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沉的钢琴声响起,青柳雅春的身体跟着舒缓下来。不知不觉间,他已侧躺在地上,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他将耳机往耳朵里推了推,听见了歌声。那歌声是如此寂寞、深情,在耳边轻声诉说。
青柳雅春回客厅拔下插在电视上的耳机,插在旁边的迷你音响上,播放起了CD专辑。由于没找到遥控器,只有通过机器上的按钮操作,跳过前面的曲目,一直找到B面的组曲,从You Never Give Me Your Money开始播放。
青柳雅春的意识已被耳机夺走。曲目变得轻松而愉悦,虽然才黄昏,可人却已经困了,或许也可以说是疲劳。也许睡一觉后,一切都会恢复原样,青柳雅春在心里期待着。保罗•麦卡特尼反复地唱着“好孩子都可以上天堂”,听起来像是在耳语。
发现Abbey Road的CD纯属偶然。青柳雅春正准备关上这个曾经的冰箱、如今的CD柜时,几张CD滑落出来,其中的一张上就印着那四个正过马路的披头士成员。
不知什么时候,CD停止了旋转。青柳雅春几乎睡了过去,直到听见门铃响起。他惊呼一声坐起,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摘下耳机,又看了一眼背包。随后他安静地站起身,视线对着走廊。走廊尽头用来脱鞋的地方是水泥地。
看着塞满CD的冰箱,青柳雅春惊讶极了。冰箱没插电,CD也不至于变得冰凉,但为什么非得放在这种地方着实令人好奇。而且看上去是随意塞进去的,并没有整齐地分类排列。也不知道家里的食物又要放哪里,或许房子的主人从来都是在外面吃饭,用不着冰箱,所以拿来放CD了。再仔细一看,发现冰箱正面还贴了一张标签,上面写着“从今天开始,你就是CD柜”,还印有日期,不知这是拿来暗示冰箱还是提醒自己的。唯一清楚的是,稻井先生的确是个怪人。
门铃又响了一次。
我怎么能在别人家里这样乱来呢?青柳雅春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抱歉,但现在还是活命要紧。背包找到了,深蓝色的,样式老土,比青柳雅春现在用的更大。他拉开拉链将行李全转移到新背包里。
青柳雅春在走廊的墙上找了找。电灯开关的旁边就是可视对讲机的显示屏,专门用来显示门外来访者的实时画面。
回到客厅,将绳索和帽子全塞进自己包里,结果拉链却拉不上。于是他又在屋里找起来,看是否有能装得下大件物品的背包或者袋子。
“现在没人住的房间应该只有这里了。”有人在说话。是出现在屏幕角落里的公寓管理员。另外还有两个男人正对门口站着,都穿着西装,并不是青柳雅春在公寓门口碰见的那两个。
他来到盥洗室照镜子。用来遮脸倒是还不错,他想。
“把房门打开。”其中一个西装男严厉地对身旁的管理员说。
他还在里头找到了叠好的衣服。毛衣和衬衫全都像服饰商店里那般叠得整整齐齐。还有针织帽,是用三种颜色的线织成的,颜色有些花哨,不过青柳雅春还是拿起来戴上了。
镜头角度是从上往下的,三人看上去都是大头还挺可爱,而青柳雅春当然没有闲心去玩味这些。他的心剧烈跳动,胃都开始痛了。
箱子被挪开后露出了后面被挡住的壁橱,里面堆了不少旅行手册以及关于野外生存的书籍,还摆着好多昆虫和植物的图册。稻井先生或许真是一名冒险家。下面一层有叠好的被褥,角落里塞着一捆白色的绳索。青柳雅春蹲下将绳索取出后,发现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好似圆柱形靠垫的东西,拽出来拿到屋子中间一检查才发现,原来是个睡袋。
为什么会找到这里?这是最初出现在脑海里的问题。
青柳雅春并没有多想,只是无意识地从左往右扫视着那些箱子,这时他注意到左边角落处摆着一个印有某食品商标的箱子。他好似玩游戏似的将那些箱子左右移动,制造出空间以便搬出刚才发现的纸箱。打开盖子,发现里面装了一些便携式压缩食品。这种食品既有点像饼干又有点像膨化零食,以前没时间吃饭或者懒得找饭店时,青柳雅春也曾吃过好几次。眼前的这些或许是稻井先生一次性买了好多吃剩下的,又或者是参加什么活动中的奖品。青柳雅春抓了一些放进自己包里。就算稻井先生没在家,像这样偷拿人家东西,青柳雅春还是有些犹豫,但仔细看才发现那些东西已经过期半个多月了。不如自己先用着,回头再给他买新的补上好了,他这样安慰自己。
这些人百分之百是为抓捕青柳雅春而来,找到这栋公寓楼的原因完全不清楚。当然也不排除他们采取地毯式搜索的战术,正在仙台市内挨家挨户搜查的可能性,若是这样, 那么找来这里只不过靠大海捞针般的努力,可真有这么顺利这么快就能找上自己藏身的房间吗?这时屏幕自动熄灭了,可能是时间太长了。
面对着如山般堆积的纸箱,青柳雅春不禁苦笑。有一些箱子上的快递单据都还没撕掉,其中有几个似乎还是以前自己送来的。他有一种跟曾一起旅行过的老朋友再会的感觉,忍不住想打声招呼说:“哎呀,你也在这儿呀。”
青柳雅春选择毫不出声地向门口靠近。走廊给人的感觉是那么长。不知道对面那些人几时会冲进来,得时刻警惕,否则甚至可能被吓得趴下。青柳雅春缓慢地迈着脚步,终于走到了水泥地附近。隔着门可以感觉到对面有人。确定防盗链是插着的之后,他蹲下来拿起鞋再次回到内屋,把空纸箱压扁,踩在上面把鞋穿好。
房间里的光亮瞬间萎缩,昏暗开始蔓延。他站起身,再次打量着稻井的房间。
抓起背包后,青柳雅春看了一眼窗户。从窗帘的缝隙可以看到一点外面的情况,天已经黑了下来。
他只知道,现在谁都不知道真相,所以电视台才会永无止境地重复播放同样的镜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的真相又是什么,人们甚至没有时间去猜测,只是一片慌乱。他伸手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背包里装着自己的行李和刚才借来的食品及绳索。青柳雅春再次看了看那些箱子,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什么应该装的物品。
房间里一下子恢复了寂静。青柳雅春盯着手机。电视里依然在播放游行时的画面,他却不想戴上耳机了。
门铃再次响起。青柳雅春转身看屏幕。
青柳雅春说谎了。他总不能说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干却遭到警察追捕,还擅闯民宅躲了起来。最后阿一说了一句“那你有事再给我打电话吧”,随后就挂断了。
西装男在前,他们身后站着管理员。管理员搬起灭火器检查底部。“哎?没啦?”他大声道,“这里原本有一把备用钥匙。”
“酒店啊,一个人在酒店里。”
“那就是有人拿去用了。”一个西装男说。
“也是没错。那你现在在哪里?”
“人应该还在屋里。”另一个西装男接话道。
“不是在跟阿一你打电话吗?”
画面里的管理员正低着头,手伸进怀里。他向西装男递过钥匙,随后便传来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不是那个意思。是现在,这个瞬间,在干什么呢?”
青柳雅春起身看向窗户。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他从背包里掏出绳索跑向阳台。
“刚才不是说了吗?现在还失业呢。”
门似乎被打开了,随后听到防盗链被拉扯的声音。有人“哎”地喊了一声。“哼,是防盗链。”
“青柳学长,你现在干什么呢?”
青柳雅春背起背包,一个转身,将身边堆成小山的纸箱全推倒。纸箱比想象中要重,不过青柳雅春使劲一推还是倒了,形成一道屏障。虽然只到成年人的腰部左右,但至少可以拖延一些时间。有几个箱子径直砸落地面,箱体也破了,里面的东西撒落出来。青柳雅春不住地在心里念着“稻井先生对不起”,同时注意到了从某个小箱子里飞出的东西,想也没想就顺手抓了起来,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电话?没事啊。”青柳雅春刚开始以为对方是在替自己担心话费,可电话是阿一打过来的。“好久没说上话了,跟我说说你最近怎么样?”
这时防盗链被弄断,门完全打开来。有人大喊一声“青柳”,走廊附近传来脚步声。
“你现在打电话没问题吗?”
青柳雅春慌乱地扯开窗帘,开锁,将窗户拉开。风一下子灌进室内,窗帘也跟着飞扬起来。他来到阳台,将绳索往栏杆上拴。三楼的景色并没什么新鲜,青柳雅春看看那一片街道,觉得那些夕阳下的民宅是那么闲适而安稳。
“你怎么样?”
房间里传来那几名男子制造的响动。杂乱的纸箱拖延了他们的脚步。
“哦?是吗?”
青柳雅春将绳索在栏杆上缠了两圈,剩下的从外侧垂下去,虽不能完全够到地面,但距离已经很接近了。
青柳琢磨着怎么还这样叫,回答道:“快递的工作我辞掉了,现在靠失业保险过活呢。”
一个近似于爆炸的声音响起。
“最近你都忙什么呢,青柳前辈?”
青柳雅春还未反应过来,就发现旁边的玻璃碎了。有人开枪。青柳雅春双手抱头叫了一声。玻璃的碎片全落在了阳台上。
青柳雅春的大脑在飞转。稻井家似乎还能再住一段时间,没必要勉强往阿一家跑。“应该没问题。”
他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腿往栏杆上一架就翻了过去。绳索拴得紧不紧,他并没有自信。
“嗯,是,就是那里。那你明天没问题吗?你又没钥匙进家。”
“青柳!站住!”一个男人喊道。青柳雅春已经翻到栏杆的另一侧,吊在绳索上,制造出吱吱呀呀的动静。背后的背包比想象中沉很多,他在半空中横向摇晃了一下,栏杆随之发出了怪异的声响。
“丢了钥匙。”这个临时想到的谎言还不错。“现在也不好找人来。你现在还是住在以前租的那个公寓吗?”
他用双手抓住绳索,双脚夹紧开始往下滑去。他心里很焦急,滑到了差不多二楼的高度。确认了一下地面的位置之后,青柳雅春在心里告诉自己:还差一点,还差一点,距离能往下跳的高度还差一点。
“你怎么啦,被赶出来啦?”
栏杆响得更厉害了。青柳雅春有些不放心拴在上面的绳索,抬头看了一眼。
对方的语气里明显带有为难的意思。青柳雅春连忙道:“啊,不过应该可以解决,至少不会睡大街。”
上方出现了一张男人的脸。“别动!再动开枪了!”他从阳台朝下方看着。
“我家?”
青柳雅春心里一慌,手险些松开绳索。
现在没时间就称呼问题没完没了,青柳雅春于是说:“不好意思忽然给你打电话。其实我想去你家住一段时间。”
男人探出身子,俯视着青柳雅春,枪口稳稳地瞄准。很显然,开枪并不只是他用来恐吓的话语。这名男子淡眉毛,长下巴,大概三十多岁,表情很像某种爬行类生物。
话筒里能听到阿一在咂嘴。“青柳前辈就是青柳前辈。”
男子将枪口对准青柳雅春,手指放在了扳机上。
“叫什么青柳前辈。”迄今为止从未被阿一这样称呼过,青柳雅春笑了,“这么见外。”
青柳雅春在发抖,觉得自己要被枪击中了。他改用左手单手抓着绳索,右手朝外套口袋摸去。抓着绳索的左手肌肉绷得很紧,这让青柳雅春找回了当初搬大件货物时的感觉。
“青柳前辈,这真是久违啦。”
在脑袋理清状况之前,身体首先感到了恐惧。被击中就完了,被击中就完了……青柳雅春心情十分紧张,右手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是飞镖。
“喂,阿一。”青柳按下接听键后说。
他调整飞镖的方向重新拿好,左臂再次发力,将身体拉起。对方何时会扣动扳机他不知道。就快被击中了,现在就要被击中了——青柳雅春的脑子里只有焦躁。抓着绳索的手使出了最大的力气,他努力挥了一下右臂,朝着阳台栏杆的方位将飞镖扔了过去。
他盯着自己的手机。谁在哪里打电话,这些信息又如何去利用,青柳雅春并不懂,只是他明白这手机无时无刻不在发射着电波,确实令他有些反感。他甚至打算干脆关掉电源以防万一。手已经放在了按键上,刚巧有人打来电话。没有响铃,只是振动着。液晶屏上显示的是“阿一”。
“飞镖,是那种照着靶子扔的飞镖?”“除了那种飞镖还有什么飞镖?你倒是给我说说。”青柳雅春回想起了当初和公寓管理员的对话。为了投出飞镖,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给绳索造成了很大负担。他似乎听到了螺丝松动的声音。栏杆散架了,绳索跟着脱落。
青柳雅春想反驳他:说什么偷偷地,现在不是正大光明地摆出来了吗?
飞镖击中了持枪男子的耳边,当青柳雅春看到这一幕的瞬间,他发现自己正在坠落,双手紧紧地抓着几乎要挂不住的背包背带。
“很有问题,所以要偷偷地进行。”
下方是花坛,种着大片的杜鹃花。膝盖一弯,他整个人落地了,下巴撞上了膝盖,冲击发生的瞬间他一下蒙了。杜鹃花的枝叶在腿上摩擦,他甚至来不及感到疼痛。
“检查所有的通话内容?这涉及隐私问题,很严重的吧?”
爬起来尝试活动关节,膝盖似乎没事。确认这一点之后,青柳雅春又跑了起来。
“至少违章停车肯定要被抓,还是小心点好。据说它连手机的通话内容也全都要查呢。”
回头一看,稻井家的阳台上站着两名男子。其中一人正捂着耳朵,可能是被飞镖扎中了,而另一个人正拿枪朝自己的方向瞄准。或许是因为距离过远的关系,对方并未开枪。
“怎么会!”他不觉得安保探头能做到那个地步。
公寓南面是一处地上停车场,车辆整齐地停在画在地面上的白线里。青柳雅春边跑边观察着每辆车的车门。他希望能开车逃走。警方在封路盘查的事他也想过,可跟当下的情况相比不值一提。不知何时才会遇到的盘查先不管,眼下的疲劳和恐惧亟待解决。
“就跟交通摄像头一样,只要发现超速的,就自行开始拍摄车辆照片。”
一包压缩食品从背包里掉落,青柳雅春也顾不上去捡。他找到一辆没上锁的车,打开了驾驶座一侧的车门。伸手在方向盘旁边一摸,钥匙还插着——当然不会有那种好事;遮阳板和手套箱内一找,结果发现了钥匙——这种好事也没碰上。
“所有的信息?”
关上车门,再跑。
“那些机器放在那儿好像什么都没干,其实咱们所有的信息都暴露啦。”曾经有一个快递员同事煞有介事地提醒青柳。
青柳雅春逃离公寓周边,在一条狭窄的人行道上奔跑。人行道靠马路的一边有护栏,右边是一排电线杆。他在奔跑时肩膀曾撞上过一次电线杆,差点倒地,但还是不敢耽误片刻,只是揉揉痛楚的肩膀,咬紧牙关继续前进。
关于安保探头,青柳雅春了解得并不多,但对其存在本身是知道的。街头连环杀人案的侦破陷入僵局,才决定紧急投入使用。酒店周围的花坛、地下通道的角落、公共设施里的停车场⋯⋯探头被安放在市内的各个角落,像青叶路和广濑路这样的主干道上,安保探头甚至和绿化带里的榉树一样被等间距地安置。
为什么那里会暴露呢?青柳雅春只能想到一个原因。那个警察厅的佐佐木一太郎曾在电视上说过——在仙台投入使用的安保探头正常运转,事件发生在这里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事件发生在仙台,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去年在此投入使用的安保探头运转正常,情报的获取十分顺利。确定凶手并逮捕都不会花太长时间。我有这个信心。”发布会结束时佐佐木一太郎这样说道。
青柳雅春一边跑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如果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那么泄密的就只有这手机了。要么警方可以靠手机信号锁定位置,要么自己用手机打电话导致位置暴露。真正原因是哪个还不清楚,但至少可以肯定手机通信受到了监控。
所以,青柳雅春看见出现在众多话筒前的佐佐木一太郎,面对记者们如飞箭般的质疑仍能保持冷静,不禁感到十分敬佩。面对记者们近乎刁难的质问,以一句“如果这就是你们的意见,我们会认真考虑”来回应的态度,也堪称经典。
显然,即使警方能靠手机信号定位区域,却也无法得知具体高度。所以即便知道自己躲在那栋公寓,却无法判断是哪个房间。能最后找到应该是靠管理员的协助,得到了“那个房间最有可能”之类的线索。
青柳雅春在两年前曾被媒体疯狂追逐,面对话筒时的压力他比谁都清楚和厌恶。被提问,话筒被伸到面前时,他总是下意识地认为必须回答些什么。包括那些没有必要回答或者无法回答的问题也必须回应,这让他感到窘迫。
青柳雅春想到了阿一,想给他打电话可又犹豫起来。或许自己刚按下拨号键,所在位置又会暴露。最后他还是决定关机,将手机塞回口袋。
佐佐木一太郎的脸看上去年轻,但整个人却十分沉稳。
他走上了一条大马路。马路中间有隔离带,双向四车道,两侧的人行道也很宽,有将近十米。青柳停下奔跑的脚步,从背包中掏出针织帽戴上,一直拉到眼睛上方。可能因为距离爆炸现场较远,也可能因为已过去较长时间,路上行人看上去并不慌乱。
警备局综合情报科科长助理出现在话筒前,镇静地回答着记者提问。佐佐木一太郎这个名字出现时,青柳雅春笑着说“怎么好像打字软件似的”,回应他的只有房间里的寂静。
右前方是个公交站牌,青柳雅春拽了拽针织帽走了过去。公交时刻表旁边站着一名脚踩高跟鞋的女子。明明是冬天,她却穿着背部裸露的衣服,裙子也短。真不知道她这是在跟谁较劲。
警方记者会的报道他也看到了,都是一些重复的镜头。
“公交快来了?”
“是个人作案还是有组织作案现在还不清楚,不过肯定有人负责操纵了那架遥控直升机,而那个人现在肯定还在仙台市内某处。”一位身为小说家的嘉宾在某个节目里表情严肃地说着。其实仔细想想就知道,这并不是什么独具一格的见解。但青柳雅春觉得对方在说这番话时,似乎就指着电视画面的另一端、正在稻井家戴着耳机的自己,不禁打了个冷战。
“我还想问呢。”一直皱眉盯着时刻表的女子挺了挺胸,望向青柳雅春,“我等了这么长时间,一辆也没来。”
国道已经全部封锁,新干线、在来线、公交等都停止运行。电视里这样说明。
“好像在封路,可能公交公司也乱套了吧。”
青柳雅春再次看着电视机。爆炸时的气流让金田首相乘坐的敞篷车消失了。画面里满是烟雾,慌乱的人影四处窜动。这起爆炸发生时,青柳雅春正和森田森吾在附近小巷的车里。青柳雅春想起了这之后的第二次爆炸。是森田森吾所在的那辆车吗?怎么会呢!他想反驳自己,但又觉得做不到,于是只得告诉自己别再去想。
“封路?为什么?”她再次皱起眉头。
“咱们一起玩遥控直升机吧,很有意思的。”井之原小梅发出邀请时的表情很真诚,再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单纯的邀请。
“哎,中午不是发生了爆炸吗?国道好像全都封啦,而且还四处搞盘查呢。”
“我是青柳,好久不见。刚才我看新闻呢,挺意外的。一架遥控直升机搞出这么大的事来。其实我也没什么大事⋯⋯”青柳雅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这条语音留言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他挂断了电话。
“爆炸?什么爆炸?”女子发出兴奋的叫喊,两眼发光,“为什么为什么?”
“保持警惕,怀疑一切。”森田森吾这样说过。不。青柳雅春的心里有个声音在反驳。那个声音说这并不是怀疑,只是为了证实而已。拨号音在继续,好像没人接。提示语音留言的信息响了。又是你呀,青柳雅春只得苦笑。给阿一打电话时也这样。不管给谁打电话,最后都是语音留言。
车辆在马路上行驶。公交没来,普通车辆还在正常行进。看来短距离移动没有问题,不过恐怕到处都在堵车。
青柳雅春按下了拨号键。他觉得,有必要联系一下井之原小梅。
“还问为什么?金田首相被炸死了你不知道吗?”青柳雅春的语气到最后竟不自觉地变重了。他有些担心这会不会引起对方的不快。
“遥控直升机。”她卖了个关子后这样回答道。
不过女子似乎并顾不上生气,而是为好奇心所驱使。 “不知道不知道呀,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她凑过身子问道,“金田是谁?炸弹又是怎么弄的?”
“我呀——”她眯起眼睛,“可能你觉得挺意外的⋯⋯”
青柳雅春看了看左右,又回头看看身后。虽说成功从稻井家逃脱,但那些人随时可能追上来。
“青柳你有没有什么兴趣爱好?”被她这样问时,青柳很快回答 “没有”后又反问她。
“嗯 ……我还有急事 ……”
就这样,大约两个月前二人相识了。为查询招聘信息,青柳雅春常去Hello Work,见井之原小梅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还一起去吃过午饭。
“你急什么嘛。你不知道有个名人曾说过欲速则不达吗?”
“可能是因为我刚才吃零食了所以没反应?”青柳雅春看完笑道。结果她轻轻“啊”了一声。“我刚才也吃零食了。原来都是零食的错。”
“哪个名人说的?”
“为什么没反应呢?在面试前就被这样冷漠地对待,实在是太无情啦。”她诉苦的模样挺好笑。
“上次电视上看到的。那个挑战多米诺骨牌世界纪录的人说的。”
“哈哈,原来不光是我,这下放心了。”井之原小梅笑了。她的头发是浅棕色,长度不到肩膀。
“那是因为他当时的情况是真的不可以着急。”
“怎么回事?”青柳雅春说着,点了点井之原小梅面前的屏幕。果然没有反应。他觉得奇怪,又点了点自己的屏幕,一切正常。
“你说嘛,为什么会爆炸?谁干的?”女子的嘴皮子就在青柳雅春的眼前翻飞,好像某种舞蹈。
井之原小梅说话有时郑重,有时又带有亲切的随意。她从一开始就那样。个子看上去并不高,但跟她那直率的语气和要强的性格似乎很搭配。她坐在Hello Work用来查询招聘信息的机器前,用手点了好几下操作面板后突然问起旁边的青柳雅春。
青柳雅春觉得背后有动静,于是偷偷扭头瞄了一下。是刚才在公寓拿枪指着他的两个西装男,相隔还有一段距离,似乎还没注意到这里。
“哎?这东西完全没反应,是我搞错了吗?难道是它对我有意见?”
“哎,你跑这种地方来干什么?”这句话让青柳雅春吓了一大跳。他转过头,看见一辆车正要停下。车靠到路边,司机打开窗户朝这边看。竟然是一辆左舵车(在日本,车辆靠左行驶,一般多为右舵车。) 。“搭讪呢,还是被搭讪了?”开车的男子说道。只见他烫着卷发,从车窗伸出的左臂像圆木那么粗。他戴着墨镜,脸圆圆的,鼻子也圆圆的,就连车也给人一种圆圆的感觉,宛如一只巨大的蜗牛。
青柳雅春拿起手机,有条不紊地按着按键。电话簿里有一个号码,姓名写的是井之原小梅。
“公交一直不来,我正着急呢。”青柳雅春身边的女子说着,打了个响指便朝着大蜗牛走去。“你带我一段嘛,联谊马上要开始了。”
这难道只是偶然?他皱眉心想。
“哦,好啊,上车。”驾驶座上的圆脸男子道,“嗯?你还要去联谊?为什么呀?不是还有我吗?”
青柳雅春握紧了手中的遥控器。装有炸弹的遥控直升机,他在心里轻声念叨。他看着那段反复重播的画面,注意力全在那架遥控直升机的机体上。
“法律规定有你就不能去联谊啦?”女子说着朝车子走去,右手的小拎包来回摇晃。
然后就是爆炸。
“宪法里面好像真的提过。第九条还是第十条来着?”
不管哪个台,都在不知厌倦地重复播放着金田首相游行时的画面。金田首相所乘坐的敞篷车缓缓行驶在东二番丁大道上。镜头给了金田脸部特写。他表情沉稳,满是意志坚定的威严。一架遥控直升机从教科书仓库的上空缓缓落下。
“我看肯定不是第九条。”
桌上放着一台随身听。青柳雅春见到后便在旁边的抽屉翻找,果然找出了一堆电器用品的线材,又继续从中抽出一副看起来像耳机的物品。那是手机用的带有话筒的头戴式耳机。青柳雅春见过有人将话筒插到手机上打电话,他个人对此用法的舒适性表示怀疑。随后他又在抽屉深处翻出一副黑色的小型耳机来。
“哦,我说的不是那个宪法。”
在或是不在?青柳雅春选择赌一把,但其实心里早有预感应该没问题。来到门前时发现写有“最近出远门,快递请转交公寓管理员,长大之后我就回来”的便条,青柳雅春也只感觉自己的猜测得到了证实而已。纸条有些褪色,但并未破损。
“你还有几部宪法?”
青柳雅春并不确定稻井是否仍在旅途中。据管理员说他走之前提前付了一年的房租,但那毕竟也可能只是为了保险起见,实际上回来的时间可能更早。而且即便是长期旅行,同样很有可能由于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长大”而失去兴趣,忽然回来。不过,假设稻井并非在旅行,青柳雅春推测下午这个时间段他可能也不在。以前他送快递时,这个时间从来没见过稻井在家。
“哎,你又是干什么的?”驾驶座上的男子指着青柳雅春。
房间里一片杂乱。堆在衣柜前的纸箱一看就是当初搬来时用来装行李的,桌子上也摆满了东西。
“我也不认识。对了,你知道一个姓金田的首相死了吗?”女子边朝副驾驶座的位置走边问。
通过灭火器下的钥匙进了稻井家后,青柳雅春如今正看着电视,房间里的窗帘拉得紧紧的。起初他还选择静音只看画面,没一会儿又开始好奇一脸严肃地讨论个不停的嘉宾究竟说了些什么。
“啊?不知道。”
挂断电话。该怎么办呢?走投无路了。搞不好那些追捕的人就在附近呢。青柳雅春忽然开始担心起来。他看了看周围,发现这里是自己送快递时负责的片区。
你也不知道啊。青柳雅春有些哭笑不得。他们这种安乐又与世无争的生活叫人羡慕。女的去联谊,男的开着可爱的车子兜风,只有我一个人的日子乱七八糟。真是可笑。他心想。
“嗯⋯⋯我是青柳。”只能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犹豫半天什么都还没说出口,提示音再次响起,语音留言时间结束了。
“哦,怪不得呢,到处都是警察。”圆脸男恍然大悟。
阿一并没有接电话,自动转到了语音留言的提示消息。青柳雅春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留下语音信息。刚巧这时候一只猫从旁边的矮树篱笆中蹿了出来,就在青柳雅春尝试避开的时候,留言开始的提示音响了。
“那小哥你也上车嘛。这么大的事,你上车慢慢讲给我听呀。”
电话拨通了。由于正跑着步,青柳雅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他的身体有些摇晃,注意力很难集中在电话上,不知不觉间便由跑变成了走。
还没等青柳雅春反应过来,女子就绕到他身后,将其往停在路边的车上推。青柳雅春并未反抗。
阿一呢?他紧接着又想道。穿过几条小路之后,他一边继续跑一边对着手机操作起来。也不知道阿一如今还住不住在那栋公寓里。他已经两年没有联系过阿一了。青柳雅春频繁被电视台报道的时候,阿一曾打来一次电话调侃说:“青柳学长,这下子你可不得了啦。你见到凛香了?真是羡慕。下次联谊的时候,我可不可以跟女孩子吹嘘自己认识你?”那之后两人就再没有联系。青柳雅春翻出当时的号码,打了过去。
他坐上后座,感觉被芳香剂的味道包围了。虽还不到呛人的程度,却也令他一时间喘不过气来。座椅堆着如山般的CD,正雪崩似的滑落。为了不让外面的西装男发现,青柳雅春尽量平躺下身子。他凑到车窗边偷偷朝外看,发现他们还在人行道上停留。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嘛!”青柳雅春从背包里取出手机,却不知该打给谁。因为他不知道在这仙台,有没有人在听完他的解释后还愿意收留他。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森田森吾,或者说,除了森田森吾之外他想不出其他可信任的人。他不禁愕然。不知所措,继而苦笑。他已经无法再去依靠森田森吾了。
“小哥要去哪里?”副驾驶座上的女子问,“我们送你去,你把刚才那事给我们好好说说呗。”
那么就只有去谁家里躲一躲了。跟人家把情况解释清楚,请求人家在事态稍微平息之前先让自己躲一躲。躲一躲——这句话让青柳雅春不禁苦笑起来。自己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干,为什么落到非躲起来不可的地步呢?
“太远可去不了。到处都有警察,很容易堵在路上。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交通安全周吗?”驾驶座上的男人悠闲地歪着头。
应该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或许可以考虑再次打车,不过恐怕也是以堵在路上收场。要不要找个咖啡店或者电影院躲进去?不行,万一被人追上连逃都逃不了。
“出大事了。”青柳雅春试探性地说。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青柳雅春念叨的同时一个劲地往前跑去。
“嗯,对对对。你快说嘛快说嘛。到底是谁死了?”
青柳雅春突然跳了下去,这一举动虽然让桥上那些人吃了一惊,但再追上来也只是时间问题。青柳雅春翻过路边的护栏来到人行道上,很快又再次开始了奔跑,在拐角处钻进了一条小路。
“哦?出人命了?谁干的?”
大约三个小时前,青柳雅春从人行天桥上跳下,落在前园停在下方的货车载货台的帆布上,拼命爬起来打算继续逃亡。他朝驾驶室望了一眼,前园正在里头悠闲地睡着午觉。有人砸在了自己车后的载货台上,他居然还能睡得那样熟,这是青柳雅春没想到的。青柳雅春打算敲敲车窗跟他打个招呼,想想还是算了,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青柳雅春听着二人幸灾乐祸般的对话,反而稍稍感到一丝轻松。的确,不知警察通过何种手段得知了自己的公寓地址和藏身地点,当然也包括自己的名字和长相,更不知为何他们竟要对自己实施抓捕。但是对于包括车上这对男女在内的普通百姓而言,青柳雅春并不是什么特别之人。其实想想也知道这是理所当然,可如今青柳雅春已陷入一种错觉,以为任何人只要见到了自己都要上来抓,因而此时想明白之后才顿感轻松。他这才觉得“或许还有其他可藏身之处”。
墙上贴着地图,是用图钉按上去的。青柳雅春没看出那是哪国地图,上面全是字母,不同的海拔高度以不同的颜色标识出来。那应该是一片广阔的土地。他盯着地图,似乎看到稻井先生正缓慢地走在那片土地上。
阿一的家——他很快想到。应该先去阿一家看看。
看了看表,下午四点。青柳雅春望着窗户上挂着的厚窗帘,有些担心屋里的灯光在外面看来会不会很醒目。他靠着墙环视室内。迄今为止不知往这个房间送过多少次快递,如今居然连自己都进来了,这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他甚至有种错觉,似乎门铃随时会响,那个一身快递员打扮的自己随时会来打招呼说:“有您的包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