走到另一间屋子里去了。

“诸位,我不问他澡擦子的事,因为你们一定想用这话去惹他。但是我会向他打听,你们为什么这样恨他……”

“您什么祸也没有惹,您的行为好极了,像个天使,”霍赫拉科娃太太低声向伤心的阿辽沙说,说得很快,也很兴奋。“我要尽最大的努力留住伊万·费尧多罗维奇……”

“您别去,他会揍你的,”斯穆罗夫大声告诫阿辽沙。

她喜形于色,阿辽沙瞧着更是沮丧万分;但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突然又回来了。她手中拿着两张一百卢布面额的钞票。

学童们齐声发出一阵哈哈大笑。阿辽沙瞅着他们,他们也瞅着阿辽沙。

“我要请您帮个大忙,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她直接面对阿辽沙开始说,语气听来沉着平稳,好像刚才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一星期前——对,大概是一星期以前——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干了一件鲁莽而理亏的事,这行为很不像话。这里有个不好的去处,一家酒店。他在酒店里遇上了那个经常为令尊办点儿事的退役上尉。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不知为什么对这个上尉大发脾气,竟揪住他的胡子把他拖到街上,当着众人的面如此侮辱人格,在街上又拖了不少时间,据说,这个上尉的儿子还是个小孩,在本地学校读书,他见状一直在旁边跟着跑,大声哭着为父亲求饶,吁请众人挺身相救,但是众人只顾大笑。对不起,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一想起他的这一可耻行径,我就按捺不住怒火中烧……这样的行为只有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大发雷霆……和欲望冲动时干得出来!我甚至没法讲清楚这件事,我做不到……。我一说就语无伦次。我打听了有关那个受害者的情况,了解到他很穷。他姓斯涅吉辽夫。他在军队里不知犯了什么过失被开革了,这我没法给您讲清楚,眼下他拖着一家人贫困潦倒,家里几个孩子还有病,妻子好像发了疯,境况十分悲惨。他在本城已经住了很久,平时做些营生,不知在哪儿当过书记员,可是现在一下子什么钱也挣不到了。我把目光投到您身上……我是说我想到了您——我不知该怎么说——是这么回事,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我想求您,心地无比善良的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去他家走一遭,随便找个借口去见一见他们,我是说去见一见这个上尉,——哦,上帝啊,我说话老是颠三倒四——用客客气气和小心谨慎的方式——只有您一个人才会这样做,”阿辽沙骤然脸红了,“设法给他这点资助,这里是二百卢布。他肯定会收下……我的意思是一定得说服他收下……。我不知道这叫什么来着?您瞧,这不是作为私了给他的赔偿,让他别去控告(他好像有控告的打算),而只是表示一点同情和帮他一把的心意,您代表的是我,只代表我——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的未婚妻,而不是代表他本人……。总而言之,您能把这事办妥……。我本想自己去,但您去一定比我好得多。他住在湖滨街一所房子里,房东姓卡尔梅科娃……。看在上帝分上,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请您帮我这个忙,现在……现在我有点儿……累了。再见……”

“您就问他喜欢不喜欢搓澡用的树皮笤帚,散乱了的。听着,您就得这样问。”

她一下子转过身去,很快又消失在帷幕后面,以致阿辽沙一句话也来不及说,——而他却有话要说。他想请求原谅,责备自己,——反正想说些什么,因为他的心里实在堵得慌,不宣泄一下他决计不愿从屋子里走出去。但是霍赫拉科娃太太抓住他的手,把他带了出去。在过道里她又跟刚才一样让阿辽沙站住。

“他在瞧您,他在瞧您!”其余的孩子也附和道。

“她的自尊心太强,老是跟自己较劲儿,但是心地善良、慷慨大方,真招人疼!”霍赫拉科娃太太压低嗓门连声赞叹。“喔,我真喜欢她,尤其在某些时候,现在我又对一切都感到高兴了!亲爱的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这事您还不知道呢,我来告诉您:我们大家,所有的人——其中有我,有她的两个姨妈——反正所有的人,甚至包括Lise,我们已有整整一个月始终怀着一个愿望,为一件事祈祷:但愿她跟您的宝贝大哥——对她毫无感情、根本不爱她的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分手;但愿她能嫁给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他是个出色的、有教养的年轻人,而且爱她胜过世上的一切。我们制订了一整套周密的计划,我甚至暂时可能不走,就为了这事儿……”

“您也往米哈伊洛夫街那儿走吗?”还是那个男孩继续说。“那么您会赶上他的……。瞧,他又站住了等在那儿,他在瞧您。”

“可她不是哭了吗?她的自尊心又受到了伤害!”阿辽沙激动地说。

孩子们彼此丢了个眼色,似乎还带着一丝窃笑。

“女人的眼泪不可信,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在这类事情上我一贯反对女人,我站在男人一边。”

“他怎么个坏法?”阿辽沙问。“爱告状,是不是?”

“妈妈,您是在要他学坏,那会害他的,”门背后传来Lise尖细的声音。

“卡拉马佐夫,您还不知道他有多坏,杀了他都太便宜了,”穿夹克衫、眼睛像火球似的一个孩子又说,看来他是年龄最大的。

“不,这都是我引起的,完全是我的错!”无比伤心的阿辽沙一再自责,他为自己的举止失检痛悔不已,甚至羞愧得双手掩面。

于是双方重又燃起战火,这一回非常猛烈。小河对面的孩子胸前挨了一块石头;他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顺着斜坡往上,向米哈伊洛夫街上跑去。这边的一群发出欢呼:“啊哈,澡擦子害怕了,逃跑了!”

“相反,您的行为像个天使,像个天使,我要千遍万遍地重复这句话。”

“瞧,他又朝您背上扔过来一块石头。他认识您,”孩子们纷纷叫嚷。“他现在是冲您扔的,不是冲我们。大家听着,咱们再瞄准他,斯穆罗夫,这回别打偏了!”

“妈妈,为什么他的行为像个天使?”Lise的细嗓音又在说话。

“为什么呢?你们大概先惹他来着,是不是?”

“刚才那一切我看在眼里,不知为什么顿时会产生一个印象,”阿辽沙继续说,他似乎没有听见Lise的声音,“我觉得她爱伊万,我就说出了这样的蠢话……。这下会出什么事呢?”

“是他先扔的!”一名穿红衬衫的男童怒冲冲地用稚气十足的小嗓门喊道。“他是坏蛋,前不久他在教室里用削笔刀戳克拉索特金,戳得都流了血,只是克拉索特金不愿告状。可是这个坏蛋该打……”

“谁会出事?谁会出事?”Lise大声问道。“妈妈,您非要把我憋死不可。我在问您,您就是不回答我。”

他一跃而起,迎着雨点似的石块冲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小河对面的那个男孩。有三四个儿童暂时停止投掷。

就在这个时候,女仆跑了进来。

“你们干什么?你们不害臊吗,诸位?六个打一个,你们会把他打死的!”阿辽沙急得直叫唤。

“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不好了……。她在哭……歇斯底里又犯了,浑身哆嗦。”

于是六块石头同时从小河这边飞了过去。一块石头击中男孩的头部,他跌倒了,但旋又跳起来,开始拼命扔石块回敬这群学童。双方展开一场不间断的对攻。小河这边的孩子中间有好几个兜里也备有石块。

“怎么回事?”Lise叫了起来,声音已显得惊慌不安。“妈妈,是我要犯歇斯底里了,不是她!”

“他扔的是您,是您,他瞄准的是您。您不是卡拉马佐夫吗?”孩子们哈哈笑着一齐嚷了起来。“您正是卡拉马佐夫!嗨,大家一齐瞄准河对面,向他开火!”

“Lise,看在上帝分上,别嚷嚷,别把我往死路上逼。你年纪还小,大人知道的事情不能全让你知道,等我回来以后,凡是可以让你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噢,我的上帝!我来了,来了……。歇斯底里——这倒是个好兆头,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她犯歇斯底里好得很。正该如此。我在这方面一贯反对女人,反对这等歇斯底里的发作和女人的眼泪。尤丽雅,你先去说我马上就到。至于伊万·费尧多罗维奇这样走了出去,那得怨她自己。但令兄不会离开本城的。Lise,看在上帝分上,别嚷嚷!啊,是的,你没有嚷嚷,是我在嚷嚷,原谅你的妈妈;不过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太高兴了!您注意到没有,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刚才伊万·费尧多罗维奇走出去的时候完全是一副血气方刚的样子,把所有的话一吐为快以后就走了出去!我原以为他博学多才,满腹经纶,不料他竟然也会这样热烈火暴、直来直去,这样虎虎有生气、稚嫩得可爱,这一切真是好极了,太好了,就像您一样……。还有他背的德文诗,完全跟您一样!但我得走了,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您赶紧去办她托的那件事,快点回来。Lise,你不需要什么吗?看在上帝分上,你一分钟也不要拖住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他很快就会再来看你的……”

但斯穆罗夫(左撇子)用不着别人催促,马上就还以颜色;他把一块石头扔向小河那边的男孩,可是没有命中,石块掉在地上了。小河对面的男孩立刻又向这边的一群扔过来一块石头,这一回正好击中阿辽沙的肩膀,打得他好生疼痛。小河对面的男孩兜里揣满了事先准备好的石块。这从三十步外根据他鼓鼓囊囊的大衣口袋可以看得出来。

霍赫拉科娃太太终于急急忙忙走了。阿辽沙离去之前想推开那扇门见一见Lise。

“你也扔,瞄准他扔,斯穆罗夫!”孩子们都嚷了起来。

“千万别开门!”Lise叫了起来。“现在千万别开门!您就在门外说吧。您怎么当上了天使?我只想知道这件事。”

就在这一刹那,正好有一块石头向这群学童飞来,稍稍擦着那个左撇子男孩,但是从旁边飞了过去,尽管瞄得相当准,扔得很有力。投这块石头的是小河另一边的那个男孩。

“因为我干了一件可怕的蠢事,Lise!再见!”

“他扔石块也是用左手的,”又一名男孩指出。

“不许您这样说走就走!”Lise又喊道。

“可他是左撇子,”另一名样子相当健壮、约有十一岁的男孩立刻回答道。其余五名男孩眼睛也都盯着阿辽沙。

“Lise,我有大不幸!我很快就要回来的,可是我有很大很大的不幸!”

阿辽沙没有施展任何事先想好的计谋,直接从这一具体意见入手。其实,成年人想要一下子得到孩子——尤其是一群孩子——的信任,舍此也别无他途。必须认真而又务实地像这样在完全平等的地位上开始跟他们打交道。阿辽沙凭本能懂得这个道理。

于是他从屋里跑了出去。

“在我也挎你们这种书包的时候,我们都把它挎在左边,这样一下子就可以用右手够到它。可是你把它挎在右边,这样你要够到它就不方便了。”

六 陋居里的怪事

阿辽沙确实有大不幸,这是迄今为止他很少经历过的。他挺身而出,结果“出了洋相”,——而且是栽在什么事情上?爱情纠葛!

阿辽沙走到他们跟前,打量着其中一名穿黑色短外套的学童,对这个面色红润、有一头金色鬈发的孩子说:

“这方面我懂得什么?在这些问题上我能说出个什么名堂来?”他上百次地红着脸扪心自问。“哦,出丑倒不算什么,出丑是我应得的惩罚,——糟糕的是,从此我无疑将成为新的不幸的祸根……。而长老打发我是来调解撮合的。难道有这样撮合的吗?”这时他又猛想起自己想成人之美却弄巧成拙的情景,重又感到羞愧得无地自容。“虽然我做这一切无不出于真心,但今后一定要放聪明些,”他遽然得出结论,甚至没有因此而露出一丝笑意。

但是阿辽沙没能思量很久,因为路上他遇到了一件看似不太重要、却给他很大震动的事情。他刚穿过广场拐入一条小巷,准备走上与县城大街平行、与之仅隔一条小河的米哈伊洛夫街(我们的小城河汊纵横),只见下面小桥堍上有一小群学童,全是十岁左右的娃娃。他们正放学回家,有的双肩背着书包,有的单肩搭着皮袋子;有的穿短外套,有的穿小大衣;有几个甚至足蹬帮上带褶裥的长筒靴,那是得到有钱家长宠爱的小孩子特别喜欢炫耀的东西。这一帮小学生正热烈地谈论着什么,显然在商量某件事情。阿辽沙从来不会无动于衷地打孩子们身旁走过去,在莫斯科时他也是这样。虽然他最爱三四岁的小孩,但十岁、十一岁的小学生他也很喜欢。所以,尽管此刻心事重重,他也马上想要拐过去跟他们谈谈。走近这群孩子时,他定神注视那一张张活泼红润的小面庞,忽然看到所有的男童手里都拿着一块石头,有几个拿着两块。小河对面,与他们大约有三十步的距离,一个男孩正站在栅栏旁边。那也是个学童,也挎着书包,从个儿看不会大于十岁,甚至还要小些,面色苍白,似乎不太健康,一双黑眼睛闪闪发光。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一小群六名学童,他们显然是他的同学,和他一起刚从学校里出来,但是看得出他和他们处于敌对状态。

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委托办事的地点在湖滨街,而大哥德米特里正好住在离湖滨街不远的一条小巷里,这儿去是顺路。阿辽沙决定在见上尉之前先去找他,尽管预感到大哥不会在家。阿辽沙猜想,大哥现在可能要故意躲着他,——但是阿辽沙无论如何必须找到他。时间在流逝,从阿辽沙走出修道院的那一刻起,对垂死的长老的惦念一分钟、一秒钟也没有离开过他。

“父亲肝火正旺,他想出了一个什么主意,决心已经下定。那么德米特里呢?一夜下来,他也比昨天更坚定了,想必火气也大得很,当然同样想好了什么办法……。喔,今天一定得设法找到他,非找到不可……”

在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交代的这桩差事中,有一个情况引起他极大的兴趣。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提到,一个年龄很小的学童——那个上尉的儿子——大声哭着在父亲旁边跟着跑,阿辽沙脑中当时就倏地闪起一个念头:这男孩八成就是刚才那个学童,当阿辽沙追问什么地方得罪了他时,那孩子咬了他的手指。现在,阿辽沙对此几乎已有十成把握,虽然他自己还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一些其他的念头把他的心思岔开去了,他决定不去“反思”自己刚才惹的“祸”,不用后悔药折磨自己,而是干该干的事;至于将来会怎样,就让它怎样吧。想到这里,他完全振作起来了。顺便提一下,当他折入德米特里所住的那条小巷时,觉得饿了,便从兜里取出在父亲那儿拿的圆面包,边走边把它吃了。这给他添了一些体力。

阿辽沙痛苦地感觉到,过了一夜角斗双方又来劲了,而他们的心肠却随着白天的来临而重新变硬。

德米特里不在家。小屋的房东——做家具的老木工和他的老伴以及他们的儿子,——甚至用一种可疑的目光瞅着阿辽沙。在阿辽沙的一再追问下,老头儿回答道:

三 遇上了一群学童

“谢天谢地,他没有问我格露莘卡的事,”阿辽沙从父亲那儿出来向霍赫拉科娃太太家走去,一路寻思着,“否则我恐怕不得不把昨天遇见格露莘卡的情况告诉他。”

“他已经三天没在家住了,也许出门去了外地。”

“再也不喝了!”他嘟哝着干咳一声清清嗓子,再次锁上柜子,再次把钥匙放在兜里,然后走进卧室,浑身乏力地躺到床上,转眼便睡着了。

阿辽沙明白,他是按房客的嘱咐回答的。当阿辽沙问及他是不是在格露莘卡那里,是不是又猫在福马那里时(阿辽沙故意使出单刀直入这一招),房东们甚至一齐惊恐地望着他。

阿辽沙刚出门,老头儿马上又走到小柜儿前,又喝了半小杯。

“他们喜欢他,怪不得都护着他,”阿辽沙心想,“这倒不错。”

“我也没什么,我也没有别的意思……”老头儿望着他说。“喂,你听着,”他冲着阿辽沙的背影喊道,“你别隔太久再来,来吃鱼汤,我要熬一道有特色的鱼汤,不是今天那样的,你一定来!明天就来,听见没有?明天来!”

他终于在湖滨街找到卡尔梅科娃的房子。那是一所东倾西圮的破旧小屋,只有三个临街的窗户,泥泞的院子中央孤零零站着一头母牛。阿辽沙穿过院子,从一个入口走进过道;过道左侧住着年迈的房东和她的也已老了的女儿,看起来,两人都耳聋。阿辽沙向她们询问上尉的话重复了好几遍,其中一个总算明白问的是她们的房客,便指指过道另一端的门示意他上里屋去找。上尉的住所确实只有一间里屋。阿辽沙抓住铁拉手正欲开门,忽然对于门里边出奇的一片寂静感到惊讶。从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话中他得知,退役的上尉是个有家小的人。

“完全不是,我并不是故意的。”

“他们或许在睡觉,或许听见我来了,正等着我推门进去,”阿辽沙忖道,“我还是先敲门为好。”

“你这是干什么?”老头儿有些感到意外。“咱俩不是还要见面吗?你以为咱俩不见面了还是怎么着?”

于是他便敲了敲门。里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过了一会儿,甚至可能在十秒钟后才有动静。

阿辽沙走过去向他告别,在他肩上吻了一下。

“什么人?”有人非常生气地高声问。

“你走吧,我这儿今天没你的事,”他没好气地断然说。

阿辽沙这才把门推开,跨过门槛。他来到了里屋。这屋子虽然相当大,但给为数不少的人口和各种各样的家什挤得实在转悠不开。左边是一个俄式大炉子。从炉子到靠左的窗户拉着一根穿过整个房间的绳子,绳上挂满五花八门的破衣服。左右两侧靠墙各有一张床,上面铺着手工编织的毯子。左边一张床上像小山丘似的堆着四个印花布套枕头,一个比一个小。右边一张床上只见一个很小的枕头。正对房门的所谓上座那边有一小块用布帘或被单隔开的地方,那布帘也张挂在横贯上座的绳子上。帘后可以看到靠墙一侧的搁板加上一把椅子也是一张床铺。一张普通木料的农家方桌从上座挪到了中间的窗前。每个窗户有四小块发霉变绿的玻璃,所有三个窗户都已几乎不透光,而且关得紧紧的,因此屋子里又闷又暗。桌上一只平底锅里剩下一些荷包蛋的残屑,旁边是一片有人吃过的面包,此外一只酒瓶子仅在最底部残留着些许冲淡了的忘忧琼浆。

说到末了几句话时,他重又勃然大怒。

左边床畔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像是有身份的,穿一件花布连衣裙。可怜的女士一张脸又瘦又黄,面颊深陷,一望便知她有病。但最令阿辽沙吃惊的是她的眼神——那眼神像在十分急切地企盼得到回答,同时却又极端矜持。在这位女士自己开口之前,当阿辽沙向男主人说明来意的时候,她的栗色大眼睛一直以这种矜持和疑问的目光轮番看着交谈双方。这位女士身旁靠近左边窗户的地方,站着一个容貌相当丑陋的少女;略带红色的头发稀稀落落;衣着寒酸,却很整洁。少女不屑地打量着走进来的阿辽沙。右边还有一个女的,也坐在床畔。这是一个惨不忍睹的生命体,她也是个年轻女子,二十来岁,但是驼背再加瘸腿(后来别人告诉阿辽沙,她的两条腿完全萎缩了)。她的一副拐杖就放在旁边床和墙壁之间的角落里。可怜的少女却有一双特别美丽、善良的眼睛,她以一种安详、温顺的神情望着阿辽沙。一位先生坐在桌旁快要吃完荷包蛋。他大约四十五岁,个儿不高,体型瘦弱,头发微红,稀疏的胡须也呈微红色,极像一束松开的树皮澡擦子。(阿辽沙一看见他的胡子,头脑里立即闪现这一比喻,尤其是“澡擦子”这个词儿。)显然,刚才从门里边高声问“什么人”的正是这位先生,因为屋里没有别的男人。可是当阿辽沙进门时,他却从桌旁所坐的一条板凳上霍地站起来,用一方破餐巾匆匆抹了抹嘴,直奔到阿辽沙跟前。

“这些娇贵的小姐偏偏就爱这号花天酒地的混账东西!我告诉你,这些面无血色的小姐一文不值,哪儿比得上……。唉!要是我像他那样年轻,再加上当年我的那张脸(我二十八岁的时候可比他更漂亮),我一定也能跟他一样无往而不胜。他是个下流坯!反正他甭想把格露莘卡弄到手,甭想!……我要把他变成一潭臭泥浆!”

“一个修士为修道院募化来了,他可真是找对了施主!”站在左边角落里的少女大声说。

“她怎么也不肯撒手不管米嘉。”

但是,跑到阿辽沙面前的那位先生,用脚跟迅即向她转过身去,扯开激动得有点儿破音的嗓门冲她说:

“胡说!现在不用问了,什么也别做!我改主意了。那是昨天我一时糊涂让这个蠢主意钻进了脑袋。我什么也不给,一个子儿也不给,我的钱我自己需要,”老头儿连连摇手。“反正我要像踩蟑螂那样把他踩死。你什么也别对他说,免得他心存幻想。这儿也没你什么事了,你走吧。他一直把未婚妻对我瞒得紧紧的,那个未婚妻,就是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会不会嫁给他?你昨天好像去找过她,是不是?”

“不,您哪,瓦尔瓦拉·尼古拉耶芙娜,不是这么回事儿,您哪,您猜错了!现在我要请问,”他突然又向阿辽沙转过身来,“您降临……敝处有何贵干,您哪?”

“我……我去问问他……”阿辽沙嗫嚅道。“要是给三千,那他也许……”

阿辽沙仔细端相着初次见面的这位先生。此人给阿辽沙的印象是举止乖戾、急躁易怒。虽然他刚才喝了酒,这是显而易见的,但没有醉。从他脸上表现出来的是极端的狂妄,同时——说也奇怪——兼有明显的怯懦。他像是久居人下,曾饱受屈辱,然而一朝得势便想抖一抖威风。或者更确切地说,他好像满心想要打您,可又满心害怕您会打他。他的言词和他的颇为刺耳的声音语调流露出一种装疯卖傻的幽默,时而尖刻,时而畏缩,往往虎头蛇尾,不能一以贯之。他问所谓“降临敝处”的来意时似乎浑身在发抖,眼珠子凸出,自己直逼到阿辽沙紧跟前,使对方本能地后退一步。这位先生穿一件深色粗布外套,衣料极差,上面污迹斑斑,还打了补丁。裤子的颜色却浅得出奇,是一种早已没人穿的极薄的方格面料,显得又皱又短,仿佛绷在一个已经长大的小孩腿上,不合身了。

“呣!我不喝白兰地也喜欢你,可是跟混蛋们打交道我也是个混蛋。伊万不去切尔马什尼亚——为什么?他想要刺探:倘若格露莘卡来,我是不是给她很多钱。全都是混蛋!对伊万我简直认不出来了。哪来这么个主儿?他完全不像咱们家的人。好像我会留给他什么似的!我连遗嘱也不会留下的,这一点得让你知道。至于米嘉,我要把他当做蟑螂那样踩死!夜里我常常趿着拖鞋收拾那些乌黑油亮的蟑螂:一脚踹下去,那声音绷脆。你的米嘉也将发出那样绷脆的一声响。我说你的米嘉,因为你爱他。是的,你爱他,可我不怕你爱他。要是伊万爱他,我对这种爱就得提防着点儿。但是伊万谁也不爱。伊万不是咱们一路人。老弟,像伊万那样的人根本非我族类,他们只是扬起的尘土……。风一吹,尘土就过去了……。昨天我关照你今天来,因为当时我头脑里产生了一个愚蠢的想法。我想通过你了解米嘉的态度:如果我现在给他个一千两千的,这个穷光蛋兼大坏蛋会不会同意从此地销声匿迹五年,最好是三十五年,而且不带格露莘卡,完全放弃她。你看会不会同意,啊?”

“我是……阿列克塞·卡拉马佐夫……”阿辽沙开始回答。

“您这会儿心情好些了,”阿辽沙微笑道。

“我完全能理解,您哪,”那位先生当即生硬地说,表示他本来就知道对方是谁。“我也可以告诉您,我是斯涅吉辽夫上尉,您哪;可我还是想知道您有何……”

“够了,喝一小杯死不了。”

“我只是来看看。我个人有几句话想对您说……。如果您允许的话……”

他用钥匙把“小柜儿”打开,倒出一小杯来喝了下去,然后锁上柜子,重又把钥匙放在兜里。

“那好吧,这里有椅子,便请落座,您哪。在古老的滑稽戏里往往这样说:‘便请落座’……”说着,上尉动作很快地抓来一把空椅子(做工粗糙的普通椅子,通体白木,外面什么也不包),几乎就放在房间的正中央;然后给自己抓来另一把同样的椅子坐在阿辽沙对面,仍和他靠得很近,他们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你说得对,这玩意儿只能刺激神经,不会带来安宁。只是一小杯……。我去把它从小柜儿里边拿出来……”

“我是尼古拉·伊里奇·斯涅吉辽夫,您哪,前俄国步兵上尉,您哪,虽因劣迹昭著而身败名裂,但终究是上尉。其实应该叫‘您哪没了夫’,而不是斯涅吉辽夫,因为打后半辈子起我说话爱带‘您哪’。没完没了地‘您哪’、‘您哪’是在屈辱中养成的习惯。”

“不,不用了,谢谢。您要是肯给,我就把这只面包带走,”阿辽沙说着拿起一只价值三戈比的法式小圆面包放进长袍兜里。“白兰地您也别喝了,”他望着老头儿的脸,提心吊胆地劝说。

“这话很有道理,”阿辽沙含笑道,“但不知是无意间形成的还是故意如此?”

“我要是把那混账东西送去蹲大狱,她听说是我告了那小子,马上会跑去探监。可要是今天她听说,是那小子把我这么个衰弱老人打得半死,她也许会抛弃那小子,上我这儿来探望……她天生就是这样的性格——干什么都跟你拧着。我摸透了她的脾气!怎么样,要不要喝点儿白兰地?你就来一点冷咖啡,我给你掺上四分之一小杯白兰地,这样才有味儿,小老弟。”

“上帝可以作证,不是故意的。过去从不这样,前半辈子从来不说‘您哪’,可是一旦跌倒了,爬起来便开始‘您哪’不离口。这是天意。我看得出,您对当代问题感兴趣。不过,我的居住环境根本无法接待客人,我有什么事情竟能引起您这样的好奇心?”

他凑到阿辽沙面前,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像泄露什么重大秘密似的继续说:

“我来……就为那件事……”

“伊万劝我别这么做。伊万的话我才不理会呢,问题是我自己知道有这么个情况……”

“什么叫就为那件事?”上尉不耐烦地打断对方的话。

“您不想控告他吧?”

“就为您和家兄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那次会面的事,”阿辽沙不好意思地说。

“听着,今天我本想把米嘉这个强盗送去坐牢,可现在还没有拿定主意。当然,在如今的摩登时代,时兴把爹妈当做顽固分子对待,可是按照法律,即使在现今的时代好像也不允许把老父亲揪住头发拖来拖去,在老子自己家里把他打翻在地,再用鞋跟踩他的脸,并且扬言还要来彻底结果老子的性命——这些都有人可以作证。只要我愿意,我可以整得他像一只虾米,冲他昨天的所作所为,我立马可以请他吃官司。”

“哪次会面,您哪?莫非就为了那件事,您哪?这么说,是有关澡擦子、树皮澡擦子的事?”他突然挪了挪身子,这下真的与阿辽沙膝盖相撞了。他的嘴唇奇怪地紧紧抿成一条线。

“不是生性暴躁,是给搅得心情烦躁,”阿辽沙面带笑容说。

“什么澡擦子?”阿辽沙嘀咕道。

“这话是你说的,”老头儿遽然指出,好像他刚刚头一回想到这一点,“是你说的,我不生你的气。要是伊万对我说同样的话,我就会冲他大发脾气。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有心平气和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是个生性暴躁的人。”

“爸爸,他这是来向你告我状的!”从布帘后角落里响起一个阿辽沙已经不陌生的声音,原来是今天遇到的那个男孩在叫唤。“今天我咬了他的手指头!”

“您火气太大了。这是昨天的事造成的,您还是去躺下吧,”阿辽沙说。

布帘揭开,阿辽沙看到,今天袭击他的那个孩子就在神像下的角落里,他躺在搁板加一把椅子构成的铺位上,盖在身上的是他自己的外套,还有一条很旧的棉被。很明显,他身体不舒服,从亮得异样的眼睛推断,他正在发烧。和今天早些时候不一样,现在他毫无惧色地望着阿辽沙,仿佛在说:“我在自己家里,你能把我怎么样?”

“为什么他几乎不跟我说话?即使说起话来也总是端着架子。你那个伊万不是东西!我可以马上就娶格露莘卡,只要我愿意。因为有了钱,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只要你想干什么,没有办不到的。伊万怕的正是这一点。他老是盯着我,生怕我结婚,所以撺掇米嘉娶格露莘卡。一方面,他想用这一招不让格露莘卡把我叼走(好像我不跟格露莘卡结婚,就会把钱留给他!);另一方面,要是米嘉娶了格露莘卡,伊万就能把他的阔小姐未婚妻据为己有,这便是他的如意算盘!你的伊万真不是东西!”

“什么?咬了手指头?”上尉坐在椅子上跳了一下。“他把您的手指给咬了,您哪?”

阿辽沙听着他说,并不接茬。

“是的。今天他在街上跟一群孩子互相扔石块。他们六个人扔他,他才一个人。我向他走过去,他向我扔石块,后来又扔了一块打在我头上。我问: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他忽然扑过来,狠狠地咬了我的手指头,我不知道为了什么。”

“他并不向我要钱,这不假,可他还是休想从我这儿拿到一个子儿。最亲爱的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我打算在世上活得尽可能长久,这一点应该让你们知道,所以每一个戈比对我都有用,而我活得越长久,就越需要钱,”他一边往下说,一边在屋子里从一个角落走到另一个角落,两手插在宽松的外套口袋里,那件外套蹭满了油污,是一种黄色的麻织夏令衣料。“眼下我毕竟还算个男子,才五十五岁,但我还想再充当二十年男子。要知道,我老了以后,模样儿就会变得讨厌;将来她们不会自愿上我这儿来,那时我就用得着钱了。所以现在我要尽量攒钱,越多越好,完全是为我自己,我亲爱的儿子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你们应该知道,因为我想把放荡的日子一直过到底,这一点应该让你们知道。放荡的生活更有味道。人人都责骂放荡,可人人都过着放荡的生活,只是人人都偷偷摸摸,而我完全公开。正因为我老实,所有那些放荡的家伙都骂我。我可不想进你的天堂,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这一点得让你知道,再说,一个正派人进你的天堂甚至有失体面,就算有那么个地方吧。依我看,睡着了再也醒不过来,不就完结了?你们愿意,可以为我祈祷;不愿意就算了。这便是我的哲学。昨天伊万在这里说得好,尽管我们俩都醉了。别瞧伊万吹起来煞有介事,他什么学问也没有……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教养。他平时不声不响,可不声不响的同时在暗暗嘲笑别人,——这便是他的拿手好戏。”

“我马上揍他,您哪!我这就揍他,您哪,”上尉整个身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您怎么啦?您怎么说这样的话?”阿辽沙感到紧张得不得了。

“我完全不是来告状的,只不过讲述事情的经过……。我绝对不希望您揍他。再说,看样子他现在有病……”

“是的,他早就告诉过我。你相信不:这话他说了大概已经有三个星期。难道说他到此地来也是想要悄悄把我宰了?那他又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来?”

“您以为我会揍他,您哪?我会当着您的面把我的小伊柳沙揍一顿,让您痛痛快快出口气?您要我马上这样做吗,您哪?”上尉说着猛地向阿辽沙转过身来,那架势好像要发动袭击似的。“我为您的手指表示遗憾,先生,但是,您要不要我在把小伊柳沙揍一顿之前,先用这把刀子砍掉我自己的四个指头?当着您的面马上砍掉,以满足您正当的泄愤要求?为了消您心头之恨,您哪,我想四个指头对于您已经足够,您不要求第五个指头了吧,您哪?……”他猝然刹住话头,好像气儿喘不过来。他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颤动、抽搐,目光极富挑衅性。他简直到了神经错乱的地步。

“难道是他自己对您这样说的?”阿辽沙问。

“现在我大概全明白了,”阿辽沙继续坐着回答,声音平静而忧伤。“就是说,您的儿子是个好孩子,他爱父亲,他袭击我是因为家兄侮辱了您……。这件事我现在明白了,”他斟酌着重复道。“但家兄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这我知道,如果他有可能到府上来,或者最好仍在那个地方跟您见面,他一定会当众向您赔礼道歉……只要您愿意。”

“伊万走了,”老头儿忽然说。“他千方百计想夺走米嘉的未婚妻,也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住在此地,”他恶狠狠地补上这一句,并且撇着嘴朝阿辽沙看了一眼。

“把人家的胡子扯了下来,然后赔礼道歉……就算完事了,满意了,是不是这样,您哪?”

“他的情况很不好,也许今天会死,”阿辽沙答道,但父亲根本没在听,连自己问的话也随即忘了。

“不,相反,他将按您指定的方式尽量满足您的一切要求!”

“红的比较好,要是白的就像在医院里似的,”他用说教的口吻指出。“你那儿有什么情况?你的长老怎样了?”

“那么,倘若我要求令兄阁下在那家酒店里——字号是‘京都酒店’,您哪,——或者在广场上向我下跪,他就跪下?”

他说这话时带有很大的反感。其时,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忧心忡忡地照了一下镜子(打早晨起或许已不少于三四十次),看看自己的鼻子。他还开始不断地把缠在额上的红手帕调整得好看一些。

“是的,他会跪下。”

“噢。另外,昨天我自己也说过要你来。这一切没什么了不起。倒让你担心了。其实,我就知道你转眼又会跑来……”

“您的攻心战术成功了,您哪!您让我感动得都掉眼泪了,您哪!我这人心肠太软。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的全家:我的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全是我的骨肉,您哪。我死了,谁会疼他们,您哪?我活着的时候,除了他们,谁又会疼我这样的千人嫌?这是上帝为每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安排好的大事,真了不起,您哪!因为即使像我这样的人也得有人疼,您哪……”

“来看看您身体怎么样了,”阿辽沙说。

“啊,这完全正确!”阿辽沙随之发出感叹。

“咖啡是冷的,”他生硬地大声说,“我不想请你喝。小老弟,今天我自己的食谱只有一道清淡的鱼汤,不邀请任何人。你来有何贵干?”

“够了,别再扮演小丑了!不知打哪儿来了个白痴,您就大出洋相!”窗前那个少女出人意料地叫了起来,同时冲她父亲扮了个鄙夷和蔑视的鬼脸。

阿辽沙走进正屋。老头儿独自坐在桌旁,身穿旧外套,脚上趿着拖鞋,正在翻阅一些账册,但看得并不十分仔细,只当一种消遣。正屋上下就他一个人在(斯乜尔加科夫也出去买菜了)。他的心思并不在账册上。虽然他大清早就起了床,力图显得精神些,可他的气色仍然疲惫而又虚弱。一夜间,他的前额上泛起了大块大块的紫色淤斑,此时缠着一条红丝巾。鼻子一夜下来也肿得厉害,上面同样形成了好几处淤血斑点,虽然并无大碍,却给整个面部定下一种恼怒的神情,一望便知他火气特别大。这一点老头儿自己也知道,所以阿辽沙进来时,他不太友善地看了小儿子一眼。

“等一下,瓦尔瓦拉·尼古拉耶芙娜,让我顺着这个路子把话说完,”做父亲的向她喝道,虽然用的是命令口吻,却以大加赞许的目光望着她。“她就是这样的性格,您哪,”上尉又转而面向阿辽沙。

“起床了,在喝咖啡,”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答话的口气似乎有些勉强。

“在自然界万事万物中间

“爹呢?”

他不愿为任何事物祝福。[11]

尽管如此,当他知道二哥不在家时,还是很高兴。给他开院墙小门的是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原来格里果利病了,躺在侧屋下房里),阿辽沙问二哥在哪儿,她说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出去已经有两个小时了。

应该把诗中的男‘他’改成女‘她’:她不愿为任何事物祝福,您哪。现在请允许我把您介绍给我的太太:这是阿丽娜·彼得罗芙娜,一位无腿的女士,四十三岁,她能行走,只是走不多,您哪。她出身寻常百姓家。阿丽娜·彼得罗芙娜,修饰一下您的面容:这位是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站起来,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他抓住阿辽沙的胳膊,一下子把他拉了起来,你简直料想不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您在被介绍给一位女士,必须站起来,您哪。孩子他妈,这不是那个卡拉马佐夫,您哪,那一个……唔,嗯,别提了,这一位是他的弟弟,有许多温和贤良的美德。请允许我,阿丽娜·彼得罗芙娜,请允许我,孩子他妈,请允许我先吻一下您的手。”

“究竟为什么?”此时阿辽沙忽然纳起闷儿来。“如果父亲有什么话想悄悄地对我一个人说,我又何必悄悄地进去?谅必昨天他太激动了,本来另有一些话要对我说,可是没来得及,”他这样想。

于是他恭恭敬敬甚至满怀柔情吻了妻子的手。窗前那个少女转过身去背对此情此景。他妻子凝聚着矜持和疑问的脸上顿时现出异常和蔼的表情。

二 在父亲那儿

阿辽沙先到父亲那儿去。快到目的地时,他想起昨天父亲曾坚持要他悄悄地进去,别让二哥伊万看见。

“您好,请坐,切尔诺马佐夫先生,”她说。

他没料到适才会聆听帕伊西神父这番精深的议论,正是这一席话而非其他,恰恰证明帕伊西神父有着火热的心肠。他已经在急于尽快地武装阿辽沙年轻的头脑抵挡诱惑,并且构筑他所能想象的最坚固的防线,来保护别人临终托付给他的年轻的心灵。

“是卡拉马佐夫,孩子他妈,卡拉马佐夫。”接着他又压低声音补充一句:“她出身寻常百姓家,您哪。”

“也许他俩之间果真有这样的默契,”阿辽沙忽然产生这么个想法。

“卡拉马佐夫也好,别的什么也好,我总以为是切尔诺马佐夫……。您请坐,他干吗把您拉起来?他说我是无腿的女士,腿是有的,可肿得跟水桶似的,而我的身体干枯了。以前我胖得多,可现在骨瘦如柴……”

说完,帕伊西神父画十字为他祝福。阿辽沙走出修道院,细细玩味这番出乎意料的话,一下子恍然大悟,在这位迄今对他相当严厉的方正修士身上,他刚刚意外地获得一位新的、热爱他的良师益友,仿佛是佐西马长老临终遗赠给他的。

“她是寻常人家出身,寻常人家出身,您哪,”上尉再次在一旁提示。

“记住,年轻人,牢牢记住,”帕伊西神父开门见山地说,“世间的科学已汇聚成伟大的力量,特别是近一个世纪以来,对圣贤书中传给我们的天经地义统统作了解剖。经过残酷的剖析,过去认为神圣的一切,在世上的学者心中已经荡然无存。但是,他们只是解剖各个局部,却没有看到整体,而且那种视而不见的盲目程度委实令人吃惊。事实上整体仍在他们眼前屹立不动,地狱之门也奈何它不得。它不是存在了十九个世纪吗?它不是至今仍存在于个别人和人民群众的心目之中吗?甚至在那些毁坏一切的无神论者心目中,它不是和以前一样屹立不动吗?因为即使那些背弃基督教、反叛基督教的人自己,实质上遵循的仍然是基督的思想未变,因为无论他们的智慧还是他们的热情,都未能创造出一个比基督早就做出的榜样更高的理想来代表人和人的美德。至于先后做过的多次尝试,其结果一概都是些四不像的丑八怪。这点你要特别牢记,年轻人,因为你那行将离去的长老要指派你走向尘世。将来你回忆今天这个伟大的日子,也许不会忘记我发自内心给你的临别赠言,因为你还年轻,而尘世的诱惑如重重磨难,不是你所能经受得住的。现在你去吧,可怜的孤儿。”

“爸爸,我说爸爸!”一直在椅子上不言不语的驼背姑娘忽然开口了,并随即用手帕遮住眼睛。

阿辽沙当即从命,虽然他不忍离去。但是,长老许诺一定让阿辽沙听到他在世间的最后的话,尤其重要的是作为给阿辽沙的临终遗言,这股欢欣的巨浪震撼着他的心灵。他赶紧准备出发,为的是办完了城里的事好尽快回来。正好帕伊西神父也向他说了一番送别的话,给阿辽沙留下十分强烈的印象,同时又使他深感意外。那时他俩已经走出长老的修室。

“小丑!”窗前的少女没好气地说。

“瞧。那你一定得去。莫悲伤。你放心,我死之前定要当着你的面说我在世间的最后的话。我要对你说这话,孩子,也是我给你的临终遗言。给你,亲爱的孩子,因为你爱我。现在,你答应过哪些人,你就上哪些人那儿去吧。”

“我们家的新闻听说了吗?”做母亲的摊开双手分别指着两个女儿。“就像天上飘浮的云;云飘过去了,我们又有了音乐。以前我们在军队里的时候,常有这样的客人到我们家来。孩子他爸,我并不是做什么比较。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教堂执事的老婆那时常来说:‘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是个心地再好不过的人,而娜斯塔霞·彼得罗芙娜是从地狱里蹦出来的。’我回答说:‘这要看谁喜欢谁了。我看你呀,堆儿不大,味儿倒是臭到家啦。’她说:‘非得治一治你不可。’我冲她说:‘你呀,你这把黑剑,你上这儿来教训谁?’她说:‘我经常放进清爽的空气,你放进的是秽气邪气。’我回答她:‘你去向所有的军官先生打听打听,我身上的气味是不是秽气邪气?’打那时候起,这事儿就一直压在我心上。前不久我跟现在一样坐在这儿,我看见那位每年来本地过复活节的将军走进来。我就问他:‘将军大人,一个良家妇女能让空气出入无禁吗?’他回答说:‘您这儿应该开一扇气窗或者把门打开,因为您这儿的空气不新鲜。’他们全都唱一个调!他们干吗老爱管我的空气?死人的气味比这更难闻呢。我说:‘我不想弄脏你们的空气,我要定做一双鞋离开这儿。’二位爷,亲爱的,别责怪你们的亲娘!尼古拉·伊里奇,孩子他爸,我怎么会不顺你的心呢?要知道我只有一件可心的事儿,那就是小伊柳沙放学回来疼我。昨天他带回来一只苹果。请原谅,二位爷,原谅你们的亲娘,亲爱的,原谅我孤单单的一个人,可是你们干吗讨厌我的空气?”

“答应过……父亲……两位兄长……还有别人……”

可怜的妇人突然放声大哭,眼泪像小河一样直淌。上尉赶紧抢步上前。

“他们是不是需要你?昨天你有没有答应过谁说你今天会去的?”

“孩子他妈,孩子他妈,亲爱的,好了,好了!你并不孤单。大家都爱你,太爱你了!”他又开始吻她的双手,用两个手掌温柔地抚摸她的面孔,还拿起餐巾来为她抹去脸上的泪水。阿辽沙甚至觉得自己眼睛里也闪起了泪花。“怎么样,看见了吗,您哪?听到了吗?您哪?”他猛然向阿辽沙转过身来,指着可怜的疯妇人,恶狠狠地冲着阿辽沙说。

阿辽沙不知该如何回答。

“看见了,也听到了,”阿辽沙嗫嚅道。

“家里人在等你吗,孩子?”

“爸爸,爸爸!难道你跟他?……你别理他,爸爸!”小男孩蓦地大声叫喊,并且从他的铺位上撑起半个身子来,用燃烧的目光望着父亲。

当时阿辽沙实在也无暇顾及这位客人,因为佐西马长老又觉得累了,重新躺到床上,在快要闭上眼睛的时候,忽然想起了阿辽沙,便打发人叫他去。阿辽沙立刻跑来。那时修室里待在长老身边的除了院长帕伊西神父、司祭修士约西甫神父和见习修士波尔菲里,没有别人。长老睁开疲惫的双眼注视着阿辽沙,突然问他:

“够了,您的小丑戏该收场了,别再装腔作势了,您这套愚蠢的表演决不会有什么结果!……”瓦尔瓦拉·尼古拉耶芙娜仍从那个角落里嚷道,她已十分恼火,甚至跺了跺脚。

事后阿辽沙回想起,当时许多修士挤在长老的修室内外,其中就有这位奥布多尔斯克来客的身影,他曾好多次出现在阿辽沙眼前,只见他在人丛中从这一群转到那一堆,别人谈论什么他都爱听,逮住谁,就向谁问这问那。不过当时阿辽沙对他不太注意,一切都是事后才记起来的……

“这一回您发火完全有道理,瓦尔瓦拉·尼古拉耶芙娜,我马上让您消气。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戴上您的小帽,我也拿起我的礼帽——咱们走吧,您哪。有句非常重要的话必须对您说,只是不能在这屋里说。对了,这位坐着的小姐是我的女儿尼娜·尼古拉耶芙娜,您哪,我忘了向您介绍——她是活生生的天使……是奉上帝的差遣飞到人间来的……如果您能理解的话……”

那次谈话以后,奥布多尔斯克的修士回到指定给他的一间修室与本院一名修士同住。尽管头脑里颇有困惑,可是他的心无疑更多地倾向于菲拉邦特神父,而不是佐西马长老。奥布多尔斯克的修士首先拥护斋戒,而像菲拉邦特神父这样一丝不苟严守斋规的人“得见神迹”乃情理中事,并不奇怪。当然,他的话好像不太可信,不过也难说,天知道这些话里究竟包含着什么意思。而那些因敬畏上帝而神经错乱的修道者说的话、干的事比这更荒唐的也有的是。奥布多尔斯克的修士愿意相信魔鬼尾巴被门夹住的故事,不仅从譬喻的意义上相信,而且从不拐弯子的意义上相信也心甘情愿。此外,他来到这座修道院以前就已经对长老制度怀有很深的成见,不过迄今为止他只是从道听途说中知道长老制度,无非跟在许多人后面认定那是有害的新花样。在修道院里一天待下来,他觉察到某些不赞成长老制的浅薄修士私下也有些牢骚怪话。就其本性而言,他还是个爱管闲事的修士,到处打听消息,没有他不感兴趣的事。所以,有关佐西马长老一手创造新“奇迹”的特大新闻,使他陷入非同小可的困惑之中。

“瞧他那浑身哆嗦的德性,像抽风似的,”瓦尔瓦拉·尼古拉耶芙娜还在大发雷霆。

“以利亚的灵魂乘旋风升天的故事[5]你没听说过?他会搂住我带到不知什么地方去……”

“这一位,就是刚才冲我跺脚还骂我小丑的,——也是活生生的天使,您哪。她骂得对,您哪……。咱们走吧,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必须了结这事儿,您哪……”

“活活抓走?”

于是,他拉住阿辽沙的手,带他走出屋子来到街上。

“怎么不可怕?也许他会把我抓住了飞起来带走。”

七 清爽空气中也有怪事

“外面空气清爽,您哪,在我的公馆里无论从何种意义上说空气都不新鲜。咱们散散步吧,先生。我有件事很想引起您的注意,您哪。”

“既然是基督显灵,那有什么可怕?”

“我也有一件要事相告……”阿辽沙指出,“只是不知道如何启齿。”

“夜里有这样的景象。你瞧见这两根树枝没有?在夜间,这是基督向我伸出他的两条胳膊,他用这两条胳膊在找我,我看得很清楚,浑身直哆嗦。可怕,真可怕!”

“您当然有事要跟我谈,我怎么能不知道呢,您哪?您无事决不会来找我。难道您真的只是来告小犬的状,您哪?这简直不可思议,您哪。说到小犬,在里边我不可能把一切都向您讲清楚,您哪,这会儿在此地我要把那一幕描述给您听,您哪。事情是这样的,才一星期以前,澡擦子还不是这样稀稀拉拉的,——我说的是我的胡子,您哪;澡擦子是给我的胡子起的别名,主要是一些小学生,您哪。我要说的是,那天令兄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揪住我的胡子,从酒店里拖到广场上。当时正赶上孩子们放学出来,伊柳沙也在里边。他看见我那副模样,马上跑到我跟前,大声叫着:‘爸爸,爸爸!’他把我抓住,抱住,想帮我挣脱出来,并且向侮辱我的令兄高喊:‘放开他,放开他,他是我爸爸,您饶了他吧!’——他真是这样喊道:‘饶了他吧,’还用一双小手抓住令兄,抓住令兄的手,把令兄的那只手抓起来吻,您哪……。我记得那会儿他的小脸蛋是什么个样儿,您哪,我没忘记,您哪,想忘也忘不了,您哪!……”

“什么样的景象?”修士默默地等了一回,见他不作解释,只得提问。

“我发誓,”阿辽沙激动地说,“家兄一定以最真诚、最深刻的方式向您忏悔,哪怕就在那个广场上下跪也行……。我非要他做到不可,否则我就不认他这个兄长!”

“你看到的是一棵榆树,可我看到的是另一幅景象。”

“啊哈,这还仅仅是设想而已,不是他本人的表示,不过是您出于一颗热心仗义执言罢了,您哪。您该这样说清楚,您哪。不,既然如此,请允许我兜底说一说令兄至高无上的骑士风度和军官风度,因为当时他正是这样说的,您哪。他揪住澡擦子把我拖着走,完了以后把我放开,您哪。他说:‘你是一名军官,我也是一名军官,如果你能找到一个正派人当决斗副手,可以派他来。我一定奉陪,尽管你是个混蛋!’他就是这样说的,您哪。真正的骑士风度!当时我带着伊柳沙走了,可是事关家族荣辱的一幕在伊柳沙的记忆中留下了永远的烙印。当然喽,我们哪儿谈得上保持贵族的体面。不说您也知道,刚才您已亲临我的公馆——您看到了什么,您哪?家里三位女眷:一位无腿疯子;另一位无腿驼背;第三位有腿,可又太聪明,是个大学生,一心想返回彼得堡,到涅瓦河畔去争取俄国妇女的权利,您哪。伊柳沙我就不说了,他才九岁。一家子全指着我一个人,要是我死了,他们怎么办?——我只想问您这一点,您哪。若是我要求和他决斗,他马上把我杀了,那会怎样呢?那时他们怎么办,您哪?更糟的是,倘若他没把我杀死,只是把我弄成残废,活儿不能干,一张嘴还留着,那时谁来糊我的口?那时谁来养活他们娘儿四个?难道不让伊柳沙上学,每天打发他去求乞?要求和他决斗,对我来说就意味着如此这般。纯粹是无稽之谈,此外什么也不是,您哪。”

“看见,至福的神父。”

“他必须向您赔礼道歉,他一定得当着大庭广众向您一躬到地,”阿辽沙重又愤激地说,此时他的目光如炬。

“这棵树你看见不?”菲拉邦特神父沉默片刻之后问修士。

“我考虑过向法院告他,”上尉继续说,“但是,打开我国的法典瞧瞧,我能从肇事人那里为我个人所受的侮辱得到多少赔偿,您哪?不料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还把我叫去,冲我喝道:‘休想!你要是敢告他,我就让满世界都知道,是因为你搞诈骗他才打你,到时候小心你自己吃官司。’只有上帝可以作证,谁是这诈骗行为的主谋,我只不过奉他人之命行事的一名走卒罢了,您哪。明明是她自己和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指使我干的!她又说:‘这还没完,我要把你轰走,永远不要你办事,往后你甭想从我这里挣到一个子儿。我还要告诉我那掌柜的(她管老萨姆索诺夫叫“我那掌柜的”),他也会把你轰走的。’我心想,要是连萨姆索诺夫也要撵我,那我还能从谁那儿挣钱?要知道,我只剩下他们这两个客户了。令尊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由于其他原因已不再信任我,您哪。这且不说,他还掌握着我签收的字据,打算拖我上法庭呢。考虑到种种缘故,我只得忍气吞声,您哪。我家的境况您已经看到了,您哪。现在我可以问了:今天伊柳沙把您的手指咬得疼不疼?在公馆里当着他的面我不敢详细询问。”

“您的话太可怕了,至福至圣的神父,”北方修士摇头道。不过,在他受惊的眼神中也流露出几分怀疑。

“是的,很疼,当时他火气大得不得了。因为我是卡拉马佐夫,他是替您向我报仇的,这一点我现在明白了。但是,您没有看见,他跟同学们是怎样互相扔石块的。这非常危险,他们会把他砸死的,他们是孩子,不懂事,石块飞过来会把脑袋打破的。”

“今天他就先来报过信,说将有个傻瓜来访,而且会提出各种荒唐的问题。你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修士。”

“原来是这么回事,您哪。今天他让石块打中了,没砸在脑袋上,是砸在胸前心脏的上方,那里有一块青紫斑,您哪。他一路哭着回家,还不断哼哼,所以病了。”

“他对您说些什么?”

“知道吗,是他首先向同学们发动进攻的。他是为了您才这样恼火。他们说,前不久他用削笔刀在一个姓克拉索特金的男孩腰部戳了一刀……”

“人话。”

“我也听说了,真危险,您哪。克拉索特金是本地一个当官的,也许还会有麻烦,您哪……”

“怎么说话?说什么话?”

“我建议您,”阿辽沙热切地往下说,“在一段时间内别让他去上学,等他平静下来……等他心中的火气退了……”

“它会说话。”

“火气?!”上尉马上接过话茬。“不错,是有火气,您哪。这么一个小东西身上的火气可大着呢。您还不全知道,您哪。请允许我专门给您讲一讲这个故事——”

“您又怎么能知道山雀是圣灵的化身呢?”

“事情是这样的。自从发生了那件事,学校里所有的学生都开始逗他,老是澡擦子长、澡擦子短的。学校里的孩子没有什么同情心:他们分开时一个个都是天使;可是凑在一起,尤其在学校里,往往就没有同情心了。他们开始逗他,激起了伊柳沙的义愤。换了别的寻常孩童,小小年纪的弱者,只能逆来顺受,为自己的父亲感到羞愧;可伊柳沙愣是一个人起来卫护父亲,反抗所有的人。他卫护父亲,也是卫护真理,卫护正义,您哪。因为他在吻令兄的手,哀求他‘饶了爸爸,饶了爸爸’的时候,忍受了多大的痛苦——这一点只有上帝知道,还有我知道,您哪。

“有神灵,也有圣灵。圣灵就不同了,能化作别的鸟降临:有时是燕子,有时是金翅雀,有时是山雀。”

“瞧,咱们的孩子——不,不是你们的,而是我们的孩子,您哪——被人瞧不起、但是人格高尚的贫民的孩子,九岁便知道什么是世上的真理,您哪。富家子弟哪儿能知道!他们一辈子都不会有如此深刻的认识,而我的小伊柳沙在广场上吻他手的时候,一分钟内便悟透了真理的全部涵义,您哪。

“神灵化作鸽子?”

“这真理进入了他的意识,给了他终生难忘的一击,您哪,”上尉情绪激昂、又显得有些狂乱地说,同时右手握成拳头猛击左手的掌心,似乎想形象地表现“真理”给了他的伊柳沙怎样的一击。

“鸟。”

“就在那一天,他发了寒热,您哪,夜里尽说胡话。整整一天他跟我没说上几句话,简直不开口。我注意到他不时从角落里瞅着我,而且次数越来越多地伏在窗台上装做温习功课的样子,可是我看得出,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功课上。第二天我喝醉了,您哪,许多事情记不起来,因为我是个有罪的凡人,想借酒浇愁,您哪。这时孩子他妈也哭了起来,您哪——我很爱孩子他妈,您哪——我把最后的一点儿钱都买酒喝了,因为心里头实在太痛苦,您哪。请不要鄙视我,先生。在咱们俄国,醉鬼都是心地最善良的人。咱们这儿最善良的人也总是最贪杯的醉鬼。我醉倒了,不太记得那天的伊柳沙,可是恰恰在那一天,孩童们在学校里从早晨起就拿他开心。他们冲他大喊大叫:‘澡擦子,你爸让人家揪住了澡擦子从酒店里给拖出来,你在旁边跑着求饶。’”

“怎么飞来?通过什么方式?”

“第三天,他从学校里回来,我一看——他面无人色,煞白煞白的。我问他:‘你怎么啦?’他不做声。在公馆里没法谈,否则孩子他妈和两位小姐马上就会掺和进来,——何况两位小姐已经全听说了,她们甚至当天就知道这事。瓦尔瓦拉·尼古拉耶芙娜已经在发牢骚:‘两个小丑,滑稽戏子,你们俩凑在一起还能有什么正经名堂?’我说:‘瓦尔瓦拉·尼古拉耶芙娜,说得对,我们还能有什么正经名堂?’那一回我就这样搪塞过去了。

“有时会飞来。”

“傍晚,我带伊柳沙出来散步,您哪。应该让您知道,以前我和他也每天傍晚出来散步,走的正是现在我和您走的这条路线,从我们的院子门口到前边路上孤零零横在围栏旁的那块大石头附近,围栏后面便是本城的牧场。这地方很僻静,也很美,您哪。我和伊柳沙照例手拉手走着;他的手很小很小,手指细长冰凉,——他本来就有胸痛的毛病。他叫我:‘爸爸,爸爸!’我问:‘什么事?’只见他忽闪着一双眼睛说:‘爸爸,那天他怎么那样对待你?’我说:‘有什么办法,伊柳沙。’他说:‘别跟他讲和,爸爸,别跟他讲和。同学们说他为这件事给了你十卢布。’我说:‘不,伊柳沙,现在我决不会拿他的钱。’他浑身开始发抖,两只小手抓住我的一只手又吻了起来。他说:‘爸爸,爸爸,你去找他决斗,学校里大伙都笑你是胆小鬼,不敢跟他决斗,可是会收下他的十卢布。’我回答道:‘伊柳沙,我不能找他决斗。’接着就把刚才我向您陈述的理由对他简单讲了一遍。

“听您这番话真叫人害怕!有件事想请教,伟大而有福的神父,”北方修士的胆越来越大了,“您的大名人们纷纷颂扬,甚至传播到很远的地方,说您和神灵一直保持来往,这是真的吗?”

“他听完后说:‘爸爸,爸爸,你还是不要讲和。等我长大了,我去找他决斗,我一定杀了他!’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不管怎样,我这个做父亲的总得向他说句合乎真理的话,我对他说:‘杀人是罪过,哪怕在决斗中杀人也一样。’他说:‘爸爸,爸爸,长大了我要把他打翻在地,我要用自己的军刀把他手中的军刀打飞,我要冲上去挥舞着军刀对他说:“我可以马上把你杀死,但是我饶了你,去吧!”’您瞧,您瞧,先生,这两天他的小脑袋在怎样运转,他整日里想的就是挥舞军刀复仇这回事,所以夜里也说这样的梦话,您哪。

“对你说——我看得见,看得透亮透亮。我从院长那儿出来,瞅见一个魔鬼想躲开我,藏到门背后去了。那是头大家伙,有一尺半高,也许还不止;灰褐色的尾巴又粗又长,尾巴末梢嵌在门缝里。我眼疾手快,一下子砰的一声把门关上,牢牢地夹住它的尾巴。那家伙没命地尖叫起来,拼命挣扎,我一个劲儿冲它画十字,一共画了三次。那家伙像一只给踩死的蜘蛛似的咽了气。谅来如今它在门角落里腐烂发臭,可是他们看不见,闻不到。我有一年没去了。因为你是外人,我才告诉你。”

“可是放学回家时看得出他给打得很厉害的样子,我是前天才发现的。您说得对,我再也不让他上那所学校了,您哪。我了解到他一个人竟敢反抗全班,向他们所有的人挑战,知道他憋着一肚子怨气,他的心在燃烧,——我着实为他捏了一把汗。我们爷儿俩又出来散步。他问道:‘爸爸,爸爸,世上有钱人是不是比谁都强大?’我说:‘是的,伊柳沙,世上没有比富人更强大的了。’他说:‘我要发好大好大的财,我要当军官,把所有的人都打败,沙皇将给我奖赏,我回来后,那时谁也不敢……’他顿了一会儿,他的小嘴唇还在发颤,然后又说:‘爸爸,咱们这个城真不好,爸爸!’我说:‘是的,伊柳沙,咱们这个城是不怎么样。’他说:‘爸爸,咱们搬到别的城里去吧,到没有人知道咱们的一个好城市去。’我说:‘咱们搬,咱们搬,伊柳沙,——只要我攒够了钱。’我很高兴有机会能把他从阴暗的念头引开,于是我和他开始幻想搬到另一个城市去。我们要买一匹马和一辆板车,让他妈妈和两个姐姐坐车,用篷把她们遮起来,我们俩在旁边步行;偶尔我也让他坐一阵子车,我在旁边步行,因为必须爱惜我们的马,不能让它太劳累了,就这样出发。伊柳沙听得高兴极了,特别欣赏他将有自己的马,自己也可以坐车。众所周知,俄国男孩生来就离不开马。我们聊了很久,我暗暗感谢上帝,我总算把他的心思岔开并使他得到了安慰。

“您……看得见?”北方修士问。

“这是前天晚上的事,可是昨晚情况又变了。早晨他又去了那所学校,回来时面色阴沉,阴沉得可怕。傍晚我拉着他的手出来散步,他一句话也不说。当时起了点儿风,太阳让云给遮住了,空气中已让人感到秋天的凉意,天色在暗下来。我们手拉手走着,爷儿俩心情都很郁闷。我说:‘孩子,咱们来商量一下搬家的事吧,’——我想把他引到昨天的谈话上去。他不作声。只是我感到他的小手在我手中哆嗦了一下。唉,我心想这下糟了,又出事了。我们俩和现在一样走到这块大石头旁,我在石头上坐下。天空中放起了许多风筝,随风发出嗡嗡响和噼啪声,可以看到共有三十来挂。眼下正是放风筝的季节,您哪。我说:‘伊柳沙,咱们也该把去年的风筝拿出来放了。你把它藏哪儿了?我来修补一下。’这孩子仍不开口,眼睛看着别处,身体侧对我站着。这时忽然一阵风夹带着沙子呼啸而过……。他一下子扑到我怀里,两只小手搂着我的脖子把我紧紧抱住。

“去年圣三一节[4]我去见修道院长,从那以后我没有去过。我看见魔鬼躲在一名修士胸前他的长袍里边,只露出头上的角;魔鬼还从另一名修士口袋里探头探脑朝外张望,眼睛贼尖贼尖的,它怕我;有一个魔鬼在修士的肚子里安身,那是最肮脏的地方;更有一个魔鬼挂在修士的脖子上,跟他形影不离,那人把它戴在身上,可自己就是看不见它。”

“要知道,小孩子如果很少开口,自尊心又强,而且能憋住眼泪好久不哭,那么,当巨大的悲哀压得他实在憋不住的时候,一下子涌出来的就不是泪水,简直是一条条小河,您哪。他哗哗流下的热泪顿时把我的脸全弄湿了。他哭了起来,浑身发抖,像在抽风似的,使劲抱住坐在石头上的我。他抽噎着说:‘爸爸,爸爸,亲爱的爸爸,他太让你丢脸了!’于是我也哭了起来,您哪。我们俩抱在一起坐着发抖。他叫着爸爸,爸爸,我喊着伊柳沙,小伊柳沙!当时没有人看见我们,您哪,只有上帝看见,保不齐上帝会给我记上一笔,您哪。不,我不会揍我的伊柳沙让您消气的,您哪!”

“哪些人?”北方修士怯生生问道。

临了,他又回到刚才那种揶揄和挖苦的调调儿。不过,阿辽沙感到自己已经赢得对方信任,如果换上别人处于自己的地位,这位上尉不会跟他这样“谈得来”,也不会向他介绍这么多情况。这给心灵的泪杯行将溢出的阿辽沙平添了几分勇气。

“你在那些人身边见到魔鬼了吗?”菲拉邦特神父问。

“啊,我真想和您的伊柳沙重归于好!”他感动地说。“如果您能作出这样的安排……”

“是啊,说得对,”北方修士发出一声喟叹。

“当然,您哪,”上尉含含糊糊应道。

“是啊。我可以不吃他们的面包,压根儿用不着,我可以到树林里去靠牛奶菇和野莓果过日子。他们在这儿可离不开他们的面包,可见已经跟魔鬼拴在一条绳子上了。现如今一些心术不正的人说什么像这样吃斋没有必要。他们的论调是傲慢的邪说。”

“现在我要谈另一件事,请您听着,”阿辽沙继续说,“请您听着!我受人之托来找您。家兄——就是那个德米特里——也使他的未婚妻蒙羞受辱。关于那位贤德的小姐,想必您已有所闻。我有权向您披露她的感受,甚至有义务这样做,因为她听说了您受到的侮辱以及您的不幸处境,委托我立刻——我刚从她那里来——把她提供的这点资助带给您……但这仅仅是她的意思,并不代表德米特里,因为德米特里也背弃了她,所以绝对不代表他,也不代表他的弟弟——我本人,更不代表其他人,仅仅代表她一人!她恳求您接受她的帮助……你们都受到了同一个人的伤害……。她从德米特里那儿受到了程度上不下于您的伤害之后,才想起了您!这意味着妹妹向兄长伸出了援手……。她委托我恳请您正是像接受妹妹的帮助那样接受这二百卢布。这事谁也不会知道,任何不实之词和流言蜚语都不会产生……这便是二百卢布,我确信您应该收下,否则……否则世上所有的人彼此岂不都将成为仇敌?须知世上也有兄弟姐妹……。您有高尚的心胸……您定能明白这个道理,一定能明白!……”

“牛奶菇?”北方修士莫名其妙。

说着,阿辽沙把两张一百卢布的新钞票递给他。他们两人当时正站在围栏外那块巨石附近,四周别无他人。钞票似乎对上尉产生了非同小可的影响:他骤然一震,但起初好像仅仅由于惊讶——他根本不存类似的奢望,这样的结局为他始料所未及。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人提供帮助,而且是如此可观的数目。他接过那两张钞票,有一分钟几乎无言以对,一种全新的表情在他脸上闪现。

“那么牛奶菇呢?”菲拉邦特神父突然问,这“菇”字他是用喉擦音发的,跟“糊”差不多。

“这是给我的,是给我的,您哪?这么多钱,二百卢布!天哪!我已经四年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了,上帝啊!还说是作为妹妹……这是真的?真是这样?”

“我们的膳食制度符合古老的隐修院规矩:在四旬斋期[1]内逢星期一、星期三和星期五不开伙。逢星期二和星期四给修士们吃白面包、蜂蜜果羹、桑悬钩子[2]、腌白菜和麦片粥。星期六是白菜汤、豌豆面条、果汁糊,都是放了油的。星期天除菜汤外,还有鱼干和面糊。到了受难周[3],从星期一直到星期六晚上,整整六天只有面包和水,伙房完全不举火,连这样也还得尽量节省,非不得已也不是天天进食,就像在四旬斋的第一周那样。受难节那天什么也不吃。在接下来的星期六也是这样,要直到下午三点才进一点儿面包和水,喝一杯酒。在受难周的星期四,我们吃不放油的熟菜,喝一点酒,其余的只能干吃。因为老底嘉正教会议关于受难周的星期四有明文规定:‘不得于四旬斋最后一周之星期四持斋不严从而玷污四旬斋全程。’我们便是这样做的。不过这都没法跟您相比,神父大人,”稍稍壮起胆来的外地修士接着说,“因为您一年到头只吃面包和水,甚至复活节也不开斋;再说,我们吃两天的面包您要维持整整一个星期。您这样严格节制自己的饮食真是太神了。”

“我可以向您起誓,我对您说的全都是真话!”阿辽沙郑重宣布。上尉的脸红了。

“你们都是些没头脑的人!你们是怎样吃斋的?”

“听我说,亲爱的,听我说,您哪。要是我收了下来,我不会成为一个卑鄙小人吧?在您眼里,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我不会成为一个卑鄙小人?不,您哪,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请听我把话说完,您哪,”他急于往下说,两只手不断触摸阿辽沙。“您劝我接受,说是‘妹妹’让捎的;可要是我收了下来,您内心会不会鄙视我呢,您哪?啊?”

北方修士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不会,决不!我可以向您起誓,不会,否则我的灵魂得不到拯救!而且决不会让外人知道,除了我们几个:我,您,她,还有一位女士——她的知心朋友……”

“我去过你的西尔维斯特那儿。住过一阵子。西尔维斯特他好吗?”

“这不打紧!听我说,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请听我说完,您哪,现在已到了这样的时刻。您甚至无法理解这二百卢布现在对我意味着什么,”可怜的人继续说,同时渐渐进入某种近乎狂喜的慌乱心态。他仿佛给震懵了,说得极其匆忙,好像生怕人家不让他把话说完。“再说,这钱的来历正大光明,它来自一位如此可敬而神圣的‘妹妹’,您哪。您知道吗,现在我可以给孩子他妈和女儿小尼娜——我那驼背的天使——治病了。赫尔岑什图贝大夫出于恻隐之心来过我家,为她们母女俩检查了整整一个小时,说:‘我真弄不明白。’不过,本地药房有卖的矿泉水(大夫处方中开了)无疑对她有好处,大夫还开了洗脚的药剂。矿泉水每壶三十戈比,大概要喝四十壶。我收下处方后放在神像下的搁板上,至今还在那里。大夫给尼娜开的处方是用一种溶剂洗脚,每天早晚都要热洗。试想,在我们的公馆里,没有用人,没有帮手,没有澡盆,没有热水,这样的治疗我们怎么做得到,您哪?小尼娜全身害关节炎,这我还没有对您说过,她的整个右半身每天夜里都酸痛,苦不堪言,可是信不信由您,我家这位天使忍着痛楚不让我们着急,也不哼哼,以免吵醒我们。我们平时有什么吃什么,而她总是拿只能扔给狗吃的最差的一块。‘我不配吃这东西,我夺了你们的食物,我是你们的累赘,’——这便是她那双天使的眼睛想要说的话。我们照料她,她感到心情沉重,常说:‘我不配,不配,我是个毫无价值的残废,一点用处也没有。’怎么能说不配呢,您哪?明明是她以自己的温顺向上帝祈祷拯救了我们全家;要是没有她,没有她柔婉的话语,我们那里会变成一座地狱,您哪。她甚至把瓦尔瓦拉的心肠都软化了。不过您别苛责瓦尔瓦拉·尼古拉耶芙娜,您哪。其实她也是个天使,也受到不公正的待遇。她来我们这儿过暑假,本来有十六卢布,那是她教课攒下来留着做盘缠的,准备到九月份——也就是现在——用这笔钱回彼得堡去。可是我们把她的钱拿来过日子花了,现在她没有回去的盘缠,事情就是这样,您哪。再说,她也不能走,因为她像苦役犯似的为我们干活,我们把她当力畜使唤。她得照料所有的人,缝补、刷洗、扫地,服侍她妈上床,而她妈脾气古怪,您哪;她妈老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您哪;她妈是个疯子,您哪!现在有了这二百卢布,我就可以雇一个女用人,您哪;明白吗,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我可以给亲人们治病,您哪;我可以打发女大学生回彼得堡去,您哪;我可以买牛肉,改善一家的伙食,您哪。上帝啊,这可是求之不得的梦想啊!”

“从奥布多尔斯克的一座小修道院来,从圣西尔维斯特来,”外地修士恭顺地答道,一双小眼睛用犀利而好奇(尽管有些惊慌)的目光打量着这位隐者。

阿辽沙说不出有多高兴,因为他带来了这么多的幸福,因为这可怜的人已同意成为这样的有福之人。

最令可怜的北方修士吃惊的是,菲拉邦特神父长期严格持斋,又已这么大岁数了,看上去还是一位强壮的老汉,高高的个儿,身板硬朗,不佝不偻,面容虽然清瘦,却显得精神而健康。毫无疑问,他身上还保存着相当可观的体力。他有着力士般的体型。别看他这大把年纪,他甚至算不上两鬓苍苍,头上颏下原先完全乌黑的须发还浓密得很。他的一双灰色大眼睛炯炯有神,可是往外凸得厉害,简直有些吓人。他说话的方音很重。身上一件红兮兮的庄稼汉长褂是用过去叫做“囚服料”的粗呢做的,腰间束一条粗绳。脖子和胸脯完全袒露。长褂里面露出极厚的麻布衬衫,有好几个月没换洗过,已经变成黑色的了。据说,他在长褂里边还戴着三十斤重的铁锁链。光脚上所穿的一双旧鞋都快烂成碎片了。

“且慢,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且慢,”上尉又抓住一个突然浮现的新梦想,又以狂热的绕口令速度喋喋不休地说开了,“知道吗,我和伊柳沙现在也许真的能实现梦想了:我们可以买一匹马和一辆大篷车,要一匹黑马——他说非要黑马不可,——就像我们前天凭空想象的那样举家外迁。我在K省有个当律师的熟人,您哪,是小时候的朋友,您哪。我从一个可靠的人那儿听说,要是我到K省去,他好像能在自己的事务所里给我一个办事员的职位,您哪。谁知道,也许真能给……。只消把孩子她妈弄上车,把小尼娜弄上车,让伊柳沙坐到赶车的座位上,我自己步行,就能把一家子统统搬走……。上帝啊,倘若能把本地的一笔宕账要回来,或许连这方面的花销都够了,您哪!”

“愿上帝赐福予你!一旁坐下。从哪里来?”

“会够的,会够的!”阿辽沙也兴高采烈。“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还可以给您送来,您要多少都可以;另外,您知道吗,我也有钱,您需要多少就拿多少,算是一个兄弟、朋友给的,将来可以还嘛……(你们会发财的,一定会发财的!)知道吗,你们想出迁往他省这个主意真是再好不过了!这是你们获救的良策,对您的伊柳沙尤其如此。而且,最好要快一点,赶在冬季天寒地冻之前。到了那边,希望您给我们写信来,希望我们能成为兄弟……。不,这不是梦想!”

修士站了起来。

阿辽沙想和他拥抱,因为事态的发展太顺利了。但是,他朝上尉一看,刚要做的动作遽然中止:上尉站在那里,脖子伸长,嘴巴噘出,脸色煞白,神态狂乱,两唇微微翕动,仿佛有话要说,但是没有声音,而嘴唇还在翕动,样子很是奇怪。

“修士,你要我也在你面前趴下不成?”菲拉邦特神父说。“起来!”

“您怎么啦?”阿辽沙不知为什么一下子打了个寒颤。

修道院的养蜂人也是一名沉默寡言、阴郁乖僻的修士,在他的指引下,那位奥布多尔斯克的修士得以来到养蜂场,进而向菲拉邦特神父那间修室所在的角落走去。养蜂人曾向他言明在先:“也许他会跟你这样一个外地人说话,也许你怎么也没法使他开口。”据那位北方修士事后自述,他走近修室时心里惊恐万分。时间已经很晚。菲拉邦特神父那会儿正坐在修室门口一条矮矮的板凳上。一棵硕大的榆树在他上空飒飒地轻轻作响。晚风送来阵阵凉意。奥布多尔斯克的修士走到疯僧面前,趴在地上,请求给他祝福。

“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我……您……”上尉结结巴巴地欲言又止,一双怪异而狂野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阿辽沙,那神态活像一个决心飞身跳崖的人,同时嘴角的表情却仿佛在微笑。“我,您哪……您……。要不要我来给您表演一套小魔术,您哪?”他突然说起了很快的悄悄话,声音已变得稳定,不再结结巴巴。

菲拉邦特神父好不容易才在七年前达到目的,住到这间与世隔绝的修室里来。其实这只是一间农舍,但很像一座小礼拜堂,因为里边有许许多多捐赠的神像,神像前面都点着捐赠的长明灯,菲拉邦特似乎就是为了照看它们和点灯被安置到这里来的。据说(事实也是如此),他三天只吃二斤(约八百克)面包,由住在附近养蜂场的一个养蜂人每三天给他送一次面包来,但菲拉邦特神父甚至跟侍候他的这个养蜂人也难得开口说话。四斤面包,加上星期日的一个白圆礼饼(修道院长在晚礼拜结束后从不忘记吩咐给这位疯僧送去),便是他一周的全部口粮。一只带柄大杯子里的水每天都有人给他更换。他难得出现在礼拜仪式上。来表示敬意的人看到,他有时整天跪着祈祷,膝不离地,目不斜视。即使偶与来访者交谈,他也只是三言两语,口气生硬,举止怪异,照例近乎粗暴。不过,有为数极少的几次,他与来访者谈得比较投缘,但大部分时间他只说某一句颇为费解的话,使来访者如堕五里雾中,而后无论别人如何恳求,他决不作任何解释。他没有正式的神职头衔,只是一名普通修士。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流言,不过主要是在极其无知的人中间传播,说菲拉邦特神父与天上的神灵有往来,他只跟神灵交谈,所以不跟人们说话。

“什么魔术?”

这位菲拉邦特神父从不去见佐西马长老。虽然他住在隐修所里,但别人并不严格要求他遵守隐修所的规矩,原因仍然在于他的举止简直像个疯子。他至少已有七十五岁,住在隐修所的养蜂场后面墙角一间破旧的修室里。这间东歪西倒的木屋年代已非常久远,还是上一世纪盖在那里给约纳神父住的,他也是一位持斋默修的大圣人,一直活到一百零五岁,在修道院及其周围一带,有关他的无量功德至今还流传着许多饶有兴味的故事。

“一套有趣的小魔术,”上尉仍说着悄悄话;他的嘴撇向左边,左眼微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阿辽沙,好像被他吸引住了。

现在这位外地修士陷入了相当程度的困惑,简直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仅在昨天晚上,他到养蜂场后面一间单独的修室刚去拜访过本修道院的菲拉邦特神父,这次会见给他留下了惊心动魄的印象。菲拉邦特神父是一位年事已高的修士,他严守斋戒,缄口默修,前文曾经提到他反对佐西马长老,更反对整个长老制,认为这是一种有害而无聊的新花样。这位反对者是非常危险的,虽然作为一名默修士他几乎跟任何人都不说一句话。他之所以危险,主要在于有不少修士十分同情他,而香客中更有许多人把他尊为圣贤和伟大的苦行僧,尽管一致认为他无疑是个疯子。然而,恰恰是他的疯癫对人们具有很大的吸引力。

“您怎么啦,什么魔术?”阿辽沙可真的害怕得叫了起来。

就在这段时间内,毋庸赘言,“奇迹”已传遍整座修道院,甚至到修道院来礼拜的香客也有许多人听说了。受这一奇迹震动最大的恐怕要数昨天来访的一位外地修士。他来自遥远的北方奥布多尔斯克一座名为圣西尔维斯特的小修道院。昨天正是他站在霍赫拉科娃太太附近,向长老先行一礼,然后指着那位太太的“已经霍然而愈”的女儿,郑重其事地向长老提问:“您怎么敢揽这样的事?”

“好吧,那您就瞧着!”上尉蓦地尖声说道。

但是帕伊西神父重又沉下脸来要求大家暂时先别把此事说出去,“等进一步得到证实再说,因为世人过于轻信,何况这样的巧合也可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他谨慎地加上这一附言,仿佛在为自己留一点余地,但他自己也不相信这仅仅是巧合,个中原委在场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言毕,他向阿辽沙扬了扬在谈话过程中一直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夹住一角捏在一起的两张钞票,突然发疯似的把它们揉做一团紧紧攥在右手握成的拳头里。

“当然将亲眼目睹,当然将亲眼目睹!”周围的修士们齐声附和。

“瞧见没有,瞧见没有,您哪!”他向阿辽沙尖叫着,脸色煞白,神态狂乱;猛然间,他举起拳头使劲把两张揉皱的钞票摔在沙地上。“瞧见没有,您哪?”他指着沙地又是一声尖叫。“就是这个样子,您哪!……”

“我们真的将亲眼目睹?”他脱口而出说了这么一句。

他倏地举起右脚,带着一股疯狂的狠劲用鞋跟猛踩钞票,每踩一脚都要愤愤地呼喊、急促地喘气。

这位司祭修士素来谨严,并不轻信,在绷着脸读了那封报道“奇迹”的信之后,连他也无法完全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情感。他的眼睛顿时发亮,嘴角一下子浮起一丝庄重而沉稳的微笑。

“不要你们的钱,您哪!不要你们的钱,您哪!不要你们的钱,您哪!不要你们的钱,您哪!”他忽然往后一跳,挺直身子站到阿辽沙面前。他的整个姿态表现的是一股难以形容的傲气。

她这封信是仓促间草草写就的,字里行间处处流露出写信人内心的激动。但是阿辽沙无须告诉修士们什么,因为大家已经全知道了。拉基津在嘱咐小修士去叫阿辽沙时,还另外托他“无比恭敬地向帕伊西神父大人通报,说拉基津有事禀告,而兹事体大,拉基津一分钟也不敢耽搁,故而跪请神父大人恕其唐突之罪”。由于小修士将拉基津求见的事向帕伊西神父通报在前,而把阿辽沙从修室里叫出来于后,所以当阿辽沙读完了信回到修室时,只剩下一件事可做,就是把那封信作为佐证马上交给帕伊西神父。

“回去报告差遣您来的人,就说澡擦子不出卖自己的人格,您哪!”他大声嚷着向空中伸出一只手,然后很快地转过身去,拔腿便跑。可是跑了还不到五步,又整个儿转过身来,向阿辽沙飞一个吻。但接着,又跑了不到五步,他最后一次转过身来,但这一回脸上没有扭曲的怪笑,相反,他的整个面孔都在震颤,涕泪纵横。他结结巴巴、又快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边哭边喊:

“这事应该让大家知道,让人人知道!”在信的结尾处她发出这样的欢呼。

“要是我收下您送来的钱作为对我们蒙受耻辱的赔偿,我还能对我的伊柳沙说什么呢?”

霍赫拉科娃太太热烈而恳切地请求阿辽沙把这一刚刚实现的“神奇预言”立刻转告修道院长以及所有的修士。

说完,他拔腿就跑,这一次已经不再回头。

老妇昨天刚回到家里,别人就把已经先于她到家的一封西伯利亚来信交给她。事情还不止于此。这封信是瓦先卡在路上写的,寄自叶卡捷琳堡。他在信中通知母亲,自己正在返回俄罗斯的途中,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位公务员,估计在此信寄到后再过三个星期,他希望能“和母亲拥抱”了。

阿辽沙望着他的背影,心头的忧伤非言语所能表达。喔,阿辽沙明白,那人直到最后一刹那之前自己也不知道会把钞票揉做一团摔在地上。越跑越远的上尉一次也没有回顾,阿辽沙知道他不会再回头。在上尉去远消失以后,阿辽沙把两张钞票捡起来。钞票只不过给揉得很皱,给踩得扁扁地嵌进了沙地,但是完好无损,当阿辽沙把它们展开抚平时,甚至跟簇新的一样飒飒作声。他把两张钞票抚平后折起来放在兜里,于是动身去向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汇报她交办的差事取得这般成果。

“他简直就像看着一本预卜未来的天书似的安慰那老妇,说她的儿子瓦先卡肯定还活着,不久就会自己来看她,或者寄信来。长老让老妇回家去等着。您猜发生了什么?(霍赫拉科娃太太兴奋的心情溢于言表。)预言竟不折不扣地实现了,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1] 复活节前四十天的封斋期。

霍赫拉科娃太太在信中写道:

[2] 一种野生莓果。

阿辽沙暂离修室只为一件事:见习修士拉基津刚从城里来,带着霍赫拉科娃太太给阿辽沙的一封奇怪的信,拉基津通过另一位小修士悄悄叫他出去一下。霍赫拉科娃太太在信上告诉阿辽沙一个很有意思而且来得正是时候的消息。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有不少平民信女来觐见佐西马长老,求他祝福,其中有一个从城里来的老妇普罗霍罗夫娜,是一名军士的寡妻。她的儿子瓦先卡因公远赴西伯利亚的伊尔库茨克,她已有一年没得到儿子的任何音信。她问长老:能不能在教堂里超荐她儿子的亡魂?当时长老的回答相当严厉,他禁止这样的法事,并称把活着的人当做死人为之悼亡就跟妖术魔法差不多。后来,长老原谅了她的无知,还安慰她几句。

[3] 复活节(总在星期日)前的星期五为耶稣受难节,这一周为受难周。

当阿辽沙暂离修室的时候,麇集在修室内外的修士们普遍的激动和期待心情使他震惊。在某些人中间,这种期待几乎表现为焦躁不安,而在另一些人身上则表现为肃穆的企盼。人人都期待着在长老咽气之后立即会出现伟大的奇迹。这种心情从某种角度来看差不多有点儿轻率,然而就连一些十分持重的老修士也受到它的影响。表情最严肃的要算帕伊西司祭修士了。

[4] 基督教会纪念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的节日,在复活节后七周的星期日(自复活节那天算起第五十日)。

以上所述系阿辽沙事后凭记忆所作的笔录,其实当时长老说的话没有这样连贯。有时他完全说不下去了,气喘吁吁,仿佛在积蓄力量,但情绪依然是那样欢欣。听者颇受感动,尽管许多人对他的话感到惊讶,大惑不解……。事后所有的人都记得这些话。

[5] 见《旧约·列王纪下》第2章。

“你们要彼此相爱,神父们,”长老教导说(据事后阿辽沙的回忆)。“要爱上帝的臣民。我们来到此地,隐居在这院墙之内,并不因此就比世人神圣,相反,每一个来到此地的人,唯其因为来到此地才对自己有了认识,认识到他不如尘世间所有的人……。一名修士在他的修室中隐居的日子越长,他应该越加深切地认识到这一点。否则他就没有必要到这里来。一旦他认识到自己非但不如所有的世人,而且在所有的人面前都是有罪的,应该为所有的人、所有的事负责,为所有的人间罪恶包括全世界的和个别人的罪恶负责,只有在那个时候才算达到我们隐修的目的。要知道,亲爱的,我们中每一个人对世上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无疑都负有责任,不单单因为万物皆有罪这一共性,而是每一个个别的人都应该对世上所有的人、也对任何一个个别的人负责。这种觉悟乃是修士之路,以及世间任何人的道路之终极。因为修士并非另一种人,而只是世上所有的人应该成为的那种人。只有达到了那样的觉悟,我们的心才会洋溢无限无垠、包罗万象、永不餍足的爱。那时,我们每一个人才有可能以爱心赢得整个世界,并以自己的眼泪洗刷尘世的罪过……。你们每一个人都应省察自己的心,每一个人都应不断向自己忏悔。不要害怕自己的罪过,即使意识到了自己的罪过也不要害怕,只须悔过,但是不要与上帝讲条件。我要再次告诫你们——勿倨傲。勿在小人物面前倨傲,也勿在大人物面前倨傲。勿仇视拒绝你们、侮辱你们、詈骂你们和诽谤你们的人。勿仇视无神论者、诲恶者、唯物论者——甚至勿仇视其中的恶人,更无论其中的好人,因为他们中间也有许多好人,尤其在我们的时代。你们在祷告时要这样想到他们:‘主啊,拯救一切无人为之祈祷的人,也请拯救那些不愿向你祈祷的人。’你们还须随即补上一句:‘主啊,我做这样的祷告并非出于自大,因为我自己比所有的人更为卑劣……’你们要爱上帝的臣民,勿让外来人带走羊群,如果你们因怠惰、傲慢乃至更坏的私利而打起盹来,外人便将从四面八方乘虚而入带走你们的羊群。你们要不知疲倦地向人们宣讲福音……。勿敲诈勒索……。勿贪金银,勿藏财宝……。恪守信仰,坚持旗帜并把它高高举起……”

[6] 原文为法文。

当时他说的话,有一些阿辽沙在事后还记得起来。然而,他说时尽管口齿还算清楚,声音也相当平稳,可话语颇不连贯。他说得很多,似乎想在这临终时分把生前未曾说透的一切统统说出来,再一次畅所欲言,倒不仅仅是为了说教,而是仿佛渴望着与所有的人分享他的喜悦和欢欣,再一次在生前敞开他的心扉……

[7] 普遍使用药棉和纱布前用以蘸药裹伤的软麻布条或棉布条。

“我对你们施教这么多年,也就是说了这么多年的话,好像已经养成出声说话并通过说话对你们施教的习惯,以致沉默对于我几乎比说话更困难,即使此刻我如此虚弱也是一样,亲爱的神父们和兄弟们,”他打趣道,同时深情地环顾聚集在他周围的人。

[8] 狂犬病患者因喉头痉挛而不敢饮水。故而狂犬病又称“恐水病”。

佐西马长老素来向帕伊西神父进行忏悔。在上述两项仪式完成后,开始举行临终涂油礼。司祭们陆续到齐,一间修室渐渐被隐修者挤满。其时天已大亮。从修道院那边也开始有人过来。涂油礼结束后,长老要跟所有的人一一吻别。由于修室逼仄,先来者只得出去,给后到者腾出地方。阿辽沙侍立在重又坐到扶手椅上的长老身边。长老尽其所能说着,尽其所能施教,他的声音虽然微弱,却还相当平稳。

[9] 原文为法文。

“也许我挨不过刚刚来临的这一天了,”他对阿辽沙说,然后表示要立即进行忏悔并领圣餐。

[10] 原文为德文。这是德国诗人席勒1797年所写叙事诗《一只手套》结尾部分的一行。美丽的库尼贡达把一只手套扔进猛狮逞威的深坑,以考验骑士德洛尔热的爱情。骑士从坑中取出手套后,永远离开了她。

一 菲拉邦特神父

一大早,天还没亮,阿辽沙就给叫醒了。佐西马长老睡醒后,觉得十分虚弱,不过仍要起床坐到扶手椅上去。他的神志完全清醒,面容虽然极其疲惫,但神色开朗,近乎愉悦,眼睛的表情欢快、和蔼而诚恳。

[11] 这是俄国诗人普希金1823年所写的一首诗《恶魔》中的末尾两行。同时代人认为普希金通过诗中“恶魔”的形象,为他的诗友十二月党人弗拉基米尔·拉耶夫斯基画了一幅肖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