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医院大门时,鹤田亚美说“等小野醒了我再联系你”,说完歪着头看起天空。樋口晴子受其影响也跟着朝上看去。天空几乎没有云,大片清透的淡蓝色平铺开来,没有深浅浓淡,什么都没有。白晃晃的日光让人感觉很舒服。
再次回病房看望昏迷的阿一后,樋口晴子便离开了医院。朝外走时,鹤田亚美询问起她家的大致方向,于是她简单说明了一下公寓所在的位置。“哦!那里我知道,以前去过附近。”自见面以来,鹤田亚美的表情第一次开朗了些。
“看到这种蓝得不像话的天空,再想想大地上还有某些地方正爆发战争、有人死亡、有人被欺辱,感觉真不可思议。”鹤田亚美的表情既没有笑,也不像要哭。
他的答案很简洁:“等抓捕成功后,我们打算问他本人。”
“嗯?”
“为什么青柳要做出那样的事来呢?”樋口晴子从桌边起身时问近藤守。
“是以前小野说的。他说,天气好,心情当然也会好,不过同时也会想起某些地方还有人正遭受痛苦折磨。”
记下樋口晴子等人的电话号码和住址之后,近藤守满足地点了点头。直到最后,他点的冰红茶也一口未沾。
“是嘛。”比起这些话来,以前一直贪图享乐的阿一如今竟然有了这种想法,这更让樋口晴子感慨。
“尽可能接电话,随便说点什么都可以。如果能跟他约定时间地点见面最好。”
“他说,其实那些话都是听青柳先生说的。”鹤田亚美说。
“如果青柳先生打电话到小野的手机该怎么办?”
“青柳?”
“短于三十秒的电话原则上不会被录入,所以请尽量拖延通话时间。对于被录入的通话信息,我们便可以实施检索。”
“天气晴朗的时候,总容易想起远方的某处仍有人在承受苦难。小野说以前听青柳先生这样讲过,就一直记着了。”
“三十秒?”
“青柳倒是偶尔会说这种话。”樋口晴子一走神,感到那些旧日过往就快要在自己的胸口扯开一个洞。
“如果有可疑电话打过来,请至少拖延三十秒时间。”
再见。孩子们互相告别。樋口晴子和七美离开了医院。
“我也没问题。”樋口晴子表示同意。就算现在不同意,他们回去后肯定也要擅自调查,在这里藏着掖着并没任何意义。
“哎,妈妈的朋友,是坏人吗?”走上一条狭窄的人行道时,七美问道,“就是电视上的人吧?妈妈,没说是朋友。”
“我无所谓,我配合你们。”鹤田亚美说。樋口晴子也明白她的心思。考虑到阿一的状态,这件事越快解决越好,她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
“是以前的朋友。”樋口晴子说着,心中又想道:如今呢?已经不算朋友了吗?
“请您一定配合。”近藤守说得谦逊有礼,但毫无感情。
恋人和朋友到底哪里不同呢——樋口晴子想起以前平野晶曾谈论过她的观点:“恋人分手后,基本上就再也不能回头做朋友。”她坚定地说。
“电话被偷听,感觉怪不舒服的。”
“不是也有人做回朋友吗?”
听到她这句话,近藤守并未生气,甚至连为难的表情都没有。“打给二位的电话都要受到调查。不是通话内容,而是打来的电话号码。如果发现是青柳雅春或者是其他一些可疑对象,我们则会立即出动。”
“不可能不可能。当然,也有个别例外吧。但基本上,分了手的前男友的人生,跟自己的人生已经毫无关系了。不管什么时候,做任何事,都没关系。否则,对往后在一起的恋人或者配偶多不公平?”
朋友平野晶曾提到她的男朋友在做安保探头的维护工作,樋口晴子回想起当时的对话,不禁脱口而出:“监视社会。”
配偶。她说得这样煞有介事,樋口晴子觉得很有趣,一直都记得。
“自从安保探头投入使用以来,我们可以掌握各种各样的情报。一切只不过出于安全保护的目的,我们并不会擅自阅览或调用那些信息。然而这次是特殊情况,要求我们必须灵活使用这些情报。监控车牌号的N系统(在日本,N系统全称“汽车车牌自动读取装置”,由警方装设在道路上,可自动拍下车牌号码,用来追踪通缉车辆、侦查案件。)也是一个道理。”
“不过也真是不可思议。交往的时候每天都相互联系,一旦分手,几年过去就几乎再不来往,各自生活下去,永远都不会再有交集。”平野晶还这样说过。
“你是说我们的电话要接受监听?”樋口晴子皱眉道。对方言辞彬彬有礼,但实际上就是这么回事。
“以前看上去并不坏呀。”七美又重复道,“还挺帅呢。”
“其实今天,就在不久前,青柳雅春曾接触过他的一位熟人。”近藤守只是走程序似的带过,至于那位熟人是谁、接触的结果如何,他并未详述。“所以,二位也很有可能。当他打电话来时,我们这边可以立即掌握消息,只要二位告知电话号码 ……”
樋口晴子无意识地附和了一句:“就是。”
“接触?”
时间快到正午,太阳也升得很高了。风很温和,轻轻抚动着樋口晴子的刘海。
“樋口女士是青柳雅春的大学同学,而鹤田女士是小野先生的朋友。青柳雅春可能会尝试接触你们。”
青柳。她想道。在这片淋漓尽致的蓝天下,在脚下的大地延伸所至的某个角落,他正藏头掩面、奋力逃窜?那幅画面是多么的不真实啊。
“电话号码?”
七美说肚子饿了,樋口晴子于是带她进了北四番丁附近的一家餐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后,她想起了刚才近藤守说起青柳雅春曾在餐厅开枪的事。青柳会开枪?她越来越觉得虚幻,觉得难以接受。就好像是什么都不懂的青柳硬着头皮出演电视剧,向观众展示了他那如同中小学生文艺表演水平的演技。
“只是有可能。我可以问二位的电话号码吗?”
是真的吗?
“青柳先生 ……还会来这里?”听了近藤守的话,鹤田亚美忽然担心起来。青柳雅春的形象在她眼里已是恐怖的化身。
店内的墙上挂着一台大尺寸宽屏液晶电视,正播放电视节目。一般都用来放体育赛事之类节目的电视,现在不用说都知道,正播着关于金田首相遇刺事件的特别节目。
“现在我们正尽全力搜捕青柳雅春。从安保探头调取信息,往各住宿场所、医院、交通机关分发他的相片。也许他还会来找小野先生,所以我才被派来实施警戒。”
“啊!妈妈快看,又出现了!”七美吐出了嘴里的吸管,指着电视画面喊道。
樋口晴子也吃了一惊。她的脑子越来越迷糊了。她记忆中的青柳雅春和眼前近藤守所描述的凶手青柳雅春,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叠到一起。
是青柳雅春,还是当初那个因为救了女明星而接受采访的画面。那略带着不安和畏惧的说话方式,更接近樋口晴子记忆中所熟知的他。唉,当初熟悉的那个青柳雅春在那画面里 ……她想。
鹤田亚美瞪大眼睛。
用餐的这段时间里,不断有电话打来。
“实施撞击的是普通社会车辆,由青柳雅春的同伙强抢而来,原车主是一名女子 ……”近藤守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视线转向樋口七美和鹤田辰巳,用略低些的声音继续道,“已经因刀伤身亡。”
第一通是丈夫樋口伸幸打来的。桌上的手机响起,姓名刚显示,七美就反应道:“啊,是爸爸。”樋口伸幸心思敏锐,他绝不是那种精力旺盛的人,但想做的事会立即付诸行动。可能有些急性子,但很好懂。当电话接通,樋口伸幸张口就问:“我正看新闻呢,那个凶手不是你以前的朋友吗?”樋口晴子觉得这像极了她丈夫的作风。
“同伙?”樋口晴子不自觉地追问。
“您真是无所不知。”
“接下来回答关于青柳雅春如何逃脱的提问。”近藤守又一字一句地开始回答樋口晴子的提问,“一名疑似青柳雅春同伙的男子,在路上驾车撞击了押运青柳雅春的警车,青柳雅春本人趁机逃脱。”
“对老婆的过往刨根问底是我的爱好嘛。”他开玩笑道,“还不是之前他上电视时你告诉我的。你说那个救了女明星的快递员是大学社团的朋友。结果那个朋友现在竟然成了这么大一件案子的凶手,我觉得不可思议,就给你打电话啦。”
“哦。”鹤田辰巳好像并不懂近藤守的解释,但也没再多问。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具体情况我无法在此解释。小野先生在接到青柳雅春电话的时候,听到了一些关于金田首相遇刺事件的消息。他是凶手的朋友,又是在学校时的学弟,青柳雅春很有可能要求他协助逃窜。小野先生是因为这件事跟警方商议。而警方,也就是我们,当时已经在内部展开了对青柳雅春的秘密调查,所以说,他报案的时机正好。”
“你没事吧?”樋口伸幸问。很难以言语解释,樋口晴子感觉丈夫的这句关怀拯救了自己。
为什么阿一会向警方报案呢?他真的报案了吗?这就是樋口晴子心中的疑问。昨天晚上,青柳雅春就是凶手的消息应该还没有对外公开。
“我要说有事,你就能马上回来?要是我的话呀,肯定回。”
“为什么小野知道那个人是坏人?”
樋口伸幸笑了笑。“我回去。”
樋口晴子半张着嘴,犹豫着是否应该发言。她想打消心中的疑虑,但同时又害怕在疑虑打消的同时,自己或许会惹上不必要的怀疑。正踌躇的时候,没想到四岁的鹤田辰巳竟然替自己问出了想问的话。
“开玩笑的,没事。其实刚才,警察因为青柳的事找我谈话来着。也就这么点事吧。”
“其实是我们先接到了小野先生的报案,说青柳雅春联系过他。很可能是青柳雅春发现小野先生报案后,为报复而闯进公寓并实施了暴力。我们的同事就是在那个时候赶到了现场将其抓捕。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其实很简单。近藤守云淡风轻地补充了一句。“对于特意配合我们工作的小野先生,我们真的感到十分抱歉。”
“警察?”
近藤守同时面对两个问题也丝毫未显慌乱。现在回想起来,他的表情似乎从一开始见他到现在都没变过,简直就是一张四方的面具。
“说因为我们以前很熟,他可能会联系我,如果接到了电话就通知警方。对了,听他们说,现在仙台所有的电话都受监控,如果青柳给我打电话了,就能被检测出来。”
“昨天夜里,青柳先生为什么会去小野家呢?”鹤田亚美开口的同时,樋口晴子问道:“途中是怎么逃脱的?”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的通话也有警察听着了?”樋口伸幸立刻反应过来,“感觉怪怪的。”
他说青柳雅春从阿一的公寓出来后被逮捕,随后又在去往仙台车站的途中逃脱。
“哎哟,人家也没那么闲,知道不是青柳打来的估计就没兴趣听了吧?”樋口晴子嘴上这样说,心里还是毛骨悚然,觉得现在说不定就有什么人正竖着耳朵监听自己。她朝窗外看了一眼,路边的绿化带里可以看到安保探头那圆圆的顶部正闪烁着灯光。“警察说了,如果是三十秒以内的短时间通话,好像就不会被录音。”
樋口晴子一边照看着坐在儿童座椅上的七美,一边听近藤守说话。
“这倒是有可能。逆向探测信号来源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机器这东西,从启动到运作比想象中还要费时间。机器就那样。”
“有证据吗?”鹤田亚美表示质疑,近藤守没有显示出厌烦。“二位没有看电视吗?监控录像显示青柳雅春曾经购买了遥控直升机。青柳雅春逃跑过程中,有数名目击证人看见他试图逃窜。一家酒类专营店的老板负伤,他甚至还在另一家餐厅里开枪。”他说道,“另外,这事现在还没对外公布,其实昨晚我们曾一度逮捕了青柳雅春。”
“从今往后你有事就在三十秒内说完。”樋口晴子笑了,她丈夫也笑了。
青柳雅春是用炸弹将首相杀害的凶手——医院对面的咖啡馆里,近藤守在樋口晴子等人面前斩钉截铁地宣布。
“总之我会尽快回去。”樋口伸幸说完后挂断了电话。
就在这时有人在背后说话。“请问是小野先生的朋友吗?”樋口晴子转过身,发现是一名素不相识的男子,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肩膀很宽,四方脸,整个人看着十分死板。他取出证件,自我介绍说:“警察厅综合情报科的。我叫近藤守,正在对发生在仙台的一起爆炸案实施调查。”
“爸爸说什么?”七美喝完果汁,伸手抓着盘子里剩下的菜肉烩饭。
樋口晴子立即点了点头。一夜过去后,就算当初的严密封锁有所缓和,出入仙台地区的交通一定还有诸多不便。
“爸爸说很担心我们呢。”
“昨天夜里打过电话了,估计现在正从新潟来的路上。好像那边往仙台的交通也瘫痪了。”
“担心谁不会。”女儿装老成的样子十分可爱。
“他父母那边呢?”樋口晴子打量着病房,发现似乎并没有其他人来探望过,“我记得他老家好像是在新潟来着?”樋口晴子搜寻着记忆。从今天一早开始,她就像是一直在对保管大学时代记忆的箱子进行着逐一检查。
电话又响了。一看,又是丈夫打来的。樋口晴子迅速接起。“怎么啦?”
“还不赶紧起床!”鹤田辰巳天真地喊道。一旁的鹤田亚美也轻声附和道:“就是嘛。”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珠。
“三十秒以内说完。”樋口伸幸笑着,说话的语速很快,“他真的是凶手吗?你曾经交往过的人能做出那种事?凶手恐怕另有其人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樋口晴子愕然。另一方面,森田森吾的事也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森田死了?这太不真实了。再看面前阿一这副模样 ……荒唐至极!她想以这样一句嘲讽将一切抛诸脑后,但那根本不可能。事到如今,似乎只能选择接受,什么都有可能。
樋口晴子有些猝不及防。她应该没有说过自己和青柳雅春交往过的事,她迅速在脑海里翻找着从前的记忆。“你什么时候 ……看出来的?”
如今在樋口晴子面前的,是时隔几年未见的阿一,他的嘴上绑着透明的氧气罩,上面还连接了好多管子。他的健康哪儿还轮得到自己管理?全得靠机器去管理了。
“早看出来啦,老婆大人。”樋口伸幸说,“好啦,就这样。”电话又挂断了。
“他受伤了,睡觉呢。”樋口晴子感觉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如果在纸上画一条直线,代表从大学开始到现在为止的那些岁月,樋口晴子现在的感觉就好像纸对折了,直线的两端连在一起,时光的距离一下子无限缩短,眼前仿佛见到了第一次在社团活动上露面的阿一。“我原以为青少年食文化研究会里的人,因为整天要吃汉堡,所以肯定全都不健康呢。结果樋口姐居然这么瘦,还挺健康的嘛。是不是因为胃下垂?”樋口晴子想起了他当初自我介绍的时候,有些自来熟,却不惹人讨厌。阿一旁边就是森田森吾。“得了胃下垂就不会长胖,是不是真的啊?”他听了阿一的话后悠闲地问道。而青柳雅春则告诫阿一说:“光吃汉堡会死的,自己的健康一定要管理好。”
“看出什么来啦?外遇吗?”七美笑嘻嘻地说。
“这个人,怎么了?”七美抬头问,“妈妈的朋友,怎么了?”
你知道外遇是什么意思吗?樋口晴子笑了。这时电话又响了。樋口晴子以为丈夫又打过来了,拿起来一看才发现是平野晶。
樋口晴子走进病房,看见阿一仰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她心中顿时充满了怀旧之情,可那些缠在阿一身上的绷带让他看上去是那样痛苦,樋口晴子的心情也随之变得复杂起来。
“电话真多呀。妈妈好受欢迎呀。”
一行人顺着走廊前进,来到靠里的一间病房门前。“就是这里。”鹤田亚美说道。可以看到门上挂着写有“小野”的牌子。“我去接你之前还没挂呢。”她说着,推开了门。
听七美这样说,樋口晴子对她说了一句“是呀”,随即按下了接听键。
森田他死了?樋口晴子知道自己有些啰唆了,但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怎么会这样?
“哎呀,晴子。”她还跟昨天见面时一样,说话充满活力,“怎么样?昨天回家路上顺利吗?街上是不是一团乱?”
是呀。鹤田亚美看着她,脸上写满了同情和担忧。
“乱得不像样子。你呢?都还好?”
“森田 ……”樋口晴子呼了一口气,感觉一切太不真实,“怎么会这样?”
“公司也乱得跟什么似的。不过,说来你都不敢相信!一国首相都遇害了,公司居然还要你继续工作!一大堆无聊的工作。依我看,即便地球毁灭了,公司都完不了。”
“看新闻的口气差不多是那个意思。”
听着这番不知是抱怨还是闲扯的话,樋口晴子觉得放松了不少。她问平野晶现在是否是工作时间,对方给了个莫名其妙的回答,说现在是午休时间的加时赛。
这算怎么回事?樋口晴子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她甚至无法判断自己身在何方,几乎要因为贫血而摔倒。“那也是青柳他 ……”
“不过,我男朋友倒是忙翻天了。”
“森田先生乘坐的车停在事发现场附近,同样发生了爆炸,后来遗体被发现了。”
“安保探头的维护?”
樋口晴子大张着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怎么啦?就连七美在一旁拽衣袖也没让她回过神来。“应该没有错。”她摇了摇头,勉强回答道。森田森吾死了。这话她一时半会儿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但考虑到眼下的形势,她实在也无法去否定。“只不过是我漏看了新闻而已。”一定是这样。
“对对。据说现在仙台的治安全靠那帮可爱的小机器人了。而大家的命运,可就掌握在每天把它们磨得油光锃亮的我们家那位手上。”
“新闻上也报道了关于他的事呀。”樋口晴子比鹤田亚美想象中还要震惊,这让鹤田亚美同样十分震惊。“难、难道新闻搞错了?”
“可惜就是张10。”樋口晴子想起昨天聊起的扑克牌话题。
“森田跟我是一个社团没错 ……”
“脸还是算J的。”平野晶自己说完,忍不住笑了,“真没想到,凶手居然是那个快递员哪!这世上还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昨天才刚跟你聊过他。”
“哎呀?”鹤田亚美也很惊讶,“森田先生 ……你们不是一个社团的吗?”
“巧得让人害怕。”这是樋口晴子的真心话。
“嗯?”樋口晴子没反应过来她这句话的含义,愣住了。
“那我先挂啦,下次见面再慢慢聊。”平野晶说着,“其实我更想晚上一起出去喝酒。”她笑着。
“唉,小野为什么会被打成那个样子呢?”说这句话的时候,鹤田亚美看上去真的很痛苦。“而且,还有一位姓森田的先生也死了。”
“就是。”樋口晴子附和道。可是自己出门留下女儿独自在家,对樋口晴子来说简直比让她去学空中飞人还难。她也不觉得这事能靠胆量和训练解决。
从她提问的方式来看,应该并不知道自己和青柳雅春的恋爱关系。“最近从没见过。”
挂断电话。七美仍默不吭声地往嘴里塞着烩饭。樋口晴子拈起沾在她嘴边的饭粒,一颗颗让她吃完。
“樋口小姐,大学毕业后,你们是不是就没怎么见过了?”
终于快吃完自己盘子里的意面时,樋口晴子再次扫了一眼电视,却发现画面里的场景似曾相识。这是哪里呢?她只觉得十分熟悉,眯起眼睛看着。画面里有很多手持话筒和摄像机的记者,人人一副认真的表情,但似乎并不紧张。他们不是游山玩水也不是看热闹,只是例行公事。
“小野也跟我炫耀过。”鹤田辰巳严肃地说。
过了一会儿她才终于反应过来,是洛基那里。还是学生的她和社团的伙伴们常常去,那是位于城市北边的一家烟火厂。
“从第一次见我开始,小野就一直吹嘘。”鹤田亚美一脸怀恋的表情,不过还是要哭的样子,“说自己大学时的学长是个大名人。”
哦,对了。樋口晴子很快明白了。媒体已经得知青柳雅春曾在这家烟火厂打过工,烟火厂必然有火药,于是推测出他一定熟知火药的使用,而这跟炸弹有着直接而紧密的关系,所以青柳雅春一定就是爆炸事件的凶手,一切就是这么简单——他们很可能就是这样想当然的。果不其然,一名手持话筒的记者正做现场报道:“据说青柳雅春通过在这里的工作掌握了黑火药的相关知识。”净瞎扯。樋口晴子眨了眨眼,继续看着画面。
“我所知道的青柳,不会干出那么凶残的事。”她说,“不过也不是能够那样救下女明星的人。”她补充道。
轰烟火那里,大学时樋口晴子等人去过很多次,所做的事仅限于冬天时铲雪、打扫工厂内部卫生、搬运货物而已。厂长轰叔为人爽快,不是那种计较小节的人,但出于强烈的职业意识,对烟火和火药的处理十分敏感,从来没有把任何火药知识或者制作方法教给还是学生的樋口晴子等人。如果说青柳雅春因为在轰烟火工作过就能制作炸弹,那无异于说只要呼吸了那家工厂里的空气,人就会掌握炸弹相关的知识技能一样。
“嗯,他过去不是那样的人吧?”鹤田亚美歪着头,看着樋口晴子。那样的人——这样的形容虽然有些泛泛,但樋口晴子明白她的意思。
樋口晴子盯着电视画面一动不动。看着表情认真地进行播报的现场记者、脸色严肃地点头的演播室主持人,樋口晴子才切实地感受到他们所说的那些是多么无稽,多么脱离现实。
“我也看了新闻,真是吃惊极了。青柳竟然成了凶手!”樋口晴子坦率地说道。
“净瞎扯!”
“几乎全是一些呓语,不过,能听清警察啦、被打啦之类的词,还说青柳学长救了自己。我以前听他说过上学时的事,所以马上明白了他说的是谁。但是,之后来到医院,第二天早上看到新闻 ……”表面看起来平静的鹤田亚美,此刻当然也是处于混乱之中,重述着昨晚情况的同时,透露出明显的动摇,说出来的话也似乎有些支离破碎。
“妈妈,你怎么了?”
“小野说了什么没有?”
七美的声音让樋口晴子回过神来。“哦,妈妈呀,一直以为电视上讲的都是真话,刚才发现好像也不是。”
电梯到了五楼,电梯门随着一声铃响打开。鹤田亚美和辰巳走在前面,樋口晴子和七美跟在后面,隔了大约半步的距离。
“那些我早知道啦。”七美骄傲地说道,“因为,电视里的人常常道歉嘛。”她说的应该是那些出了事故后召开记者会公开道歉的企业。
“我还以为他有外遇了呢。”鹤田亚美有些不好意思,垂下了眼帘。因为前夫的关系,我挺神经质的,她解释说。“结果没想到他竟然那个样子躺在屋子里。”她快哭出来了。辰巳像是为了安慰她,表情严肃地紧紧握着她的手,看上去十分可靠。
樋口晴子取出手机查找起通讯录。自己的手机号码已经和以前上学时不一样了,不过当初记下的电话号码大部分都留存了下来。
鹤田亚美昨天晚上临时决定去阿一的公寓。“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小野的态度不对劲,觉得可疑。”她苦笑道。这几天她都住在自己位于仙台市内的家里。当天晚上儿子睡着后,她给阿一的手机打了电话,感觉对方语气不正常,起了疑心。于是她决定事先不通知,直接去阿一家。
“妈妈打个电话。”樋口晴子招呼了七美一声后将手机放到耳边。她盯着电视里烟火厂的画面,想象着现在正身处其中的轰叔接到自己电话后的模样。很可惜,提示音说对方手机正在通话中。可能现在所有人都在给轰叔打电话。
“只有一点点。他一直在念叨青柳学长什么的。”
之后她想给森田森吾的手机打个电话,但又想起自己所留的这个号码打不通。“森田,你真的已经死了吗?”樋口晴子甚至想向森田森吾本人求证。“嗯,这个嘛。森林的声音指引着我。”她觉得对方很有可能会这样优哉游哉地回答自己。青柳雅春成了杀人凶手四处逃窜,森田森吾因爆炸而死亡,阿一重伤入院。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她真想揪着谁出来问个清楚。手机重新放回桌上,她再次看着墙上那硕大的电视屏幕。
“你发现他的时候就已经失去意识了吗?”樋口晴子回忆着刚才电话里听到的情况,再次问道。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播起了广告。画面里是猛烈的火焰,乍一看还以为是火灾,镜头渐渐拉远,这才知道是厨房。一名大胡子中年男子装模作样地说:“我亲手做的特制白汁酱,味道怎么样?”是白汁酱的广告。
“还没恢复意识。”鹤田亚美看着通往病房的电梯说道。
那个男人是一家著名法国餐厅的大厨。那家餐厅在仙台也有分店,樋口晴子回想起当初曾打算和青柳雅春去吃饭,可惜途中遭遇大雨,最后不得不取消预约。后来过了一个月,两人决定再次去尝试,结果没想到餐厅本身虽然高级但服务态度极差,菜品的味道也不怎么样,最后青柳雅春和她都摇着头离开。也许是错觉,现在想想,以前和青柳雅春一起出去吃饭时经常会选错饭店。每当那种时候,她就会觉得似乎所有人都不大欢迎自己和青柳雅春这一对。这些从过去缓缓流淌而来的记忆让她有些错愕,她看了看窗外。天空很遥远,依然没有一片云朵。
“是妈妈的朋友。”樋口晴子刚回答完,鹤田辰巳立刻不服输地挺胸说道:“小野是我妈妈的男朋友。”听他这样一说,鹤田亚美有些不好意思。她也就二十五岁左右吧,樋口晴子觉得肯定要比自己年轻。
她想起了好几年前,轰叔在烟火大会时说过的话。“你们看那些烟火,总有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方观看。或许它们在眼前绽放的瞬间,某个老朋友也正在某处眺望着同样的景色——想到这些不是很快乐吗?”
“妈妈,小野是谁?”七美拉着樋口晴子的手天真地问道。
曾经的恋人青柳雅春,或许在仙台市内某处看到了同样的广告,翻出了同样的记忆,沉浸在了同样的感触当中。或许真的会这样。樋口晴子想到了这些,觉得有些害羞,有些寂寞,又有些莫名其妙。
“我打车到半路,然后走路来的。”樋口晴子说道。一开始她打算用家里的车,但一考虑到可能因为道路交通的混乱而导致寸步难行,最后还是作罢。
他真的是凶手吗?丈夫的话在樋口晴子脑中回响。电视上播出的一切信息都令人难以置信。炸猪排店事件、色狼非礼事件、烟火厂和炸弹制作,这些都存在疑点。再加上森田森吾居然也遇害了,这更让她无法接受,甚至觉得是个笑话。如果青柳雅春不是凶手,那么他如今就是带着清白之身在四处逃亡。
“你来的时候很辛苦吧?路上堵不堵?”
晴子曾经交往过的人能做出那种事?
既然说自己是阿一的女朋友,那么鹤田亚美应该没有结婚,这个叫辰巳的孩子可能是她和前夫的。
樋口晴子从不觉得自己看男人的眼光或者看人的眼光有多准,但她有信心可以判断,曾跟自己交往过的青柳雅春有什么事会做,而什么事不会去做。至少,比起电视上那些手持话筒的家伙来,我更了解他——樋口晴子带着这般思绪,起身拿起账单。
樋口晴子来到医院,等待她的是鹤田亚美,就是通过阿一的手机告诉自己“我是小野的女朋友”的那名女子。她就站在医院前台附近,穿着黑色毛衣,带着一个小男孩。男孩名叫辰巳,今年四岁,和七美同龄。“小野真不容易呀。”辰巳模仿着大人的口吻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