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芹很瘦,尖尖的脸,下了班,爱穿一身睡衣。这也许因为她们工作太辛苦,下半年装订杂志,晚上往往加班到一两点,下了班就松松垮垮。但睡衣外穿也是本地的风气,隔壁住的陈天说,他来的头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虽然他脸上罩着一副深度近视镜,床上和手中时常都被胡塞尔、福柯的大部头著作占据,却不妨碍双眼在镜片后面发出亮光,似乎那正是一双穿过了哲学迷雾,被晦涩文字打磨出精光的眼睛。他是西川大学的研究生,比我早两天到这里报到。
有一天,我在水房里遇到了小芹。
在水房里,好多姑娘排成一行洗衣服,喧闹的水声和闹声,我也在其中。我错拿了身边女孩的盆,她一个小姐妹叫嚷起来,小芹却是微微对我一笑,有一种无法捉摸的大方却羞怯的神情,脸上显出一个浅的酒窝,让我心颤了一下。
公交车开过了长江,钻过迎面山头下的隧道,到了南坪转盘,下车的人很多,车上忽然松快起来。又一刻我恍然疑心:自己是否该在这里下车。这是以往我熟悉的路线,走上一条岔路,前往报社的印刷厂,那里的七层楼上有我的一间宿舍,同楼有印刷厂的几十上百打工妹,当然也有很多打工仔,整天楼道里是人声的喧嚣。
小絮还在陕西,我算个准单身汉。长年的分居状态中,我想象着一些意外的、邂逅的东西,我的心是在寂寞中,像一棵夜里的树生长,准备着每天去激动、渴求。招待所后墙下有很深郁的一排树,不清楚是什么果实,我坐在树下,看到树叶对面的灯光,从一座两层的居家小楼房泻下。在这里,它的阳台和前庭对我都是开放的,那家人在阳台上吃饭、冲头、笑,近在咫尺却无拘无束,一种亲密的感觉引起渴望,增加了我的孤独。远处山坡上,似乎一道对立的屏风,矗满了高挺的楼房,密密麻麻,像在一些小盒子里透出灯光,似乎还依稀有人影,那里面在做什么,有什么样的人、情节?——我坐在花坛上,仰头望招待所的窗户,一层层充满了灯光,水房还传来水流的喧哗声,混着人声跌落,是谁在那里,有小芹和她的伙伴吗?
长江桥头的转盘特别拥挤,只有这一座过江的桥,往来南坪的车和菜园坝去朝天门方向的车流塞在一起。酷夏季节,我的汗液流淌在别人背上,别人颈背上也淌着我的,不管交换者是什么人,上半身赤裸的“棒棒”或者一个穿吊带衫的少女,此刻都失去了分别。车流围绕着转盘凝滞不动,像是一锅浓稠的水泥,任什么样的手也搅拌不动。桥头两尊身披飘带掩住关键部位的雕塑高高在上,优美而冷漠的姿势凌驾于旋涡中的人流。这时我会想起那个传说的工程师,和水泥一起被浇筑进自己设计的桥梁里。据说,他在施工中监督水泥浇注的温度,凑得太近失足掉入,搅拌得滚烫的水泥一冷却会报废为硬块,给国家物资造成损失,因此不能停止。搅拌机继续浇下大量的水泥,工程师就留在了桥体之中。和红卫兵墓地及望龙门监狱一样,这是鱼城的秘史,我们曾想做一期旧案揭秘,主任三思而止。公交车驶过桥身的时候,我猜想他在哪一截桥体里,血肉之躯是妨害还是加固了桥体的质量,或许他的位置更适合这里,而非桥头引发风波的雕塑。
虽然住在同一层楼,认识的机会却稀缺。我平日基本足不出户,看书,写点东西,包括我刚刚来贵阳的路上经历,或者上大街逛逛。再走回来,要经过一条长的巷子。
随后我打了那个电话,告诉了少女。她母亲也在旁边,说:“真是,你半夜那么远赶来——”我又一阵羞愧惶惑,赶忙说“没什么没什么”,就挂了电话,动作那样猝然——她们会以为我生气了。
那段时光唯一的娱乐,是有时在宿舍打打牌。只有我和陈天两个不够,他和打工妹们比我熟络,认识了送报的一个女孩。这个女孩面目有些像少数民族,有种野气,胸部高挺,走路笔直,又透着一股不驯,类似《金字塔》里邮递员女儿的“凌波微步”。她似乎一开始就崇拜陈天了,那时我们没有方便的报纸看,她就利用工作之便,每天早晨送来一叠完整的报纸。对于我,她没有注意。但她不会打牌。通过她,陈天叫过两次打工妹来打牌。这天,她说去喊两个女孩来,其中意外的有水房邂逅的小芹。
我赶紧肯定:“可以不写,可以不写。但是现在稿子可能已经签过了,如果打算用的话,我一定马上追回,不写。这事儿确实对你影响不好。我马上就去。”她说:“那谢谢你,叔叔。”(我比她大九岁?十岁?)我说:“我弄好了给你打电话,就是这个电话吧。”我马上打电话问出版部,一个人接了,问他有没有那篇稿子,给我看一下,如果有,要改成化名,不用也好。他说“我给你看看”。等了等,说没有。我说是几个版上都没有吗?他说“没有,我看的几个版都没有”。我说“好”。再次感到一阵轻松,又惘然若失。
那次我肯定表现得很殷勤,我问了她的名字,从此我们算是正式认识了,见面都会打个招呼。
“可以不写吗?”
但我心中的欲念无与伦比地生长起来,可以说真有“神魂颠倒”这回事。我和小絮谈恋爱时感觉很稀薄,这可能就是欲念和感情的不同吧。我在阳台上望着她上班、回来、去食堂,她还没有回来的时候,我在阳台上看书,等她在楼下院坝露面的时刻。知道她回来了,我就坐不住地假装上厕所,或去水房倒水,希望碰到她;我觉得我没有勇气说出“你来玩吧”这句话。但有一次去水房,正碰到她在洗衣服,她对我笑了一下,我就说出口了。
我忽然明白自己始终不安的原因了,慌乱不堪,我确实用了她的真名。我羞耻慌乱地解释自己用了真名,可以不用真名,我开始没注意到这事,还可以补救。她停了一下,我感到我们两人的紧张惶惑。她终于又问了一句:
她来了。我有点手忙脚乱,又要大方地给她削水果,找凳子,屋里总共两张凳子,一张搭着衣服,这使我窘迫。又拿书给她看,尽管也许明知不适合;她借了一本巴金的《家》,说她看过电视剧。她坐的时间不太长,带了一个杯子,说是借水,倒满了,起身说“走”,我又不好挽留……
“我那个事……不要用真名好吗?……我怕影响不好……”
她又来了两次。可是忽然,她像是不愿意来了,也许是感到了什么。
一种惶恐的温情撞着我,我应了,她就问,语气忽然变得生涩严峻:
那时我陷入更深的焦灼。我倾听走廊里的说笑、脚步声,我总是不愿把门完全关上,抱着希望:她看到了灯光,会过来借水,坐坐。陈天买了一台开水器,在这个楼里,她们要喝上开水并不容易,水房里大电热水器的水温往往达不到沸点。她过来借水,如果开水器处在断电状态,等待烧开总要一会儿;而水烧开了,如果她愿意在这里待一会儿,就会停留更多的时间,挽留她也更加自然。所以我往往将开水器断电,但两次她没来,我又产生了这样的顾虑:每次来都没有现成的开水,久而久之,她可能就不来了。因此我又常常通上电源。
“你好,叔叔吗?”
我没有勇气经常过她宿舍去找。我跟陈天去过她的宿舍一两次,住着五个人,宿舍地面意外或意料中地脏,几乎是黑色的,墙上挂了些毛巾被、太空被之类,后来我在朝天门市场看到特别多的这类东西。挂在一个小钉子上,凸出很高,一点不讲究和谐,有一种掉下来的担心。小芹有一个小录音机,常常在放苏永康、陈晓东的歌。她铺位墙上还有一幅字,很大,字体有些斩截、倾斜,大体还成型,写的什么我忘了,是一句励志的成语。我的《家》放在她的枕头旁边,一直都没有还回来,她总是说没看完。
在混乱劳累的梦境中,尖锐的传呼声猝然前来,我蓦然翻身,屋里像睡下时那样黑暗,借着绿色的荧光,看到一个陌生又有几分熟悉的电话号码。急促地回电(手机刚买来不久,买来还兴奋了一小会儿,像后来存款超过一万块时),听到一个少女的声音:
阳台上更乱,近乎神秘,用作换衣间什么的。宿舍的门时常关着,只留一条缝,要想趁去水房或厕所之机探看她在不在,并非易事。在路上遇见她,她倒一定主动打招呼,可这往往造成我的忧虑,就是她可能根本就对我没感觉,也就不会因为顾及我,做什么或不做什么。
我再次违规走过高架桥,小心地避着卡车,来到有一桌人打小麻将的地方,幸运地搭上了一辆中巴。在车上我开始构思稿子,我感到近于一种忧思。到办公室,赶完了稿子,已经一点多了,我赶紧拿到三楼夜编部,这又使我惴惴,不过心想:晚报最近重视“今晨消息”。姓唐的主任在,我对他说了,听到难为情。他说:“好嘛,搁在这儿。”我搁下稿子,离开办公室,又感到轻松和废然。爬上招待所,走进黑暗的房间,陈天在黑暗中磨牙。这是他的老毛病,像是一种奇怪的语言,竭力琢磨着一种意义,痛苦地琢磨不清。我脱衣服,几星静电从我的身上飘落,听到门缝里透进的微小风声。还是肯定有一种不安,到底是什么不安呢?我疲惫地睡着了,落进一个坑。
这是令人废然的。如果她觉察到了我的感觉,她近来的姿态正是一种作态;还有另外的可能,只是出于女性防护自身的本能,又不想彻底拒绝我呢?——这些都是我,一个欲念焦渴的人无可奈何的。我不可能过于直接地催促她表态,如果我是一个和她同类的打工仔,倒好办得多,君不见楼道里打工仔和打工妹成双成对。他们亲密却聚散无常,并不认为有什么大不了,据说这是鱼城的本地风气,敢爱敢恨。当然敢爱,也就有爱得深、爱得真的。小芹她们隔壁一个女孩,看上去不过十七岁,已经为八楼一个打工仔打了三次胎。小芹并不是鱼城人,因此她一直说普通话,好在和周围的姐妹沟通没问题。问她是哪里人,她不肯说。
我低头吃完自己的回锅肉片,两人走出小饭馆。冬天来了,天渐渐变得阴冷,隔壁的羊肉汤锅红红火火,整个店向大街散发大量的蒸汽和喧闹,这种喧闹简直是全然无法分辨的,任何的话语都淹没在里面。店前支着木头架子,倒悬着剥开的几头羊子,暗红的肉,一只活羊拴在架子下吃今天的草。它的头不停地碰到伙伴们被撕下了皮的前额。
并没有人追小芹。有一次陈天上楼顶转悠,看到很多粉笔和黑体字的涂鸦,有人写了一句“小玲,我爱你!”他打听了,李小玲就是这楼里的。我听了,不知怎么,心有点跳,蠢动中还有一种欣悦,似乎他说的可能有错,是“小芹”,这种心理自然没有理由。但是心理就是不讲道理。后来我爬上了楼顶,在陈天所说的方位仔细瞅摸,却没见到任何字迹。也许我没有找对地方,也许被擦掉了;也许本来是隐秘的,不会轻易发现。
女人送我出门,我让她回去,自己走下那段靠寒碜的星光照明的阶梯。一次采访完成了,我感到压力消除了,闻到清新的夜气,还感到某种前景:我可以一次次深入这种地方,这种场景,在微小的苔藓和黑暗里,有我的安身立命之处。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虚,使我怔忡,也许不过是由于长期的压抑吧,将我活路中的每一件事,变成了心上的物件。临街的小饭馆里,油桌子颜色深沉,我和陈天奔波一天后在这里吃饭。我们坐的地方很暗。今天又没有稿子,办公室里也没有线索。陈天曾在办公室接到一个投诉,说某幢楼封死了人行楼梯,电梯又时好时坏,发生火灾无处逃生。陈天到了那幢楼下,一边想象上楼的前景:黑暗而发出响动的电梯,像是警告,昏暗的顶楼,堵死的楼梯,一个人待在城市的顶端,预感着生命中的凶信。可是电梯是完好的,平稳地滑行,到顶楼的楼梯畅通,预想中的稿件坠入虚无。
假如说我荒唐的想象竟属实,就是说有一个打工仔在暗恋小芹,因为激情难抑,不堪辗转反侧,所以用这种不大规矩但也不算粗野的方式来表达。有另一个人和我一起在暗恋小芹,这其中有一种美,美好的感觉,连同她的名字有梅,这使我有一种微妙的欣悦和悲哀。望出去,蒙蒙的鱼城,很沉重,有一种东西堵着,空气中梦的阻碍,想起初来那两天,觉得绝望了,怎么看得穿、受得了!两天一过,竟然也慢慢习惯了。下面是一片低洼地,有两个小罐子,似无情似有情地冒着白烟。
我强作镇定,问了她几句,她简短地回答,维持着审慎的样子。我想她在怀疑这件事,用她孩子的经验思考和体味这件事:一个记者忽然来了,而她躺在被子下。这意味着什么?这超出了她的经验。在我的内心深处,也生长着苦恼的怀疑,使我无法坚持下去。但为了“稿子”,我仍然尽可能地问了该问的话,就起身走了。
比较有把握能经常遇见的地方是饭堂。但为了这一点,去饭堂的时机也要有选择,一般应该在十一点三十分左右,这是她们中午固定的下班时间;去早了,饭吃完了她可能还没来,干等着不自然;去迟了,她可能不留在饭堂吃饭,这是经常的。活路一忙,她们就直接把饭端到车间去吃,甚至不离开车间,请人带饭。小芹的车间我也去过一次。她邀我去耍,说没什么人管。
“我常对她说,我们两个,我啷个样都行,只要叫你有吃的,能上学。穿的虽说孬些,也总要有……哪晓得她……叫我多摧心啦。”女人又抽泣起来。我等了一下,再次向她核实服药的经过,这时,我感到少女又动了一下,母亲显然马上也感到了。我们也许在等待着,少女的眼睛终于睁开了,望着我。这时我忽然想到,她可能早就醒着,听到了陌生人的声音,惶惑着是否睁眼。她的目光流露着审视,和那些平日我在街上见到的少女类似,本来她也应是她们中的一员,只是我仍感到了母女间的某种相似。母亲连忙对她解释我是个记者。这显然使她更惶惑了,我很不安,刚才在我的注视下,少女的她被迫还原成无性的孩子,没有遮挡地躺在我这个陌生人的面前,现在她仍然无法摆脱这种晨况,只是因为碜而无从遮挡。这对她是不公平的。
傍晚,我在大厂房下徘徊,围着厂区散了几趟步,终于决心踏上通往车间的楼梯。果然,车间门口有两个人,看看我,倒没问。车间里噪音意外地大,不过完全不是负责折叠书页的小芹她们造出来的,而是来自剪裁纸边的那两台切割机,它们一刻不停,效率极高地切割打工妹们手边的劳动成果,催促她们一刻不停,折叠、折叠,眼手麻利,页对页,正合反,不出错,出一张错,要扣掉整个小组二十元钱。折叠封面相对简单些,内页难。大家像一群乡村的缝纫女工,埋头工作,那嗡嗡声就像来自她们手中看不见的机器。我走到小芹面前,有些无措、窘迫,她抬头有些惊讶,忙叫我坐下,拿了一个凳子来,我感到女性的温情。她的搭话和我的到来,在那种嗡嗡声的覆盖下不算引人注目。
两口子之间,似乎还有激烈的情节,我忘记了,那个黑皮塑料采访本也不知到哪里去了。女人下岗以后,做过小生意,冬天卖棉拖鞋(胖头,毛茸茸长着两只大眼睛,很逗笑的),擦过皮鞋,女儿上学,两娘母就经常只吃一顿饭。“她还小的时候,有一阵子搁在外婆家,那儿另有两个堂兄妹。后头她忽然跑回来,就不去了。前两天,她还去过一趟外婆家,喊她去,她硬不去,是那几天我到外地进货,一顿饭也做不成,叫她去吃几顿饭的。不晓得这和吃药有没得关系。”
我坐在小芹面前,看她工作。她手指特别细长,由于沾了油墨洗不净黑色,加上茧巴(这是我后来握她们的手感到的),不能说是美。我仔细看过和感觉过她们的手,和我的相比,不像男人和女人的对比,意外地粗糙,有茧,像是一种故乡的感觉打击我。手掌是摩挲纸页造成的,但手背也非常粗糙,不好找直接的原因,我觉得是一种无形的、类似阶级的原因,全面造成了我和她们之间的这种差别。似乎是因为手指长,小芹干得快和利落,她有一会儿专门放慢了速度,为我示范一张各面印满字的整张大纸,如何叠成十六开的书页,那简直就成了一本书。我看她的手、低着的刘海和头顶。这其实算是我和小芹关系中的美好时刻,除了劳动和一种由劳动产生的东西,没有私心。
我开始感到一种彼此微妙的尴尬:我隐约觉得少女的情况不像在电话里说的那样严重,又因为自己这样的感觉而愧疚,当然更不可能对她说;女人为女儿情况稳定高兴,但把记者喊来了,女儿的情况又不危险,她也感到某种介于羞愧、歉疚之间的东西。由于这样的心理,我们冷场了。我问关于她父亲的问题,这时感到少女动了一下。她父亲出走以后,女人并没有离婚,原因是离了婚她和女儿将不能住这间房子,这面坡是她丈夫原来厂里的地皮。就这样还是闹纠纷,电都动不动给她断。但是由于没有房产证,不算这个街道的居民,她吃不到低保。至于房产证,她说是有人趁她出远门进货翻屋顶进来偷走了,她怀疑是单位干的。“这房子哪里挡得住人呢!”我想说是危房,又没说。
在饭堂里没有这样自然。我常常想:何以在车间里那种亲切的、无间的东西,在饭堂里就没有了呢?我的举止常常极不自然,目光追逐她,等待她,侧过身望她。虽然带着一种大胆和毫无顾忌的姿势,心里却是忐忑多疑,一句不相干的话,一个未必是针对我的眼神,一次她有心无心的回应,就会使我隐含欲念的脸发烫。而她也不主动接近我,就好像车间里的一幕没存在过。是世间的什么造成了这种情况?或是蛊惑人心的把戏。
对,我晓得,前一阵鱼医附三院,花了上万块钱治瞎了自己眼睛的某农民(或者叫犯罪嫌疑人),拿炸药包在门诊部炸死了主治的李医生、护士和自己,坚硬的墙和柔软的肉体被炸出了大洞,到现在可能还没补起来。诱因是他眼睛裹着纱布听到李医生招呼同事:“快去大都会买这种衣裳啊,好便宜,降价了,才一万二千块一件。”医疗保险的方案一直下不来,有人编了这样的顺口溜:“住房改革老窖掏空,教育改革家长逼疯,医疗改革养老送终。”晚报周刊把这个顺口溜登了出来,遭到有关部门的黄牌警告。黄牌制度是这样的:三次警告,老总下课。成都的《蜀报》和《天府早报》,就是那时关闭的,理由是“整合报业资源,建立报业集团”,晨报的老总就是这样从成都过来的。
傍晚,我的等待常常落空,因为饭堂的伙食很不好吃,她们往往上街去吃小面之类(假如晚上不加班),或索性在门口老头子那里买酸辣粉。老头子基本风雨无阻,挑好几个大罐子,几个塑料袋和一大蛇皮袋泡沫饭盒、小塑料碗,酸辣粉就在一个大保温罐子里,有一种肮脏不堪的感觉,而似乎又若无其事,引人注目也熟视无睹。我试着买过一碗,酸酸的、特别温乎乎的,难言的滑腻,叫我只吃了两口就扔了,扔进墙根的垃圾草丛中,这种草丛埋藏在鱼城的各个角落,深邃得勾人念想。那个沾满了残留汁液的小碗很烦,看起来比饭盒还难分解。她和伙伴们围着老头子舀这添那,快乐地端碗,显然她们有别样的心肠。
我在床边一个凳子上坐下,母亲坐在身边。少女看上去安稳地睡着,我产生了落空的担忧,但又有安心的感觉,因为这张床的气氛,这少女,一种温柔亲近的家庭场景,在平时是掩饰回避的,现在这样袒露地向我显现,和其他的家庭用具混在一起,无可遮蔽,这里面有无可救药的、温柔又痛苦的东西,而我的身份不再是孩子,可以随意进入私密的空间,我的身份是一个记者。我开始轻声地采访:她叫什么名字?上初几?她吐过以后就好些了吗?女人俯身聆听了一下。“她还是‘呼’‘呼’。”她说,“出不来气样的。”“没去医院?”这个问题使我自己不安了。女人犹豫了:“吃了些酵母片。听说的……我们也没有钱,记者老师你晓得唦。”
我看见小芹她们正在路口吃烧烤。按说,烧烤比酸辣粉还脏,油腻腻的烤架只能拿刀子刮,炭灰飞扬,大街上积着人世浮尘,尤其是这处烧烤摊身后是一处垃圾收容站,每天环卫工人背着筒子打药。周围的火锅店之类,又把垃圾随意倒在储藏罐外边,和垃圾随意相处着,熟视无睹,似乎非常自然。我记忆中烧烤中毒的事件不止一起,而小芹她们吃得有滋有味近乎贪馋,要了不少样。当然有的比较贵,她们要的一般是豆腐皮子、土豆片、金针菇之类。这倒没吃了坏肉得败血症那么可怕。
我看见了山顶的星光,衬出棚屋区的黑暗。那间房子我也看见了,高处蹲着一个巢,忽然来到我们脚前,以木头在黑暗中那种温柔虔诚的姿势。地上的湿润,也许是青苔,顶上的星光。但对这些东西不能多出神。木板的门轻易开了,不像防盗门那样哗哗的动静,电灯亮着,以它不同于日光灯的光线,显出二十多平方米的空间,摆着家庭的所有东西。水桶,衣柜,一辆货郎小车,桌子,蜂窝煤炉子和其他小物件,它们沿墙围了一周,在剩下的窗脚意外地让开一张床。这张床上的景象突然出现,暖色的被子和床单,有一种梦幻的气氛,和其余物件完全不同,不是席梦思,但很宽大、温柔,甚至完美,是要人手布置的。微微隆起的被子有一种感人至深的东西:被下睡着一个少女。
小芹正在吃一串藕片,她没有要碗,就把长长的串儿举到嘴边吃,还在叫老板多抹些辣子。瞧见了我,露出她那特有的纯洁微笑,羞怯地邀请:“吃点儿!”我拒绝了,转过身却又后悔,似乎拒绝了比烧烤更多的东西。
原因她没说明白:“可能是前两天,班上组织春游,一个人要交二十元钱,我们又没得钱。我就说算了嘛,我们不去了,她也说算了,就没去。同学春游过了,总是问她‘你啷个没去吔’,她又不好说的,总是就气到起了。”她的声音又归于抽泣,但我们仍在爬坡;一步步走上去,对于做记者的我,对于做母亲的她,是必走的路。“她的父亲呢?”采访本暗中攥在了我手中,一种很劣质的黑色塑料封皮,就像废弃橡胶。这种橡皮使我暗暗绝望。“他到南边去了,也没回来,也没寄过抚养费……”阶梯上急促的回答,也许想稍微转一下身,面对走在下面的我。
入夜我望着对面厂房的屋顶,在两幢厂房屋顶交会处,有一道缝隙透出灯光,在这里我看不见它的真相,但觉得是一扇天窗。有一次,我坐在阳台上,夜已深,一切都沉没了,整个南坪类似一片黑暗的港口,又不见长长的黑影飞快游荡而过。我就注意到厂房顶上这线灯光。它像是从水泥中生长的,奇异地泄漏。我睡眠的钟点差不多到了,但我坐着,等待打工妹们下班,她们竟然会做得这么晚,直到夜深人静。我开始想到该去睡觉了,今晚已没有希望。这时,我注意到水泥中的光线熄了。忽然,院角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打工妹们人影阑珊,下班归来。一线灯光和打工妹们就这样建立了联系,神秘的、水泥生活中的心灵之系!但这也许是一厢情愿。今晚,灯光熄灭,我心头一阵清凉、挥发。但阑珊场景并没出现。
由曲折的狭路往上走,总担心它和我们会一起消失,因为在一个破烂的环境里,不像是往上,像是往拥挤处。也许我们可以变成蚂蚁,仅仅一小点空间就可满足的小虫。伸出手就触到屋檐,一缩头就钻进下水道。她给我讲述着:丈夫早走了,她和女儿相依为命。晚上女儿回来,昏昏沉沉的,问她也不说。忽然又想作呕,流清口水。“我哭了,问她,她才说吃了药的。吃的安定。后头她睡了,睡了一整天,有时候睁眼睛望望我,眼光都是懵懵懂懂的,她以前不是这样子呵……”她流泪了,“要是她今后咋样了——”
因为这一晚的等待,我感到再见小芹是很难的事,几乎有死别之感,第二天上午和中午她都没出现。没想到下午却顺顺当当实现了,下午打饭,我们坐在了一张桌子上。她告诉我,昨晚上她们加班到四点,今天下午两点才起床。
我打了个出租车。车上我想到那个少女的服药,又看计价器,还想到本月的稿量,总是觉得很难,很难,这样的一天应该有个终了。到化龙桥,计价器上显示二十多元。下了车,我打了个电话到那个男人家里,就在那里等。夜深了,街道很宽阔,特别是化龙桥这一段,我身边还有一些人在打小麻将,一些人从一些小门进出。我有一种身处矿山的不安。过了一段时间,那个女人来了,领我走上立交桥,这本来是不应该的,一些车辆飞快地从身边擦过,当然也有长时间的冷场。可是人行的路也不知在哪里,总是不安。我们走到一处坡下,夜色中的坡和坡上的棚屋,还在一个老鱼城里,无法从坡上下来。
车过南坪转盘,景色忽然变得荒凉起来,马路有些坡度,似乎尚未驯服,两旁是连片的五金橡胶零件店面,还未发展出合适的连排高楼。向更南方延伸,只有一些式样蹩脚的住宅楼,毫无特色地排列着,似乎属于某个过气的工厂,难怪这条延伸线没有特别的名字,只能以离解放碑的距离来命名:五公里,六公里,一直到九公里。
一个男人急促地嚷:“出人命了,自杀了,能不能来一趟?”然后是一个女人惊惶的声音。我一问地方很远,其实并没有死亡,多问了两句,男人焦躁起来:“哎呀,来一趟嘛!我是她邻居,我接你嘛!”
我想到那些招待所的傍晚。暮色降临,阳台宿舍上有了反光,我再也待不住,放下手中的书,下楼走过厂区,走出厂门,顺着长长的爬坡巷子,遇见那些孤独的草和树,都委曲在路的角落,和我走的路不相关,只有一种类似隐喻的联系。一直走到大路口,这里正在大兴土木,有一条宽阔的大街,开辟了原来的荒地,要一直修到下江边,为未来的南滨路准备。异常地宽,水泥打得极其规整,沿路却还翻着新鲜的黄黑泥土,卷着花草,在它拐弯奔长江而去的地方,更有一面高的土崖,爬满了花朵和野草,也许我把花的比例夸大了,觉得遍坡金黄。
在经济部做记者期间,一天晚上的十二点,我还守在办公室,接到热线。
它顺着一条坡谷下行,就是我在招待所楼顶看到的,对岸半坡上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高层住宅楼,它们从野草中拔地而起,互相之间离得极近,坚硬的轮廓彼此侵犯,酷肖一片荒谷中的丛林,因见不到阳光而疯狂地生长,似乎含着某种灰白暗淡的梦魇。设想它们有一天忽然全部变成烟囱,冒出浓烟,似乎也不奇怪。在这群楼房的下方,如同阴暗的高树脚下更加黯淡的花朵,有两间漆黑的棚屋匍匐在草和垃圾之间。它们的气色完全是日晒雨淋后的死灰,很难想象竟是由有活气和一定身量的人居住。如果滨江路通了车,这两间棚屋也许会被修理?但也可能它们在繁华面前,被遗留得更彻底!
眼下这两个“棒棒”不知送货到哪里,或许要去南坪,他们回来是否要自己掏车费,这样想时车已到了长江桥头石板坡一站,雇主领着他们下车了。看来他们要爬上陡直的梯坎,送到石板坡上的某个铺子里去。这是一趟大活,他们伏下去挑货的肩膀已经鼓突出了肌肉,刚才的漫不经心似乎是为此刻做准备。坡上高低错落的棚屋,看起来矗立在遥不可及的高处,下面没有路径攀登到达,像是鸟类的巢,边沿的房子只是凭借一根柱子支撑,称作“吊脚楼”。我疑心那根发黑的木头怎样支撑起全部的生活重量,就像庞大的冰箱下邓要发窄小的背部。但它们就是这样过日子,带着被岁月和雨水彻底洗刷的外表,隐埋内情,直到成为不合时宜的景观,被强行清除出局。
一个人在大街上走,心情不安地四处打量:凌乱的、毫无装饰的店面,店面里显露的堆放的钢管、橡胶、棱角闪烁的零部件,缺少较为柔和的饮食、百货的人性事物,使整个街区有一种一成不变的荒凉节奏,又缺少通向深处的线索。刚来时我为了买一个塑料盆,几乎跑遍了整条街道。我看见了一个准军事化的消防站,大部分的物体漆成红色,似乎有警卫持枪肃立,这一定是我的幻觉。
我知道他就住在这幢楼的地下,却没有一次下去找过他。那像是一道不适合跨过的界限,或许打扰了他生活的内情。
以后,这一切渐渐有所改观,新开了两家作坊,卖新鲜出炉的面包。似乎新发现了几家快餐店和小超市,入夜,沿街新增的灯箱广告使地面增色不少。当我沿着这条寂寞的道路走去,就体会到某种唯独为我所有的东西,不会丢失,胜于待在空旷的屋子里。走着走着想想我的爷爷、奶奶、外婆和已去世多年的母亲,一辈子都生活在几亩地里。我又看见了那幢遥远的草屋,在深入的山坳里,站在八仙镇上都看不见。婆婆至今栖息在那样一间屋下,由于幺婶不够贤德,她的房间甚至是不发出电灯光的,一入夜就遁形在荒凉的亘古里,那亘古的夜!而我在鱼城的街上走,感到一种密度过于拥挤的荒凉。大街加剧了我的饥渴。
他却那样一步步地走上了六楼,才从冰箱庞大的体积下直起腰来,露出汗水黏稠有勒痕的背部,像是受了某种鞭刑。头发凝结在一起,似乎棒梢之外的另一副绳结。房东没有付钱,只是拿一块笼屉下搁了大半天的西瓜给他,他接过西瓜,露出笑容说“姨,我走了”,大约是拿着在下楼的阶梯上吃掉。我知道了他叫邓要发。后来又找他从解放碑新世纪百货搬过一台电视,知道六层楼的行价是三十,冰箱比电视要更贵些,背一台上六楼,可能要花掉他半天力气的储存。他不时替大姨搬东西,报答她对自己的某种照应:逢年过节的一碗烧白肉,平时的旧衣服,包括当初他刚刚来到鱼城,指给他当“棒棒”的门路,领他到楼下的铁门旅馆住宿。
一直到公路接近南山山脚,出现了商学院依山而建的新式门楼,荒凉平庸的局面才得以改观。但这只是在围墙以内,校门外依附于它讨生活的社区,显出和报社附近片区同样的荒凉。上次我走了很久依旧没找到打字店,随着人流往高处走,发现来到了女生楼前面。几个女生和我擦肩而过,听到她们落下一片笑声。
我又想到了菜园坝火车站出口他们梁山兄弟一样的面容,心想那次搬书上楼,我怎么没想到叫他们呢?在劳务市场旁边楼上租房子,房东买了一个二手冰箱,叫了一个“棒棒”背上六楼,是她娘家的侄子,我简直震惊他半裸的单薄背部,可以一个人负担起那个冰箱,从一楼一步步背上去,冰箱缚在他的背上倾斜得像一座山,一个人怎么可能完成这趟任务,任何时候也不能倒下来,听说那样制冷的溶液会倒流,冰箱就坏了。跟在后面看不见他的人,我有些担心他会在下面遇难,而我也必然被殃及,我们像是走在命运攸关的悬崖边。
她们笑什么不关我的事,我知道她们——三四个女生,站在自家的宿舍楼前有理由说笑,目空校园。除了笑可能没多少事好做——比我能做的事还少。她们是怎样从我的前方落到背后去的,这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是她们笑的时间似乎太长了,周围又很空旷,这种空旷使笑声刺了我的心,我就回头望。也许因为我本来想望,不料她们爆发出巨大的狂笑,这完全猝然,使我猝悟她们在笑我,她们一起对着我,我脸上陡然发热了,这可能不是因为我羞涩。我像过客般走,手里捏着一朵鲁迅或安德烈耶夫式的小花,从刀丛中觅得小诗,我见惯不惊,知道脸红不过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据说还有脸红致死的,真是笑声的刀丛!我越行越远像朴素的帆,她们的笑声不是微妙的送别吗!这当中有着幸福,就像在一个市场上的木桶中!我终于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后身,有什么特别不像话的,发现不过是毛衣下摆露在夹克外边。我把它收进夹克,感到淡然的失望:她们发现的不过是这个?
公交车在拥挤的人流中缓慢蠕动,不断有扛着药材包裹的人穿越街道,人们提到这里总是说“药材,药材”。车上和车下一样拥挤,两个“棒棒”跟随采购的老板上了车,带着几个大编织袋,散发出一股药味。为了这几个包的体积和应买的货票,一身皮装的老板又和售票员交涉了几句,随后说“算了嘛,我买就行了唦”,一边掏出还算鼓胀的钱包来。两个“棒棒”似笑非笑地倚着竹棒看雇主买票,一副只是卖力、其余无干的神气,似乎还由于雇主出钱坐车有点得意。
这时我似乎才猝然明白:这里已不是属于我的地带,没有我找的东西。转身走出校门,夜晚的街道(不如说是郊区公路)狭窄繁忙,灯光明明暗暗,打在一些马路小店里的角铁、钢螺上,变成清冷的碎片,预示某种特别的道路,这是从打印店中望出去的景象,完全改变了我平时的视野。果然打印店依附在校门之外,机器和纸被罩上一层黄色的雾,也许一切的打印店都是病态的,就像所有的咖啡馆,当然还有迪吧,都是亢奋的。
这像是寻找最后一个理由。她似乎没有注意到这句话,说“谢谢你——”就接过档案袋,转身走了。这使我想到,以往她那种神经质的、捉摸不定的姿态,不过是由于含有希望,因为希望太不真实,也就使她的表情显得不真实了,现在希望完全破灭,她又回到了真实之中。我看着她走,转身离开了车站。就这样,这件事过去了,我再也不会见到李素琴,我做的荒唐事没留下什么痕迹,也不会有什么后果。我感到非常轻飘,正是我昨晚面对档案袋时想要的感觉,但并不好受。
我去过一次“零点”。那一次,听说崔健来了,在回归迪吧,一百元一张的门票。陈天给我打了电话,我很兴奋,拿了钱就去会合,结果陈芬和另一个女伴认为太贵,非要去蹦迪,他们说我要坚持的话可以自己看演出,我犹豫许久没有坚持,于是去了“零点”。这里的口号是“让我们从零开始”。实际上没有谁有耐心,人早就坐满了,而摇晃从十一点半开始。到处在摇头,音乐、灯光和人比赛谁摇得厉害,像真的有一丸药物的作用。
那些暧昧的、轻佻的感觉,忽然从她身上全部消失,她变得柔顺沉静,充满了包容和悲悯。我的恼怒顿时消失,负罪感使我结巴起来,轻声说:“关键是你又不想报道——”
我们桌子上端的一个女孩在剧烈地甩头,就像舞厅里那个跳舞的女学生。她们像是在武断地拒绝一切。眼前一个黄白色的少女,像是从莫迪利阿尼的调色板里起来迎接我,或是生长起来,我愿意想象我受到她专门的迎接。她穿的衣服很旧,有一种故人的感觉,她和店里的气息完全不可分。我问了价,原来这里仍是一块钱一张,和较场口的价格差不多。真是合乎预感:我来学院原来并不是为了输出,真相是为了找点别的什么吧!逛一趟吧!当然没有输出这个借口,也就不会有真相,世事就是这样。我在一路上所得良多,出校经过那段因为栽植树木显得狭窄的甬道,我想起了师姐。
“我也晓得不好办——”
我们在复旦校园里的行走,黑暗中夹竹桃和柚树向我们展开细微的锋芒,路面静默,落下一种洁净的微光,这些光偶然来自附近的窗户、小楼或空地,窗户偶然有光,窗户本身也是偶然,谁也不必注意。校园深广,上海深广,可是容不下这样一个提问:还有几步?将洞穿一切。就像眼前的少女,感觉亲切,却素昧平生,不知所措,一两句话之后,我们之间出现了犀利的冷场。当然,我保持着正常状态;我不至于失态丢脸;这一点当然能够保证。没有这个危险。可是我的什么地方不适宜(也许就是想象?),或者完全是无心,竟使她现出意外无助的神态,忽然把我推给了旁边一个青年,和她一样消瘦、寡言。
没想到她忽然完全平静了,眼里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突然消失,她低下头说:
女仆的灵魂
我忽然非常气恼。她果然从未看得起我。我用一种含有惩罚性的郑重语调说,给主任说过了,主任说没有办法,报社也不是什么有实权的单位,可以搞定那些事。我惊讶自己镇定地说出了这些话,同时也不免担心她真的会去找主任。我处于负罪的、辩解的地位。
在地下室的窗前
我感到了自己使用的腔调,又解释了一两句。她似乎不为所动,淡淡微笑地看着我,忽然问:“你给你的主任说了吗?”
沮丧地发芽
第二天一早,传呼的嘀嘀声我从沉重的梦境中生硬地拔出,李素琴留言说马上过来。我让她在药材公交站等,不要到报社来。匆匆赶到站牌下,她已经来了。看见她那种特别的神情,复杂的心情又涌上来,我没等她开口,直截了当说:“你的事情,我考虑了一下,不行。”
那个青年矮小得令人悲哀。他的不寻常让人生疑:也许其实是他统治着这里,造成了打印店的气氛?虽然表面上看,女孩是主要原因。他们之间的交流是不可能的。可能完全是敌意、交锋。当我监督青年打印出我的作品,看见她起身走到店门,无聊地望着街道。此前,她随手拨了一个电话号码,但一点声音也没有,不仅电话那头没有回应,她拨电话也是全然无声的。她放下了电话。她很小,跟表妹一样大,为何来这里?怎样来的?她又进来,在我旁边打字,她打字的速度不快。我想凑近对她说:“小妹,你打字不快啊。”像一个地道的鱼城人,这不难,还很容易,我觉得我完全说得出。但我没说,也许因为一切是绝望的。
说到底,我的任务就是写稿子,只有稿子发表对我才有意义。就算我帮她成功了,对我又有什么意义?我心头充满了失败感。实际上已经放弃了。我开始想怎样对她说,把材料交还给她。我觉得这样做比当初索性拒收还可恶,也许应该告诉主任。下午我见过主任一次,但没有把材料拿给她。也许会被她说一顿,让自己在她眼里显得愚蠢,这是我想都不愿去想的。主任对我的印象,就是我工作乃至生活的一大部分。要是没有收下她的材料多好啊,会是多么轻松,如同失重的感觉。也许一切其实很简单,说两句话,交给她,走人。后来我开始有些恼恨她。她那水汪汪的、似笑非笑的眼睛看着我,似乎是讥讽、不信任。就算我帮了她,她说不定也以为是“报社”的功劳,未必归功于我这个“见习记者”。
小伙子不知怎么弄丢了我的文件,我记不清还有没有备份。当时打印稿已出来了,我提出这份稿免费。小伙子什么也没说,少女在边上,显然也听见了。他们露出一种听天由命的神情。这是个听天由命的店;它依附着学校,满足于卑微的生意,没想到去争取什么,也不用涨价、降价、热情服务、打广告、敲“棒棒”这些手段;这是个听天由命的地段,人们生活在发出声音的道路边,发声者和发光者是铁,是橡胶车轮,是振动的磁铁,而他们自己却只是吁一口气。
我打开那个大信封,一张张翻找文件,找到认为比较合适的几张,拿在手里。但此时我的信心完全消失了。这个变化来得很突然。我跟文件上的人名毫无关联,只不过去开了个会,从这些文件上获得了他们的名字。拥有这些文件,似乎意味着什么不同,可说到底有什么不同的?我感到自己接下了一个太大的任务,我根本无力去完成:也许竭尽我的力量,得到的反而是不祥的结果。这种事本身味道不对,超出了记者的行为范围,就像滨江公园那些可疑的角落,最好远远避开——
我拿着我的盘,走到大街上,还感染着打印店的气氛。我在走,习惯性地走回家(为一个纽扣系定)。正像《唐诗故事》中,灯火阑珊的长安大街上,缓缓驶离的一辆香车后面,一个经过一场邂逅的青年的疑问:
从那以后,信封在我眼中成了一种暧昧的东西,须要提防和判断,它青春纯洁的形象一去不返——
“也许,他该就此自新,勇敢去追求,穿越重重门户,打通层层关节”;但也许,他更该就此忘情于青楼,沉湎于酒色,来洗刷今天的回忆?
我的心里有些震惊,这是我第一次拿到这种东西。考虑了一下,我返回三楼,退掉了那个信封。后来商厦老板还是不知找到了报社的什么关系,稿子最终没有发出来。杨文化打来了电话询问,说听说我收了老板的红包。我只好把退还信封的事情告诉了他,说我的稿子已经交了。杨文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相信你。现在只好等合同期满,搬离这座楼了。”
是啊,真的想起来,为了这样一个普通的少女,普通的一面之缘,为了她对着街道无聊的一瞥,又有什么不可失去,而且谁能说会毫无所得?停住脚步,转身,并且重新走进打印店,打乱那里面听天由命的一切。你的生命将从此完全不同,和那个少女一起,还有那矮小的青年,你甚至可以改变这条街道,这个世界。你会失去的都是可以失去的。就像高更四十岁那年从上了二十年班的银行出来,动身去塔希提。可是,我只是上车回家,像那个长安的青年,回到客舍去复习他的举子课。为了让他们相信我真是教院的学生,我还往回走了一步。这是有关系的,他们的价钱可能是专门针对教院学生,假如我引起他们的注意,下次来会不好的。我不快地意识到自己怎会是这种心思。我等车,我在等一辆稍微干净的车,可是一辆本地常见的、极为肮脏的车发现了我,停在面前不停地招呼我,极为执着,我也就上了这辆车。一上车感到几乎坐不下去,但我没有回头下车,而是废然地随便挑了一个座位坐下,这时我又不好受地想道:我不仅无法改变一个打印店,甚至连坐一辆较干净的车的心愿也坚持不了。这辆极为肮脏的车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一旦发现我,就牢牢控制了我,作为我的散步、算计和幻想的收场。
举报者之一杨文化是个瘦小的男人,他说自己刚刚从垫江老家来到鱼城,贪图这幢商厦招商优惠,把一点本钱都压进去了,脱不了爪爪,想撤铺子老板不退押金。杨文化的皮货门面在商厦二楼,和整层市场一样生意萧条,笼罩着沉闷的鞣皮气味,衬得他发亮的眼睛像是健康不良。他指点我从消防通道爬上没有装修完毕的三楼,空荡荡的只是一个楼架子,绕了一圈走,小心翼翼地避免从没有栏杆的缺口摔下去,最后在一间堆满杂物的“办公室”里,见到了商场的管理人××经理。采访之后,经理送我从后面下楼,塞给我一个信封,说里面装有商场的一些情况资料,对报道有帮助。我拿着信封走下几步阶梯,忽然感觉不对劲;打开一看,里面是两百元钱。
但我又开始计划:车到较场口,寄掉了手稿,就到陈天、万群他们那里去,他们仍旧住在单位宿舍,我在那里将下棋——对,这是我能够肯定的——我将下棋,没什么会阻挡我,虽然不是最喜欢的围棋。我可能跟陈天下,他前一段偶然赢了我一盘之后,对我就有些轻视了。想到这里,我心里涌起一股豪气。
半个月之前,我到菜园坝火车站附近一幢经营皮革的商厦去采访。这幢商厦里经营的商户联名举报,商厦的承包商在他们入住前收取每个摊位三千元押金,承诺保证商场的安全和运营,并保证半年内一定让商场“活”。然而商户们的生意一直不景气,更要命的是进不了正规渠道的货。原来该幢商厦设计上存在问题,未经检验,建造中又资金链断裂,商户们搬入时大楼尚未完工,到现在工程还是搁置,自然办不到经营许可证,商户们因此不能合法进货经营,只能打擦边球。
我在六公里下了车,顺着一处山坳的豁口走入。本来打算坐到九公里,结果往这个豁口的一瞥吸引了我。
到报社工作之后,信封的含义变化了:发工资。信封上标一个红色号码,你的号码,里面是根据号码来的薪水。有些是临时性的、意料外的收入,还有本部门单独发的,要避开别部门的眼睛,至少是象征性地要回避的收入,这时信封就有了避嫌的含义。拿在手里,有一种含混的感觉。
从公路沿线的山根向后退却,往上了一点却又凹陷下去,有很多的水,水多得盛不下,从一切高处溢下:田埂、屋角、沟渠、竹筒。只有一处屋子,这里最破烂的甚至可能是石板屋,虽然我明白这里没有盖屋的石板。屋子很矮,窗户蒙着油纸,正像在家乡岁月深处。屋里有一只小狗,宠物狗,它怎么来到了这里?周围人家都是一些大狗,它跟着追逐来去。它们越过田坎,一下子就跑进了春天满坡的李花。这里的春天原来远比城里来得早,像在完全不同的季节。
回到宿舍,我怀着一种被动的心情去翻那一堆会议材料。这些材料自然也装在一个大信封里。自从毕业,“信封”的含义就不大一样了。上学时候,信封令人盼望。每天去食堂打饭前后,正是通知信件在传达室挂出的时间。从宿舍出发,和从食堂回来,都怀着期望,几乎是饥饿,特别是投了一些文学稿之后。有些信封里的内容会令人失望——比如说一封包含两句鼓励的退稿信。从信封的外表、大小,信件厚薄上,就可初步判断内容好坏,但看到信,目光接触到信封和手触到信封那一刻,仍然比没有信件要好得多,而这是惯例的情形。
李花使天空远离,地面变深,我走过林子时一直深陷着。坡路上薄些,偶然停留在这里,是凝结的世上的盐,没有被碰触过,却毫无轻柔感。远望坡顶我的乡村,真实的寒冷。
她看着我拿好那个大档案袋子,好像还要说什么,那样似笑非笑,似乎并不能放心。我又想到“见习记者”,只想她赶快走,似乎从我一接过袋子就后悔了。
那些夏天,我总是从西安坐火车穿过秦岭,换汽车到女娲山顶,步行十几里小路去看学校里的小絮。
我才明白她起初对我审视的态度,并且条件反射式地产生了反感,想干脆一口拒绝她了事。正想出口,看到她望我的目光,和孩子式的、仍旧带着那种暧昧的微笑。我从会议上拿回不少文件,也许其上署名的发言人,真有某一个可以管她的案子?马上我就明白这种念头的不切实际,但还是让她留下了材料,也许只是由于生理上的难于出口拒绝。材料包括那份文件、一些药费单子等等。“我研究一下,明天给你答复。”“那我明天怎样见你?”“中午吧。”想一想我又说:“下午吧。来了你给我打传呼。”
沿途只有我一人,密布层层松林。道路很长,沉默越走越深,一些念头逐渐又从心底冒出来。我想压制它,不去理会,但还是想到那个女教师的故事。实际上,这个想法不是一直在我心底活动吗?几年前,这里附近有个小学教师,也是县城人,经常星期六回城。有一回大雾蒙蒙的,她独自走在这路上——似乎就是这一段,给人拿砖头砸了一下,昏了,那人强奸了她,是附近的一个农民,威胁她说“你要告了你也完了”。她偏去告了,那人给抓了,可是她的男朋友吹了,农民家里说她害了他们家的儿子,煽动人到学校闹,周围农民也都讨厌她。学校说她影响不好,停了她的工作。她申请调走没人理。后来她就疯了。当时听小絮说完,我想想说:你带把刀。小絮说:我每回都拿着一把剪子。我有些愧疚,想到她已经自卫。
“我想——既然你写了这个报道,你肯定也认识管赔偿的人,我想通过内部——”
我想象:她走到这里,在鸟啼松声的寂静中,暗暗把手伸进衣袋,捏住小小的剪子。铁给了她人生不一样的触觉。我低下头,注意到路面布满两旁松树伸来的根系,弯曲苍黑,望久了有些像蛇。小絮很少回家的一个原因:这些树根,总怕哪一条不是根,是蛇,动起来。但这倒不是最可怕的。被蛇咬了,一定有消息的。要是出了别的事,李家会不会知道?……老人看见她前两天过身,说明她至少那时没事。但假如那以后她又回来过,假如按照农民大略的语法,“前两天”指好几天,半个礼拜,甚至大半个礼拜?而这么多天什么都可能发生。假如小絮失踪、遇害了(我终于小心翼翼地触碰这个念头,它具有隐秘的魔力),李家老人可能会不知情,而学校也不一定会知道,还以为她回家了或者上西安了,家里人又会以为她在学校。这样就谁也不会知道她出了事。眼下,随着一种异样的心理程序,这种可能性越来越踏实,竟然仿佛已成事实……我握紧手指想:我将找到那个人,杀死他。我将不顾法律;只能这样做,绝对律令。
她的眼里闪出一种光。
但这些想法后面似乎又有点心虚,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会做;结果必然是逃亡——不可能的逃亡,监狱,甚至黑色的枪口,生命,珍贵的生命和自由。或者,我将无声地埋她,就算法律惩罚了强奸者,我却将负疚深重,因为不是我自己为她复仇,留给我的是思索、写诗。
“那我就没办法了啊!”
其实,报案不也是很繁杂的事吗?可能遇到想不到的阻碍,一时的激动之后是无数的细节需要办理。那将是我生活中面临的最繁杂的任务,排斥其他一切可能。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走火入魔了,赶紧收回心思,自责。但我还是离开道路,往松林里走了一步。望进去,深深的棕红色,绵延无尽,像洞房,又像洞穴。我又走进去几步。忽然觉出实在荒唐,心里涌起畏惧,身上一激灵,我被自己吓住了。我加快脚步走上正路。
“因为这件事的过程,涉及那些不好说的方面。”她望着我,困难地说着,意思似乎是让我慢慢明白,“报出去以后,对我伤害更大——”
将要接近院子,走来三三两两的学生,大概早上放学了。似乎刚才在林中听见过铃声。孩子们赤脚,踩着枯叶,看见了我。有个落单的学生下到水冲出的壕沟里走,那里枯叶积了沟一半厚,颜色深黑。那些成群的学生则大胆地直视我,无所顾忌。第一次来,在教室外边看到好多孩子赤着脚,端着有缺口的大土碗吃饭。有的碗里没有咸菜,只有一点鲜红的辣子,以此用力蒙骗味觉。到底这里是离公路十几里的地方!他们的目光是直勾勾的,我想到贴在小絮窗子上的目光。不知从我第几次来开始,学生开始趴在窗台上瞧,鼻子眼睛在玻璃上贴扁了,说他们也没用。小絮的窗子开向山坡,从门口要绕过大半个学校,等出去撵,他们叮叮咚咚跑掉了。回到宿舍,他们的脸又露出来。关上窗户,他们竟在玻璃上敲。骂他们,他们嘻嘻地笑,经常性的人有五六个。这样的事情重复了多少遍,我失去了耐心。有一回我一缸子水泼出去,学生躲不及,大概泼了一脸水,可是过不了一会儿,他的脸又出现在窗子上,粘在那里!奇怪的是我们没想到安个窗帘,而只是拿伞撑开,挡在窗台上。
我吃惊了,“报道”是我的唯一武器啊!
小絮说,这里的学生谈恋爱的很多,大概是从收录机上和电视上学来的,有几户打工的人买了电视机和收录机回来。学校对门山坡上就有一家,房子隐在百年大榆树里,看不见,震耳欲聋的声音,却一天天冒出来。上课唱歌,学生唱的是“你是风儿我是沙”。一个六年级的学生,竟然有三个“老婆”,她们都很服他。晚上,男生们对着女生宿舍的墙壁撒尿。土墙已经塌了一方。隔壁教室里,白天上课,铺盖堆在教室后边,晚上铺开就是宿舍,男学生就对着墙洞喊:“小桂,过来唦!”“刘月香,我想你!”墙洞被女生堵死了,男生老在试着掏开它,窸窸窣窣的动静,就像很多老鼠在墙里跑。本来这里老鼠也多极了,有时它们打架会从破席子的天花板上掉下来,那席子破了一角,耷拉下来。
我考虑了一下,说很困难:证据只有“监护”二字,又时过境迁。想到她吞吞吐吐的态度、奇怪的要求,“也许她真是精神病呢”的念头轻轻闪了一下。现在只有去找公司领导,做报道。我这样说了,没想到她说:“最好不要报道——”
我内心似有畏惧,索性避开他们,在那棵大灯台树(也许是木瓜树?)下等待。树皮青黑,生满苍苔,但深沉的生机仍透出,庞大的树冠笼罩村庄。学校历历在目,隔着一垄垄的水田。这情景于我很熟悉。有一次来女娲山,也赶上学生放学,天快黑暗,整个山村停电,一片昏昧,事物都显得深了。我想到小絮就在这昏昧里,似乎是她或者我生活中的一种永恒。纵然离开了这里,情景依旧不会改观,因为这不只是生活,却近于预言和象征。黄昏,我们来到牛栏旁,天上整个儿烧着晚霞,一头成了暗红的牛在近旁咀嚼,一些晚霞要远些,似乎也永恒些,我们似乎是会永远在这里,又面临倏忽逝去的刻骨忧郁。而天空在冷下来,变成钢青,就像那些鲜红和彤红从未有过。等我再开始走向学校,问题又临到我面前:小絮不在该怎么办?这倒似乎比林中的怀疑更使我身心无力。问明消息,马上走回头路?该找谁?——这些难题逼上来,充满宿命。我不愿意遇见很多人,让他们猜疑:他怎么倒来了?我不喜欢别人的惊奇。里面有只属于我的、难于说明的隐秘。
“看了你的报道,我在想,我这种情况,一二十年了,给我个人的人生造成了这样大的伤害。虽说起因是医生,但单位领导和医生串通一气,也造成了对我的侵害,我觉得应该得到补偿,恢复以往的待遇。”
那次我没有见到小絮。整个学校讳莫如深,发生了一起成色不足的灾难性事件,一个年龄最大的学生在课堂上不愿听讲,拿自制的飞针扎上了小絮的眼皮。“当时我很镇定地从眼皮上摘了下来,事后却吓住了。”小絮说。她收拾东西回到县城,再也没有回过那所学校,即使文教局警告说要开除公职,以后办理停薪留职来到了鱼城。我们终于告别了那条小路,和蚊蝇一样钉在玻璃窗上捕捉我们的目光,却没有感到轻松。
我想到自己到工商银行存钱,一般是一次一千到三千,一个月要存两次。第一个存折上的数字突破一万,当时有一种类似骄傲但又发虚的心情。一块分配来的牛莉领到工资说:“这里简直就是个钱库啊!”现在有几个银行系统的存折,封面各不相同。手里这本起了毛的、软乎乎的存折,和我第一个突破一万的存折有相同的封面,红色的,属于工商银行。我那个存折搁在柜子里很久,已基本不使用了,里面躺着一万多元钱的数字。
坐在李树下眺望,远处李家沱江岸两个大烟囱在阳光下吐烟,打破了这个世界的边际线,让我想到冒烟的世贸双塔。那下面是一片工厂区,我和两个同事去暗访过。
就这样,她现在只能领鱼城的最低生活保障,一月一百八十元,病又没好,要常常吃药。“你看,”她在她那个布袋子里掏,掏出来一个存折,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存款、取款日期,一般是月初存入一百二十元,几天后开始取出,一次取十几元,到月底前几天就取完了。“除了六十元生活费,都存起来,取的都是为了买药。”
公共汽车旅程悠长,从解放碑慢吞吞到九龙坡,穿过了鱼城钢铁厂地盘到达双坪,街景发生了变化,没有什么路灯,三轮车群集路旁,有些无所事事,却不见一辆出租车。知情者说,这里外来出租车不敢驶入,怕被跑三轮的本地工人们打。在一家茶楼里,茶楼老板娘原是铁厂的工人,介绍厂里所有的工人都掷骰子,无论老少,自从厂子破产,工人们无所事事,掷骰子的规模更大了,好多输光了工龄买断费。她自己也参加过,输了千把块,后悔收手了,这才想到举报。
她要求公司仍旧维持以前的待遇:“我一个人在家里荒了二十来年,什么都不会了,就把我作为精神病,发给基本工资就行。”领导奇怪地盯住她说:“你说把你作为精神病,你拿哪一条来证明你是精神病?”
我们分头走进厂区,有一种不祥的气氛。除了一些卖东西的人,曾经的工人都无所事事,带着他们还留有机器茧的手,无处安放而像干部一样背在身后。据说,每个人都可能是眼线,这个词似乎难以和革命历史中的“工人老大哥”相容。当然,也有工贼、内奸这样的词,但绝对是一小撮,而且一定有着当作标记的丑恶嘴脸。而这里的人甚至面目模糊。所有的房子都是旧的,像阳光晒着的废铁,我走了几个进深也没看见赌场,莫名地失望。我在一个摊点上买了一瓶水,这里的水积着灰尘,高出外面五毛钱。老板娘打量我的神情也特别,似乎她不是在关心交易,不是在为自己的利润操心,倒在担心着别的什么。我喝了一口水回来,顿然看见了场子。
“对呀!可他们就是不承认。”前两年,书记、厂长换届,厂改叫公司,转制了,好多人下岗,她的工资也停了。她去找公司,公司说她没有能力上岗,当然不能拿工资。她说当初是把她定成精神病人,叫她在家休养,发的基本工资。公司领导说:“啥时给你定过精神病?”“我给他们看文件,他们说,这文件上哪一处说你是精神病?”
高低几十个人围着两条长桌,长桌上盖着印有骰子图案的花布,布上正开启几颗骰子,骰子旁边有一大堆钱,庄家正收回这些下注的钱,不用手,而用一根耙子,就像餐厅里做清洁时扫掉桌上的骨头鱼刺。人们看看这些被收掉的钱,拈拈手里的钞票准备下一注,他们每人手里都拈着这样的钞票,就像举着一种男女老少通用的证件。这样完全的性别年龄分布是让人震惊的,这样一个整体还显露出高度的警惕性,总有几个人的眼光望着外面。我喝着那瓶水走过去,加入人群中,我肯定是被打量了的,所幸我感到这个刚才旁观不寻常的群体并非离我很远,每个男女老少依旧是我熟悉的,实际上他们举着钱盯着铺子,脸上露出天真的朴实,就像不知道他们在参与一种吊诡的活动。须要防备的是那几个庄家,清一色的小伙子,不清楚他们是否是工厂里的人,我们的得到消息是,他们都是一个老板雇的下手。这个老板在附近的几个工厂区里都有场子,把这一片工厂的钱都吸走了。我的同事把衣兜掏了一个洞,相机镜头探视赌场。我们在这里受到相当的怀疑,为了掩饰我也下了一把,并且赢了,庄家一样用他平静老练的姿势付钱给我。
“‘监护’这个词只能针对儿童和精神病人,这就是说你是精神病人哪!”
他们的操盘似乎很规范,只是在骰子摇完后,再任众人下注,通常是押大押小。如果谁押对了,他们也会很痛快地付出钱来,给人群中那个人扔去,从来不会发生什么差错,整个气氛是友好的。庄家怎样赢钱呢?我们曾经和爆料者探讨这个问题,她说庄家表面上看来是公平的,实际上主要是赢那些投上了劲,失去理智的人,这些一般的下注者不过是烘托气氛的。曾经有一个老头一天输掉了工龄买断费,儿子和他断绝父子关系。不久我就看见了一个这样的人。
——因不适应工作,决定其在家休养,由亲属监护。
这个老头先是站在一边看,似乎非常冷静不动心。其间庄家输了两次,都是输在大上,此后老头开始下注。他忽然在大的一头扔下一张五十的,显然让大家注意了他一下,因为这么久除了一个小伙子下过一次五十,大家一般都是十元五元。小伙子赢了,一连两次,大家要跟着他押,他又沉默地走掉了。而老人是那么沉着。庄家看他一眼,拿起缸子,是小。老头的五十元和其他很多钞票一起被兜走了,又被发还给押小的人.再一次摇骰子后,老头掏出一张百元,说:“我押它一百。”这次大家都看着他,有一个人对他说:“你那点工龄费莫几下押了哟。”老头不理他。庄家和老头一样不露声色地掷骰子,并没表现出一点手法轻重或速度的变化,但一切似乎忽然紧张起来,利索起来,刚才很多无关的小细节都一下子收起来了,这才是真正开场了。当然还有一些人在下小注,庄家还吆喝大家下,这一下吆喝似乎也和刚才不一样,有着意之感。缸子揭开了,又是小。一百块钱被扒走了,它扔在赌桌上引起的震动就只有那么一小会儿,庄家的神情永远那么冷静,不会承认这张票子带来过什么压力,起过什么作用,引起过他们心里什么样的紧张。在捕获这类毫无征兆投下的飞鸟上,他们永远是足够警觉和利落的。
她拿出文件。这是一份厂党委1984年×号文件,上面写着:
老头沉着地又接连投下两张,押“大”,这两张很快又被收走了。老头如此沉着,看来是充满着信心的,但为什么会一直出“小”,这里面似有一种震撼的命运感,使人茫然失措。大家有点忘记下注了,只是盯着老头。庄家看了人群一眼,有几个人于是叫着“下注啊”“趁水涨了试试运气”,并且带头押在“小”上,于是大家又纷纷扔下五块十块的钱,却也有人还在等,想看老汉押了再押。老头以一种特别的、存在于青年身上的姿势,迅捷地掏出一张钱来,似乎扮演一个讲义气的无赖少年,说了一句“×的,我这回押个小看看”,似乎他为运气击倒放弃了固执,在放弃时仍旧表现出果敢,就扔下去。
单位领导来处理,说她乱闹,诬陷人,又打人,有精神病,做了一次诊断,说她要有亲属监护,待在家里,不适合参加工作。“就是这么个文件,剥夺了我工作的权利,也造成了舆论。”她依旧是淡淡微笑着说,“周围的人都把我看作疯子。就这个文件,也不给我看,说的是在家休养,按月给我发基本工资,由家属照料我的生活。后来我听到周围的舆论,才知道不对劲,几次去找,要文件看。他们说,文件上并没有把我判作精神病,是我自己朝那方面想。但是影响已经出去了。”
在这个老人身上是真的存在一个无知少年,还是运气与赌场合谋对他的欺骗,直到他两手空空才会明白?先前冷静地观察动向,果断地出手,沉默的坚持,也不过是毫无意义的空洞幻象?偏偏这次出了“大”,大家似乎情不自禁地低呼了一声,那些特意跟老头反着押的人不由长吁了一口气。钱很快消失了,老头不再掏钱,离开了赌桌。起先劝他的人这次押了“小”,一边接着庄家抛来的钱一边说“我叫你莫押嘛”,老头似乎为了回答他,露出微笑。他走出人群,头很快地低下了,似乎是陷入了沉思。我在想五百元钱对他到底意味着什么,也许就是一种感觉,手里本来是沉的,什么都没有了,肉体被捅了一个洞,一时难以回味过来,才察觉肉体倏然衰老。
她知道了之后,一方面去找他,一边找单位领导。领导上一直不处理。“我一直害病,又是单身生活。”中间经过几年,为了打破单位的沉默,逼得他们出面表态,她打了医生,当着单位领导的面,拿了一块砖头,砸了他的头。“他流了血。”这句话的调子也是温柔的。
我小心地离开赌场,来到这里固然会引起警惕,离开也叫人不放心,因此我不是向着大门而向着深处走去。在另一个地方,我又看到了较小规模的赌桌,由于扔下的注较少,我欣赏了一会儿这张花花绿绿的布,想到太极河图之类的东西。它简直是有点孩子气,用来游戏的。这里保持着二十来个人,一直没有掀起什么高潮,庄家也一直平静地扒走一些钱,送出另一些钱。
她停了一下,似乎放下了这件事,接着说:“我要找的主要是厂领导——”
好一些的家庭都从这里搬走了,很多房子是空着的,路灯瞪着瞎眼,文体活动室蒙上尘土。在附近的铁道上,一些鸡由于整天等待满头灰尘。有人说一些废弃的洞穴中发生过强奸杀害案。我们走到一个大的厂区,像是一个大植物园,破产两年不到,自然迅速重新统治了这里,曾经的铁轨也被人一段段撬走,我们到时还有人在深深的草丛中寻找钢铁。从屋顶长出了森林,一些机器的空眼里缠上了翠绿的植物之绳。
“他是承认了,好比是你我两个,都没外人在场,他说:我是那么做过,这会儿我也承认,可是有外人在的时候,我可以承认,也可以不承认——”
我们奔波在工厂区白光光的大路上。像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电影,一群工人下班拥出大门和一群畜生被放出围栏。白兰度的《码头风云》。洛尔迦的纽约印象。黎平和我是一组。几个工人往车上装着一种渣,只有凑近细看,才能从深黑之中辨认出红。一些深色的废水经过沉淀池,直接往江中飞泻,它飞泻时的颜色是红的,形成一种小规模的荒原景象。下去感受的黎平就像极地探险者。我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应该在哪里,路上还是江边,行动还是思想?
“他承认了?”有必要确认这一点。
远处出现了白山。
李素琴的语气温柔,甚至有一种回味的调子。也许是长年的这点回味让她眼光闪烁和脸颊微红。
白山来自刚才排出污水的磷肥厂的磷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几辆卡车盘旋绕上山顶,黄瓜低下头,农民掏出小小的沟渠保护田园。我们在厂门附近的一家饭馆吃饭,天气酷热,暗红色的血旺,苍蝇和烧白。我们谈起了未来!我们是个战斗的小组,奔驰于大路、政治与法律的狭径中。皑皑的阳光下远方无限,有着真正的寂寞,白山使这一切坚固真实,就像在非洲的一个小镇上,使那个手术包含的死亡真实。大江伴着工厂区死去,好比手拉手从那些高烟囱上跳下,而我们是领会其中严重的意味者。
“其实我要找的还不是他。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无凭无据,后来还是他个人向我承认的,他当时是起了歹心。”
一个搞艺术的人说,他要把我家乡田野里废弃的一座水泥厂,改造成后现代博物馆。我的叔叔和婶子在那里工作,他们还在天天卸货,搅拌灰泥,我住过一夜,沙发上积了一层灰和一些屁股印,门窗和蚊帐被堵死,一大早,世界传来电线在混凝土之中的呼叫。鱼城有一个故事。这是一个虚幻的秋雨天,泥泞的公路绕道,专为了保留美好的弧线,让粉刷的红木瓦屋和水田安静地生活。雨中竖起了水泥厂的影子,却没有根基,我们的车穿透了它的混凝土胸膛,撒下的不是泥灰是细雨。这是一座怀着梦想到处迁徙的水泥厂,为雨水洗刷陈旧,在田野上是没有家园的。它为什么从遥远的城市,从宛、洛那边来到这里?它本来是那里的,现在却变质了,和这里的事物一起染上了怀乡病。
我被她的语气震动,但同时冷静地在想,她的话还没有讲出来多少,医生的事很难办,过去那么多年了,也许无法写一篇稿子。她又说:
一个温柔的水泥厂是无法存活的,放下了恶的盔甲者,比从无盔甲者更易扑灭。那个人肯定搞错了,雨水销尽他的梦想。坚固的一切都将不存在,北京朝阳区大山子有一些人,活在被工人抛弃的工厂里。给管道涂上油彩,对着机床喝黄色啤酒,在齿轮上漆革命语录,以便每天绞死自己的新思想和灵感,他们的思想和灵感像真菌一样生长得太快了,来不及收拾。他们说自己只是和数字在一起,这个军队留下的数字。城市要拆迁了,他们想把工厂或者那个数字保护下来,说这里已有文物价值。他们早就这么干了。水泥厂,你属于城市,你注定死去,他们榨干了你的内容后放逐了你,你是现代大地上的漂泊者。
“你是小伙子,跟你也不好完全说,反正就是最扎不得的地方,他用的是长针,有一指长——扎穿了呢,引起盆腔炎,不能结婚了。后来再检查时我才晓得,医生说根本不能扎那个穴位,就好比死人呐——”
有一次我见到嘉陵江小三峡的一座水泥厂,在峭壁之下,那里显出战役过后的广大荒凉,或者一座要塞的遗存。没有人了,有这么多的建筑,包括那些小窗整齐划一的工人宿舍,像温柔的鸽子笼或骨灰盒。人撤走后的房子是一种很不祥的现象。但还有楼梯、扶手,这些善良的意向,诱惑怀旧者。
“他为啥害我?也是因为我年轻,不懂。他是来给我扎针灸,过程当中他就起了歹心,那个意思——冉记者,我当时年纪小,二十几年了唦,不懂,真的是不懂他的意思,都不是说拒绝——他就恨我呢,给扎了不该扎的穴位,就是——”她停了一下,专意望我一下,还是那种闪烁的微笑,我想到“做作”这个词。也许她确实不知道怎样来说这种事,对于她来说,那是始终无法掌握的,甚至她心里也不知道怎样对待这件事,看起来像是在卖关子。
从高耸的形状来看,水泥厂本身就是超现实者。一个工人在这里出生、成长,他的内心包含着多少死亡。那些多维空间中的乙烯管道,双氧水的林丛,一个残疾的工人在铁皮屋子里烤煤炭火,煤气通过一节连一节的合金管道排出,公共大厕所里也只有冰。厂区最近死亡的是声音,气味还活着,铁烤久了有一股油脂味儿。工人们住的屋子刚刚只有头顶高,以防北方来的风削平。有时一个老人告别了子孙,独自住在一些照片和记忆里。怎样想象,生活竟然也可以这样进行。
“起因是医生——冉记者,医生是救人的唦,这个医生倒是害人——害的手段,对女的来说,就没得那么惨的了,当时我年轻,不明白,后来才晓得,落了一身的病,也不能有婚姻,可以说毁了我一生——”
“你往后一定要记得我哦。”黎平说。
她似乎在极力对我暗示,要我明白一种暧昧的东西,这种态度使人不快,甚至像是轻佻。但我还是感到了一种小心翼翼的闪烁,含有不祥的意味,作为记者的“职业意识”开始醒过来,克制着自己因不习惯而来的某种厌烦。
我意外嗅到了伤感的味道。光头的黎平,以泡小妹妹出名,夜晚他进入暧昧的发廊或洗脚城,始终扛着的摄影枪支急于缴械。他用过真正的枪支,沐浴过河西走廊真正的月光,如今却精通于电脑和QQ,不通英语的障碍也被他在彼世穿越。上次见到他,三十岁的他竟然把短发染成了金黄色,显然是为了哪一个妹妹,我感到一阵悲哀。在鱼城,站在十八梯顶端眺望,内心的日子已成过去,我们双手做出的一些东西朝生暮死。死掉的还会有我们的双手。
还是吞吞吐吐的调子,有些奇怪的微笑。我注意到她的脸几乎还是微红的,加上水汪汪的眼睛,也许就是它们与白发的对比让我不习惯。“几十年了——要说一下子也说不清——总之是很惨的,最惨的那种——你晓得唦——”
我翻开陀氏的书,躺在李花上阅读。拉斯尼柯夫和妓女索尼娅有爱情,罪和公义却在规定它。上帝的公义向来是严厉的,在这里,一个被原罪流放的人类集体中,没有个人的位置,没有委屈可言,焦虑从第一行到末尾一直烧灼着人们,无所逃避,只有放弃自身才能获救。后来我想,读这一本书一定是有代价的,我在这一小段紧张的时光中,肯定抵押了自己的一小部分生命,奇怪的是有时我们情愿如此,多数人对他敬而远之,却总有人甘心去看他,和他立约。
“我看了这篇报道,既然你写了——我有些自己的事情——不好说——”
我看完了书,在深深的李花地层中睡着了,青色和白色的花是凉的,这是一个和春天完全不同的世界,像在冰中,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我肯定在此刻暂时摆脱了肉体的温暖,就是我从有欲望以来一直依赖又反感的那些。如果一直这样沉睡下去,我将成为植物,因此我站起来,走出李树的阴影,这时我感到身体已经凉了。我在太阳下走,似乎是光着头接受着阳光,像那些栏杆上摊晒的干草,正在迅速地回暖,一直到晒成昏迷的紫色。
我说“是的”,但她询问的口气似乎透着不信任,让我有些不舒服,也许由于我的名字前面印的是“见习记者”?她接着说:
我像一个昏迷的人走到小路上,这时嗓子突然想咳,奇怪的是没有平时想咳的急促感,却有舒适的甜润。我张开口咳在草地上,一些口水随之落下,我又吐了一口,这时我忽然感到不对,一看之下怔住了:草地上是血。
是我前一段参加市里的“《国家赔偿法(1994年)》发布三周年纪念会”写的稿子,我抓了一个新闻点——市委副书记在会上讲到一个现象:鱼城市每年财政下拨三百万国家赔偿金,用于错案超期羁押等国家行为对私人权益侵害的赔偿,但从《国家赔偿》法发布到现在,总共只用出去几万元,“甚至很少有要求国家赔偿的案子报上来。这一方面说明群众要求赔偿的意识淡薄,另一方面只能说是底下机关在捂盖子”。稿子发表的名字就叫《赔偿资金为何花不掉(主)行政机关执行不力打折扣》,发在当天社会版头条。
甜润依然在嗓子里,在那里,我的喉头又开始发痒,一种致命的恐惧触到了我。我试着忍住喉头的感觉,中断这个过程,往下走上公路,这段下坡路似乎比从家乡到鱼城更为漫长,是我注定走不过去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却又掠过了无数的画面,陀氏阴郁褶皱的脸像李花那样层层叠放,似乎每口鲜血里都包含罪孽,此时到了清算的时候。意外的是,死亡并非如我想象的咸,倒是含有诱惑的甜,正如那些暧昧等候的时刻。
因为很少有人到办公室找我,气氛显得有些异样。她有一张类似孩子的脸,眼睛水汪汪的很活泼,甚至有一丝令人不快的暧昧,头发却几乎全白了。我不由说“你坐”,她就照旧坐下,眼睛依旧带着奇怪的笑意,似乎在等待。我一问她,她就举起那张报纸说:“这篇报道是你写的唦?”
那些夜里,我把第二天见报的国际新闻稿件操作好,已经两点了。主任审过稿,和一个证券版编辑一起走了,整个楼层的大办公室这一方,就剩下了我一个人。
“呵,你就是冉记者啊——”那天我走进办公室,她望着我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现在的时间,是我可以自由支配的,我感到这是属于我的夜晚,也许正因如此,夜晚固有的性质传给了我。我感到一种空虚,就像我不是在办公室里,头上没有人造木材和水泥,以及可能存在石膏和竹节的屋顶,而是在虚无的天空下。
眼下教堂似乎关着门,就好像那次聚会之后,它永远对我这个不信者关上了大门,我不知道那个生病悔改的女信众怎样了,她会再次离开,回到街上混杂的人流中吗?但其中唯有毁灭,虽然看上去完全若无其事。人流松松散散地走着,却并非没有负担,我想到了房东在这里被扯掉金耳环的情形,又联想到六十多年前这条路上的一场“新生活运动”,要求行人走人行道,不随地吐痰,误碰别人说声“对不起”,当然还有靠左走。眼下自然是乱走一气,说不清什么叫旧社会,什么又是新的。我穿过人流去搭一辆从弹子石到南坪九公里的车,它在南纪门药材市场对面有个站点,这里也是我和李素琴见面的地方。
我把《几回回梦里回筲箕凹》拿出来,刚打了一两行,又废然了。这一段写得松散,大河上的飞翔,山坡上的眺望,和先前没有吃到的一树五味子,看不出联系。是不是因为梦本来杂乱无章,写出来也没什么意思?这样一想,整个事情都没意思了。
我脑子里最先浮现的是一本《圆觉经》,前几天它曾经待在我的床上。哦!我思想的温床!佛说空中本无花,我们看见的花不过是我们眼中的翳。有时候,在西安,《空花》却是一篇古老的黄色小说,《二拍》中的和尚,有奇怪又丰富的性经历。另外一些晚上,我看见的是梅列日科夫斯基,烟雾一样的“孽”飘下的落叶。放下电话,我本来打算开头写构思的小说,却忽然起身,到报社去找陈天他们。后来,我和他们一块去了金竹宫跳舞。
我上了QQ,看到了“淮南皓月”。我正想问她,打了一句:“上次你为什么没去?”
“其实各人有各人的神,”高老师说,“你平时看宗教方面的书吗?有兴趣吗?”
她半天没有回答。我又打一句:“难道我真的那么丑吗?”她的头像动了,一个小女孩。她的名字是“淮南皓月”。她本人三十五岁。“我去了。对不起。”
高老师说:“哦,他信仰宗教?”紧跟着又问:“他是基督徒吗?”好像紧张。我说是的,他讲的跟你还不一样,你说的还是含有一种理想,尽管神的名很容易被盗用,包括“人文精神”“美好”“爱心”这些词。他说的则是尽一个基督教徒的本分:好好做工,乐于助人。高老师用那熟悉的、有点涩的嗓音说:“是的,基督徒是这样。”我说:“那该是很难的。”
她的头像忽然消失了。
我说,高老师,你讲的神与人的关系,宗教的诱惑,我在大学的一位老师,现在巴黎大学,他也跟我谈这个问题。
那天,淮南皓月主动把我加为好友。我查看她的资料是“苏州”“苏州人”。在“个人简介”一栏,是两句诗:竹影扫栏尘不动,月色穿阶水无痕。我就问她在哪里。我想,她也许到鱼城来上学或出差。她说:“我是鱼城人呀。”我说,那你的资料里写的是苏州。她说:“啊,是这样的,我特别喜欢苏州,就把苏州填成我的故乡了。”我说,好啊,我也去过苏州。(我想到从上海到苏州的草原上火车奔驰。草非常深,在车窗里感到水杉青黑湿润的气息扑面,整节车厢里没有两个人,竟然有些荒原上的畏惧。)我说,你真是个浪漫又诗意的女性。她问:“你为什么这么说?”我说,我看到了你资料里那句诗。
上海的夜晚,那些校园和校园外的大街,细篱柱编织的院子,一两个地方露出枯的竹棍尖,日本人留下的房子里的灯光,弯曲的街道,墙根的一堆土,过街天桥下有人在拉小提琴。谁往帽子里放下一枚硬币。高老师走过五区,去外滩灯光昏暗的房子,朋友们和女性的绣凳在等他,水泥和微微昏暗的光线,悬在沥青路面上半尺的空间,随清秋而来,掀起一线车影。这里曾发生胡河清自杀的事件。
问到职业,我告诉她了,问她,她说是产业工人。我问:产业工人是什么意思。“这都不懂啊,大编辑。”我说我真的不太懂(有点不好意思的辩护,有些暧昧的故意),我是做国际国内新闻的。再说你这个词太老了啊,像十九世纪的。她说:“啊,这是最新潮的词了,你不知道?”我问到底做什么,她说可以做的很多。我胆子有点大了,说总不会是李师师一类吧。她紧跟着打出:“我要是李师师,你是蒋诚吗?”我不知道蒋诚是谁。“蒋诚是谁都不知道?但如果我是李师师,你是蒋诚吗?”我说好吧,我是。我心中升起一种微妙的窃喜。“不过蒋诚好像是影视虚构出来的人物,除了皇帝,李师师的情人是周邦彦。”她说:“是吗,你是学文学的吗?”我说是。“那你喜欢沈从文吗?”我回:热爱。我问:你美丽吗?她说不。我说,啊,不美丽你怎么做产业工人啦。“你想到哪里去了哟,莫乱猜,以后说不定要见面的。”我顺势说我们见面吧,她说你见了面会失望的。我说,只要你不是很丑。“你要求这么低吗?”淮南皓月忽然担心起我的样子:“怕你不是温文尔雅。”“基本是吧。”“为什么说基本是?”“有点不修边幅。”“不是很邋遢吧?”“不是,是不喜欢外表胜于内心。”“那好,你在法院门口等我吧。”“是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吗?”“8:30。”“好,8:30。我穿白衬衣,蓝裤子,拿一本书。”
晚上,我忍不住给高老师打了电话。我坐在床上打手机,坐下去的时候忽然想到:现在我一般都坐在床上,像童年家中那只赖窝的、不生蛋的母鸡,正襟危坐的时候很少,落凳子就有懒散的感觉,是否我已经废掉了一部分?我想到了复旦大学同学汪习波的臀部,坚实无情,一气坐穿无数夜晚。他的理想是早日登上《文学遗产》,他的脚步像带着铁器巡夜的警察一样踏实。原来高老师的丈人刚得了心脏病,他为此奔波。
时间有点耽误了,我急匆匆往法院赶。夜晚已有了夏天的闷热,烦躁不安。我一边走一边想着这样急切是为什么。到了那里,花坛上坐着一帮老太太和妇女,说些什么。我穿着白衬衣,把书拿好,站直,在那里等。这时我就想到了第一次见网友的经历:剃着光头,打一把暗色长伞,穿灰衣服,结果人家说她差点扭头就走。我想蹲下去等,但我不能蹲下去,也不依靠什么,这是小絮常说我的毛病。站得直,四面打量。街对面有两家火锅店,一些人从那里进出、走过。有一个女人走了过去,过一会儿又一个女人走了过去。她们都使我心里发紧。一个时髦的高个子姑娘保持轻盈地走到法院门口,在门卫室前探身,和门卫说笑,而后走进去了。我的心优美地跳了一下,她穿的是浅色衣服。但这不是她。
高老师的爱人在澳大利亚,已经有了绿卡,他在上海的孤身状态,经常出现在我脑中,像车站黑暗空间前湿漉漉的枝条上的一朵花瓣。帕斯捷尔纳克把火车站比作忠实无比的保险柜,保存的可不光是离别!《两个人的车站》里,钢琴家在候车室里挨了火车司机——他的劳动人民情敌——一顿狠揍,专门打脸,还像小鸡一样被提起来扔了出去。一部小说里,有个叛徒叛变了,是因为他受得了酷刑,却忍受不了敌人往他脸上啐唾沫。啐唾沫,这太下贱,太不把人当人了,这人的自尊被轰毁了。
应该有目光在暗中看我,我把身体挺挺直,拿好报纸,我的白衬衣(其实不是纯白的,是含有一种典雅的奶油白)稍微大了一点,我的裤子兜里有手机和传呼机,使它们稍微鼓突。除此以外,应该是可以的,我像是夜色中生长的一棵观赏植物。
高老师的学术之途正在上升期:年前被破格提拔为教授,今年出了两本精致的书,一本是在三联书店。他只有三十五岁,几乎和陈天一样大,而陈天现在和我一样,只是一个普通的硕士生,连中级职称也没有。新书之一《鲁迅六讲》放在我的案头,高老师说,这本书得到了薛毅或是王晓明的称许,我私下想道:也许是传世的。高老师还计划写一本描述式的文学史,也是语言史著作,揭示现代文学家在语言和心灵之间的处境,这本书他在去澳大利亚前已着手了。
时间在我的叶片上爬行,又有一个女人走过来,她个子矮可是没有长发。长发及腰——这是对夜色中的我最确切的安慰,最好的希望;我忠实于这个希望,像一盏指路的灯,引导我有勇气去追寻、辨别,它战胜了所有那些不祥的猜测、纷乱的动摇,没有这个意象,我早就退缩、怯场了。像一株植物,我知道自己有多么脆弱。但又一个女人走过去,仍然不是,我数得清只过去了五个,有两个根本一看就不是,其他是男人或者和男人走在一起的女人,连她们我也怀疑过。可是人真的不多,都过去了,只有花坛上的老太太们还在那儿,偶尔看看我,像一出古典戏剧中的歌队。我看了看表:八点四十。这是我第几次看表了?我等着,其实我是在等待数字从“40”走向“42”。一到这个点,我忽然离开了那里,向中兴路方向走去,走了几步,我脚步越来越快,接着跑了起来——向着另一家可能的法院,我知道另一家法院:鱼中区人民法院。
他坐在一堆肥皂泡中,心神已经远远越出了这个澡堂子,流进大街小巷,大步迈开隐秘的步伐,和黑暗勾肩搭背,一同寻找这个时代的核心秘密,这秘密是由搞小动作到大破坏的快乐,比如(虽然他不知道这算是追随诗人伊沙)在城市的阴影里对着墙根很响地小便、焚烧塑料来搞行为艺术,或由他——一个门外汉、一个过了时的红卫兵来主刀变性,当然也可以是丰胸。他真的可以搞出让人人疯狂的乐子来,假如大家想到在沉闷的僵局中提拔他的话。当然他也并不觉得怀才不遇。他和所有新人类一样,对忧思具有良好的绝缘性能。
大约一站路的距离,我奔跑着,出汗,我到了那里,马路上一股污水的郁闷气息,灯光很暗,没有什么人。在栅栏一边的小巷口,两对男女中学生在污水的气息里说什么,或者等什么。只有这些。我往回走,避车过马路,然后又跑了起来,超过偶尔的路人,我在出汗,在夜里的鱼城。我忽然想到几年前在复旦校园的奔跑和行走。那天晚上下课,我在黑暗温柔的路上走,同学老胡骑自行车赶上来,他说师姐就在后面,你慢点走。他的车影子暗中消失了,我没有回头看,而是忽然疾走,两腿生风,像是决绝地完成一项没有希望的任务,像走过水洼的兰波,在师姐温和的注视下。
那是在电话里,令人意外的一句。谈到现时代,高老师讲了朱文小说里一段父子对白,当时爷俩泡在澡堂里,身上擦满肥皂。忽然停电了,一片漆黑,大家在黑暗中等候,有人寂寞地吹起了口哨。还有些人没事干,继续往身上擦肥皂。父亲(我想)很气恼,因为电和灯光是好东西,有电不至于让大家没有事做;没有事做,就会停下思想,这是多么不好的事。儿子却不这样看,他比老子有远见得多:“最好全城停电,大家乱搞。”在灯光下还是可以做一些事情,比如往身上打肥皂,一旦黑暗了,可干的事就更多,简直是千载难逢,哪还有机会左思右想。
跑回第一中级人民法院门口,仍然只有花坛上的那些老太太,她们的阵容像是一个也没有变化。冗长的戏剧!我轻轻喘着气,发散着热量。我的手机在兜里,始终没有响。等到了九点钟,我终于放弃了,临走看了看手上的书——竟然拿了一本《等待戈多》。
忽然想到高老师说的一句:“大家乱搞。”
夜晚一过去,走在天光下的大街上,觉得恍惚。我也在交网友了?这个事实似乎比我的失败更荒唐。以往那些在台灯涂抹的书架前啃《韦伯斯特英语大辞典》的夜晚呢?那去林风眠故居拜访的想象呢?似乎一直也不会去实现。
“其实,人生的痛苦无可逃避。我近来也深感学术的无能……”
办公室的两位同事,本来并不熟悉网络,却不几天就成了聊天专家,各自手心里有一大把女网友,又在现实中见了面,传出一些微妙的新闻,当时也在报社刮了一阵风。
我读到一种让人担心的调子。我勾勒出了某种委婉的、曲折的疏远,像一个站在黄昏河对岸的人说着,虽然话本身并无什么迹象。这不过是开始!也许应该这样读:我也不理解!
夜够深了,夜又还没开始透底,一条直临着街的小巷子,也会有我的感觉,它有一个深腹腔般的领受器官。我们主要都不是生活者而是领受者,生活走过了我们,踏过了我们,车辆在小巷口子面前飞驰而过,几个巷子深处的老人偶尔走进来。
“你的心境还是那样起伏不定。看来,在这个大家都拼命攫取的时代,能理解你的人真的不多……”
隔档的人问:“你在打游戏?”
无聊地打开电脑,再次收到高老师回复的电子邮件,他已从澳大利亚回上海了。
我才注意到编大众话题的王力没走,也在上网。我问:“呵,你在看美女?”他说没。但我瞥见了他正在关掉的裸体网页。这是新兴的编辑部娱乐。
两个月以前的夜晚,我躺在床上看罗扎洛夫的《角落》,外面很冷,类似墨水瓶里某个结冰的彼得堡。在书店里,我曾在一个角落里陷入两难选择,我最终舍弃了著名的《落叶》,挑了《角落》,但回来发现这是一本教育书。由于我想写一篇描写小絮离开了的学校的小说,我仔细地读了这本书。那些关于教育的字词发出一种神秘的东正教气息,不停地诱人走进启示之夜。在这种气息中我徒然构思,却不知我的小说已渐渐缥缈,最初成型的一些情节往深处走向虚无,穿过一道神奇的走廊,那是一种解构平凡字眼的气体。
王力不愿意承认的原因,大概因为他不只当编辑,还是个作家,正儿八经的作家,应该是鱼城作家协会会员,虽然我想他不大会是中国作协会员那种身份。我们编辑部就有两个作家,报社里的作家更多,我从来没和他们谈文学的事,也没读过他们的东西,陈天的同学吴海子是个例外。今天晚上,我到电讯室打稿子,忘了带开门卡,正在玻璃门前发愣,里面有人来开门了,正是吴海子和他的手下,他见了我说:“你好。”我报以笑容:“你好。”我报以笑容是当然的,而且我知道,我的笑容要更热情,而且爽朗。
这次以后,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很长时间没再上教堂,直到那次听孩子们献唱。总体讲我上教堂的次数是很少的,也许比我买《圣经》的次数还少,在上海和鱼城,我买过可能有五本《圣经》自读或送人。也许,比起基督教来,我更喜欢《圣经》本身?余华接受采访时说,他正在学习《圣经》的语言,他觉得《圣经》是语言的最高境界。《现实一种》像锋利的刀子切割黑色橡胶,只有极细微的“刹”声,李振声老师说是“如此纯粹”。我并不喜欢这种语言,不喜欢黑色橡胶,当然比起祖师爷罗伯·格里耶的报废橡胶来,余华毕竟激烈得多,这世界的灵性与其被格里耶之类的橡胶闷死,还不如叫他一刀子剜了!他学“《圣经》语言”的成果我也看到了,《黄昏里的男孩》之类,似乎太快了。他不是一个慢工出细活的人。
吴海子原来是晨报副刊部的编辑,副主任。刚到鱼城来时,他到陈天和我共住的宿舍看陈天,坐在黑暗里陈天的床上,一堆哲学书中间预留的位置。不管怎样,他毕竟接受了,没有表示什么。我问他鱼城文学界怎么样,有哪些著名诗人,来鱼城前大概是听老师说过鱼城有一些诗人。陈天在一边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像个藏在暗中或甘心退居黑暗的鬼,忽然出声说:“吴海子就是著名诗人啊!”我有点吃惊,关于这个问题,吴海子一直没说什么。我只听陈天说过,吴海子原来诗写得很多,什么杂志也发过,这两年写得少了。大概那个“少了”给了我一种心理安慰。
我的问题显然不得体,它打断了刚才家常的气氛。其实,在刚才的气氛里,我一直有个感觉,我是混进来的,藏在信众和新来者之中(像狼混在羊群之中?),“同工”显然注意到了我,也许还有点提防我。在语声消失后的寂静里,我有些尴尬,我看到刚才那个女人带几分尴尬地笑着,也许是觉得迷茫。大家都不自然,这是我造成的,故作严肃,我为我的问题感到脸颊发烧。最后女同工微笑地对我说:“你觉得自己能做的,就让,不愿让,你就坐着。”当时这句话使我觉得受了讽刺,是对我刚才打断气氛的一种回击。但也许不是这样,她是想安慰我。温情会在意料不到的地方出现,谁知道呢?她又加了一句:“总之我们有主,一切听主的安排。”
我们谈到我的导师高老师,吴海子忽然说他知道,最近买了一本高老师的《在语言的阁楼上》,这又使我吃惊。
我出声:“我虽然不是一个信众,却一直对宗教很感兴趣,心灵也常常产生痛苦的犹豫。我想获得坚定的信念,像在爱人如己上。有些事,我们是努努力能够做到的,应该去做;有些事,是做不到的,也就没有问题;有些事是可能做到可是很难的。比如在公共汽车上让座,这是可以做到的,我也去做了。可是当我坐长途火车,车上很挤,一位妇女就站在我身边,看上去累极了,但如果我把座位让给她,我就要站上整天和整夜,这种情况下,怎么办?”
零点,值班者在二楼食堂“用餐”。新闻中心主任也是副老总陆地,忽然问我最近又写了什么没有。他说:“我怀疑你从哪儿来的生活啊。看你写的那些,好像还有点生活。”我吃惊地说:“陆总你看了我写的小说?”边上一个女编辑也说:“呵,已经读过了啊?”陆地说是看了几页。我想那是《唐诗故事》。我微笑,说那不需要生活,本来就是虚无缥缈的。陆地笑说我看你写的贩茶叶、布匹之类,像是有些生活,怕是从书上看的吧?“情节嘛,纯粹是鬼扯。”我又笑了。陆地对女编辑说:“写得还可以,能发表,烟钱赚得回来。”又说:“我晓得他看了很多书。”女编辑说:“他是看了很多书。”陆地又说:“除了看书,你还是应该交些朋友,时常下些馆子,谝一谝,作家都是这样的。”就又含蓄地微笑了。
她的微笑忽然使我想到最近看的一部西班牙电视剧,国王的弟弟在密室里,对着主受难的十字架忏悔,虔诚热烈的祈祷中,忽然迸发出恶狠狠的诅咒:“主啊,你杀死那个小男孩,把他的灵魂打入地狱,给他钉上钉子吧!”但马上醒悟到罪孽,扑倒在神坛改口:“啊,不,主,你祝福他吧!”可是等他站起身来,欲望又占了上风,比第一次更恶毒地冲口而出:“杀死他吧,把他钉死吧,像人曾经钉死您一样;劈开这畜生吧!”——当然,小男孩,有可能成为国王的人,或者就是基督本人,终于被他毒死了,在凶手本人也被折磨得近乎昏迷的神志下。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想,为了自己,为了今天来参加读书会的活动。
女编辑微笑讲:“两路口有一家叫作什么的馆子,就是鱼城的诗人聚会的场所。那一次我们去,遇到一个长发诗人,带了一个小马子,一点都不发育,很瘦的那种哦(我想见那个小马子的样子,很瘦很窄,平板板的胸脯,平板板的屁股),诗人凶得很,结果把小马子还惹哭了吔。”诗人是鱼城一个著名的诗人。陆地说:“文人们就是这样。比创作,那是暗中比,桌面上是不比的,大家到了一块儿,比什么呢?”陆地用带普通话味的考究的方言说,比骚,比荤段子。
后来我们学唱赞美诗,使我忆起在上海时走进南京路口“沐恩堂”,听唱诗班献唱。那是我唯一一次在现实中听到唱诗班歌唱。但是教堂中的气氛究竟是几分现实几分幻想?学了一段赞美诗,大家休息,一个信众问同工工作苦不苦,同工感慨地说,苦啊,总是遇到不理解主的意旨的人,他们只知道基督的话“打你的左脸,把右脸也转过去让他打”,一提起教会就是这两句,还提出过分的要求:“你们反正是把脸都可以给人家打嘛。”你说不是这个意思,他们就说你虚伪,是鸦片。比如前一阵长江洪灾,就有外地人跑到教堂来,自己说是灾民,啥都淹没了,要教会救济。救济了,发现他们其实是骗人。“当然,这些欺骗我们的人,我们也要为他们祝福,祈求主宽恕他们。”她微笑了。
副主任讲他上网。一个网“虫”名字叫“枪手”。副主任问他:
说完后就低下头,不再补充什么。她的语气中有一种极度的负罪感,似乎是要哭出来了,她给聚会带来了沉默。我想到她在进行语言的赎罪,而她常常被要求当众进行这场赎罪,又以自己的罪过为见证。此时众人对她既有对罪人的怜悯,又有不寻常的畏惧。既是玩味,又是忍受。我感到了这种畏惧、不快的气氛,笼在每个人心上。耶稣去到耶路撒冷,就是带去了这样一种气氛,弄得大家只想摆脱他。他抱怨着杯子的苦味,最亲密的信徒们听得也不耐烦,一个个睡着了。他却要他们警醒。女同工连忙用她那特别的、亲切的语言,说起一个什么话题,气氛才又轻松起来,我感到大家都吁了一口气。这时我忽然感到:这种语言在这里并不是自然的。女同工自己,她一次又一次地让那个女信徒发言的时候,心里也一定非常矛盾。
“你拿枪做啥子?”
“我以前因为生活痛苦,身体差,想自杀了,因为我找到了主,还能进入教会,为主殿做工。又由于信心未固,退出了教会,不能成为主的牧人。(这里她咽了一下。)主怜悯我,让我的生活里有了主,现在我还是非常希望,希望,有一天能回到教会的怀抱——”
对方打两个字:“杀人。”
这位女信众极其瘦弱,似乎是从最初世纪基督徒们的“墓穴”里出来的,还带有油灯的光和死亡的枯瘦气息。她认真地捧读着《圣经》,有一张基督着意要去拯救的、走失的、受欺的羔羊的脸。整个读书会上(甚至包括同工),只有她带来了这种气息。她醒悟人家在叫她,不由得怔了一下,女同工微笑地说:“我们这位姐妹,身体很弱,原来也曾经为教会工作。”看来她有半截话没有说。女信众用低沉痛苦的声音说:
“杀啥子人?”
我去参加过周三的青年读书会,在楼梯的拐角,看到广告“今日宣讲《马太福音》第三章1-5节,由温州秦同工主讲(温州话)”。是否鱼城没有自己合格的牧师?我对那些听讲的人更惊异了。我带了一本《圣经》,但发现那里的《圣经》是准备好的,还有一种赞美诗集,但不得带走。大家像在拉家常,说着一种特别的语言,“姐妹”和“做工”是使用频率最高的词。一位女信众带来了她的朋友,一个刚刚对信仰产生兴趣的“慕道友”。主持会议的女同工很亲切地欢迎她,用她那种特别的语言。初信者感到不大好意思,但又打定主意地探问了一个问题(大概是战胜不了好奇心):“信教会不会走火入魔?”女同工笑了,解释了信教与练气功的区别。“那能不能治病?”女同工说只要信教,心地平和,与人为善,就确实可以延年益寿,使徒们不是都很高寿吗?她忽然指指一位信众:“你叫她说说嘛!”
“杀女人。”
又有一个孩子倒下了。这次是个男孩。女教师中止了孩子们的歌声,他们一个个很有秩序地走下讲台,那个倒下的男孩也被抬走了。教堂里出现了一段静默,这时那个领唱者为在场的成人继续领唱。他带头以无限的激情重唱了刚才中断的那节,成人们跟上他歌唱,似乎刚才他们为孩子压抑了自己的歌声,现在他们的歌声像海潮一样,从低处涌了上来。炎热更加酷烈凝滞,和歌声一样趋近永恒。
“你杀了好多女人?”
忽然,孩子们当中发生了什么。歌声还在持续,一个老师跑过去,抱出一个极小的女孩。原来这个女童晕倒了,她太小了,穿着连衣褶裙像陷在一朵大花里。女童闭着眼睛被抱出教堂照顾,孩子们继续演唱,歌声也没有发生什么变化。过了几首曲子,一个孩子忽然又倒了下去。和先前一样,一个成年女性抱走了她,孩子们继续献唱。他们的队列没有出现大的骚动,似乎他们习惯了这样的事情。这是一个小小的受难场,幼小的耶稣。谁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一个孩子的献出?唱诗班的孩子大约来自虔诚的基督教家庭,他们的父母就坐在台下,和孩子们一起唱歌。只有他们能不动声色,有一种镇定的默契。
对方不答。副主任追问:
教堂里这样酷热,孩子们头顶上并没有特殊的散热设备,他们站得密不透风,连续的献唱中没有一口水喝。座位上的成年信徒们也和孩子们一起歌唱,他们浑厚的声音正像父母之爱的云朵烘托着孩子们的歌声。奇怪的是在教堂之外,听见的只是唱诗班的童音,以及一个领唱者,这个严肃的年轻人嗓音甜美充沛,他的吐词舒气无不表明急于把自己奉献,正是他在带领着那些幼小的歌手,使歌声的潮流方伏又起,永无止息。
“说起凶,有没得本事杀嘛?!”
后来一次,同样酷热的夏天。唱诗的歌声飘浮在报社上空,我受了歌声的吸引走进十字架下的拱门。两排穿着白衣的男童和女童在讲台前站成高低两排献唱,其中有些孩子几乎是婴儿。他们每人手里捧着一本赞美诗,神情专注地献唱。在我走进教堂时,歌声已经持续了不短的时间,一首接一首,中间没有停歇。我渐渐感到惊讶,孩童们要演唱多长时间,也许一生,他们不是一般的演唱,真正是“献唱”,为我们这些成人——除他们的父母——还包括我这样不是信徒的人奉献。
对方反问:“你看我本事有好大?”
是周日,讲堂里嗡嗡地闹,非常闷热。凳子是烫的,没有彩画玻璃窗,也没有唱诗班,羊圈外紧临汹涌的大街,怎么保证不流失?耶稣说他爱走失的羊胜过羊圈里的。一些跟着父母来的小孩在座位间穿梭,牧师在讲台上用我听不懂的某种方言宣讲,从他脚下搁的牌子看,是《传道书》某节。他的声音含混而闷热,透出了心中的激愤焦虑。克尔凯郭尔保证说这正是使徒的本质。他不管不顾地讲着,也许使徒们真的已经抓住了他,听众们却是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虽然也有人打手机,或呵斥孩子,但整个气氛是慵懒顺从的。布道终了,牧师说了一句什么,刚才的人们忽然齐刷刷地站起祷告,座椅一片嘎嘎响,我惊异地发现,他们都能马上准确地理解牧师的要求,像最好的信徒或羊群。这就是仪式!
“鸭儿长硬了嘛,能进去了嘛。”
劳务市场的出口对面有一座教堂,显眼的十字架俯瞰着熙攘的人流,似乎谁仰起头来,就可能随时被拯救,只是人们几乎没有这种心思。在校对室工作时,我趁着午休去过几次。
(鸭儿是鱼城话里的那话儿。)
我没有报道房东太太的这次遭遇和连带的小偷拉屎示威的情节,尽管它够得上一条社会新闻,我又很缺线索。似乎这件太切身的事情,只适合慢慢地过去,在市场嗡嗡的喧闹中被人遗忘,最好是爬墙的小偷或抢走了耳环的小子和我们一起忘却,生活才得以持续。连那些网吧失火,不良少年窒息身亡的事情也须忘却,像那只发出人一样悲哀笑声的羊一样,被人忘却。我想到那个睡在屋顶被小偷打洞的棚屋里,打电话向我请求不要报道的少女,我们的生活都铺在人们手边,无从防御,看起来的安全感不过是自欺欺人。
那头沉默了,半天,打出一句:
多年后在北京,和一个同事在北四环南边的西湖春天餐厅吃饭,我清晰地回想起这个场景,房东失去的耳坠似乎仍在耳朵下晃动,楼里的炙热、吊扇的呼呼声和楼下市场的喧嚣连在一起,使我有一种要中暑的感觉。脑子里面固执地出现一个小偷顺墙上下的场景,他就像带着一个吸盘,多么光滑的墙壁对他也无济于事,牢固地附着在我的记忆里。这或许是由于这个同事写的小说,里面有一句描述他看见一个小偷——“极快地顺着排水管溜下去”。小说的场景发生在广州,主人公却轻易地客串到了我的鱼城记忆里。
“叔叔,我今年十三岁。”
房东愤怒地说,啷个社会变成这个样子,她年轻时候,天气太热,全城老幼都铺席子睡在大街上,没听说谁丢过凉鞋水缸子,一把扇子也不会有人偷。她这对金耳环是银婚纪念品,现在剩了一只,配也配不起来,也不敢戴了。“没想到社会变成这个样子,你们报纸要多报道,改善社会风气!”这时她已经知道我在报社实习,刚刚开始跑消息。
副主任大出意料:“你狗×的崽儿!”
有一天房东回家,耳朵了少了金坠子,神情也大变,激动地给我们看耳垂带血的豁口,讲述正午的惊魂:她走在南纪门车站附近的街上,忽然耳朵一阵剧痛,跟着一个黄头发崽儿从她身旁飞跑而过,伸手一摸耳垂,摸到一手血,空落落的,金耳坠不见了!稍停才反应过来是被那个黄头发崽儿一把揪掉,想追上去,人却早就在人流中没影了,怒气冲天又无可奈何。事后报案也无济于事,民警做完冗长的笔录,说最近这类飞步抢夺耳环或者手包的事很多,抢夺者大多头发染成各种不常见的颜色,为安全起见,建议她不要再戴金耳环,街上遇到染头发的小伙子离远点。跟着去医院治耳朵,缝了两针,现在还留着一道疤痕,破相了!
女编辑咯咯笑了说:“你们晓得不晓得?鱼城的作家,他们喊的是:一群小痞子,两个老骚棒。”我笑起来,陆地也大笑,一种知情的笑,我问老骚棒是哪个,心里想莫非是某某某,女编辑却不答。陆地说:“鱼城的文学不行。”我说是没有在全国叫得响的。女编辑说:“那一群诗人,他们自己感觉还很好呢。”我问哪些?“李钢他们啦。”
对着那个窗格的大洞,房东也不免目瞪口呆,耳朵下面的两个金耳坠也不晃动。安窗的师傅生意好,过两天才能来,只能提醒晚上从外锁住厨房,把菜刀都拿到客厅里,晚上去上厕所的话把刀拿上。小絮又说不拿还好,拿了怕逼急小偷引起命案。她说的可怕景象使我也不敢提刀上厕所,只能拿一根木棒以示警戒。至于小絮,睡下后根本不敢去客厅。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五金店师傅来补上了窗格子,我想这对于小偷仍旧只是摆设,不料以后竟未再来,或许发现这家人并无余财,而那一泡屎的示威已经足够。
我想到来上海之前,到李振声老师家里去。到复旦小区,下了车还要走一段街,这些街很宽大,种着一点植物,有些寂寞,像田野。那座城市也往往宽广而寂寞,除了外滩那些少数地方。有一个地方,是未完成的一座什么建筑,回来的路上,我望着它就想到了一个小县城工厂的院子。我见过这样的院子,机器、铁锈、杂草和光线,离奇孤单的幻想,因为李老师给我讲了一个本科生写的一篇小说。李老师正准备去日本,把我送给他的画册放到橱柜顶上。我跟他说了我去鱼城。“鱼城有一帮诗人啊,搞过一个星星小诗的地下运动。”
不料改天小偷再次爬墙上来,掰断了一道窗格,在卫生间地上拉了一泡屎,屎附近还有两个烟头,却没有拿走什么东西,看来是示威。奇怪的是也没有发现他使用的卫生纸。想到当时我们睡在卧室,客厅通向厨房的门开着却一无所知,真是不寒而栗。客厅里倒想不起丢失了财物,想必除了一台搬不动的二手冰箱,我们的租居生活实在缺乏财物。
到了鱼城,再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似乎他们真是当年的地下党,在火锅和肥肠的热气中长年埋伏,到了晚上才偷偷铺开稿纸发报,只有远方的文坛能接收讯息。
没想到不久后小偷从外墙排水管爬上六楼来,偷走了厨房的一只电炒锅。房东加装了铝合金防盗窗,选了一种窗格较细、便宜的,我疑心它的坚固程度,却让位于房东“不锈钢”的自信。
我说:“晨报的吴海子还可以。”他们看看我,都不说话。这说得太近了。“我在解放碑新华书店,一本《第六代诗人选集》上看到他的一首诗,很长,叫《鱼城》,写得还可以。”在座的人还是沉默着。
刚搬来的时候,房东大妈把着外一道铁栅门骄傲地说,这多牢实,看看这锁,“将军不下马”。她那胖大威武的身躯,由长年的鱼城老火锅滋养出来,似乎天然具有权威,耳朵下方两只黄澄澄的金耳坠轻轻晃悠,给这句话增添了分量。
长诗的开头让我有点吃惊。夜晚的幕布刚刚拉开,吴海子像我一样,站在鱼城某一处黑暗的房子后面,看着大街,大街的对面有一个人在等车。他缩着脖子,缩了很久了,本来想伸一伸,又放弃了,因为,“这不是一个引吭而歌的季节——”
此刻不知为何,我的耳膜对于楼下声音的旋涡感到极度不耐烦,江淹诗句的意境片刻挥发,也许是我的身体在一觉之间变得更轻飘了。我匆匆拿起陀氏的书,带着空落的肚子出门。小絮去学校代课了,我郑重地锁好门:两道三保险的暗锁,加上两道走廊里的铁门,上锁时发出沉重的声响。外一道铁门是半年前加装的,缘由是小偷的不懈造访,以前靠里装的小门保护不了靠近楼梯的两家,其中包括房东自家的住处。紧临劳务市场,底层出口没有装门,顺楼梯上下实在过于便利,很难阻止闲人的心思泼溅。
夜总会或酒吧暧昧的灯光,像神秘空洞的外衣。城市离了这件外衣,就像树木剥了皮,是不能存活的,滨江路那种过于明亮的灯光,唤起的只是不安。在空旷的路上、空旷明亮的广场上、码头上有恐惧,铁环辘辘滚动。而这里充满痊愈后腐殖质的温馨气味,关键的不是客人,是一位调酒师,滑稽的上帝。他面前摆有一溜盛有液体元素的杯子,深浅不一,正细细品尝,为这个城市调味,找到一种脆弱和无穷小的平衡。这也许太难了,只是一个没有真相的把戏,因此他也可以说是一位严肃的小丑,被派负了一个技巧过于复杂的职务。
但这是个多么庞大的、不停蠕动的、充满一切的、散发着气息还伸出了触角的活物啊!它不断地产生矛盾,又不断地达成和解。有时候矛盾突然激化为冲突,流动的人群忽然停止了,积聚在街心,像掀起了一个浪,四面是水流相激,越升越高,溅起了污言秽语的浪花,最后终于成为惊涛骇浪,往往呼啸地冲向其他街道。这时警察只不过是浪花上的一块舢板,他们的工作在我看来因此完全必要却无益。但大多数时候,他们能够控制局面的根本原因是:这庞然大物受到某种虚无感控制,它扬起了浪花又将它们平息为虚无,发起了一个运动又猝然停止。这庞然大物还养活了沙滩上的拾贝者:卖盒饭油条,特别是那种一元钱一碗的糍粑饭的、擦皮鞋的、报贩、棒棒旅馆、公用电话摊子,当然还有乞丐。我想到柏拉图的洞穴和市场意象,我就像在背对人间的洞穴里,看到世事喧嚣落到岩壁上的投影,面对飘忽不定的火焰,无从捉摸真相,尽管我成百次地穿过人群,就像我一次也没有勇气越过人流旁的“铁门住宿”栅栏,走进地下的空间一探究竟。
我是那时喝酒的我呢,还是此时的调酒师或小丑?如果我是一个小丑,那么一定是莫迪利阿尼宠爱的小丑,绿色的脸,绿色的裤子,悲伤的脸,僵硬的动作,藏藏掖掖的号角,打算吹响的,也许只是自己的末日:沙坪坝的大学生活,白天在大街上推销眼镜,散发名片,试图走进别人的生活,改变那些岩石的印象,在鱼城这座城里比比皆是,屡遭修饰,类似一座灯火下楼台的石头城。一句由两个人的夜晚吐出来的警句:“我们是各自孤独的。”但警句只能说一次,那么下一次干什么?——轰然走散,你本来还会等待下去,因为你天性善于等待而不惯于担当,直到你在街边遇到了那个算命先生,他说,他年轻时的梦想,是做一名伟大的文学家……
那悲哀的声音,并非来自北边的人家,却是从南纪门劳务市场升上来的。往下一看,只见密麻麻的人头。刚来的时候,这一片拥挤发出的嗡嗡声曾使我梦寐不安,非常后悔租了这套一室一厅,过了几天却适应了,像是其中含有强大的催眠力量。几个警察驱赶着人群,他们每人手持一个电喇叭,发出单调重复的口令“走起,走起”,类似吟诵。若非如此,他们自己也很快要被人群的嗡嗡声淹没。走过来,走过去,他们使庞大的人群永远停不下来,似乎只要不停地走动,就可化解一切矛盾,给患了肠梗阻的道路带来希望。
我依旧在等待,等待与一个人相对,一步一步走进这个夜晚。走到窗前,有些高,看得很遥远,很暗,又现出某些灯火。我想到最近读到的:远的地方,在南泉那面,住着一个青年雕刻者,他和崇拜他而来的妻子和咸菜坛子和菜地和石头茅厕,他在石头上雕刻,鱼城的石头有很好的石质——也许是酸性,硬度不大,便于雕刻,可是持久度如何呢——他正在渐渐有名,过上自由的生活,这基于他当初勇敢的选择。他看上的是那里的什么,是雾吗?他追随什么吗?大约六十年前,也在那个地段,一个叫“大佛段”的地方,林风眠待在一间农家棚屋里,画着梦中的西湖。一待四年,就这样彻底脱离战前的岁月。西湖的梦氤氲成型,跟山城毫不相干,有的是温润高大的树,说是树不如说是温暖柔和的疑团。海中神秘的房子,浪头高处的远山透出微光,总是有那么点微光,那么点惊异,使人无法轻易说懂得了一切,解释一切。
眼下这本书显得过于沉重,我另外打开一本《江文通集》,朗诵两句“郁青霞之奇意,入修夜之不旸”,固执地想把某种感觉储存在心里,但一户人家哭丧的哀音更执着地飘进我的耳朵。我想起来刚才是被它吵醒的,类似一种谣曲,声调咿呀,足够的悲哀又悠长。我走到窗前,想看看是不是北边的人家,那边不是前不久才死过人吗?办丧事的时候,人们在巷子里摆开牌桌,还要开一个卡拉OK演唱会,请来一帮野路子歌星和两三个打鼓的乐手,声情并茂。亲戚们轮番为死者点唱,希望他热热闹闹地听见。鱼城的大街小巷,永远热闹地演出故事,每个人都愿当个角儿。连找劳务也是如此,非要挤在大街上,市场里面却冷清清。
在这里,在办公室里无法解释,甚至不能下决心去做一个区县部记者。刚才在饭桌上,提到这件事:“我还是想去当两年记者。”这是紧跟着“熟悉生活”来的勇气。陆总说:“那就不必要了。有些可惜。”补充:“可惜了一个编辑人才。”陆总的神情很亲切。他通常是严肃的。我忽然想到一个传言:陆总可能要调走,到报业集团新成立的新女报,他不愿意去。前一段陆地去新马泰考察,听说就是对他的一种抚慰。“莫随便传啦。报社的事,只有看到了红头文件才作准。”刚才上厕所出来相遇,女编辑洗着手,带着几分严肃地对我说。
同样的闷热,充塞在图书馆下方半坡的博物馆里,房子比图书馆更老旧,看来出自民国,所有的木格窗户都关闭着,似乎被钉死了,没有空调和电扇。一副陈列在沙盘里的恐龙骨架,像是从侏罗纪的闷热里一直存放至今,那些已成化石的巨蛋或许受到催化醒来,却又被暑热催眠。不知道这座建筑以前的身世,没有任何的标识介绍,一切事物都在半死不活中,正如鱼城无数的旧物,连同报社里曾经的“国民党政府陆军部”礼堂,现在只是用于工会每月发东西,领回色拉油、红九九火锅料和卫生纸。
我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一张小丑的脸,在焦虑的线条下,藏匿着某些过早出现的松弛。这张脸上真的有什么地方,和那些小痞子、老骚棒有区别吗?
图书馆在两路口坡地上,有几排苏式老房子,看上去像一个异乡人走到这里,临时停下来在路边歇息,却再也没动身。因为防火整修,里面敲打得又破又乱的,仍有一种时间停滞的气息,暑热蒸着木窗格上暗红剥落的漆皮,铁质书架上厚积着灰尘。前不久,报道了一个女孩在开架书库里闷得休克。暑热在这座城里像黏稠的泥浆堆积,在人们彼此紧挨的背上相互流动,像铁柜里关闭的空气的绝望,又似乎是用旧了却无法舍弃的象征。一眼望不到头的书感染了陈腐气息,它们把偶尔增添的新书沉沉淹没,使库里失去了一切活气,陀氏的书就蹲在十九世纪的囚笼或地牢里守望着,其他一些角落还囚着各自孤独的灵魂。
那天在金竹宫里,接近十点,灯光亮了一些,忽然旋转飞驰,炫目地打散拥在一堆蠕动的人群。音乐声断然改变,强烈的摇滚,蹦蹦嚓嚓使人心直抖,抖出一个场地,男人们退后,一些舞女开始急促地舞蹈、展示。我挤在男人的前排,看到一个小姑娘,扭着身子,急促地摇头,她似乎忘了周围的世界,只顾自己摇头。她的马尾一会儿遮住脸庞,她停下来略微拢起,又开始摇晃,她的面庞上有一种幻想的神情,舞姿是既开放又有某种压抑的,也许是一种纯洁感人的东西被滥用了,那种不安和魅力。
正像李影说陈天:早上起来,会瞪着眼出神半天。
一等她跳完,我马上去邀请她,搂着她,感受她的青春魅力,她不是那种主动的类型,但是平淡地接受了。我还摸了她的乳房,那是少女的扁圆形乳房,一种东西击中了我,有种感恩的心情。她的脸向上望着,透出幻想的气质,和跳舞时一样,似乎她的人并没在这里,有时还自己哼着歌。她是个中学生,晚上出来跳舞。我问以后怎么找她,她平淡地说每天她都会来这里。“你为啥来跳舞呢?”我忐忑地问,这个问题刺了她,她望我一眼,干脆地说:“我喜欢钱。”那一眼忽然让我想到服药的少女。我感到强烈的不安:“你家里经济条件不好是吧?”少女的口气缓和了:“是的。”
中午,我租住的楼房被一片人声抬起,连同我稀薄的梦境。睡眠到了末尾,像煎得太久的盐改变了性质,近似于昏迷中的挣扎,一种对于睡去的懦弱迷恋,是我这样过夜生活的人独具的迷恋。我被吵醒了,却不知是人声中的哪个声部,哪一次尖锐的发音,刺破了我稀薄梦境的被单,似乎有个尾音留在脑子里,却无从找寻。我待在床上,床头有一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半天才想起这是从图书馆借来的。
她会是那个在被子下面不可触碰的少女吗?那个喊我叔叔的少女?难道没有这种可能性?是有的啊,不管多微小。当时她躺在被子下,而在这里,我抚摸了她的乳房,她平淡地接受,就像并没有被摸到,不存在我这个人,只要我最后给她十元钱就行。后来我在舞厅里还遇到过一个小姑娘。她看到我要把她往中间带,硬邦邦地说:“不,就在这里。”我知道她不让人摸。一种负罪的心理立刻产了,不知怎么办好。心里还有残留的欲望痕迹,我对她说:“如果我们不是在这里遇见,我们会成为朋友的。”她生硬地说:“不会。”我还搂着她。怎么办?
春天的气息些微飘来,我的胸口有轻微的疼痛。这是陌生新鲜的感觉,想离开这段轨迹,到那片有些迷茫的远景中散散心,把无形的担子放下一会儿。
我终究走到了公路边,隐约感到那个老人暂时放过了我,没有把罪过和惩罚了结在这段小路上。来了一辆中巴,我招手上车,略佝着头小心地坐下,对付着喉头那种痒感,想赢得去医院的时间。此时我确切地知道,再吐一口就是完结,是毁灭,这是一场结果未卜的斗争,而我的防备如此脆弱。我发现喉头的感觉被压回去了,这使我稍稍安心。
眼下问题却忽然消失了,像是有一双手替我拿掉了它。但我也有些心虚,这副轻飘飘的担子,有天我也会忽然挑不起,一下子变得极其沉重,把我压倒在地。就像走出办公室时触到头顶的天光,总是特别沮丧,像有一块毛玻璃压下来,头皮发麻。
车子奔驰,窗外掠过春天无常的形相,许多细节似乎是超脱地、与这个我无利害地出现在记忆里:一间背靠坎堡的房子,门口是一种迅速赚钱的生意的广告,让人想到村庄附近的蔬菜地,不久前淋过粪,茎叶深浅地发白。门死死关着,看不到里面有和有过什么人与活动。这种广告从此出发走向街巷,它们一开始就是没有家的歹徒,垂死埋伏的反动派,在拐角处等待袭击和被袭击,背后藏着一个从人的群模中被剜掉的人形,或是史铁生说的人形空白。
我也遇见了漂亮的女生,竹林里恋人的情态还未消逝,有一种缠绵的东西开始隐隐活动。这种活动根本没法提到桌面上来说,可是暗地里仍然是需要出路的,又根本没有出路,只能乱走一通,在某个部位又沉沦罢了。小絮来鱼城之前,我的出路只有手淫或找妓女。这显然不是理性的解决,算不上一种解决。跟妓女在一起,双方总是要提防什么,肉体挤压之外其他是疏远的。就算表现得羞涩、亲切也不行。她来之后,似乎仍然没有解决,倒像是加增了别的重量,让人轻易不愿伸手触碰。
很久以后,我已在北京,有一天去西郊万安公墓。当时是秋天,公路漫长,似乎到墓地来需要这样长的道路,阳光的长影穿过植物,墓园里很安静,却感到比外面多出无数温柔。有一处碑,写着“爱女温萦之墓”,年代是1925年,女儿去世的芳龄是十四岁。我想到一个中年人,女儿死去后,他在孤独中的时光,迟到的死亡,女孩的灵魂长年萦绕父亲,他的死亡到今天又过了多长时间。入口处不远的这些墓碑都陈旧寂寞,在一片树林中。有一些属于基督徒,镌着颜色已陈旧的十字架。“你是道路,真理和生命。”一处墓穴上这样刻着。越往里走越新近密集。平民是林立的一块碑,更寒碜的则是一座亭子,里面一格格贴着逝者的照片,密密麻麻的小小墓穴,亲密而无争,彼此遥远陌生的人们生前怎么会预料此处会这么拥挤紧密?照片大多是灰白的老年人,可是也有零星年轻的,他们的早逝给这片世界带来了生动鲜明。
我知道,我走路的样子几分像有角动物,昂头,鼓起嘴巴,两手倒背。在宽广的操场上,这没有妨碍。当我遇到越来越大群的学生,我这种姿势就收敛了一些,脊背稍微弯曲,手贴紧两肋,顺从中含有期待。我意识到学生像潮水一样涌来,很多跟过去的我相像的穷学生,边幅不修,一眼看过去,内心的沉默和家境的卑微就现形了,无可掩护。
有相邻的两格,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从姓名看是兄妹,女孩在十九岁上死亡,男孩则在一年后的二十一岁上死去,1992年,当时我正上大学二年级。这两张照片都非常鲜亮,女孩和男孩很相像很俊秀,下面的小龛里搁着两束鲜花。这样的鲜花零星点缀着幕墙,就像是一道高的石坎上自然生长出来,惊心动魄后的遗存。
我在草坪和喷水池边缘上走着,有时钻进一片竹林,里面有的部分已整治得很好,当然还有一两对拥抱或独坐的学生,像无可救药地安静的鸟儿。这使我感到一种手足情谊。一道月亮桥,几处石阶还有溪流,我没有去看溪水,心里却判断那溪是脏污而又不超限度的,一个这样的情境能容忍的限度。有一片地方还在整治,我踩着刚铺上的松软土堆,迈过一个界线,于是又回到了大路上,像是要急匆匆奔赴什么地方。
比较阔绰的是占有一小方园地,竖起一块白色或黄色的石头,连巴金和冯友兰,也不过占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领地。邓广铭教授的墓石相对更局促些,左边和右边都挤着一名不出名的富人,像那本《魏晋南北朝史论》插在一些快速致富手册之间。时近黄昏,墓园里只有老人扫落叶,他忽然停下来,神秘地指着一块比较大的石头:“这是陈宝国他爹。”见我一时反应不及,又提醒:“大宅门——”“要几十万呢。”我想到冯友兰那块石头应该在二十多万的价位。有点太白太浅,感觉不太必要。
奇怪,这里仍旧不见打印店,小卖部倒是有几家。我朝着学生宿舍楼走,那地方一定要养活这类生意的。但是我走了相当远,还没有见到宿舍楼,同时渐渐惊讶于这座新学校没有历史,倒能别具一格,或许是一种考究的洋气。人造的不过度张扬的排场,除了占有南山的地利,听说还由于校长是现任常务副市长的弟弟,能得到拨款。
第二次,我在另一片树林里意外地发现一块碑的背后刻着那首著名的诗:“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暗故园。”本以为这是近时的人引用为墓志铭,正面却看到“韦素园君”几个字,旁边又有一行小字注明是鲁迅、白莽、殷夫立,正是鲁迅清瘦略带扭曲的字体。心中忽然一震,小路上那个老人的画像再次显现了,他曾在青年韦素园的床头以拷问的目光长久地注视他,关切地确定了他的不幸,就像上帝本人拣选属于他的那些容貌和灵魂。
一条尚未填好的深沟那边,一座现代样式的宽顶建筑,走近后看出是食堂。灯火就要辉煌,它显露出来的钢筋结构和玻璃组件,有一种神秘凄凉,也许是由于那种冷色吧?伤感有时候包含神秘,蛊惑我自己。我的头是微侧的,我顺着少人的洁净水泥路走去的行为是生僻的,仿佛我打算什么也不碰到。但是就在眼下,就在路边,一对恋爱的学生勾肩走来,幸运满足地微笑,女孩却长得有几分庸俗,使我对他们产生了一种“苟合”感,这真是一种破坏性的感觉。
前来探望的鲁迅马上看出了这一点,因为当时在青年身上已经显示出那些被注定的特征:清瘦的脸颊,作为肺病前兆的清澈幽深的眼神。但来访者没有提议将画像换掉,他和墙上的画像一起守着秘密,直到这块碑成立。在他老去的身上,也藏着一个被注定了命运的青年,潜伏着那种不治的疾病。
眼前的楼略为含有神秘,暗红色、黄色,形状有几分像城堡,特别是立于高坡上的那些,这些使我陌生,不是我经历的校园。想到传说中从未见识的“大学城”,像失望的K站在村头感到身处异乡。只有门廊里的传达室和“男生止步”的标志是我熟悉的。
经过漫长的时间和人群,在鱼城那个春天的李树林下,这种疾病来到了我的身上,几乎一模一样,在那个叫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老人的注视下实现了。和八十年前一样,他严肃和关切的目光只指出一种东西:罪和公义。他始终存在于我们这个时代中,尽管在车人如流的十字路口和扯着嗓子拿话筒吼的包厢里,他似乎被排除了。他的关切中没有温柔,没有可逃避之处。
自从办公室的电脑爆发了一次病毒,副主任在他经常使用的那台电脑上加了开机密码,而那台电脑又是这个办公室唯一装了激光打印机的,我就失去了借公家之便打自己稿子这种小小的方便,虽说我以前也只是用一下机器,打印纸是自己买。报社附近打印店价格不合情理,输出一张要三块,最少也要两块,算下来两篇稿子得花很多钱。根据我的经验,大学里的打印店应该比较便宜。我的目标预期是找到一家一块钱一张的。
那天我回到家中,像肩上扛着一个无形的冰箱爬上六楼,不过向上攀登似乎有一个好处,可以借助重力让甜味落回到胸腔里。小絮已经下班归来,事后她回忆,比起我说的经过,我嘴唇和语气的苍白更加吓住了她,虽然我的嘴唇已在中巴上用心揩净。我们马上去解放碑附近的重医三院门诊,第一次没有爬十八梯而是打了一辆车。那里的医生让我做了胸透,看片子之后开了转诊条子,建议我去结核病防治所治疗。我第一次知道现在还有这么个机构,似乎是在少年的小镇上听说,却拥有比眼前的大医院更多的权威性。
眼下两张软盘在裤兜里体贴着我,有一篇就是从《唐诗故事》中抽出来的加工部分。
第二天是周末,小絮却要上班,她不能请假,因为是替请假的人代课。我查了地图,从解放碑坐了公交车去九龙坡。线路冗长,因为重医并没有开药,我担心昨天的症状复发,还好心头没有特别的感觉。我能些许感到自己的体温,这是眼下属于我的东西,经过了昨天的危机,它似乎恢复了无辜的本质,值得我用心去保住。
尽管自觉有点虚伪,心里还是窃喜的。以前在大学里,并没给他看过我的什么东西,没觉得他是文学同道。现在他倒是——
车子经过了两路口、大坪、袁家岗、黄桷坪,感觉一直开到了靠近鱼城钢城的地带,远处看得见大拐弯的长江,终于在一处上坡路口停下来。需要我走上这段小坡,去寻找地图上的结防所,似乎是最后的体力考验。坡上是密密麻麻全无规则的居民楼和门面,彼此不留余地叠压在一起,似乎此外的世界都不算数,一定要挤在这一块,簇成一个混乱却紧密的圆心,实在看不出这里怎能容下一家有来头的单位。门牌号也是错乱的,我打听了两个来回仍旧莫衷一是,被几个卖香烟和清水豆花的小贩指点来去,最后终于发现一块旧木牌,淹没在一堆门面招牌之中,像是“院内有住宿”之类的所在。
陈立不以为然地说:“那可是未必,你的那种风格,肯定会有人喜欢的吧。”指的是我以前寄给他的《唐诗故事》。
走进去之后是一个四合院落,正和童年的那些公家房子近似,完全被四围笋子拔节一样的居民楼和它自己出租的门面包在里面。像镇医院一样的挂号室和门诊室,医生挂着塑料管发黄的听诊器,就诊的人一律穿着青黑衣服,似乎在这里,世界完整地折旧了。我再次走进带有骷髅标记的放射科,站在幽暗中庞大陌生的机器面前,按照指令把胸部贴上去,和在鱼医三院的感觉不同,似乎回到了那条小路,再次面临生死的判决。只有那些穿着青黑衣服偶尔咳嗽的人,给我带来莫名的安慰,原来在我之外,鱼城还有这么多人,与这种陈旧的疾病有关。
我对着电话狂笑:“怎么会!”我说的是“怎么会出名”还是“怎么会不理你”?后者未免太自以为是了。也许就是这两者微妙、隐秘的混淆让我大笑,同时感到笑后面的抑郁。
我的诊断结果不轻不重,医生开了几种陌生却又有某种熟悉感的药,有一种异烟肼,爸爸叫它“雷米封”。最重要的要求是严格,在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里按部就班,不然的后果,医生没有说,但没有表情足以说明其严重。另外嘱咐在开放期不能密切接触人,夜班要立刻停止,须要请一段时间病假。我终于意外地摆脱了那间与白天无关的办公室,却想不到是以这样的方式。
陈立的哥哥起了决定性作用,他在法国当翻译,出版社的老总出国旅游,正好他做导游,相处愉快。老总问到他有个弟弟在国内复旦大学,表示可以帮忙。回来兑现了诺言。上次电话中,他说已认识了不少作家和编辑,韩少功、海男等等,让我有了东西可以给他寄过去,碰碰机会。“就是怕你出了名,不理我了。”
奇怪的是那些苦中带涩的药片,一旦开始服用,从前轻飘虚无的身体忽然恢复了感觉,右上肺有了清晰的疼痛,似乎一点点浸透肺泡,正像诊断说的“浸润式结核”。似乎病菌以前催眠了身体,想暗中把这个过程进行到底,眼下却在药物刺激下做出反击,刺痛了肺叶,力图把它们受到的痛苦传递给我。回想那次在李花上看书的经历,猝然中断了催眠的过程,老人的面容浮现时仍旧严肃,却透出了一丝怜悯。
今天我还是行动了,准备打出来寄给同学陈立。毕业后大家分飞,他分到上海某出版社。这是一个特别走运的结果,我曾想争取却失败了。
我拿着病假条到报社请了假,每两周一次到结防所复查的日程,之后变为每月一次,再到三个月一次。那趟行程漫长的公交车,带着我一次次地穿越鱼城,来到这个我原本陌生的地点,见到全然陌生的一些人。在那段上坡路上,我能够从步幅和身姿,辨认出和我一样去看病的同类,并且知道有些人是发现后初次就诊。有次在一家小餐馆里,两个人讲到桶状胸,是长期患结核后形成的,其中一个半撩开衣服,让人看到他那副像一只木桶的胸膛,有些无言的惊心动魄,在这里却又似寻常,还有骨结核和淋巴结核这些令人生畏的名词。相较之下我们似乎都是幸运者,带着劫后余生的表情。
废然是一种常态,也许胜过“无聊”。当痛苦袭击一个农民,他总是默默地受,等待着过去。过去了,就能深刻地体会“活命”这个词。我想为一个老年的农民写一首诗。这首诗只有了两句:山顶笼上阴云/农民步入老年。陈天说吴海子写诗靠一种语言的天才,总能得到最合适的词语。赵传一首歌唱道:仗着天/我走路大步大步。我的任何一小步都笨重。以前以为上帝在支持我。用失败来试炼我。肯定很多人都这样想过。
这些穿着严肃的青黑衣服的病人,神情面目似乎都是农民,来自远离市区的地方,这似乎也是一种远离生活中心的疾病,挑选了那些沉默卑微的人群。我不经意厕身其中,报社的同事都会觉得奇怪,当然现在我已暂时归入另类,不合适与他们密切接触。
后来我告诉了高老师,他沉默地点了点头,说那个人不要再理他了。我很少见到高老师这么动气,我也觉得废然。到现在我还常常思虑、后悔,是否这导致了我和高老师的疏远,还是当初不该叫他推荐稿子。在帮我发表毕业论文这件事上,他也很失败,虽然在自己的论文发表时他不同寻常地成功了。
每次复诊完,拿了药,我会从另一侧走出那个拥挤的街心,来到一条毗邻农田的马路上,从紧密的楼群包围中忽然来到城市边缘,可以看见远处鱼城钢厂的烟囱和管道,远处的长江。一两个似市民又似农妇的女人在路旁洗衣服,这里的水龙头装在路边,没有加锁,几个防空洞也无铁栅栏封闭,被人装了门板,派上了储物间的用场。我不急于回城,无所事事地游荡,想到那些天和黎平暗访的下文,或许就在这片混沌的田野里。
但过了一段时间,那边还没来电话,高老师就让我再拿了一篇稿子,一路寄给他。“也当作催一催。”我看了高老师的推荐信,说我的东西“初看平淡无奇,看进去了很有味”,又说:“以前你多次督促我给你一点东西,因为我生性疏懒,一直没有还债。”这两段话莫名使我感到一点难过,和对老师的歉疚。信又寄了,过了一个月,没有回音,我打电话过去了,那边正在和人打牌,开始没想起来,我说是高老师的学生,才“哦哦”地说道:“看了,看了,还可以,就是我们这里比较强调现实,你的东西题材意义到底有限。”我问他写得到底怎么样?对方停了一下:“风格不合吧。”又说他会给高老师打电话的。
田野下着细雨,像陈年起毛的线,我们在青色的泥中前行,似乎是在绿色的深沟里,翻起绿浪。无穷的玉米涌动,举报人的家在深处,昆虫在暗绿的世界里蠕动,它们的心灵始终是青色,有些竟然是透明的。我们很快到达了一个小镇,这样的小镇似乎是坐在地上。看不到几个人。
在复旦一间霜白的、四面是暗红木格窗的教室里,高老师为我推荐稿子。他有一个同学在北京某杂志,最近当了常务副主编。楼板轻轻踩一脚就引起回响,似乎在一口井中,窗外有点点飞花。对复旦现在就是这样的记忆,一种东西离开久了,变得没有理性地浪漫。电话打了,稿子寄过去,一直不见回音。一个月后我打电话问,说还没看。给高老师说,他连说没问题,同学有些忙,毕竟是做主编的人。
赌场在一条路旁边。我走过那扇门,看到一屋的人。我走过去,到了通往深处的那条路旁。这里真青啊,越深入就是往青里走,离开这里不回来。几个村民打着赤脚,路过我身边。路上湿润的泥和水洼,柔和的脚印。现在我像是跟赌场无关,确实是这样,我是为了这湿润的草和水洼来到这里,这个路口,并丢失了自己。但我很明白自己将走回去,经过赌场,或者径直走进去。几个农民走过我身边,我动身走回,走近那道门。我稍微走过了一点,似乎和这里没有关系。没有人注意到我。
走进新式的学校高门楼,拱形线条带有雕花的廊柱,有点仿古却带着洋气的味道,和我熟悉的那些古老却落寞的校园大门很不一样。初来鱼城自制的“作品集”,是去鱼城大学打印的。它两扇水泥墩子的沉郁大门,完好保存着另一个时代的阴郁质量,那暗红的字迹似乎生来如此,不曾被雨水和岁月冲刷:“教育为了工农兵”“无产阶级大学”。后来我看到沙区红卫兵墓,墓碑跟这两根柱子像极了。院中草木葳蕤,我的大学生涯,似乎就淹没在这样的盛夏荒草中,辛苦而急促地穿过记忆,一些木板房子的微红色内部使我感到了神秘的亲切,想到了朦胧久远的仪器、课堂和心灵的往事。
但我随即转身走回去,到人们中。高处、低处,是老的小的农民的脚杆,沾着泥。泥腿中透出两张桌子,铺满骰子,有茧的手掷下的元票、毛票。果真像举报人说的,这里的钱都被吸走了,现在场子很小。人们维持着热闹的气氛,似乎他们意识到了并且想逃避这里的凄凉。
上一次过江,是周末去商学院打印稿子。
这是乡村的盛宴,往门外望出去,阴天一片茫然。小镇上空荡荡。如果这个赌场散去,让农民们干什么?心底的空虚会像潮湿的气息无孔不入。就让害虫在田间肆虐,让庄稼以露水为养分。乡村本来就空掉了。人们在这里挤得很紧,害怕身后袭来的清冷。越是领受过漫长寂寞的人越害怕寂寞,而这里已有几万年,和工人区完全不同。
第一次走出菜园坝火车站,迎面围上来的“棒棒”吓住了我,手里圆滚滚的竹棒和急切贸然的口音像是要明火执仗。浓郁的口音,含有一种陌生的质地,如同这个城市的本名,天然含着一个“重”字,无从解脱。“鱼城大吗?有农村吗?”“有,鱼城是大城市,大农村。”从上海过来之前,在电话里只问了这两句。到了鱼城,并未真正下乡。就像当初大学毕业回家乡的法院,想着扎根乡土写小说,以为自己可以承担泥土的重量,却失败于旁人的眼光,“他来这里干什么?不行才回来的吧。”报社校对室那些人的猜疑,“说是引进高端人才,特别好的留在上海了,也轮不到咱们。”
我看见了一个小孩子,又看见一个妇女。他们都站在人群中,手里捏着几张元票望着别人投注,神情严肃忘我,也可以说是柔顺的,对眼下赌场、周围人们的顺从,使他们获得了内心的平安。也许实际上他们对桌上那些凌乱的纸票没有大的欲望,以至于那个小孩子赢了后,要庄家喊了半天才想起来接钱,他的欢喜忽然苏醒,脸上一刹纯真的灿烂,那一刻不能说他是个小赌徒,虽然别的时刻他又完全是个赌徒。也许这里其实和解放路上的礼拜堂一样,是个皈依的仪式,这是一个唱诗班的孩子吧?也许有人在注意我,我抽出两张元票,也和他们一样,眼巴巴地盯着桌子。这时我感到内心的柔和顺从,我真的到他们当中,和他们一样了,周围是我的乡亲,我的脸和四周的很多脸挤得很紧以至混在一起,辨不出我,但我分明又是个暗访者!我的天性中是否有伪装和纯真的混合,我是伪善者?
似乎没有这个机会的话,再也拿不出一丝心力,只有破产或者回陕西,却又来了这么一根吊人的蛛丝。每天八节课和十五块一节的收入不可谓不辛苦,“好歹我可以养活自己了”,第一天下来,小絮哑着嗓子却似乎有几分高兴地说。她还没有学会如何用低一点的声音讲课并压服一帮城里的小孩,不过慢慢地也会找到一点分寸。我们从南纪门搬到了十八梯光线较为明亮的租屋,涨了一截租金,我也从热线部到了夜编部,生活告别了奔波的过往,安置在这段上下坡的阶梯轨迹里,像一个总是在这段路上,挑着一副看不见的担子的“棒棒”。
我投下一张两元,输了。我略微计算了人数,走出人群。这时我看到,派出所就在不远处,几乎是这里的门户。我们的车停在刚进镇子的一个地方。
不管怎么说,那么多次失败下来,总算有了这么个代课的地方,告别了在各个人才市场穿梭的轨迹,在家中单单等候我归来。当我在一天“扫街”的奔波之后,回到南纪门那处光线不足的出租屋,敲门等待小絮来打开,看到她的神情由寂寞到看见我露出的喜悦。在整个鱼城只为等待我,为的是阿里巴巴念着“芝麻开门”的咒语,而小絮真的变为了一粒芝麻,这么小,没有了重量和需求,我却无法像她希望的,把她装进衣袋带走。
黎平告诉我,他想到可以开警笛吓唬他们一下,我们报社的采访车是通过关系装了警笛的。这建议大家都说好,但我心里很紧张,脸上还带着笑,似乎是在品味这件事。我们掉头开车,要过赌场的时候忽然拉响警笛,拉响的同时我转回了头或闭了眼,实际上刺激超出了我能承受的限度,心要跳出心口的痛苦,虽然我的脸上还带着笑。黎平把他的大相机对准赌场出口,咔咔地拍,我们的车子也很快离开那里,当时的情景是我后来听黎平说的:人们狂奔而出,往屋后的田地中奔逃,霎时赌场里已空无一人。刚才的女人和小孩呢?黎平拍下的照片里,只有一个打手的面孔向这边张望。很快他也跟着人们逃掉了。
夏天里接到一个面试机会,去到一个破旧的工厂区之类的地方,整座社区似已废弃,大楼面目蒙尘,小絮从楼道走上去,寻找那家据说是开在这座空荡大楼里的公司。我开始担心她的安危,似乎这里会上演诱拐、绑架、失踪的情节,但我仍旧被一种东西阻碍,没法陪她走到楼上的办公室,徘徊在空荡荡的楼下,悬着心等到她走下来。小絮说楼上只有那家公司的门牌,一个面试的男人,对她印象似乎还好。但这个地方太清冷,也不太敢相信这家公司,即使通过了恐怕也不敢来。我们离开之后没有下文。
他们消失在绿色深处,回到他们生身之地和最后庇护之所,默默腐烂,或者在一阵猝然狂欢中死亡,哪种出路会好些?我感到先前警笛的虚张声势,在我的内心,是和他们一样空虚的病灶,似乎无可救药。
我没有说什么。我们沉默地在稻田中间逛了逛,似乎对这里有某种感情,但知道不会再来了。小絮要赶回陕西去补课,面对无故旷工的处罚,过来时下的莫大决心,显得有点可笑。
几个疗程过后,我感到身体的重量渐渐回来了一些,右上肺疼痛的感觉被唤醒之后又逐渐减退,漫步的距离逐渐延长了一些。有时候时间还早,我会一路走到附近的动物园去,
我们都意外上海会有这样的稻田,甚至没有找到正路。小絮穿过窄窄的田埂去面试,我在稻田边草地上躺下来,翻看手里拿的蓝英年译的《日瓦戈医生》,似乎第一次懂得了那些刻画蓝色天空和纤细树枝的句子,还有糅合着诗歌与方言的漫长对话,像民谣的吟唱一样永无休止。蜻蜓有时擦过我的额头。读完一章,小絮从普尔弗出来,说前来面试的人排长队,可能那个女人给所有投简历的人都发了面试通知,他们大约是借招聘来做企业宣传。
这似乎是一座不走运的动物园,因为僻远少有人来,动物们笼罩在入夏的暑热里,毛皮黯淡,郁郁寡欢。我常常在狗熊区的围墙外俯视,看着它在狭小的领地里慢腾腾地走动,无精打采,有时扬头试图从零星的客人那里碰运气,弄到一瓶倾倒下去的可乐。最郁闷的是那头北极熊,似乎完全被这里的暑热弄得发蒙了,身上白色的毛皮变黄剥落,像大块的黄褐斑,没有人愿意看上它一眼,更别说扔一条小鱼给它。当初把它从遥远的家乡弄到这儿的目的,已经完全消失。
有时候开始怨恨那些故作亲和的话语,轻巧地许给似有若无的希望,就像春天里的一次前鉴。一个叫普尔弗之类的外语培训公司大规模招聘,初选通过后要求到上海面试,而小絮的学校课程请不开假。打电话说明情况,招聘的女人在电话里煞有介事地回答:“我们希望给所有人提供机会,但不能保证你录用,是否来你自己考虑好。”咬咬牙,还是让小絮来了。在我那张晒烫的单人木板床上安顿下来,去远在郊区的这家公司,一直走出高楼的边界,到了蒙蒙稻田之中。
我想到自己中午去报社食堂打饭,一个人避开众人,坐在一张空桌子上进食,接受同事几分关心又保持距离的目光。虽然医生说开始服药就不再有多大传染性,但毕竟主动避嫌更合适。只有陈天和万群仍旧居住的单身宿舍,我偶尔还会去。在那里遇见了知名已久的沈文明。
奔波的历程从上海就开始了,在毕业前那个蒸热的暑天,上海西部连片耸立又毫无差别的写字楼看起来仿佛气化了。我们在其间上上下下,有的好歹得到了一个盼望,或许只是一个微笑,一个较为和善的态度,一句随后等通知的套话。给人带来希望,希望又变为失望,像白天奔波的汗水很快变咸,和晚上在南区宿舍楼硬板床上拥挤的汗水胶着在一起。
宿舍阴暗,窗户堵在石壁下,这反映出了鱼城的地势,关上门就没有明显的光源,光线的运动和飘浮成为隐秘难言的、如同人心中的运动。我坐在自己曾经的床上,沈文明像吴海子一样坐着黑暗里陈天的床,那张床一大半乱堆着哲学书,也可以说他是坐在福柯、哈贝马斯、柏拉图、黑格尔一群人中间,连同几本《新华文摘》。脚下也有几个纸箱子,限制他脚的伸展,但他显得泰然。陈天说,他这个同学的哲学思想,已经超出了对整个西方思想史的理解,追求一种融合,最近,他正处在思想的一个开悟期。
南坪是我初来鱼城住过的地方,已经很久没去过,就像把东西丢在地上再也不去捡。小絮倒是在那里上班代课,但用不着我去探视,她也似乎不情愿这样做。这是长年奔波后些许的成果,从人才市场到招聘单位,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厚厚叠压的简历材料下寥寥的机会,蹩脚条桌后招聘者麻木不仁又故作深沉的脸,简直就是蛊惑人心的圈套。我更愿意在市场外等待,几次等到小絮一脸通红地奔出来,原因是招聘者对她说了一句英语,而在老家学校教英语的她脑子一片空白,像课堂思想走神被她叫起来提问的学生,完全找不到那句回答。在这个人数过剩的市场里,每个应聘的人似乎变得越来越小,直到跟人才完全不沾边,却无法摆脱这个过程。
还在印刷厂宿舍楼的时候,在陈天有关海德格尔政治性的论文上,我看到过沈文明的许多批注,有一处用极粗大的字写下:“谬误!完全谬误!”另一处是:“危险!你在往反方向钻洞,而且已经钻得相当深了!”我记得那篇论文里有荷尔德林的诗:上天洒下了灵感的丛林,丛林脚下雪水奔流,是我无数次在风景挂历或画片里看到的景象,远处或者还有上帝的雪山和天空。
我停在梯级上,眺望坡下的鱼城,层层沉积的旧砖房或木屋,长江掩映在几幢高一些的楼房身后,露出宽阔不失蜿蜒的腰身。江面那边是有些迷茫的南岸区,刚刚开始修建的南滨路,露着一些生荒的地面。远处南山的丘陵地势一直通往云南的山脉,那里竹林耸起托住了阴影。河流与幽深的竹林缠绕不休,来自竹林又归于竹林,植被茂密地遮盖了阳光,掩护了陈独秀的墓。植被又是在蒸腾,阳光下绿色的雨,使我想到远古的四川农民,李白和苏东坡的童年、初恋、眺望、远行。
如同被卖到了天堂的监禁中
那次上床后我给了她两百元钱,但是在按价付账之余,我们之间似乎有了一种莫名的关系,直到她说出“女朋友”这个词。
我存在于阿波罗走过的地方
“是啊,可是不给她治,她的咪咪烂了,看上去真的很烦呢。”小芹心事重重地说,分不清她说的是病情预后,还是眼前已经发生的事实,让人无从目视,尤其是我正在抚摸她咪咪的情形下。
这首诗使我想到另一首:前天吧,我路过较场口,在一条小巷门口的一个书摊上看了新出的《书屋》,本来是想找高老师的文章,上面一篇大概是北大才子余杰或摩罗的文章,引用了曼德尔施塔姆或布罗茨基的诗:
我说癌症治不好。
别睡去 别睡意沉沉
我背上有点发凉,不敢让她拿出那根针来看一下,也不知道她藏在什么地方。我只是小心着不碰到这根针。我们躺在床上聊到彼此的过去,难怪她在南坪时从不吐露自己的家世,似乎正像那些小说里的情节安排,她的故事里除了父母离异和继母的不待见,还要添上生母的乳腺癌。母亲离婚后状态很糟糕,父亲也不管,只有她找钱给母亲治病,因此她跳了大半年舞没存下钱。
工作吧诗人
后来小芹告诉我,来我家那天她在身上藏了一根针。如果上了床她并不想发生什么,而我不想就此打住,那根针就会拿来对付我。那是一根顶大号的、用来缝纫帆布的机针。
你已被永恒
我们像普通的舞客那样跳舞,只是每次我都多给她一二十元钱。有一次在舞厅散场后,小芹跟着我去劳务市场,爬上七层楼梯,又避开房东太太的视线进了我的租屋。“我好少做爱的。”在我们上床之前,小芹正正规规地用着这个字眼说,就像她在印刷厂宿舍楼里第一次跟我搭话,似乎从那座宿舍楼到这家舞厅,一切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但毕竟有什么暗中改变了。当初我在水房和走廊里曾那样渴念的身体,似乎远隔银河,缥缈如同星云,如今这样来到我的身边,仍然有一分过于苗条,似乎额外减去了一点什么,又多出了舞厅里的汗味和一股烟丝气息。我在她的乳尖上尝到了浓浓的咸味,来自今晚不同舞客的手掌抚摸,其中也包括我的。
抵押给了时间
小芹也坚持着小姐妹们教给她的底线:上身可以摸,下身不行,遇到那种客人一定拒绝,宁肯吵架撕破脸。因为这是小姐妹们和站在对面一排的老舞女的区别,是跳舞好耍和卖身的区别,是年轻和年老色衰的区别。至于出台,更是不常见的事,一般是肯掏很多钱的人,或者长期包场的熟客。
陈天说,沈文明述而不作,曾经说希望陈天做他的秘书,二人共同把思想整理出来。我们并没有说几句话。一会儿出门的路上,我问他:“李泽厚说当今中国更需要康德的实践理性批判,而不是纯粹理性批判,你怎么看?”他似乎无意回答,随意说了一句什么。走在我和陈天一边,他个子要高些的,像坐在床上一样,高高抬头,眼睛平视前方,目光平静而聪明。
后来她发现,当初介绍她去店里的姐妹虽然不上班了,却手头宽绰,经常请她吃饭,没事就去逛解放碑大都会。问她才知道,可以晚上到舞厅去跳舞,好耍,又能来钱。小芹担心自己不大会跳舞,姐妹说也不需要会跳,小芹不大相信这样的事。后来周末跟着去了一天,看了半场,才明白,心里觉得这样的事自己做不来,脸红。姐妹说头两回脸红,后两回就习惯了,也没啥,里面黑灯瞎火的,谁也看不清你。主要是来钱快,一首曲子就五块十块的,又不费力。想到在布店里一天十个小时地站着,一月七八百块的工资,这里小姐妹一晚上就能挣一百多,能到解放碑吃东西,逛大都会买包包鞋子,好几个姐妹都在这样跳,再回想起在印刷厂装订车间被排挤的遭遇,小芹终究忍不住下了舞场,站在了等候舞客挑选的人行列里。起初在黑暗里脸红到发烧,感觉自己要燃起来,也觉得吃亏,挑舞客,遇到那种特别过分的,直想把舞客的手拽下去,后来也就习惯了。只是每天回家,一定去巷子口的大众浴室,好好洗一个淋浴,那些舞客的手掌痕迹,似乎就像树叶从身上落下了。
送走沈文明,陈天讲到他们和吴海子在大学里是一个哲学-文学小组的成员,这个小组以沈文明为核心。在那个大学,大家喝酒、写诗、散步之外还打篮球,沈文明从来不参加打篮球,他只是侃侃而谈。
她说,自己离开报社印刷厂之后,有好几个月没找到工作,在鱼城漂着,租房子的钱都没有了,只好到一个也是湖北过来的女孩那儿去挤。那个女孩在朝天门布店售货,自己没多久辞了职,介绍小芹顶了她的岗位。布店里一月挣七八百工资,一天站柜台的时间太长,下班之后基本只能睡觉了。干了一年,她觉得实在没意思。到鱼城以来的几年经历,和当初出来的想法不一样。那年她从宜昌上船,带着一股离家出走的快意,坐着上行的轮船来到朝天门。看到岸上高低矗立的灯火,还有“鱼城港”几个显眼的大字,好奇这个城市的灯光位置都特别高,整个建在一块高高的石头上。顺着石阶一步步爬上去,就有了很多的憧憬,心想自己会够到解放碑的灯火,没想只能停在南岸和下半城的位置,在气息憋闷的车间屋顶下或者灯火暗淡的马路旁边求生活。一天手里拿把塑料尺子,除了量布就是裁布,有时还要从车上帮忙卸布,觉得自己的双脚被粗糙的布匹缠死,失去了知觉,身体要被布裹起来,像在乡下夭折的女孩子,年纪轻轻地下葬了。她不甘心这样,找不到出路,又不愿意回家去面对继母那张从来没有挂上去过的脸。
陈天说,沈文明的上身比例长,下身短,这也是他从来不运动的原因。
我们像其他舞伴一样搂在一起,慢悠悠地转着,没有说话。她的身体温顺地贴着我,和其他舞女的温顺没有两样,这就是当初我在宿舍楼顶和水房魂牵梦系的身体,没有了那份躲闪和疏远,但又显出迟钝。虽然在我怀里,却似乎离得更远,带着某种烟气和汗意,变成了另一个身体,我搂着的小芹也变成了另一个人。两曲终了,我给了她二十块钱,她回到了候客舞女的队列里,我随便再找了一个舞女跳了两曲。过了一会儿我再去找她,一时没有找见,疑心她走了,后来灯光变亮,她从舞池中间退了出来,和一个舞客分开,轻轻往衣兜里塞一张钞票。我又邀请了她,跳完一曲之后,就跟她到旁边的长凳上去坐着,问她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似乎她不该先问我为何来舞厅找乐子似的。这是我们在舞场里说的第一句话。听到她的回答时,我似乎有一种释然又可惜的感觉,她的声音没有变,仍旧是那个在水房的滴答声中让我感到心中一动的声音,似乎在烟气的熏染下预先获得了某种豁免权。
“他天生有一种能力,一坐下来就成为话题的中心。他有一种很亲和的态度,让你自然而然地信服。就像他到了出版社,也能当到工会主席。”
烟气浮动的灯光下面,她在一排穿着单薄等候客人的女孩当中,个子显得细高,似乎并不适宜出现在这里。我们的眼光相遇,最初都霎时避开,或许出于震惊和尴尬,怎么会在这里?我想过在什么地方和她擦肩,朝天门码头或是解放碑的路面,停下来搭讪两句近况,又匆匆作别;为什么是在这里,彼此以这种身份?没有别的舞客向她伸手,也许和周围的女孩相比,她单薄的身体实在不算性感。她正要往回走,我邀请了她。
沈文明生活极有规律:每天几点起床,几点散步、考虑问题,几点上班,都是固定的。这跟陈天形成了截然的对比。他从来不看很久的书,似乎也用不着。他眼下是单位的工会主席,和以前一样,他最令人佩服的地方在于能把一切复杂的关系、事情处理得很好,简单而令人信服。就像在小组里,凡有演讲,都是他做主讲人,他能说服大家,把任何一个问题阐述得很清晰,很干净。
这大概是一个地下指挥部吧,一个历史场所,现在却埋藏了鱼城快感的秘密。那样壮观的场面,对我而言没有再现过,即使我之后还去了多次,当初的震撼却消失了,我成了烟雾弥漫下攒动人头中的一员,无从分别。也许是场面太过庞然,金竹宫后来由于消防问题被关了,很长一段时间里,同事们无所事事,直到偶然听说了新的地点食品舞厅。在那里,我意外与小芹重逢了。
眼下,沈文明、陈天和吴海子还保持着三人定期聚会。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说沈文明现在的房子比较窄,又有小娃子,等到搬家以后,我可以和他们一起去。
我见识乳房的数量迅速增长,进入一个磅礴的世界,童年的我也从来梦不到这么多只乳房,它们满空飞舞,挑起对饱满的、柔软的、俯就的世界的渴望,绝望地永无止境。五十年前,在俄罗斯边疆地区一栋癌症病房楼里,患乳腺癌的少女阿霞把乳房悬垂在少年焦姆卡脸上:“你吻吻它吧,吻吻它吧。”她流着泪,第二天它将被扔进垃圾堆。对那一刻的少年焦姆卡来说,他尝试了人生全部的温柔和残酷,这对一个孩子是否太重又太轻了?
我从来没有用可乐喂过狗熊,看着那些人的动作,倒是常常想到一个叫刘海洋的清华学生用硫酸泼狗熊的事情。两种液体的颜色是近似的深褐色,让我想到张开嘴的熊和竖起后腿、伸出可乐瓶子逗弄它的游客之间的暧昧心思。这个过程结束之后,人和狗熊恢复了比先前更加无聊的神气,世界仍旧了无生气。另外一个常去的地方是象房。和抑郁又想得到一点好处的狗熊相比,大象总是那样庄重沉默,迈着尊严的步子,即使是小象,身上也有一种庄重的气度,不会轻易被人的挑逗打动。我会倚在手臂粗的圈栏外边,出神地眺望上半天,心渐渐地沉落下来,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肯定是有问题的,其实冷静地想,肯定有。手心和胸脯上的黏液,在核心的昏暗灯光下,忽然看见一个舞女在为舞客手淫。那时全部的恶一起苏醒,这里的本质显露,霎时无法忍受,推掉怀中的异性,草草付了钱跑走。黑暗中的她感到突然,困难地辨认钞票。但我无法摆脱尚在旋涡中的伙伴们,一个人走出甬道。我有些反感下身,但被乳房的曲线组成的天际线吸引。乳房是人头上空的救生圈。
回到家里,会闻到一股中药味儿,是到家的小絮在为我熬药。这是结防所医生建议的,抗生素吃久了影响脾胃又伤肝,要用中药来陪护。熬药之外,还要炖鸡汤。后来家里熬药实在太麻烦,改在了中医院代煎,熬鸡汤就成了小絮代课之外的主要任务,一罐罐入口的鸡汤让我的身体迅速胖了起来,由一张薄纸几乎变成了纸袋。小絮还买了两盆绿萝,挂在临街的窗户上,据说可以过滤由市场蒸腾上来的混浊空气。它们青绿得有些奇特的叶片,本性和眼下的世界全不相干,有时我可以把心一时寄托在上面,像是喷洒后悬挂的一滴露水。
我的前途莫测,直到第一个女性主动招呼我,她看上去温柔可亲,二十五六岁的年龄,她的话语和臂膀消化了我的不安。按照同事们的嘱咐,在她的引导下,我很顺利地摸到了她的乳房,这是一只丰满的乳房,并没有下垂,然后又是一只,它柔和的形状像一个岛,一下就让我彻底地平静,忧虑都退到模糊的远处。她告诉我,她是一个厂里看仓库的文员,由于工资太低出来跳舞。她还在参加大专自学考试,前不久刚过了两门。我对她说自学考试很难的,不如上函授。她说函授贵,反正慢慢考。她打了点香水,但并不讨厌。周围的气息复杂浓烈,暗中大型空调在呼呼转动,音乐甜美,催眠着人的嗅觉和听觉,明知暧昧,却聚集不到生理反感的程度。
自从生病,我和小絮的关系有些变化,似乎单单对于她没有回避我的呼吸,已经感到歉疚。她最近又换了一个学校,奔波和课程没有减少,家里的事情却增多了。有时我想起初来时的那次对话,似乎我们的关系已经倒过来,病痛使我变得软弱无害,不再会损伤她。这又使我产生一种畏惧,似乎这种状态不会长久,有时我似乎希望病不会好起来,那些压迫得使人变得粗暴的欲望,不会随着复原的肉体回来。而她一心一意照料这个身体,对所有内情全然无辜。
这个庞大的空间无从把握轮廓,沉在黑暗的海底。眼睛渐渐适应了,人的轮廓显现出来。我发现不少的人和我一样,站立着等眼睛适应,然后迈入黑压压的人堆之中,中心的人在挪动,这是一个庞大的中心,体毛那样紧紧纠结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单个的人。而边缘在四处游动,一群群男人来去像虚无主义者,穿过大量站立等待的舞女。他们交换着冷静的眼光,成交者示意,就拉起手加入中心。我惊讶于这里无数的女性,如果男性也是无数的话。这原来是个巨大的交合仪式呵。中心那里的动作暧昧不清,我心情紧张,在人群中徘徊,手指在裤兜里按着纸币,已变得汗津津。
小絮上班时,除了去结防所,我的时间大致打发在床头看闲书和靠窗眺望的来回上,有时会不自觉数起床与窗子间的步数,想到伏契克的“从门到窗子是七步,从窗子到门是七步”,和筲箕凹煤矿借书给我的那位矿工,一只手断了,凌乱的单身宿舍里,一个小床头柜的面容和他一样染着洗不净的煤黑,即使矿里有让农民羡慕的澡堂子,和惊诧的光屁股。床头柜打开,是一个小世界,密密麻麻地装订起来,都是超出了群山和土屋界限的,或者说是煤矿上神秘的小金库。十岁的我在他亲切慈祥的示意下,抽出了我依稀听过的一本《绞刑架下的报告》,暗红的封皮,似乎矿难中的一摊凝血。我郑重地捧在手里,却由于路上看书的一个趔趄,弄破了书皮,还染上脏污,这让我很久不敢还给他,回避他探询的目光,最后在催促下终于归还时,心里充满惊恐,无可挽回的追悔。他没有多说什么,但沉默的责备让我像是上了那个刑架。直到今天,我心里的一部分,从来没有从那儿下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防空洞。从道门口附近街面往下走,一条甬道长长下降,壁上挂的小灯有几分诡秘,地底传来的音乐声含有惶恐,我们像在走向一个巨大的、出自历史的仪式深处。到达底部是黑压压的人群旋涡,一种喧闹且浮动的东西像烟一样笼着,其中确实含有大量的烟。舞场是两部分,一边是茶座,一边是舞池,买了五元钱的票之后,撩起帘子进入舞池,最初一刻什么也看不见。
之后煤矿倒闭,矿工离开了那个山村,下落不知,比起那些手脚完整的同事,他的人生此后会由于缺少的那只胳膊,逐渐缺失越来越多的事物,除非那只小书柜里的奇迹能够搭救他,这是当初他看起来比矿场里其余人富足的原因,而我却造成了一方小小的损害。我几乎再没有想到过他,为了包裹这次小小的损害,我的心变硬了,直到肺叶疼痛的提示。
万群说大姨妈只是借口。“小姐一般不愿意跟你走,怕不安全。”眼下去金竹宫跳个舞,就简单得多了。这是我的初次,类似“开处”,他们却是有规律地去。那里的优势是实惠,能够摸到真东西,而且不是《在细雨中呼喊》中两个少年所谓的真东西,却花不了几十块钱。
待在这里,我仍旧常常听见那个固执的哀音,徒劳地俯视人群辨识它的来源,直到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动身下楼,带着忐忑感走入人群,才弄清了它来源的真相。
“大姨妈是啥子?”我的问题让大家笑了起来,跟着我就似乎明白了,脸上似乎有些红了,只是又想:为什么不待见大姨妈呢?母亲没有亲姐妹,谈不上对姨妈印象的好坏,只能说当初读《红楼梦》,对薛姨妈的形象不是很感冒,生了一个呆霸王,又加上有心计跟林妹妹争对象的女儿。脸红的感觉很快消退了,让位于另一种留恋的感觉:这样散步的小小队列不会有许多次,由于小絮在这里,他们并不带我,去哪里并不重要。
下楼出门,走到人群的旋涡边沿,我惊奇地看到,那个惊醒我日间昏睡的呜咽声,根本不是什么哀乐,或者某种童谣,原来是一个无腿的乞丐,坐在一个滑轮车上,由一个少年推行,面前放了一个饭盆,里面扔着些角子。这并不稀奇,每天都有这样缺脚少腿的乞丐。别致的是他怀里还抱有一个收录机,这收录机可以说是崭新的,还配着一个话筒,话筒拿在他身后的少年手中。歌声就是录音机放的,少年拿话筒跟着唱,我听到的那种奇特而悲哀的谣曲,就是这两种声音的混合。老人抬眼皮望我,我心一惊,他的眼神在那瘦得奇异的脸上显得干瘪而尖锐。
“今晚跟我走啊。”他尽量老着脸皮说。他第一次进夜总会可没这么出息。人家问他“怎么来的”,他竟说:“同学带我来的。”他从此没忘过这句回答。小姐微笑了:“我大姨妈来了。”
我避开他的目光,看到他身边有一块牌子,上写“瞎子”,我感到了一种幽默,这分明是他的广告牌了。那悠扬的谣曲,也使这一切类似某种肥皂剧。围观的人很多,然而不是因为稀奇,而是无事可干。也许还因为这对老少造出的声势比较大,像《书屋》上“庄周”酷评余杰:“提到他,当然绝不是因为他有杰出的成就,而是由于他闹出的声响。”蹦床。肯德基里的蹦床。还在上海虹口区一个什么公园里看到过,和老杨去买一条裤子。老杨已经从嘉定广电局跳到《检察风云》杂志社又跳到《修辞学习》,这恰恰是当初他和我一起去参加文艺出版社那个会议的目的所在。
他讲,那个“妹妹”像女学生,特文静。他问她一月能挣一万多吧?她说哪有这么多,也就是五六千。“你划得来?”“那你让我干什么?”她叹气,“能当‘妈妈’就好了,一个月两三万。”忽然反问:“你愿不愿当‘鸭子’?找钱比‘妈妈’还高。”女人又笑,打量他:“可是当鸭子也要条件,一要能侃,二要能干。”万群的体型那时还清瘦,算不上能侃又能干。
当然,按照惯例,给钱的很少。这确实并不新鲜,我想起前几天这市场上类似的一个声音,是一个女声抑扬顿挫的歌或哭,她在每一段之后,总要以一声哽咽的“苦哇!”作为韵脚。她的整个大腿全烂了,那里像是一场天火后的史前世界,好莱坞大片中的场面;我移开目光,去想《南方周末》一篇的报道。
夜班之前的日子,和陈天、万群他们走在去金竹宫的路上,几个一起分来鱼城的外地研究生,据说是报社专门决策“引进高层次人才”的成果。万群说到头天一个大款师兄来,请他去了牡丹夜总会。
那是去年春节前夕,我让小絮回娘家,自己出门旅行。在从张家界驶往襄樊的火车上,由南往北,景色越来越荒凉。我站在一节车厢的连接处,身边的人换来换去,其中两个吸着烟,穿着大衣,小老板的样子。他们带来了风又带走了。我在看上车前买的那份报纸,看到一篇报道,是对一个乞儿的跟踪,那个小乞儿的恐惧是:有一天他或许会被两个生意人模样的人弄到铁轨上,让飞驶而来的火车碾断他的双腿,然后去为他们乞讨挣钱。在鱼城的傍晚,你坐在一家火锅店或者大排档里吃东西和流汗,从那条大街,会有小女孩走来,脸擦得白白的,身背吉他,把一份点歌单递到你面前:“叔叔!点首歌吧!”如果你身边还有一位也在流汗的女士:“给阿姨点一首吧!”如果你和她在解放碑的灯光中闲逛,玫瑰花伸上前:“叔叔!买花吧!”“为了爱情!”纯洁的爱情。像那首歌,《卖花姑娘》。
这是以前没有的身体感觉,它一直在那里,是一副我没法撂下的担子。像刚到鱼城,和报社司机小黄从菜园坝取回上海托运过来的书,小黄搭把手卸在地上就离开了,我独自搬着蛇皮袋上七楼,在来去的十几趟中,淌着黏稠的汗水,领受着经过的人猜疑的目光,像是支取了出生以来所有储存的力气,却只是开头。
据报道说,这些小姑娘后面都是有黑手的,一个女记者试着追踪过,还出了一本书,叫《××暗访》,可这是在她被酒吧老大打伤,躺在医院里,有了名气之后。“黑手”之类让我起了恐惧,似乎我在这些穿大衣、吸烟、像生意人那样沉默和来去的人中间,也是一个小孩子。我的旅途一路根本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却自行地失败了。
在十八梯顶端,我一时没有迈步下坎,担心自己一脚踩空,会脱离地面飞起来,到达没有重量的地方,背上甚至长出透明的翅膀。就像我有一次对陈天说的:没有这根阳具,我就是个天使。
也许是我天生害怕“黑手”之类的东西,也许是由于我们洞穴记忆中的恐惧,现在大白天的阳光和喧嚣的人群,让我忽然一阵发昏,有一种阳光下的罪恶之类的联想。这种联想跟那个乞丐无关,因为我已经走开了。我已经很久没有施舍了,这跟在上海和刚来此地的情形有根本变化。上海的乞丐不多,刚来到鱼城,乞丐的惨状使我惊讶,无疑比其他地方高出了几个码子。我还有一种类似敬意的东西。我给引起了这种感觉的乞丐施舍,但并不是说我真正相信他们。我还似乎产生了一种信念:就算我眼下遇到的是一个“专业户”,晚上会拿着零钱换来的百元大钞进夜总会,可总有时候我给对了头。而我如果彻底不给,对那些老实又出色地乞讨的人就不公平。类似贝克特晚年的信念。
或许是我的话不合适,或许他只是在回想,刚才聚餐上见到陈芬耍的朋友,是沙坪坝一个派出所的所长,看上去微微有些发福,两人就要结婚了。这是沈文明去世一年半后的事情,没有什么可说的。那天陈天的话显得很少,只是感谢陈芬帮李影找了在鱼城的工作。
但是随着震惊的感觉慢慢消退,施舍的行为就减少乃至很难出现了,这时我才觉悟:那种“信念”也不过是一种快感,是受了刺激的反应,神经习惯之后,快感也就消失了。你不可能指望乞丐这类事物一直为你提供快感。当然,我逐渐在相反方向产生了一种厌恶,也许不过是对于快感消失的抵触心理:我对这里的乞丐的极端化产生了反感,对使用喇叭和说明牌这样的职业化方式有美学上的反对,似乎他们亵渎了什么。这样一种美学上的考虑,使我轻而易举地摆脱了拒绝施舍必然会带来的心理压力。
陈天没有回答,只顾注意踩着生了苔藓的梯坎,似乎我多余的话,给这场散步添了小小的冷场。这在我们当中是不常出现的。
眼下我想到那个缺少了一只胳膊的矿工,他会流落到这群人之中吗?或者我有一天成了桶状胸,失去了所有力气,会不会从小絮的救护中失足,坠落到人群的旋涡里,就像我从六层楼的窗台跌落下来?
“同样,吴海子他伸出手能够够到的人,我们也够不到。所以有人说马克思的阶级斗争学说过时了,但人生的阶梯又是分明的。”
不,我宁愿像沈文明那样的死亡。去他新家聚会的约定没有实现,前两天忽然听陈天说,他去世了。出版社工会组织人去南山上玩,沈文明站在台上给大家讲几句话,当时正好停电,有点热,沈文明讲了几句忽然晕倒。旁边的人连忙掐人中,拿湿毛巾擦脸,人已经救转来了。有人说“你喝碗醪糟不”,他喝了一碗,忽然就又不行了,往医院送,半路就走了,医院诊断是脑出血。
“像吴海子跟陈芬他们,站在比我们高一级的阶梯上,我们伸出手来可以拉住,甚至关系还会很亲密。而我们的手往下伸,又会拉到比我们低一级阶梯的人。我们和两边的人都是好朋友,可是他们之间没有联系——他们隔了两级阶梯。”
事后陈天听陈芬说,沈文明一直有脑血管痉挛的症状,有时血管会在额头上鼓起来,像蚯蚓一样地吓人,但他从未跟陈天提过。他很少写东西和这个也有关系。最近半年,他动了考北大哲学博士的心思,又开始写那篇五千字的论文,论文脱稿了两天,就出了事。
我走在他前面,边下阶梯边说:
陈天说,沈文明的葬礼还是很风光,市委来了人,中央组织部也来了人,说明他在各方面的影响。他轻轻叹息,似乎从中找到了一点无可挽回的损失中的安慰。
“她是市纪委的一个处长。”
我想这样的规格,是否适合一个哲学头脑的死亡。心里想到自己,在几十年前是绝症病人,丢失在白色李花掩埋下的体温,不会再回来,逃不过老人的拷问,也不会有隆重的吊唁。我已不是当初走出菜园坝火车站的那个我,会被“棒棒”惊吓,护住胸口有母亲照片的钱包,护住一件长久保存的珍贵之物。
“陈芬还是个官哦。”回来的下坡梯坎上,我问陈天。
好在科学发明了链霉素和雷米封。它挽回了躯体的毁坏,把一个被拷问过的、有杆菌的灵魂和医治好的躯体强行结合在一起,不管其中明显的不协调。只要身体没有中途退场,这漫长的旅程还要继续。
歇气中有时想起阶梯的譬喻。前几天我跟陈天、李影一起从解放碑大都会顶楼“外婆桥”回来,宴请的主角是陈芬,主题是向大家介绍陈芬耍的朋友。这是沈文明去世之后大家第一次聚餐。本来也喊了吴海子,他当了晨报的编委,值班看大样脱不开身。
多年以后,我写下了一首给小絮的诗:
但身体能承担的也越来越少。爬上租住的五楼觉得很累,赶不上身前的老年人;傍晚上班时爬十八梯的石坎到报社,更费时良久,像一个衰弱起皱的老年人,要在途中歇几次,让落后的呼吸跟上来。呼吸本身成了很大的负担,像一种强加给我的东西。
在那个炎热的城市
失去身体的感觉不是一下子出现的。大半年以来,我在报社做夜班编辑,隔两天要熬一个通宵,清晨在白蒙蒙的天光下回家,头和脚步轻飘。过了几个月,身体需求越来越少,饭量下降,性欲几乎消失了。我不再去跳舞,晚上小絮偶尔的暗示会让我不耐烦。有时觉得这是一种安心的状态,似乎渐渐摆脱了自己的肉体,灵魂独自生活,像我少年时代想要的那样。
我欠下了你一个肺
十八年前的一个清晨,我从较场口的办公室下班,站在十八梯石坎顶端,感到身体失去了重量,像一个现成的天使。
也就是半条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