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吧。”这是昨天森田森吾在车上对自己说过的话。
挂断电话,关掉电视。从刚才开始房间里就只有他一人,青柳雅春有种强烈的预感,接下来也还是要靠自己一人。
“一直藏在这间屋子里,可什么都解决不了。”三浦说。
矢岛似乎在犹豫是否该进行挽留,不一会儿他询问青柳雅春如果有事能否直接联系自己,并留下了一串号码,应该是他的手机号。青柳雅春随即拿起桌上的笔,将号码抄在左手上。
青柳雅春从背包里取出针织帽。从稻井家出来后,这帽子一直跟着他。他一下子想起了昨天自己戴着这帽子被佐佐木一太郎抓到的时候。他们很有可能已经将这顶帽子作为辨识他的特征之一了。他不知道安保探头所拍摄的影像画面范围有多大、精度有多高,这顶帽子有一天也很有可能清晰地出现在电视里。他连忙将帽子摘下扔到了角落里。不如将计就计,什么都不戴可能更好些。反正再怎么绞尽脑汁,不管做什么,被捕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我先考虑考虑,过会儿再给你们电话。”青柳雅春只有这样回答。
从公寓里出来后,青柳雅春低着头往北走去。他的目标是位于仙台车站东北方向的一栋商住两用楼。步行需要时间,但他也想不出其他什么更好的交通手段。公交上人多眼杂,出租车司机恐怕早已收到警察分发的他的照片。他发觉现在的紧迫程度跟昨天已经完全不同。路上的行人随时可能大喊着“电视上的人!”上来抓捕自己,或者选择偷偷报案。
“你还在听吗?”在矢岛的呼唤下,青柳雅春回过神来。
青柳雅春在一条宽阔大马路上的信号灯前停下。旁边站着的一对男女总偷偷看他。他不放心,于是决定改走人行天桥,转而迈步朝台阶方向走去,可这下子又因忽然改变方向可能引人注目而焦躁,只得快步爬着台阶。过天桥的时候,偶然发现旁边的绿化丛中藏着一个安保探头,他只得强忍着想立刻趴下的冲动。天桥下有救护车驶过。他的目光被警笛和那一抹赤红的灯光所吸引。一切行为都变得僵硬,无论做什么都是那么的刻意,如今连动一动身子都让他感到厌恶。
青柳雅春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幅画面。是去往电视台,被带到演播室的自己。好几台摄像机对着自己,而扛着摄像机的竟全部是身着制服的警察。自己还来不及吃惊,他们已经用手枪一阵乱射。事先毫不知情的电视台工作人员当然慌乱不已,高呼住手,这时佐佐木一太郎现身并宣布:“青柳雅春身上藏有枪支,除将其射杀之外别无他法。”这样的处理方式明显大有问题,同时也有人提出阴谋论,但真相已然被埋葬。奥斯瓦尔德死了,等于将一切带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他看着马路,发现今天的车流已然比昨天顺畅了很多。警方盘查应该还在继续,但可能缓和了不少。路边停着一辆用来送快递的大型货车,送货员正往下搬东西。
矢岛又不作声了。不一会儿,他又说:“昨晚出了规定,一旦掌握了任何关于你的线索,必须立即通知警方。所以你的人身安全,我们这边可以尽力提供保护,但前提是必须跟警方汇报。”这看上去也算是较稳妥的对应方式。
到达目的地后,青柳雅春没有使用电梯,而是顺着昏暗的楼梯往上爬。第三层右手边是一家咖啡店,卷帘门是拉下的,看心情营业的方针好像并没有变。
“就在现在,我还正被你们毫无根据地随意报道成凶手。”青柳雅春并不只是想表达不满,而是对方的这句话让他无法不去反驳。
青柳雅春藏身于这家店旁边的公共厕所。厕所里很黑,充满了尘埃和恶臭。三楼除了咖啡店之外并无其他人使用,所以应该也没人会来用厕所,但藏身于其中的青柳雅春还是感觉到不安。他躲在隔间里,却因过于狭窄的空间而感到恐惧,又意识到身处其中便再无其他路可逃,最终还是决定站在了小便池前面。洗手台的龙头正往下滴水。拧得再紧也还是有水滴落下,碰撞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悄悄地钻进耳里。
就在青柳雅春默默地咽口水的时候,矢岛发话了:“可能有些困难。”他说,“首先,我们需要检验你的话是否属实。我们不能毫无根据地随意报道。”
大概九点十分左右,电梯有了动静。“这不是没开门嘛。”厕所门对面有人抱怨,“喂!按您的申请时间来取快件啦!”那人在拍卷帘门。
矢岛沉默了。青柳雅春原本期待着对方能够爽快地答应,立刻告诉自己“可以,可以,你就当这里是自己家”,但现实并没有。他有些失望。
青柳雅春慢慢打开厕所的门,走了出去。“岩崎前辈!”
青柳雅春烦躁地直想咂嘴。没错,是个人都知道这样想,他甚至想这样反呛这位制作人一句。“现在的情况并不是我说了他们就会理解我,所以我才要通过电视向外界发声。”他继续道。执着于追捕自己的警察、手持霰弹枪的高大男人,还有接连不断的枪声,充斥着他的脑海。“直到外界承认我的清白之前,我希望电视台能为我提供藏身之处。”
岩崎英二郎转过身,一下子眼睛瞪得滚圆。他还是老样子,大背头梳得服服帖帖。“哎呀!”他瞪着眼睛一动不动,脚边放着打算用来装行李的小推车。“青柳,你在这里干什么?我是过来收快件的。”
“那直接告诉警方不好吗?”
“岩崎前辈,不好意思,那个让你来的人就是我。”
“我正被警方追捕。可我明明不是凶手。”
“你说什么?”他的眉头都快皱到鼻子上了。
“保护?”
“是昨天我在公司主页上写的申请。我查了一下你的负责区域,刚好在这边 ……”
这个问题他无法立即回答。证明自己是自己,谁能轻易做到?“如果,我证明了我是青柳雅春,你们会保护我吗?”
“真的假的?你搞什么鬼嘛。”每当岩崎英二郎动脑子的时候,嘴角就会带上微笑,他这个习惯好像一直都没变,包括现在也还是淡淡地笑着。这让青柳雅春明白,他既没生气也不惧怕见到自己。“我说你小子,这下子可不得了啦。”
“您能证明自己就是青柳雅春吗?”
“你也看电视了?”
“我是无辜的。”青柳雅春说。他不敢把话说得太长,怕自己中途感情失控。
“今天早晨看的。正准备出门呢,老婆就把我叫住了。我以为什么事呢,结果一看,那不是你小子嘛!电视上说你现在正畏罪潜逃呢。公司都闹翻天了,电话响个不停。”
“很抱歉,打电话给我们说自己是青柳雅春的人非常多。不过大部分是炫耀自己是凶手的,像您这样要求我们报道受到了栽赃的倒是罕见。”这似乎就是他们对青柳雅春感兴趣的原因。
“真的十分抱歉。”青柳雅春低头行了个礼。他当然也想到了,自己曾任职的公司必然会受到关注。“这下子你们都没法好好工作了吧。”
“是的。”青柳雅春语气强硬地回答。
“嗨,这你就别操心了。”岩崎英二郎渐渐地也平静了下来,“而且,反正也不是你干的,对吧?”
过长时间的电话让青柳雅春害怕起来,就在他觉得差不多该挂断的时候,听到接电话的女子似乎在跟旁人讨论着什么。具体内容听不清楚,但听上去是在向偶尔从身后走过的一名男子报告情况。“我是节目制作人矢岛。”不一会儿电话里传来一名男子的声音,“您是青柳雅春先生吗?”
“啊?”
青柳雅春真想挂断电话,但还是忍住了。我是青柳雅春,如今正在逃脱警方的追捕,他解释道。他说出了自己的要求:凶手不是我,希望能通过电视台向观众传递这一信息。
“你怎么可能是那种事件的凶手呢?这不是瞎扯吗?”
青柳雅春疑惑了好一阵后,才渐渐明白过来:这样的电话太多了。肯定已经有许多人主动给电视台打电话,说自己是青柳雅春,也不知是他们是仅仅想恶作剧还是本人真就那样想。所以,负责接电话的女子语气里才会夹杂着不耐烦。
青柳雅春一直盯着眉头紧皱的岩崎英二郎,想起了自己还是新人,刚开始送货的时候,也常常见到他这副表情。他一听到车上的音响里播放时下走红的歌曲,就一脸不屑一顾。“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听的,一点都不摇滚。”想到这些,青柳雅春一阵激动,咬紧了牙关。
“麻烦您留下地址可以吗?”对方说。
岩崎英二郎似乎看透了青柳雅春的心思。“哭什么哭。”他说道,“青柳,你小子可别跟我说其实你就是凶手。我可不想听。”
“我就是现在电视上放的那个青柳雅春。”他补充道。
“不是。岩崎前辈这么轻易就信任我,我真没想到。”青柳雅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洗脸呢。
“哦,是嘛。”这语气反倒有些不耐烦似的,让青柳雅春措手不及。
“可能我以前也讲过,我这个人呀,一听到电视里那些流行歌曲就受不了。那些根本不摇滚的乐队居然还那么受欢迎?要我说啊,那些畅销音乐和小说,全都肤浅得很,假得很。”
很紧张。“喂 ……”他开口道,“喂 ……我 ……是青柳雅春。”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口气说道。话音刚落,对方就因过度意外而屏住了呼吸,她为这突如其来的大新闻兴奋不已,连声音都走了调——青柳雅春是这样想的,然而现实却并非如此,甚至是完全相反。
“你可真敢说啊,岩崎前辈。”
“喂 ……”青柳雅春刚开口,对方便驾轻就熟地询问道:“是提供事件有关的线索吧?”声音听上去算活泼,来自一名恪守职责的女子。
“所以呢,”岩崎英二郎眼里射出如鹰般锐利的光,“我一直都觉得,电视这玩意儿只会说谎。”
想得越多越无法付诸实际行动,青柳雅春决定立刻用三浦留下的手机给电视上的号码打电话。为防万一,他还将手机设置为“不向对方显示本机号码”后才拨号。可能是打电话的人太多,很长时间都是占线的声音。大概打了十多分钟后,电话通了。
嗯。青柳雅春也感觉挺有道理。更重要的是,岩崎英二郎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这更让他高兴。
他想起昨晚同三浦的对话。三浦坚持认为找电视台没有用,但他并没有放弃这一打算。他觉得普通群众遇上麻烦时,首先想到的是警察,其次就是向媒体求助。
“好啦,你想让我替你运什么?”岩崎英二郎看着自己带来的推车,略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推车上盖了一层淡蓝色的布,那是公司的主题色。搬数个大件物品或者是在禁止停车的区域送货时,他们一般先将货物卸到推车上,然后再徒步去送。
电视再次被打开。两年前的自己正面对话筒不情愿地回答着问题,看上去是那么天真。青柳雅春觉得看不下去,再次打算关掉电视,却发现画面一角写有“事件相关线索请联系”的字样,下面分别写有电话号码、传真号码、邮箱地址。
“能不能 ……”青柳雅春说,“帮我逃出仙台?”
他猛地站起身,往门口走去,却发现忘记拿背包,立刻折回来。他背好背包,再次准备出门,忽然害怕门的另一面有一大批人早已端着枪摆好阵势就等他出来,于是又快步走回屋内。他从窗户往外看,下面那狭窄的小路上并没有人,视线接着落在电线上,结果原本停着的一只乌鸦随即拍拍翅膀飞了起来。
岩崎英二郎眨了眨眼。他又笑了。
电视画面随着啪的一声消失了,屋内恢复了宁静。
青柳雅春卖力地解释着。他申请上门取件,并事先说明是大件货物,为的就是让岩崎带着有行李罩的推车过来。这样他可以藏进去,让岩崎将自己装到货车里带走。
必须冷静,青柳雅春告诉自己。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自己的照片终于还是被公布在了电视上。然而,这一切不都是在意料之中吗?不要慌——他在心里给自己鼓劲。他不得不这样做,否则被当作凶手公之于众的恐怖几乎要让他发狂。他拿起遥控器关上电视。
“哦?”岩崎英二郎听完后说,“就算你这样想,你怎么知道这片区域就是我负责?”他问道。
当时的录像再次出现在电视上,结束后主持人还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真没想到竟然是他。”
青柳雅春解释说他是从员工系统里查出来的。并且他还说出了心里话:“我觉得,如果是岩崎前辈,或许可能认真考虑我的请求。”
青柳雅春打开电视。当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电视里时,他觉得房间的地面似乎破了个洞,整个人都沉了下去。他的脊背凉飕飕的,脖子也一阵发寒。这感觉就和一天前他从天桥上往前园的货车上跳时的感觉一样。“偶像艺人凛香小姐住在那栋公寓里的事,您之前知道吗?”面对记者的提问,两年前的青柳雅春回答:“不、不知道。”
岩崎英二郎摸了摸鼻子,又扭了扭脖子。
窗帘一直没拉,可能因为房间本身背阴,日光并未太多照射进来。三浦消失了,竟连张字条都没有留下,虽然青柳雅春也觉得如若他真留下字条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桌子上只有一把钥匙,应该是让他离去时自己锁门的意思。
“真的对不起,让你这样为难。可是,我已经没有其他可信赖的人了。我一点都不摇滚。对不起!”
三浦放在面中的药顶多也只能算个引子而已。与其说药很奏效,青柳雅春更愿意相信是过度累积的疲劳让自己酣然入睡。待他再睁开眼,已是早晨八点。他穿着衣服倒在地上,好似一只从树叶上落下的幼虫,保持着身体蜷缩的姿势,一觉睡到天亮。
面对着深深低下头的青柳雅春,岩崎英二郎低声说道:“不,你很摇滚。”他哈哈大笑起来,“进来吧,我替你送。是货到付款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