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雅春什么也顾不得了。他往旁边一滚,翻身爬起来,跑了。成功啦!森田!他在心里想。不对,应该是:完蛋啦!森田!
高个子男人立刻扑了上来,青柳雅春重新面对他调整好姿势,将一直挂在肩头的包挪到背后,双手又推了一下。对方也立刻推了回来。青柳雅春趁他做动作时将两手搭在了对方的肩膀。“当对手向前伸出右脚时,你的左脚就伸到他右脚的旁边。”脑海里有个声音说。那是森田森吾的声音。大学时在食堂他曾这样教过阿一,告诉他:“光用脚是不行的,还要用到上半身。”青柳雅春像两年前送快递时一样,自然而然地做出了动作。他迈出左脚顶到对方右脚边,在左手拉扯对方胸部的同时,用尽力气踢出右腿试图将其绊倒。“要拽他的上半身。”森田森吾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高个子男人仰面倒在了地上,青柳雅春也顺势被拉扯着倒在他身上。
冲出公寓后,青柳雅春顺着道路往右跑去。半路上和一个推着自行车的老人四目相对。是住在同一栋公寓的邻居,平常见面也打招呼,但不知道名字。对方见他后说了声:“哦,好呀。”
青柳雅春站稳脚步,试图直起身子。他用力摇晃着身体,用双手推向右侧男人的胸部。对方受他这么一推连连后退,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人家好。”青柳雅春并未放慢脚步,慌张地和对方擦身而过。
青柳雅春并没试图去思考什么,他的脑海里满是在车里歇斯底里地让自己快逃的森田森吾。
路笔直地朝前延伸。青柳雅春开始喘了,不一会儿就听见背后传来咣当一声。他边跑边回头看,是老人的自行车倒在地上。推倒自行车的正是刚才在电梯前夹击青柳雅春的两个人。他们绕开老人后继续跑着追了上来,似乎觉得蹲下身子扶车的老人很碍事。
左侧的高个子男人试图抱住青柳雅春的腰。
青柳雅春跑上了县道。这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车辆往来频繁,东二番丁大道上的堵塞似乎并未影响到这里,路上未见异常。青柳雅春沿着县道旁的人行道继续跑。他喘不过气来,每次呼吸都很痛苦。这份痛苦似乎也传递到了腿脚上,他开始迈不动步了。
青柳雅春扭动着身体,男人的西装因为他的这一动作被扯开,露出了衬衫。只见他还穿着好似双肩背带一样的东西,在腹部附近挂着一把手枪。青柳雅春愣了一下。
见到人行天桥的时候,青柳雅春打算过去。此刻他只想跑得更远。可刚爬了几个台阶,他便把握不住平衡滚了下来,刚好滚到了一名正在下台阶的年轻女子旁边。对方似乎将青柳雅春当作大白天就酗酒的醉汉,小跑着离开了。
“老实点。”抓他的男人说,“不许动。”
青柳雅春抓着栏杆重新站了起来,再次往上爬。他回头看了看后面,并没发现有人追上来,走到天桥上的时候,可以看见桥下往来的车辆。
右侧男子忽然抓住了青柳雅春的右手手腕,夹在左边腋下一拧。青柳雅春感到一阵剧痛,弯下腰去。随后他以这种半弯着腰的尴尬姿势高呼了一声:“干什么?!”
腿脚的疲惫和喘息的痛苦让青柳雅春很想瘫坐休息。他只得在心里呵斥自己不能停,强行迈出脚步,却引来一阵眩晕。还好天桥两边有围栏,青柳雅春顺势靠在上头,打量着下面的县道。不知为何,马路看上去就好像一条摇晃的银色河川。它反射着阳光,缓缓向前流淌。河里的鱼儿们都带有商标,有本田,还有马自达,全都奋力往前方游去。
“我是青柳雅春。”回答的时候青柳雅春的身体因紧张而无法动弹,“你们是干什么的?”
有人从对面上来了。是三名身着制服的警察,正在爬楼梯。青柳雅春原本想装作路人的模样跟他们擦肩而过,应该不会被怀疑,可其中一名警察看到青柳雅春后明显脸色都变了,青柳雅春也只有转身。警察似乎说了些什么,声音很大,就跟鸣枪警告似的。青柳雅春没有听清楚,但是他知道那些话肯定对自己没有任何帮助。
“你是青柳雅春?”左侧男子是个高个子,戴着眼镜。他们两人都穿着深色西装,胸口佩戴着的似乎是公司徽章的东西,但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的。
双脚再次发力,青柳雅春只得往回跑。可就在来时的台阶下到一半时,他又停下了脚步。
“你们干什么?”
自己来时的路上,两个身着西装的人正跑过来,就是自己在公寓楼前用大外刈放倒的高个子和另一个家伙。
叫他的是右手边的男子。青柳雅春转头,发现这个浓眉、细眼、塌鼻子的男人也正瞧着自己。“嗯?”青柳雅春回应后,左边的男子又靠近了一步。
青柳雅春不由得轻呼了一声。“啊。”他仿佛看到自己的这句叹息顺着台阶咕噜咕噜地滚了下去,沾满尘埃和垃圾越滚越大,发出巨大的声响,朝着西装男们砸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的两边分别站着一名男子。准确来说,这两名男子本身他是看见了,可一开始他只以为是这栋楼里的住户,并没有想太多。对方竟然叫了一声“青柳先生?”,这让他大吃一惊。
被叹息声击中的西装男们正紧盯着天桥这边。青柳雅春只得一步步后退,再次爬上台阶顶端。可对面呢?警察们正在逼近。
他推开公寓入口那沉重的大门,朝信箱的方向一直走,随后来到电梯边,按下上行按钮。
大外刈——青柳雅春的脑子在飞转。这可以说是他唯一的救命本领,并且实际上除此之外也的确再没有其他什么手段。自己能摔倒他们吗?摔警察?连摔三个?他自己都觉得太不实际。青柳雅春觉得万念俱灰,无奈地望向下方的马路。
青柳雅春朝公寓门口走去。在车里和森田森吾的对话、警察的追逐、所有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如果刚才那些是真的,那么眼前的闲适又是怎么回事——他看着公寓楼那些阳台上晾晒着的衣物想。
从对面马路来的三个男人穿着警服,而从公寓追过来的两个人虽然没穿警服,但腰上有佩枪,肯定也是警方的人。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自己又不是罪犯,就算被抓住了只要如实把事情说清楚,让他们好好查一查,应该很快就会放了自己吧?
市区里的混乱并没有蔓延至青柳雅春的公寓附近。公寓前的小公园里,几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正站着聊天,还有一些孩子安静地玩着沙子。可能因为下个月圣诞节的关系,公园四周栽上了一圈圣诞树,树与树之间以相等的间距整齐地排列着。
青柳雅春这样想。他希望是这样。
这些话他们两个小时前才讲过。青柳雅春拨通那个刚保存的号码。只有拨号音。一个机械的声音回答说:“您所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不在服务区那是在哪里呢?青柳雅春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总觉得,自己的好朋友已经消失在某个电波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了。
可他又听见了森田森吾的声音。这位朋友曾断言自己将成为奥斯瓦尔德,还悲伤地哼起了Golden Slumbers。他还说非礼这种罪就算是被冤枉的,只要被警察抓住,不承认是决不会放人的。接着,青柳雅春又想到了被枪击中的酒类专营店老板,鲜血从他的肩膀飞溅而出的瞬间。青柳雅春猛地打了个冷战——那颗子弹距离击中自己只差毫厘。
“我现在跑业务,可不敢再说什么坚决反对手机的话啦。”
这并不是正常情况。快逃吧。就算狼狈不堪也好,跑远些,活下去。他觉得森田森吾似乎钻进了自己的身体里,正在竭力高呼。快逃吧,青柳。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体内的森田森吾似乎对青柳雅春那停滞的身体十分不满。
“森田,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用起手机来啦?”
就算让我逃,也没地方逃了。
青柳雅春顺着家电商铺一条街往北走,距离公寓步行大概还需二十分钟。他取出手机,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要拨森田森吾的号码。他想立刻确认对方的安危。
青柳雅春看着在眼前向下延伸的台阶,西装男们已经爬了快一半,而且正在掏枪。从天桥对面来的三人也近了。青柳雅春只能高举双手,他抬头望向天空。
来到仙台站东口后才发现,情况和出租车司机预料的完全相反,车全堵在路上,看不到尽头。信号灯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行人漫无方向地四处穿梭。
戴在左腕上的手表映入眼帘。差不多是下午一点十分。都已经这个时间啦——青柳雅春正想着,忽然“啊”的一声,脑子里灵光一闪。他连忙环顾四周,确认自己所在的地点。森田森吾正在自己的体内躁动不安。那并不是自己刚才见过的劳累而幽怨的森田森吾,而是学生时代侃侃而谈的森田森吾。他正煞有介事地告诉自己:“习惯和信赖。”
回家,他想。应该先回到自己的公寓,理清楚头绪。通过电视和网络可以详细把握事态,森田森吾的情况他也很担心。
没错。青柳雅春告诉自己。他转身面向天桥的围栏,鼓足力气往上一蹿,脚搭在了围栏上。
青柳雅春付了钱下车。外界的喧嚣一下子包围了他。急救车辆的警笛声、行人拥挤摩擦的动静和呼吸声,全都一股脑地铺天盖地。他感觉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干,却被挤压在中间焦躁不安。走在路边的人们全都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脚步飞快。受到他们的感染,青柳雅春也大踏步地前进起来。
有人在高喊“不许动”,还有人似乎正扑过来。青柳雅春没看见,但可以感觉得到。
“不是您的错。现在这情况肯定是走不了,与其在这里干等可能走路还好些。刚才无线电里说了,只要出了东口就通畅多了。所以我建议还是朝东口那边步行比较好。”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青柳雅春往下看了一眼,如此高的高度让他感到一阵发虚,但随即便一蹬腿跳了出去。
“真不好意思。”
地面从脚底消失了,身体在下坠。体内的水分似乎在不断蒸发,好像连体温都变低了。下坠。速度越来越快。青柳雅春的脑海里闪过一丝恐惧,因为自己即将这样撞向地面,粉身碎骨。
“首相被杀,这下子全乱套啦。到处都封路了,国道也不行。”司机拧着收音机的音量钮说,“刚才公司还通过无线电召集所有的车都回去,现在是想回也回不去呀。”
他真想闭上眼睛,但却坚持睁着,往下看去。
“现在是一点都动不了。路上挤满了车。”司机指着前方说。他计划从新干线的高架桥下面绕到仙台站东口,车在距离目的地不远处却怎么也走不动了。前方几米远的信号灯明明是绿色,可车流就是无法前进。前面和后面都是车。亏他竟还能开到这里来。
目标是停在路边的货车的载货台。载货台上罩着帆布。
“很难吗?”
一丝不苟的前园先生总是按照时间表行动。跟预定时间一分不差,他就在那里。
还是有难度呀,出租车司机说。青柳雅春睁开眼睛。不知什么时候,他竟再次闭上眼睡着了。
青柳雅春缩成一团,身体陷入帆布中。他以抱膝的姿势砸了下来,随着帆布一同凹陷,撞上下面的纸箱。手臂很痛,心脏因下落时的恐惧而狂跳不已。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之后,帆布轻微地回弹了一下,青柳雅春借势尝试调整了姿势,从帆布上爬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