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向你说了请求宽恕的话,你还不能宽恕她?”米嘉再次痛责格露莘卡。
“放心吧,我会为你救他的!”卡嘉很快地低声说完,便从病房里跑出去。
“米嘉,不许你指责她,你没有权利这样做!”阿辽沙愤激地喝住兄长。
“你就是不肯宽恕!”米嘉大声埋怨格露莘卡,他几乎要气疯了。
“那是她傲慢的口在说,而不是心在说,”格露莘卡带着嫌弃的口吻说。“她要是能救你——我什么都能宽恕……”
“你我都不是省油的灯,小姐!都有一肚子恶气!咱俩谁宽恕谁呀?是你宽恕我,还是我宽恕你?要是你能救他,我就一辈子为你祈祷。”
她不说了,好像把心中的什么话压了下去。她还没有定下神来。事后才知道,她完全是无意间走进来的,根本没有起过疑心,也没料到她俩会在这里不期而遇。
格露莘卡目不转睛地直盯着她,过了片刻,用饱含怨毒的口吻尖刻地答道:
“阿辽沙,你去追她!”米嘉迅即向弟弟求助,“对她说……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反正别让她这样离去!”
“宽恕我!”
“傍晚我再来!”阿辽沙说了一声便去追卡嘉,及至出了医院大门才追上。她走得很快,很急,但当阿辽沙追上她时,立即向阿辽沙说:
她刚起身要走,但猛然间大叫一声倒退几步。谁也没有料到,格露莘卡悄没声儿地走进了病房。卡嘉一个箭步向门口走去,但当她跟格露莘卡交会时,突然停了下来,面色惨白,以轻得近乎耳语的声音向她说了一句——或者不如称之为发出一声呻吟:
“不,在那个女人面前我不能惩罚自己!我向她说了‘宽恕我’,因为我本想彻底惩罚自己。她不宽恕……。我就欣赏她这一点!”卡嘉以走调的声音补上一句,同时目露凶光。
“放我走,”她低声说,“我还会来的,现在我受不了!……”
“大哥完全没有料到,”阿辽沙结结巴巴地说,“大哥满以为这时候她不会来的……”
“女人哪,你心中的负担太沉重了!”这话是在完全不由米嘉自主的情形下突然脱口而出的。
“这毫无疑问。别提了,”她断然改变话题。“听着:现在我不能和您一起到那里去参加葬礼。我让人给他们送了花去。钱他们大概还有。您告诉他们,将来需要的时候,我决不会撇下他们不管。您上那儿去已经要迟到了,这会儿在打午祷钟……。您走吧,请别管我了!”
“那时候也不信!我从来没有信过!那时我恨你,忽然使自己相信了,就那一会儿……我作证的时候……我使自己相信了那回事……等作证完毕以后,马上又不再相信。全部真相就是这样。我忘了我是来惩罚自己的!”她一下子换上一种全新的语调,与刚才爱的絮语毫无相似之处。
三 伊柳沙的葬礼。巨石旁的演说
“卡嘉,”米嘉骤然道,“你相信我杀了父亲吗?我知道你现在不信,可那时候……你作证的时候……难道你相信?”
他的确迟到了。人家等了他很久,甚至已经决定不等他到,就把一口用鲜花装饰得漂漂亮亮的小棺材抬到教堂里去。那是可怜的男孩伊柳沙的棺材。他是在法院对米嘉宣判后两天死的。
两人就这样彼此喃喃说着几乎没有意义的疯话,也许还是不真实的话,但此时此刻一切都是真实的,他们自己也无保留地相信,自己说的是真话。
阿辽沙刚走到他家大门口,一群男孩——都是伊柳沙的同学——便大声叫他。他们一直在焦急地等他,见他终于来到都很高兴。一共来了十二位小朋友。肩上都挎着书包。伊柳沙临死前曾叮嘱他们:“爸爸会哭的,你们要陪着爸爸,”——这话同学们记住了。他们中为首的是郭立亚·克拉索特金。
“我会的……知道吗,卡嘉,”米嘉每说一两个字就要喘一口气,“知道吗,五天前那个晚上,我也爱你……。那时你倒在地上,被抬了出去……。我会爱你一辈子!一定如此,永远如此……”
“卡拉马佐夫,您来了我真高兴!”他说着向阿辽沙伸出一只手。“这儿的情形太惨了。说真的,简直惨不忍睹。斯涅吉辽夫没喝醉,我们肯定,今天他滴酒未沾,可他就像喝醉了一样……。我一向很坚强,但这情形太惨了。卡拉马佐夫,我不会耽搁您很多时间,在您进去以前我想提一个问题,可以吗?”
“爱已成了往事,米嘉!”卡嘉接着说。“但是那段往事对我太珍贵了,简直一碰就心疼。这点你要知道,并且永志不忘。现在,让不可能的事情成为一分钟的现实吧,”她面带苦笑,喃喃地说,同时重又高兴地看着米嘉的眼睛。“如今你另有所爱,我也另有所爱,可我仍然永远爱你,你也永远爱我,这你过去知道吗?听着,你得爱我,一辈子爱我!”她的声音在颤抖,那是一种几乎带有威胁性的颤音。
“什么事,郭立亚?”阿辽沙站住了问。
阿辽沙默默地站着,陷入极度的困惑;此情此景完全为他始料所不及。
“您的大哥有没有罪?是他还是仆人杀了您的父亲?您说怎样就是怎样。我已经有四个夜晚没睡好觉,老在想这件事。”
“我为什么来这里?”她又气急败坏地说下去。“就为了搂住你的脚,握紧你的手,像这样握得生疼——记得吗?当初在莫斯科,我也曾这样握过你的手,——就为了再次对你说,你是我的上帝,我的欢乐,对你说,我疯狂地爱你,”她似乎在痛苦中呻吟,忽然如饥似渴地吻米嘉的双手。她泪如泉涌。
“凶手是仆人,我大哥是无辜的,”阿辽沙答道。
“过去我就是爱你有宽宏大量的胸怀!”卡嘉情不自禁地说。“你不需要我宽恕,我也不需要你宽恕;宽恕也罢,不宽恕也罢,反正这辈子你永远是我的一块心病,我也是你的一块心病——只能这样……”她顿了一下顺一顺气。
“我也这么说!”那个姓斯穆罗夫的男孩喊叫起来。
“你听见没有?我在问什么你听见没有?”
“那么,他是把自己奉献给真理的无辜牺牲品!”郭立亚说。“虽然他被毁了,但他是幸福的!他值得我羡慕!”
“你宽恕我了没有?”米嘉终于嗫嚅道。就在同一瞬间,他朝着阿辽沙转过身去,一张脸由于喜出望外而扭曲得厉害,他冲着阿辽沙大声叫喊:
“您这是什么话?怎么能这样说?为什么?”阿辽沙感到非常惊讶。
就在这一刹那,卡嘉倏地出现在门口。她在那里站住一眨眼的工夫,用茫然若失的目光打量着米嘉。米嘉赶紧站起来,脸上现出惊恐的表情,面色煞白,但一丝胆怯、央求的笑意随即在他的嘴唇上漾起,他突然在一阵不可遏制的冲动下向卡嘉伸出双手。卡嘉见状,立刻向他跑过去。她抓住米嘉的两只手,几乎强制他在床上坐下,自己坐在他身旁,始终没有放开他的手,抽风似的把它们握得很紧很紧。两人几次都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欲言又止,像中了定身法一般面带奇异的微笑凝视着对方,如此过了有两分钟。
“哦,我真希望将来能为真理而献身,”郭立亚满怀激情地表示。
“她来了!”阿辽沙发出一声喊。
“但不是为这样的原因,不应蒙受这样的耻辱,更不该陷入这样的绝境!”阿辽沙说。
“当然如此,怎么不难为她?!阿辽沙,这事儿非把我逼疯不可。格露莎老是用奇特的眼神瞅我。她明白。上帝,主啊,让我的心平静下来吧,我在要什么?我在要卡嘉!我是不是明白自己在要什么?疯狂的卡拉马佐夫冲动,邪恶的冲动!不,我不是承受苦难的料!我是个混蛋,没说的!”
“当然……我希望为全人类而死,至于耻辱,那倒无所谓——我们的名字反正会湮没。我敬重令兄!”
“她说会来的,可我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来。这也够难为她了!”阿辽沙担心地瞧着兄长。
“我也一样!”谁也意想不到人群中竟有一个男孩喊道,他就是有一次宣布自己知道是谁创建了特洛伊城的那个学生,这一回他喊出声以后跟那次一样:脸一直红到耳根,像一朵红牡丹。
“阿辽沙,你就痛痛快快宰了我吧!”他再也沉不住气。“告诉我,她是不是马上就来?她说了什么?怎么说的?”
阿辽沙走进屋子。伊柳沙两手交叉,闭上眼睛,躺在用白色波纹条装饰起来的浅蓝色棺材里。他那瘦削的脸几乎完全没有走样,说也奇怪,尸体也几乎没有异味。他的脸部表情严肃,像在沉思。一双交叉叠在胸前的手尤其好看,宛如大理石雕就。在他的手中放了鲜花,整个棺材从里到外布置了好多鲜花,都是丽扎·霍赫拉科娃一清早就派人送来的。但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也有花送来,所以当阿辽沙打开房门的时候,上尉正颤颤巍巍地拿着一束花又在往他钟爱的儿子身上撒。他仅向进来的阿辽沙瞥了一眼,简直不愿看任何人,甚至包括他那哭哭啼啼的疯太太——他的“孩子他妈”,她竭力想依靠自己一双瘫痪的腿撑起来,从近处瞧瞧死去的男孩。小朋友们把尼娜连椅子一起抬到紧靠棺材的地方。她坐在那里,头贴在棺材上,想必也在无声地抽泣。斯涅吉辽夫的神情并不呆滞,只是有些茫然,同时样子还挺凶。他的手势动作和突然冒出来的几句话流露出一些疯疯癫癫的迹象。他瞧着伊柳沙,不时呼唤:“小少爷,亲爱的小少爷!”伊柳沙活着的时候,上尉就有这样称呼他的习惯,算是一种亲昵的表示:“小少爷,亲爱的小少爷!”
哥儿俩又静默了一阵子。
“孩子他爸,你把花也给我一些,你把他手里那朵白花给我!”疯妈妈抽噎着向他要。或许她非常喜欢伊柳沙手中的白玫瑰,或许她想从死者手中拿一朵花留作纪念,所以她显得焦躁不安,伸出两只手要花。
“是的,这儿的人对我已经厌烦了!让上帝宽恕他们吧,可心里总是难受!”米嘉发出沉痛的呻吟。
“谁也不给,什么也不给!”斯涅吉辽夫狠心地嚷道。“花是他的,不是你的。全是他的,你什么也没有。”
“即使不这样,还是会定你的罪,”阿辽沙叹道。
“爸爸,给妈妈一朵花吧!”尼娜忽然抬起头来,她的脸被眼泪湿透了。
“法庭上那些人不是把我往死里整吗?他们整人的本领也够厉害的!”
“谁也不给,特别不给她!她不喜欢伊柳沙。那一回她把伊柳沙的小铜炮抢了去,伊柳沙只好送给她,”上尉想起伊柳沙把小炮让给妈妈的事,忽然号啕大哭起来。可怜的疯妈妈双手掩面泣不成声。
米嘉沉默片时,接着蓦地说:
小朋友们见上尉老是把着棺材不放,而时间已经到了,便突然团团围住棺材,然后动手抬起来。
“赞成,”阿辽沙不想拂他的意。
“我不愿把他葬在教堂墓地里!”斯涅吉辽夫呼天抢地又哭又喊。“我要把他葬在大石头旁边,那是我们俩的石头!伊柳沙嘱咐过我。我不让你们抬走!”
“我是这样决定的,阿列克塞,你听着!”他强抑住激动的心情又往下说,“我和格露莘卡到了那里,立刻找个人烟稀少、野熊出没的偏僻去处耕地干活。我想,那里也能找到比较偏僻的地方!据说在那里的蛮荒地域还有红色人种,我们就到那里去,到最后的莫希干人[1]那里去!我和格露莘卡马上开始学语法。干活,学语法,先花上三年时间。在这三年内,我们要把英语学得跟真正的英国人一模一样。一旦学好了——马上跟美国再会!我们作为美国公民跑回到这儿俄国来。你甭担心,我们不到这小城来。我们躲到北方或南方比较偏僻的地方去。到那时我已经变了样,她在美国也会变的。我让大夫在我脸上做一颗假瘊子,他们那里的机器总有办法的。要不然,我就戳瞎自己一只眼睛,蓄上尺把长的花白胡须(那是想念俄国想白的)——我敢说,那时谁也认不出来。万一认出来,顶多再把我们流放到西伯利亚去,那也是我们命中注定的事!我们也可以在俄国偏僻的地方种地,我就一辈子扮假洋鬼子。这样我们可以死在故土。这便是我的计划,而且决不更改。你赞成不?”
三天来他一直说要把伊柳沙葬在大石头旁边;但是阿辽沙、克拉索特金、房东老姐妹俩以及小朋友们都加以劝阻。
“我喜欢你,因为你总是无保留地对我讲真话,什么也不隐瞒!”米嘉高兴地笑道。“如此说来,我逮住了我的阿辽沙原来是个耶稣会教士!为此应该把你吻个够!好吧,现在听我把我的心另外一半也掏给你。我是这样考虑和决定的:要是我逃跑了,即使是带着钱和护照,即使逃到美国,我还受到这样一个念头的鼓舞:我不是为图快活、为找幸福而逃跑,我是真正去另一个流放地,也许跟西伯利亚不相上下!我说的是心里话,阿列克塞,真的不相上下!对那个美国我现在就恨,现在就想让它去见鬼!就算格露莘卡和我在一起,可你瞧瞧她:她像个美国女人吗?她是俄罗斯女性,彻里彻外的俄罗斯女性,她肯定会想念这片故土,我将每时每刻看到她为了我害上思乡病,为了我背起这十字架,可她有什么过错?再说,我难道受得了那里的下三滥?尽管他们也许人人都比我强。我恨那个美国,现在就恨!即使他们个个都是摆弄机器的好手,有天大的本领,——我才不稀罕呢,他们跟我不是一股道上的人,不是一个心眼!我爱俄国,阿列克塞,爱俄国的上帝,尽管我是个混蛋!我到那里去会憋死的!”他的眼睛里骤然闪起了泪花,由于哽咽的缘故,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亏你想得出来,怎么能像吊死鬼那样胡乱葬在一块不干不净的石头旁边?”房东老太太厉声说。“教堂公墓是一块圣地。那里有人会为他祈祷。那里听得见教堂唱诗班的歌声,而教堂助祭念经又是那样口齿清楚,每一回都能让经文的声音送到墓地,就像在伊柳沙的坟前祈祷一样。”
“对,”阿辽沙莞尔一笑。
上尉最后只得甩甩手,意思是:你们爱往哪儿抬,就往哪儿抬吧。孩子们抬起棺材,但在疯妈妈身旁经过时放下来停了一会儿,让她跟伊柳沙告别。这三天内她与棺材一直隔着一段距离,现在一下子从近处看到这张亲爱的面孔,她骤然间全身哆嗦不已,开始冲着棺材歇斯底里地前后晃动她那白发萧萧的脑袋。
“可是我要谴责我自己!”米嘉激动地说。“我得逃跑,即使你不说,这也是已经决定了的事情:米嘉·卡拉马佐夫怎么能不逃?但是我要谴责自己,然后终生为我的罪过祈恕!耶稣会教士不是这样说的吗?你我现在就是这样,对不?”
“妈妈,给他画十字祝福吧,吻他一下,”尼娜向她叫道。
“听着,大哥,然后永远记牢,”他说,“我对这个问题是这样想的。你知道我不会对你撒谎。听着:你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这样的十字架并不是给你背的。再说,你这样一个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人也没必要硬着头皮去苦撑苦熬。如果是你杀了父亲,我会因为你拒背十字架感到遗憾。但你是无辜的,这样的十字架对你来说太沉重了。你想通过磨难使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依我看,你只要一辈子记住,不管你逃到什么地方,永远记住那另一个人——对你来说,这就足够了。你不接受背十字架的巨大苦难,只应促使你谨记自己有更大的义务要尽,而今后纵贯你一生的这种意识或许比到那边去更加有助于你获得新生。因为在那边你受不了,会开始发牢骚,最后也许真的会说:‘我已经清了账。’在这一点上那位大律师说得有道理。沉重的负担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经受得住,对某些人来说,根本吃不消……。如果你一定想知道,这便是我的看法。如果你的出逃会连累别人——军官、士兵,我就‘不允许’你逃跑,”阿辽沙淡然一笑。“但据说他们很有把握(是那个押送站站长自己对伊万说的),只要干得利索,可能不会追究太大的责任,兴许受一点小罚便能了事。当然,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行贿也是不道德的,不过我决不想说三道四,因为,说实在的,如果伊万和卡嘉委托我在这件事情上为你出力,我也会去行贿;我应该向你实话实说。所以我没有资格评判你自己决定采取的行动。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决不会谴责你。我怎么可能在这件事情上评判你的是非呢,这不是怪事吗?好了,我大概把一切都讲清楚了。”
可是疯妈妈像一台机器不停地晃动脑袋,揪心的不幸使她的脸变了形,接着她突然开始用拳头捶胸。棺材被抬了过去,经过尼娜面前的时候,她在死去的弟弟嘴上最后吻了一下。出门前,阿辽沙请房东照看一下留下的人,那位老太太不等他说完便一口应承。
阿辽沙微微一笑。
“放心吧,我会待在她们身边的,我们也是基督徒。”老太太说这话时哭了。
“我还有一点想告诉你,”米嘉继续说,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清脆起来,“要是在路上或到了那边他们打我,我可不会听任他们欺负,我会杀人,那我就要被枪毙。这样的日子得挨二十年!这里的人已经开始对我不用敬称了。门卫对我也这样说话。昨夜我一宿躺着冷静地评判自己。我得承认,自己没有作好心理准备!我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我想唱颂歌,可是听到门卫跟我说话那种平起平坐的口气我就受不了!为了格露莘卡我什么都可以忍受……只要不挨揍,挨揍我受不了……。可又不让她到那边去。”
抬到教堂的路不远,不过三百来步。天气晴朗无风,有点儿冰冻,但不算太冷。教堂的钟还在响。慌乱而又茫然的斯涅吉辽夫跟在棺材后面跑,他穿的一件旧大衣显得太短,几乎还是夏装;头上什么也没戴,一顶旧的宽边软帽拿在手里。他处于一种没完没了的紧张状态,一会儿伸出手去扶住柩首,这样只会妨碍抬棺材的人;一会儿又从旁边跑过去找一个插足的地方。一朵花掉在雪地里,他忙不迭跑去捡起来,好像掉了这朵花不知要坏什么大事似的。
“她要到那边去和你在一起是不可能的,”阿辽沙立刻接茬。
“面包皮,面包皮给忘了,”他突然惊恐万状地大叫。
“阿辽沙,我太爱格露莘卡了,”他饱含热泪用发颤的声音突然说。
但孩子们立刻提醒他,面包皮他刚才已经拿了,在他自己兜里。他赶紧从兜里取出,确信没忘在家里,这才放心。
随后出现了一段时间的静默。米嘉在为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而苦恼。
“是伊柳沙嘱咐的,”他马上向阿辽沙解释。“一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我坐在他旁边,他忽然叮嘱我:‘爸爸,等我的墓坑填好以后,你把面包皮撒在坟上,让家雀儿飞来,我听到它们飞来心里高兴,因为这样我就不孤单了。’”
“是的,他会康复的。可是卡嘉确信他会死去。她也真够不幸的……”
“这很好,”阿辽沙说,“要经常去撒。”
“二哥的体质很好。我也非常希望他能康复,”阿辽沙忧心忡忡地说。
“天天去,天天去!”上尉好像一下子来劲了。
“这表明她认定伊万会死去。她是由于害怕才说伊万会好起来的。”
他们终于到了教堂,棺材停在中央。全体小朋友把它围起来,恭恭敬敬地从仪式开始一直站到终了。这座教堂非常古老,也穷得可以,好多神像身上都没有金银衣饰,但在这样的教堂里祈祷却更好。在仪式进行中斯涅吉辽夫似乎略微消停了些,虽然不时仍会不自觉地表现出那种不知所措的紧张心态:一会儿走到棺材那边去把盖布扯扯平,把花环摆摆正;一会儿见烛台上有一支蜡烛掉了下来,便急急忙忙跑去插好,为这点小事可以折腾上好半天,然后安下心来温顺地站在柩首旁,脸上的表情木然,焦虑中透着困惑。当《使徒行传》诵毕时,他向站在旁边的阿辽沙悄悄耳语,说《使徒行传》念得不地道,但他没有说明不地道在哪里。在唱天使颂歌时,他也跟着唱,但没有唱完就跪下来,额头贴着教堂的砖地,这样趴着持续相当长时间。
“说来也怪,卡嘉虽然为二哥担心得要命,但她几乎毫不怀疑二哥能康复,”阿辽沙说。
最后,葬前祈祷式开始了,给大家分发了蜡烛。神不守舍的上尉又忙乱起来,但是,催人泪下、动人心魄的安魂祈祷声震醒了他的灵魂。他顿时缩作一团,开始抽抽搭搭地啜泣,起初压低嗓门,到后来大声呜咽。及至向遗体告别并准备盖棺时,他双手抱住棺材,好像不让人家把伊柳沙盖起来,并开始贪婪地频频吻他死去的爱子的嘴唇。大家好不容易把他从台阶上劝开,突然他又迅速伸手从棺材里抓了几朵花。他瞅着那些花,仿佛触发了什么新的主意,却把最主要的一件事暂时忘却了。渐渐地他陷入了深思,当棺材被抬起来送往墓地时,他没有阻拦。伊柳沙的坟茔就在紧靠教堂的墓地里,修得很讲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为它花了不少钱。在例行的仪式之后,瘗工把棺材放了下去。斯涅吉辽夫手持鲜花向穴中探出大半个身子,吓得孩子们急忙揪住他的大衣把他往回拽。但上尉仿佛不太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当瘗工动手填土时,他神色不安地指着纷纷落下的泥土哩哩啰啰说了些什么,反正谁也听不懂,后来他自己不作声了。这时有人提醒他该撒面包皮了,于是他又紧张起来,掏出面包来扯碎后撒在坟上。
“也许并不是这样。不过她今天上午不会来,”米嘉急忙重申,“我让她去为我办件事……。听着,二弟伊万一定比谁都更有出息。他应该活下去,比不得我们这些人。他会好起来的。”
“小鸟,小鸟,飞来吧;家雀,家雀,飞来吧!”他心事重重地喃喃自语。
“是这样吗?”阿辽沙反问。
有个男孩向他指出,拿着鲜花扯面包皮不方便,劝他暂时把花交给别人拿一下。但是上尉不让,甚至为他的鲜花担心起来,好像有人要抢走似的;他朝坟墓看了看,似乎确信一切都办妥了,面包皮也撒了,于是像吃了定心丸一般,出人意料地一下子转过身去往家里走。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匆促,几乎在奔跑。孩子们和阿辽沙紧随不舍。
“是的,”米嘉承认。“她今天上午不来,”他胆怯地向弟弟瞅了一眼。“她要到晚上才来。昨天我把卡嘉正在张罗的事告诉了她,她没有则声,只是把嘴一撇,轻轻嘀咕了一句:‘随她去吧!’她明白这事儿关系重大。她现在好像明白了卡嘉爱的不是我,而是伊万,你是不是看得出来?”
“把花儿给孩子他妈,把花儿给孩子他妈!孩子他妈受委屈了,”他开始大声自言自语。
“而你已经告诉了格露莘卡,”阿辽沙也向他指出。
有人冲他呼喊,让他把帽子戴上,因为毕竟时值寒冬,可他听见后反倒像是恼了,干脆把帽子往雪地里一扔,说:“我不要帽子,我不要帽子!”斯穆罗夫把帽子捡起来,跟在他后面。孩子们个个都哭了,其中最悲痛的要数郭立亚和那个发现特洛伊城创建者的男孩;斯穆罗夫拿着上尉的帽子,虽然也哭得伤心,却还是边跑边从积雪的路面上捡起一块碎红砖投向一群疾飞而过的家雀。当然,他没有命中,就继续一边哭一边奔跑。半道上斯涅吉辽夫骤然止步,仿佛大吃一惊似的站住有半分钟左右,接着朝教堂那边掉转头去,直奔刚刚离开的墓地。但孩子们很快就赶上他,从四面把他拉住。于是他像被击倒似的在雪地里颓然趴下,又是打滚又是号哭地开始呼喊:“小少爷,伊柳沙,亲爱的小少爷!”阿辽沙和郭立亚劝说着把他扶起来。
“这你已经对我说过了,”米嘉若有所思地指出。
“够了,上尉,大丈夫不应该被不幸压垮,”郭立亚说。
“对了,她要我一定让你在出逃这件事情上不要受良心的责备。即使到时候伊万的病还没有好,她自己也会负责安排。”
“您会把花弄坏的,”阿辽沙也说,“伊柳沙妈妈正等着这些花,她坐在家里哭,因为刚才您没有给她。家里还铺着伊柳沙的小床……”
米嘉震动之余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没有吭声。这消息对他的影响极大。看得出,他极想了解谈话的细节,但他还是不敢马上就问:万一卡嘉有什么狠心和鄙夷的表现,此刻就等于捅他一刀。
“对,对,到孩子他妈那儿去!”斯涅吉辽夫又猛然想了起来。“不能让人把小床拆了!”他好像唯恐有人真的会把小床拆了,所以一跃而起,又往家里奔。这儿离家已经不远,大伙同时跑到。斯涅吉辽夫迅即把门打开,冲着刚才要一朵鲜花还被他狠心地加以拒绝的妻子喊道:
“听着,”阿辽沙说,“她会来的,但我不知什么时候来,也许今天,也许明后天,这我说不准,但她会来的,一定来。”
“孩子他妈,亲爱的,伊柳沙让我给可怜的疯妈妈送花来了!”他把刚才在雪地里打滚时给冻坏、压坏的一小束花递给妻子。但就在这一瞬间,他在角落里伊柳沙床前瞥见了伊柳沙的一双小靴子刚由房东太太收拾起来并排儿放好。一看到这双变硬退色、打了补丁的旧靴子,斯涅吉辽夫举起双手直扑过去,跪倒在地,抓起一只靴子来贪婪地吻着,同时大声呼唤:“小少爷,伊柳沙,亲爱的小少爷,你的脚在哪儿?”
“听说特里方·博里塞奇把他的客店全毁了,”米嘉神经质地开始说,“他把地板撬起来,把墙板卸去,把整个回廊都拆成了碎木片——一直在找藏金,就是检察官说我藏在那里的一千五百卢布。据说他回到那里,马上就乒乒乓乓折腾开了。这骗子活该!这里的一名门卫昨天告诉了我;他是莫克罗耶人。”
“你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了?你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了?”疯妈妈凄厉的哀号令人不忍卒听。接着尼娜也哭了起来。郭立亚从屋子里跑出去,继他之后是小朋友们,最后连阿辽沙也走出去了。
阿辽沙在病床边上他身旁坐下。这一次他在焦急地等候阿辽沙,但是什么也不敢问。他认为卡嘉同意来是不可想象的,可同时又觉得,如果她不来,那将是难以容忍的。阿辽沙能理解他的感情。
“让他们好好哭一场,”他对郭立亚说,“当然,现在想劝慰根本不可能。我们待会儿再进去。”
总的说来,自从庭审以后他变得心事重重。有时候半个小时一声不吭,好像在苦苦思索,忘了旁边有人。逢到他从沉思中摆脱出来开始说话时,总是出人意外,而且说的一定不是他真正该说的话。他往往痛苦地瞧着弟弟。跟格露莘卡在一起对他来说似乎比跟阿辽沙在一起要好受些。虽然米嘉绝少与她交谈,但只要她一进来,米嘉脸上便会焕发出喜悦的光彩。
“对,根本不可能,”郭立亚也说。“知道吗,卡拉马佐夫,”他突然压低声音,不让别人听见,“我感到非常哀伤,如果能使他复活,我什么都愿意献出来!”
阿辽沙进来时见他身穿住院病人的长袍坐在床上,有点儿发烧,头上缠着浸了醋的湿毛巾。他毫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走进病房的阿辽沙,但目光中还是流露出几分惊恐。
“是啊,我也一样,”阿辽沙说。
阿辽沙急匆匆赶往目前米嘉所在的医院。法院作出判决后的次日,他便害了神经热被送往县城医院的囚犯病房。但是,根据阿辽沙以及其他许多人(霍赫拉科娃、丽扎等)的请求,瓦尔文斯基医生没有让米嘉与其他囚犯同住,而是把他单独安置在以前斯乜尔加科夫住过的那间小室。诚然,走廊尽头有人放哨,窗上装有铁栅,所以瓦尔文斯基不必为自己所提供的这一不太合法的方便担心;但这是一位富有同情心的善良年轻人。他明白,像米嘉这样的人一下子跨进杀人犯和诈骗犯的圈子有多么艰难,这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亲友探视是得到医生、看守甚至警察局长同意的,没有任何障碍。不过这些日子只有阿辽沙和格露莘卡去探视米嘉。拉基津已有两次想要和他见面,可是米嘉恳求瓦尔文斯基千万别放他进来。
“卡拉马佐夫,今晚我们再上这儿来,您认为怎样?他肯定会喝得酩酊大醉。”
二 谎言一时间成了真话
“也许会的。就我跟您两个人来够了,我们陪他们,陪伊柳沙妈妈和尼娜坐上个把钟头。要是大家都来,又会使他们想起所有的事来,”阿辽沙建议。
“之所以必须现在去,就是为了免得您在那里碰上什么人。您不会遇见任何人的,我决不瞎说。我们等您,”他果断地说完以后,便走出房间。
“房东老太太正在他们家布置餐桌,——大概是葬后宴吧,神父要来参加;待会儿我们要不要回来,卡拉马佐夫?”
“万一我碰见什么人,那如何是好?”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脸色又变得煞白。
“当然要,”阿辽沙说。
她语不成声,呼吸相当费力。阿辽沙站起身来要走。
“您说怪不怪,卡拉马佐夫,明明遭到了这样的不幸,可偏偏还要吃什么薄煎饼!按照我们的宗教立下的这些规矩也太不近人情了!”
“不,千万不要告诉他!”卡嘉失声惊呼。“我会去的,可是您不要预先告诉他,因为我到了那里可能不进去……。我自己还拿不准……”
“他们还有熏鲑鱼呢,”那个发现特洛伊城创建者的男孩冷不丁大声指出。
“行了,您一定会去的!我去告诉他,您马上就去。”
“我郑重请求您,卡尔塔硕夫,再也不要乱插嘴说您的蠢话,尤其是别人不跟您说话,甚至根本不想知道世上有没有您这号人的时候,”郭立亚怒气冲冲给了他一顿抢白。
阿辽沙见她流下眼泪,很有把握地说:
卡尔塔硕夫脸涨得通红,但是不敢顶一句嘴。
“您该可怜可怜我才是,”卡嘉痛心地埋怨道,然后哭了起来。
其时他们沿着小径慢慢地走着,忽然斯穆罗夫惊呼道:
“走开一会儿没有问题,只要一会儿工夫。您要是不去,今天夜里他会发烧说胡话的。我决不骗您,您就可怜可怜他吧!”
“瞧,那不是伊柳沙的大石头吗?他父亲就是想把他葬在这块石头附近!”
“可是为什么非得今天去,非得现在去?……我不能撇下这里的病人……”
他们都默默地在巨石旁站住。阿辽沙看了一下,他的记忆中立刻浮现出斯涅吉辽夫曾经讲述的那幅景象——当时伊柳沙搂住父亲哭着说:“爸爸,爸爸,他怎么能这样侮辱你!”阿辽沙心中掀起一阵狂澜。他神色凝重地环顾这些学生——伊柳沙的小朋友们——一张张纯洁可爱的脸,忽然开口道:
“您应该去,您应该去,”阿辽沙再一次不依不饶地加重语气。
“诸位,在这里,就在这个地方,我有句话想对你们说。”
“宁可痛苦一辈子。”
孩子们立刻把他围起来,用期待的目光注视着他。
“你们的目光应该相遇。如果您现在不下决心,您这辈子怎么过?”
“诸位,我们很快就要分手了。目前一段时间我得和我的两个兄长待在一起,其中一个将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另一个病重垂危。但不久我将离开这个城市,这一走时间也许很长,所以让我们来告别一下。我们在这里,在伊柳沙的大石头旁边相约,我们决不忘记:首先永不忘记伊柳沙,其次我们彼此间也永记不忘。以后我们生活中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哪怕今后我们二十年不见面,——我们仍将记住曾在一起为一个可怜的小朋友送葬,以前我们向他扔过石块(还记得小桥旁的事吗),后来大家都爱上了他。他是个出色的小朋友,善良而勇敢,有荣誉感,为父亲遭到的侮辱感到痛心、不平,并且奋起反抗。所以,诸位,我们一辈子都要记住他。今后即便我们忙于种种十分重要的事情,不管是功成名就,还是遭到什么大不幸,——都永远不要忘记,当年我们被一种善良而美好的感情联结在一起,曾在这里度过多么有意义的一段时光,在我们向一个可怜的小朋友献爱心的同时,这种感情使我们自己也变得可能比实际上的我们更好。我的小鸽子们——请允许我把你们称做小鸽子,因为此时此刻我瞅着你们善良、可爱的脸庞,觉得你们个个都非常像那些灰蓝色的美丽的鸟,——我亲爱的小朋友们,也许你们理解不了我要对你们说的话,因为我说的话往往很费解,但你们还是会记住并在将来某个时候同意我说的话。要知道,最崇高的精神力量,在今后的生活中对身心最有益的感受,莫过于某种美好的回忆,尤其是童年时代从故乡故居保留下来的回忆。关于你们的教育问题人们经常向你们谈起,而某一段从童年时代保留下来的美好而神圣的回忆或许正是最好的教育。如果能带着很多这样的回忆走向生活,这个人便可终生得救。即便只有一段美好的回忆留在我们心中,有朝一日它也会有助于我们得救。或许将来我们甚至会变得凶恶,甚至不能悬崖勒马而干出丑行坏事,或许会拿别人的眼泪开心。刚才郭立亚说他愿为全人类献身,或许将来我们会嘲笑那些像他这样说话的人,或许我们会恶毒地挖苦他们。不管我们会变得多么狠毒——但愿上帝保佑,别让我们走到这一步!——但只要我们回忆起我们曾为伊柳沙送葬,在他最后的一些日子里我们是多么爱他,此刻在这块大石头旁边,我们曾这样聚在一起友好交谈,——那么,即便是我们中间最狠毒、最好挖苦的人(如果我们变成那样的话),他在自己心里毕竟不敢嘲笑自己此时此刻曾经那么善良、那么仁爱!不但如此,也许恰恰只有这段回忆能制止他作大恶、闯大祸,那时他可能回心转意,可能会说:‘是的,当初我曾经那么善良、勇敢和正直。’即使他会暗自发笑,这没关系,人常常会对善良和美好的事物发笑;这仅仅是由于轻率;但你们可以相信,诸位,他刚一发笑,心里马上会说:‘不,我不该发笑,这太不应该了,因为这是不能拿来取笑的!’”
“我应该去,但是……我不能,”卡嘉像是在呻吟,“他会用什么样的目光看我……我不能。”
“一定会这样,卡拉马佐夫,我理解您的意思,卡拉马佐夫!”郭立亚大声说,同时他的眼睛熠熠生辉。
“纵然很难,您也要勉为其难。要明白,他这是第一次憬悟到自己对您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他有生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过去他从未这样充分地认识这一点!他说,要是您不去,他从今以后将终生陷入不幸。听着:一个被判二十年苦役的人还想得到幸福——这难道还不可怜吗?请想一想,您应该去见见那个无辜被毁的人,”阿辽沙以挑战的口吻回敬道,“他是清白的,他没有杀人!念他将要遭数不清的罪,您也该马上去见他!去吧,在他走向一片漆黑之前去送送他……只要在门口站一站,仅此而已……。这是您应该做的!”临了阿辽沙在强调“应该”二字时达到了难以置信的力度。
孩子们都很激动,也都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克制住了自己,他们动情地注视着演讲者。
“您还是令我感到意外……”卡嘉嘀咕道,“尽管这些日子我一直预感到您会为这件事来……。我知道他会叫我去的!……但这太难了!”
“我这样说只是唯恐我们变成坏人,”阿辽沙继续演讲,“可我们为什么一定会变成坏人,诸位,你们说对不?我们首先将是善良的,这一点最要紧,然后是正直的,然后——我们将彼此永不相忘。这话我刚才已经说过。我个人向你们保证,诸位,你们中任何一个我都不会忘记;此刻正望着我的每一张脸我都不会忘却,哪怕过三十年我也记得起来。刚才郭立亚对卡尔塔硕夫说什么我们根本不想知道世上有没有他这号人。难道我能忘却世上确有卡尔塔硕夫这个人,他现在已不像发现特洛伊城创建者时那样脸红了,而是用他那双纯净、善良、开朗的眼睛瞧着我。诸位,我亲爱的小朋友们,我们大家都应该宽容和勇敢,像伊柳沙那样;我们大家都应该勇敢、慷慨和聪明,像郭立亚那样(他长大后还会聪明得多);我们大家也应该谦逊、聪明和可爱,像卡尔塔硕夫那样。其实,我为什么只说他们俩?!诸位,从今以后你们对我来说都是可亲可爱的,我要把你们人人都包容在我的心中,我请求你们也把我包容在你们心中!那么,把我们在这种美好、善良的感情中连结起来的那个人,我们从此将永远记住、准备终生回忆的那个人是谁?当然是伊柳沙,那个善良的男孩,可爱的男孩,我们心目中永远珍贵的男孩!我们决不会忘记他,我们将在心中对他保留美好的怀念和永恒的记忆,从现在一直到永远!”
“这不但可能,而且应该!”全身来劲的阿辽沙坚持说。“他非常需要您,正是现在。本来我不想提这事,不想过早使您难受,实在是不得已。他病了,他像个疯子,老是要求见您。他要您去不是为了和解,他只要您去,只要您在门口出现。打那天起,他在好多方面发生了变化。他明白自己无限地对不起您。他不想求您宽恕。‘我这人是不可宽恕的,’——这是他自己说的。他只求您能出现在门口……”
“对,对,一直到永远,永远,”孩子们带着动情的面容以响亮的声音喊道。
“要我去?……这难道可能吗?”她嘟哝了一句,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我们还将记住他的面容、他的衣服、他那双可怜的靴子、他的棺材、他那不幸的酒鬼父亲,记住他为保护父亲曾怎样勇敢地一个人奋起反抗全班同学!”
卡嘉打了个寒颤,在沙发上向后一缩。
“我们一定记住,一定!”孩子们再次喊道。“他是勇敢的,他是善良的!”
“不,没什么。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他……”阿辽沙嗫嚅道。“他要您今天去见他,”他坚定地望着卡嘉,一下子把这句难以启齿的话说出了口。
“啊,我是多么爱他!”郭立亚十分感慨。
“今天我把您叫来,正是希望您能亲自向我保证说服他。莫非您也认为逃跑是不名誉的、怯懦的或者是……非基督徒的行为?”卡嘉话里挑战的意味越发露骨了。
“啊,孩子们,亲爱的朋友们,不要害怕生活!当你做了正义的好事的时候,会觉得生活是多么美好!”
从她那几句话里可以听到憎恨和厌恶的口气。而事实上是她出卖了米嘉。“也许因为她觉得自己对不起米嘉,所以有时憎恨米嘉,”阿辽沙忖道。他希望只是“有时”有这种情况。从卡嘉末了的几句话里他听到挑战的意味,但是他不予理会。
“是的,是的,”孩子们欣喜地应道。
“他老是在那里念叨什么颂歌,”卡嘉又往下说,“念叨他应该背十字架,念叨什么义务,我记得那时候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曾告诉我很多有关他的这些怪话。您不知道您二哥告诉我的时候,怀着何等的深情!”卡嘉突然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激动起来。“您不知道当时他有多么爱您那个不幸的大哥,而同时可能又是多么恨他!哦,那时候我是带着傲慢的冷笑听他含泪讲述的!哦,浑女人!我才是浑女人,我!是我让他害上了谵妄症!而那个被定了罪的主儿——他哪里会感到愧疚?!”最后卡嘉愤然说。“他这种人会愧疚吗?像他这样的人永远不懂什么是愧疚!”
“卡拉马佐夫,我们喜欢您!”有一个声音情不自禁地说,好像是卡尔塔硕夫。
“没关系,没关系,不必为他担心!”卡嘉又固执而果断地开始说。“这一切在他只是暂时的,我了解他,我太了解他的心了。您放心,他会同意出逃的。何况又不是马上就逃,他还有的是下决心的时间。到那时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也康复了,会亲自安排一切,什么也不用我做。其实他已经同意了:难道他舍得撇下那个贱货?而她想跟到西伯利亚去又不可能,那么他除了逃跑还能怎样?他主要是怕您,怕您从道德角度不赞成出逃,但您应该慷慨大度地允许他这样做,既然在这个问题上非得到您的批准不可,”卡嘉末了添上这带刺的一句。她顿了一下,现出淡淡的一笑。
“我们喜欢您,我们喜欢您,”大家表示赞同。不少孩子眼睛里闪起了泪花。
卡嘉还从来没有向阿辽沙作过这样的自白,阿辽沙感觉到此时她那难以忍受的苦楚正处于这样一个阶段,原先极端高傲的一颗心不惜忍痛摧毁自己的傲气,倒在不幸的重压之下。哦,阿辽沙知道,她此时的痛苦还有一个可怕的原因,尽管米嘉被定罪后这些日子她一直努力掩饰这一点。但是,倘若卡嘉决定屈尊趴下,立刻主动跟他谈这个原因的话,阿辽沙却不知什么缘故会感到过于痛心。卡嘉为自己在法庭上“出卖”了米嘉而深感愧疚,阿辽沙预感到良心会迫使卡嘉单单向他忏悔,忏悔的同时则免不了流泪、尖叫、歇斯底里地在地上打滚。所以他害怕这一时刻的来临,宁可饶了愧疚的卡嘉。这样他来此的使命就更难完成。他又谈起了米嘉。
“乌拉,卡拉马佐夫!”郭立亚兴奋地宣告。
“那天您到我家来,我叫喊您,并要他回来,当他和您一起上来的时候,他突然用憎恨和轻蔑的目光望着我,激起了我极大的愤怒,——您可记得?——我顿时冲他大喊大叫,说是他,他一个人说服了我相信,他的兄长德米特里是凶手!我故意诬蔑他,为的是再刺他一下;其实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他的兄长是凶手,倒是我一再要他相信这一点!哦,一切都是我的火爆性子造成的!是我炮制了法庭上那该死的一幕!他要向我证明自己光明磊落,即使我还爱着他的兄长,他也不会出于报复和忌妒而毁了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所以他去出庭……。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全是我一个人的错!”
“永远怀念死去的小朋友!”阿辽沙满怀深情地再次补上一句。
“当然,那时他瞒着您。吵架就是为了这个出逃计划。在这以前三天他便向我透露了所有的要点——从那时起我们就开始吵架,整整吵了三天。吵架的原因是:他告诉我,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如果被定罪,就和那个贱货一起逃往国外,我听了以后,一下子就火了——我没法对您说为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哦,当然,那时我是为那个贱货发火,我就是不愿她跟德米特里一起逃往国外!”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一下子气得嘴唇发抖。“当时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看到我为那个贱货发火,马上以为我是因德米特里而吃她的醋,换句话说,以为我还爱着德米特里。就这样发生了第一次吵架。我不想解释,我不能请求原谅;我很难过,因为这样一个人竟然怀疑我依旧爱那个……。而在这以前很久我已坦率地告诉过他,我不爱德米特里,只爱他一人!我只不过是由于对那个贱货怀恨在心而生他的气!三天后,就在您来找我的那个晚上,他把一个封口的信封交给我,要我在他万一出什么事的情况下立刻把信封拆开。哦,他已经预见到自己会发病!他向我透露,信封里有详细的出逃计划,万一他死了或病危,营救米嘉全靠我了。他当即把钱交给我,将近有一万卢布,——就是检察官在发言中提到的那一万卢布,他不知听谁说你二哥派人去兑了现。我一下子感到非常震惊:伊万·费尧多罗维奇虽然为了我心怀妒意,并且确信我依旧爱着米嘉,却仍不放弃营救兄长的念头,还把这项营救计划托付给我!哦,这是一种牺牲!不,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您理解不了这种自我牺牲!我真想诚惶诚恐地跪倒在他脚下。可是一想到我这样做会被他看成只是为米嘉有救感到高兴喜悦(他一定会这样看的!),我又因他有可能产生如此不公平的想法而恼怒,结果非但没有吻他的脚,反而跟他大吵一场!哦,我真不幸!我就天生这种要命的、不幸的性格!哦,您总有一天将看到,我会逼得他像德米特里一样把我甩掉,投向另一个比较容易在一起过日子的女人,但那时……那时我再也无法忍受,我会杀了自己!
“永远怀念!”孩子们又齐声应和。
“不,我不知道,”阿辽沙说。
“卡拉马佐夫!”郭立亚激动地说。“按照宗教教义,难道我们死后真的都能复活,彼此重新相见,看到所有的人,也看到伊柳沙?”
“对于他的决定您不必担心,”她口气很坚决地对阿辽沙说。“这样也罢,那样也罢,反正他必然会得出这个结论:他必须出逃!这个不幸的人,这个荣誉和良心的英雄——我不是指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而是指躺在隔壁、为兄长作自我牺牲的那位,”卡嘉目光炯炯地解释道,“他早已把这个出逃计划全部告诉了我。知道吗,他已经开始与有关的人进行接触……。有些情况我曾经跟您谈起过……。是这样的:这事十之八九将发生在从此地算起第三个押送站,一批犯人将从那里被押往西伯利亚。哦,到那里还远着呢。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已经去找过第三押送站的站长。只是不知道这批犯人将由谁负责押解,这也不可能提前很久打听到。也许明天我把整个计划详细向您介绍,这件事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在开庭前夕就托付给我以防万一……。您可记得,有一天晚上您来正好赶上我们在吵架,就是那一回:他已经下楼要走,我见到了您,又要他回来——还记得不?您可知道那时我们为什么吵架?”
“我们一定能复活,一定能彼此相见,高高兴兴、快快活活地互相讲述经过的事情,”阿辽沙半是玩笑、半是欣喜地回答。
他们已经谈了一刻钟左右。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面色苍白,十分疲惫,但同时又处在近乎歇斯底里的激动状态:她已经预感到阿辽沙现在为什么来找她。
“啊,那该有多好哇!”郭立亚不自觉地脱口说道。
阿辽沙每天两次去探望病中的二哥。但这一回他有一桩特殊的、很棘手的事要办,他预感到此事多么难以启齿,可他又急得很,因为这天上午他还有另一件刻不容缓的事要去另一个地方,必须赶紧前往。
“好了,现在我们结束谈话,一起去参加他的葬后宴。用不着因为在这样的时候我们还去吃人家的煎饼而感到尴尬。要知道这是古老的传统,它源远流长,其中也有美好的含义,”阿辽沙笑了起来。“我们走吧!现在让我们手拉着手一起走。”
在对米嘉进行庭审后的第五天一大早,还不到九点钟,阿辽沙就来找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以便最后谈妥一件对他俩都很重要的事,另外阿辽沙还受托要交给她一封信。她坐在曾接待格露莘卡的那个房间里与阿辽沙谈话;隔壁房间里躺着正在发烧昏睡的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自从那天在法庭上大哭大叫之后,便吩咐把罹病和失去知觉的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接到自己家里,置社会上必然会出现的一切闲话和非议于不顾。和她住在一起的两位亲戚之一,在发生了法庭上那一幕之后立即去了莫斯科,另一位留在此地。但即使两人都走了,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也要留下来照料病人,日夜守在他身边。对他进行治疗的是瓦尔文斯基和赫尔岑什图贝,而那位莫斯科名医回莫斯科去了,他拒绝对此病可能出现的结果发表预测意见。虽然本地的两位大夫鼓励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和阿辽沙不要泄气,但是看来还无法让他们抱有切实的希望。
“永远这样,一辈子都手拉着手!乌拉,卡拉马佐夫!”郭立亚再次欢呼,孩子们也跟着他再次欢呼。
一 营救米嘉的计划
[1] 美国作家詹姆士·菲尼莫尔·库柏(1789—1851)的代表作《皮裹腿传奇》(共有五部长篇小说)中的第二部《最后一个莫希干人》,描述了殖民主义者对北美印第安人实行种族灭绝政策的暴行。此书在俄国拥有大量读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