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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电视画面的右侧通过文字说明了这位发言者的身份,两年前凛香公寓的入室抢劫事件发生时,他就住在隔壁。

“说起来,”男子愤愤地说道,“我早就觉得那次入室行凶的事有蹊跷,说起来。”

“那公寓虽说是出租公寓,但隔音措施还是很好的,声音基本不会传到外头。所以,那位快递小哥说是从外面听到了声音才进去救人,我就觉得有点可疑了,说起来。”

广告播完了。电视画面并未切回演播室,而是出现了一名男子。镜头只给了他从脖子往下的身体部分。是事先录好的片段,声音并没有加工。

爱重复“说起来”的他一直说个没完。采访是在某住宅区进行的,男子背后是一栋崭新的独门独院住宅。

“看样子很快就要被将死了。”保土谷康志故意说得好像在看将棋比赛一样。

“那件事啊,说起来,该不会是有预谋的吧?肯定有什么原因。”

“是呀。”还是出于政治斗争或者国家机密等原因的暗杀更符合首相的声望。

画面再次切回演播室。主持人正为刚才播出青柳雅春的信用卡时未对卡号部分做处理的行为道歉。他强调,这张卡现在已无法使用。

“如果仅仅因为那种理由被杀,金田首相也真够倒霉的。你说是不是?”

“就在刚才,我们从观众那里得到一条非常宝贵的视频记录。”主持人表情慌张地报告。他说视频是现居住于仙台市泉区的一位妇人通过邮件提供,是几个月前,她在仙台北郊的河滩拍摄的。

“一开始被媒体捧成那样,风头一过就不闻不问,本人的心理落差应该挺大吧。说不定是想再品尝一次当初那种备受瞩目的感觉?”

视频内容是一场在河边举行的少年棒球比赛。可以看到球场边的护网、身着队服的少年们的背影,听到为干扰对方投手而发出的呼喊声。

“你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干出这样的事呀?两年前还是个不大不小的红人,挺招人喜欢呢。”

远方的天空自然也作为背景被摄入其中。

田中彻长长地舒了口气。电视节目比想象中吸引人,他的肩头一直紧绷着。在他旁边的保土谷康志也同样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有一架遥控直升机。在点缀着云朵的淡蓝色天空中,它缓缓上升,悬停。有人说了一句:“那是遥控直升机吧?”说话者应该是拍摄视频的女子。镜头改变了角度,接下来出现了一名站在河边的男子。镜头拉近。男子手持遥控器,正操纵遥控直升机。

“警方的搜索仍在进行,如今,青柳雅春又身在何处、作何打算呢?”旁白的语气沉重而严肃,画面停留在青柳雅春的面部特写,随后切换到广告。

那名操纵者看上去有些焦虑不安,给人一种不可靠的感觉,酷似青柳雅春。

“这是在找可以用来逃跑的车呢。”一位嘉宾表情肯定地说。

“这是在练习操纵直升机呢。”画面切回演播室,一位嘉宾立刻说道,“这可是决定性证据。”

监控录像的黑白画面偏暗,细节部分并不能分辨得很清楚,但的确可以看到一个人影在停好的车之间跑动,还试图拉开其中几辆车的车门。

接下来出现了一名餐厅女服务员,她开口道:“昨天晚上他来过的,就我们店。就坐在那边,点了意面。”她略带兴奋地指了指店里的一张桌子,“我去招呼他。感觉他很冷淡,让人不舒服。不过没一会儿警察就来了,闹得可凶了。”

“我听到声音,好像哪家的玻璃碎了,就打开窗户看,结果看到一个男人正在停车场里拉车门。” 发言者应该是公寓住户,脸上打着马赛克。

“怎么闹的?”手持话筒的女记者问道。

同时曝光的还有来自某公寓的监控录像。安置在停车场里用于防盗的摄像头,于事发前一天傍晚拍摄到一个形迹可疑的人。

“椅子乱扔,玻璃都碎了。”

“您还管那些。请赶紧把这张卡交给警方!”

“哦!真是的!实在太过分了。”

“那小子,嘴里一直嘀咕着金田这个呀金田那个的,原来真是个危险人物呀。”

此时镜头转向碎了玻璃的窗户。玻璃碎成这样根本不可能注意不到,记者却还装出一副刚看到的模样,说什么“真是的”。田中彻不禁失笑。

“您早拿出来呀。”女记者拿着话筒,一不留神说出了心里话。

随后,青柳雅春给警方打电话的录音带也被公开了。

“怎么样?”店主趾高气扬地问。

录音并不连贯,与事件调查有关的部分似乎被剪掉了。

手持话筒的女记者接过卡片。镜头慌忙给特写。是一张信用卡。上面印着“MASAHARU AOYAGI”字样,的确是青柳雅春的拉丁字母拼写。

“我是青柳雅春。我就是凶手。”

“还不信?你也太没礼貌了。好好,你等着。”店主跑回厨房,找出一张卡片,又走了出来。“你瞧瞧,这个,这是那家伙丢在这里的。”

录音带里传出的声音确凿无误。电视台准备得很充分,还专门请来声波纹专家做对比,高声宣布录音带里的声音同两年前接受媒体采访时的青柳雅春的声音一致。

“真的、确定就是青柳雅春?”

特别节目还在继续。自由党的弁庆——海老泽克男在首相官邸前召开了记者会。他宣布,依据法律,身为副首相的自己将就任代理首相,强调现阶段正着手收集相关线索。

“你还不相信我吗?当然是真的啦。我们家米饭是可以随便添的,他就添了两次。米饭吃得一粒都不剩。真是的,干得出那种事的家伙,跟普通人就是不一样。一般谁在杀人之前还能有食欲添好几次饭,还吃得一粒不剩?嗯?你说?”

“关于青柳雅春,我们自由党也提供了一些线索,协助警方的侦破工作。”

“确定是青柳雅春吗?”女记者将话筒对着他,再次确认。

“可以透露是什么样的线索吗?”记者如此提问恐怕也只是出于职业性的条件反射,并未期待能得到回答。所以当海老泽克男开口说“我们提供的线索是⋯⋯”的时候,所有人都很意外。连旁观者都能感觉到,现场媒体对公布线索这一举动表现出的困惑。海老泽克男点了点头,附着在下巴和脖子间的赘肉都挤了出来。

“由于时间还未到正午,所以店里还挺空的。他就坐在那个位子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炸猪排套餐。”一个穿着白衣服、头发稀疏、戴眼镜的男人说道,看样子应该是店主。他瞪着那张桌子,似乎很不愉快,觉得晦气。“那时游行还没开始,每当金田首相出现在电视里时,他都要厌恶地咂嘴,让人感觉很不舒服。我呀,从一开始就感觉要坏事了。”

“从两个月前开始就有人不定期向党内寄信,中伤金田首相。金田首相家中也收到了类似信件,现从中发现了青柳雅春的指纹。”

还有消息称,就在事发前,在离游行地点东二番丁大道不远的一条小巷里,青柳雅春曾在一家猪排店用餐。

记者们沸腾了。

在田中彻看来,那也是同一张脸。

这么大动静连田中彻都觉得耳朵痛,不得不摘下耳机。他伸了个懒腰,手摸到拐杖站起身子。扭头一看,隔壁床的保土谷康志早已关掉了电视,正翻着漫画呢。“上厕所?”他问道。

“现在还无法断言,但是的确很相似。”嘉宾的语气已经很笃定了。

“嗯。”田中彻回答,“你怎么不看电视?”

购入遥控直升机时的监控录像也在节目中曝光,电视台表示不确定这和警方获得的是否为同一段录像。录像的画面是黑白的,但清晰地拍摄到一名男子正将一个盒子抱到收银台。男子应该没有注意到有摄像头,但他侧身对着柜台,好像不想让脸暴露,同时做出用手遮住嘴角的动作。他付钱所购买的,正是一架大冈Air Hover遥控飞机。

“没意思。”

一名作为前警察厅侦查员参与节目的男子发言道:“大约一年前,为了缓解城市内因路边停车而引起的拥堵,曾频繁发起活动,要求加大取缔路边停车的力度。当时金田首相积极推行了这些活动。或许,对于要开车送货的快递员青柳雅春来说,金田首相成了妨碍他工作的敌人吧。”其他几位嘉宾对这一看法很是赞同。

“好戏这不才刚开始吗?”田中彻真心觉得事件结束还早着呢。

“他跟金田首相有私仇吗?”有嘉宾表示疑问。“恐怕是他个人的妄想吧?”另一位嘉宾回答。

“反正也快抓着了。就算快递小哥拼了命地跑,说到底也还是个外行嘛。”保土谷康志说得好像自己很内行似的。田中彻不由得警惕起来,心想他那一套莫名其妙的自吹自擂该不会又要开始了吧。果然,他立刻就以一副很懂行的语气道:“要是我啊,就从地下走。”

一台摄像机试图从公寓对面的办公楼以长距离镜头拍摄内部情况,可惜出现在镜头里的都是鉴定人员和侦查员。不过镜头最终还是透过这些身影,捕捉到挂在他们背后墙上的一张不大的照片。镜头进一步放大,虽然画质很粗糙,但仍能辨识出那是金田首相的照片,并且其面部被画了一个叉。看到这一镜头,节目里一下炸开了锅。

“地下道吗?”真有那种玩意儿倒是省事。田中彻感觉挺好笑。

青柳雅春居住的公寓的大门不时地出现在镜头里。由于警方正在搜查,摄像机无法进屋,只得包围了整栋建筑。

结果对方撑大鼻孔,哼笑了一声。“田中呀,你要知道,不管是哪里的街道,下面可都有下水道。唉,严格来说,应该分为专门流通雨水的雨水管道和流通厕所等生活污水的污水管道两种⋯⋯”

记者们猛地开始躁动起来,好像是在质疑他看人的眼光。

“你接下来的话会不会很长?我忍不住了,要上厕所。”田中彻觉得很烦,走开了。

“他怎么会⋯⋯”上司有些结巴,手指摩擦着领带上的小猫花纹,这似乎是他窘迫时无意识的动作,“那也太不合理了。”

因为顺路,小便过后田中彻来到一楼小卖铺。如今他已很习惯拄着拐杖行走了。他扫了一眼店里的杂志。翻翻周刊,果然都还没有刊登金田首相爆炸事件的相关报道。昨天刚发生的事,作为杂志来说肯定是来不及的。他又继续翻了几家体育类报纸。

“你们就没有怀疑过吗?真的不是青柳雅春自己寄送的吗?”

在他旁边有两名年轻女子。或许是来探病的吧,找杂志的时候手里还提着果篮。

“是。不过,很难想象那是他本人干的,所以一直觉得是有人恶作剧。”

“我还挺受打击的。”其中一人说,“报道一个接着一个。我以前好喜欢他呢。两年前还是高中生,迷快递小哥迷得不行。”

“寄件人一栏写了青柳雅春的名字?”

“我也是粉丝呀。当时快递小哥很有人气的。”

镜头给了上司脸部特写。他那悲壮的表情和领带上的小猫花纹形成了十分滑稽的对比。

田中彻在一旁听着,心知是在聊青柳雅春的事。

“他所负责的配送区域内常出现寄件人不明的快件,也经常接到来自收件人的投诉,表示对这些快件并没有印象。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包裹上寄件人一栏里写的都是他的名字。”

“炸弹什么的我也不太懂就算了,但是非礼女性就太差劲了吧。色狼啊!”

“什么样的麻烦?”

“简直叫人绝望。比知道他是爆炸事件的凶手还绝望。居然是色狼!”

快递公司的社长首先强调了青柳雅春已于三个月前辞职,现在并不是公司职员。他对事件的态度也是置身事外,只说“如果他真是凶手,那我们表示遗憾”。而当记者质问“辞职前青柳雅春是否有可疑形迹”时,他曾经的直属上司表现出难以启齿的犹豫,但最终还是表示,当时青柳雅春遇到了一些麻烦。

色狼?田中彻因这条自己并不知道的消息皱起眉头。是其他台?或许是其他某个电视台的新闻。他等不及了,拄着拐杖以最快速度回到了病房。

差不多在同一时间,青柳雅春曾经任职的快递公司的高层召开了紧急记者会。这段时间净是各种记者会,会不会过两天媒体也要召开一次记者会,发布“去参加各种记者会的记者已经不够用了”的消息呢?田中彻心想着,暗自觉得好笑。

“大概两个月前吧,嗯,两个月前。我正在去打工的路上,搭乘仙石线。虽然是傍晚,但车上还是有些挤。然后车上一个靠窗坐的女人就喊了句‘住手’。”田中换了个台,一名戴着墨镜、留着短发的年轻男子正对着话筒讲述。“车上的人都盯着看,心想应该是色狼吧。就在离仙台大概还剩几站路的时候,那个女人就拽着一个男人的手腕下车了。两人在站台上争执。这时我才发觉男人有些眼熟。结果就是他呀,那个送快递的。”

看上去挺帅气的,没想到还是个危险人物。田中彻心想。 

类似的目击证词还有好几条,主持人将那些通过邮件发送的内容一一读了出来。几乎所有邮件都表示“两个月前,看见一名疑似青柳雅春的男子在车上非礼女性,并被拽下了车”。

送货途中的青柳雅春面对前来围堵的年轻女子们面无表情地挥手,告诉她们“现在是上班时间”,看上去就好像在驱赶小狗。类似这样的镜头特别多,全都被一一播出。若是在平时,这肯定不会引人注意,但在慢镜头回放下,他的表情中透出一种带有情绪波动的凶恶。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目击证人。一名身材娇小、皮肤白皙、看上去像是公司职员的女子将手机画面展示给摄像机,说:“应该是两个月前吧,我发现站台上有一男一女起了争执,觉得有意思就拍了下来。”

这下子电视节目更热闹了。原本只能靠爆炸时的影像资料做文章,如今再加上青柳雅春这档子事,内容构成更加丰富起来。以前媒体报道青柳雅春的片段陆续地播了出来。

手机拍摄的照片并不算很清晰,但可以确定是一男一女面对面站在站台上。确实,那个男人看上去像青柳雅春。

节目进了一段广告。一个男人手持平底锅。“我亲手做的特制白汁酱,味道怎么样?”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微笑着,“味道正宗,敬请品尝。”这是一家高档连锁餐厅的大厨,在仙台市内也开了分店。钻研本职工作才是正事,跑出来做这种广告可要不得啊——田中彻百无聊赖地想。

“我观察了一会儿,后来来了另外一个男人替他解围,两人就那么跑了。”女职员接着说。

之后佐佐木一太郎又补充说将放宽对仙台市周边的盘查、逐渐恢复交通网云云,但并未引起记者们的关注。比起交通网来,他们的心思全在青柳雅春身上。

一位身为女演员的嘉宾道:“这算什么男人?太差劲了!”她的表情看上去很生气,“色狼本就不可原谅,还逃跑,简直太差劲了。”

“具体细节不便透露,但青柳雅春已通过电话跟我们取得联系,并承认他就是凶手。”

“的确是不可原谅。”主持人似乎并没把女嘉宾的话当回事,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句。随后,他忽然发出“啊”的一声。只见他单手按着挂在耳朵上的耳机,好像是有消息通过无线电传了过来。“就在刚才,来了一条新消息。”

媒体方阵中一片骚动。

田中彻吞了吞口水,睁大眼睛,调整了一下耳机。主持人念出来的消息大致内容是:几十分钟前,一名疑似青柳雅春的男子在仙台市青叶区柏原町附近被目击。警察立即出动,男子驾驶汽车逃窜,逆向驶进一条单行道。该汽车同一辆正常行驶的汽车相撞后,撞到了墙上,男子随即抢了另一辆车继续逃跑。该事故导致一名在路边行走的老妇被撞倒并负伤,随后由救护车运走。

一瞬间,佐佐木一太郎的表情中流露出面对野狗般的哀怜,仿佛在说:你们还不满足吗?他随后开口道:“其实,我们接到了他本人打来的电话。”

“看来他还潜伏在仙台市内。我们还有安保探头,落网的概率还是很高的。”一位嘉宾道。

“还有其他决定性的证据吗?”

“据说昨夜在仙台市区内还发生了一起车辆相撞事故,其中一辆是警车。具体情况还未得到确认。这起事故,或许也是青柳雅春引起的。”

“现在还无法肯定,我们正在要求他当时的雇主给予协助,以进行更为详细的调查。”

“是有这个可能性。”

“可以用于制造炸弹!”几名记者高呼道。

田中彻拿起遥控器想换一个台看看。结果看到一位从未见过的女播报员正报道:“就在刚才,有观众报告说目击到疑似青柳雅春的男子驾驶着汽车沿四号国道向南行驶。”

“就是烟火大会时燃放的烟火。”佐佐木一太郎语气很平静,盯向记者们的目光似乎要将对方射穿,“也就是说,他有可能很熟悉用于制造烟火的黑色火药。”

虽说是全国联播的节目,但在仙台进行实况转播的都是来自地方电视台的播报员。一切就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校园文化节,全国性电视台只得在慌乱之下同地方电视台联手向全国播报。

“轰烟火?”

接下来是对爆炸发生前曾与青柳雅春交谈过的中年男子的采访。该名男子留着邋遢的胡茬,似乎是经营个人快递业务的。“我跟青柳先生,以前经常在送件路上碰到。”他声音低沉地说道。他看上去应该比青柳雅春大两轮,却在称呼青柳雅春时加了“先生”。“当天上午他在路上叫我,因为好久没见了我还挺开心的。”他继续说着,“当时他好像是跟另一个男人一起。”

“我们向受枪击的酒类专营店老板出示了照片,他断言行凶者就是青柳雅春无疑。”随后他又补充道,“我们调查了青柳雅春的个人经历,发现其学生时代曾在仙台市内一家名为‘轰烟火’的工厂打工。”

“男人?”

“是青柳雅春?”

“应该是男人吧。唉,他也挺麻烦呀,现在。”

佐佐木一太郎略有深意地点了头。“店内的摄像头原本是出于防盗目的,恰巧拍摄到一名男子购买了被用于爆炸事件的同型号遥控直升机。经调查确认,录像中的男子与从爆炸现场逃走的男子外貌十分相似。”

“看来您是站在青柳雅春那一边了?”拿话筒对着他的记者显得有些意外。

“是跟事件相关的那架遥控直升机吗?”记者们探出身子。

“没那回事。”男人歪了下嘴,“我要送的货都给压坏啦。说真的,让我挺头疼的。”

“几小时后,仙台市内的一家遥控模型店向我们提供了店内的监控录像。”

他究竟在说什么谁都不大明白,不过他看上去并非像所说的那样不快,嘴角还带着笑意。

“后续情况如何?”

继续换台。

“一家酒类专营店的老板遭到枪击。”佐佐木一太郎面无表情,但其下垂的眼角中似乎流露出一丝困惑。

出现了一名中年女子。体格健硕的她指着右边说:“往那边跑啦,那边。”最后她又语速很快地添了一句,“我告诉你呀,是个大个子,拿着好大一把枪,往那边跑啦。”

“警方让他跑掉了吗?”

“那是嫌疑人青柳雅春吗?”记者当然得跟她确认一下。

“昨天的爆炸发生后,警方在教科书仓库附近发现了一名可疑男子。在警察尝试对其例行检查时,该男子试图逃跑。警察立即协同随后急忙赶来支援的同事对其进行追捕,男子仍试图继续逃窜。”

“或许是吧。反正我被吓着了,路都走不动了。”

“将青柳雅春定为嫌疑人的决定性理由是什么?”有记者提问。

田中彻忽然意识到,电视都忙成这样,网络上肯定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吧。他舒了口气,觉得此时在医院真好。要是现在能用电脑,肯定得二十四小时守在网上。

“死者的头部有疑似中弹的枪伤,目前正在确认身份。被火烧过的驾驶证残片显示,其持有者是居住在仙台市青叶区的森田森吾。现已掌握这位森田先生是在逃的青柳雅春的大学同学。”

快傍晚时,播报员忽然大吼了一声:“观众又提供了一条线索!”

驾驶座上发现一具男性尸体。

田中彻很是不解,播的净是些不大可信的消息,亏他们每次表情都能那么严肃。不过此刻电视上播出的这段画面,确实有些特别。

一天前正午过后,即金田首相的游行队伍在教科书仓库前遭遇爆炸之后不久,在非常接近爆炸地点的一条小巷里发生了另一起小型爆炸。一辆汽车起火,车旁边的围墙也遭到破坏。一开始警方以为是遥控直升机爆炸所致,但经调查发现,爆炸来自车体本身。

视频是一名住在仙台市北部住宅区的男子在自家阳台上使用家庭摄像机拍摄的。

上午八点,佐佐木一太郎在记者会上公布了最新消息。

时间大概是几个小时之前。画面中出现了数名男子,应该是警察,有穿制服的也有便衣。每个人都举着佩枪,形成一个半圆形包围圈。他们的前方站着两名男子。两人一前一后,后方的男子紧紧勒住前方的男子,刀架在脖子上。可以看到他们身后停着一辆快递公司的货车。

“你敲呗。敲响警钟的人是你(取自1972 年的日本名曲《敲响钟的人是你》,由森田公一作曲,阿久悠作词,和田现子演唱。,是你哟。”

“这很明显是青柳雅春嘛。”播报员道,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兴奋之情,“青柳雅春好像绑架了人质以威胁警方,随后伺机逃脱了!”

“我是在给你敲响警钟。”

从画面中可以看出,那就是青柳雅春本人。他站在一名体形瘦弱的男子身后,手里握着一把刀。摄像机的画面不时抖动,但当时的情景还是很清楚地拍了下来。僵持了不一会儿,青柳雅春就拽着人质后退,逃进了住宅区里的小路。

“什么老大哥,那是谁?”

“人质在距离对峙现场数十米处被救了下来,似乎并无大碍。”

“我不喜欢啊。难道,你更喜欢那种‘老大哥在看着你’(“老大哥在看着你”,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于1949年出版的小说《一九八四》中的一句名言。“老大哥”在书中自始至终都未真正出现过,他的存在是权力的象征和人们膜拜的对象。的世界 ?”

“好家伙,这青柳雅春现在不知又跑哪儿去喽。”隔壁床的保土谷康志以看热闹的口气大声说。

“你还挺喜欢这种监视社会。”

“搞不好躲在什么地方自杀呢。”田中彻随口应道。

“谁知道呢。不过,现在好像正在通过安保探头分析电话录音,如果能让那些东西全面发挥功能,多少应该有点效果吧?”

“哼,死了还有什么意思。”

“能有什么确凿证据?”

“到了这地步,活着也没多大意思了。”

“要么就是警方掌握了十分确凿的证据,要么就是因为这次情况紧急,他们决定哪怕无视人权也要抓到凶手。就这么两种可能性。”

“唉,也有道理。真没意思。”

“连首相都遇害了,这可是关乎声誉的大事。不拼能行吗?”田中彻应道。“可是⋯⋯”他心中一直有个疑问,“现在还无法肯定青柳雅春就是凶手吧?电视上就那样公开他的名字和其他信息,这样合适吗?”

保土谷康志可能本就是个没耐性的人,事到如今似乎也对电视里的报道失去了兴趣,只一个劲地捣鼓手机。每次他接电话时,田中彻总是提醒他“这里可是医院”,不过他好像并不在意,只是笑笑便继续跑到走廊上讲电话。对此田中彻也是十分心烦。

“田中,真是想不到哇。太有意思啦!”来到吸烟室,只见坐在椅子上的初中生开心地打着招呼,“这么快就锁定了嫌疑人,警方也挺拼命的。”

又过了几十分钟,科长助理佐佐木一太郎再次召开记者会。“事态正朝着解决的方向发展,”他说道,“但同时,严重性和危险性也在增加。”这番补充说明让人觉得矛盾。“青柳雅春已经处于自暴自弃的状态。”说完他直视镜头,眼神看上去十分严肃,“非常遗憾,青柳雅春的逃窜已导致五人负伤,还有两人丧命。”

据主持人说,青柳雅春辞职正好是在三个月前。这对于快递公司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跟“本公司员工的罪行”比起来,“本公司前员工的罪行”多少还值得原谅一些。

有人立刻问死者是否是警方人员。佐佐木一太郎回答说是普通群众。记者们立刻紧咬不放,质问无关人员因此事而死亡的责任所在。问责,这正是媒体所擅长的。

田中彻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青柳雅春阴险狡诈的本性,而以往这位快递员给人的唯一印象就是开朗帅气。

“事情发生在昨晚。青柳雅春抢来的轻型汽车(指日本K-car车型,日文写作“軽自動車”,排气量为660cc以下。)同警车相撞,他只得下车继续逃窜。我们在轿车内发现了高中教师加贺幸代的尸体。”

主持人立刻配合地发出连声惊呼。刚才播出的那段视频中的某一部分被再次回放。在这段回放里,青柳雅春正对着话筒说话,显得腼腆而紧张,其右手的画面被放大。这只手随意地拿着话筒,手指的动作很大,交叉的双腿也不时地改变前后位置。他说最后一句话时镜头慢放,画面里他的嘴角有些许笑意。只见他两边唇角微微扬起,双眼则瞪着,整个表情看上去就好像在蔑视那些记者。这种表情仅仅是一瞬间,只有通过镜头慢放才能捕捉到。

“是撞击导致的死亡吗?”

“其实,”一个以采访演艺圈绯闻见长的女记者开口道,“当时我也去采访过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是非常开朗的好青年,但有时,举止表现会有一些躁郁。”

“不是。”佐佐木一太郎摇头,“她的胸口有被刺的伤痕,应该是一把很锋利的刀所致。”

“真没想到竟然是他。”视频播放完后,主持人如此感叹道。

媒体群中传出一阵嘈杂,听上去更像是某种欢呼。

而那个人,居然在仅仅两年后,成了刺杀首相的嫌疑人。

“根据现在的情况,”佐佐木一太郎扫视着对面的骚动,还是一张保罗•麦卡特尼的脸,看上去是那么无害而温顺,“我们已对负责追捕的警员下达指令,允许他们使用对人用麻醉枪。”

都已经过去两年了,田中彻在心里感慨。人们对快递员事件的关注大概持续了半年,随后便悄然平息。突然走红的人,一旦过了相应的时间也就变回了普通人。

记者中传来一阵表示意外的声音。

“那是从我学生时代的朋友那儿学到的唯一一招。”青柳雅春蹭了蹭鼻子。他那不知所措的样子,让人看后有想冲过去保护他的冲动,即便他并非女性。“那是个柔道招式,叫大外刈。我朋友曾经教我,先用大外刈将对手放倒,接下来只要毫不留情地挥拳殴打就好了。”

田中彻也发出了同样的惊呼。

“您好像一下子就将其制伏了,以前练过柔道?”

或许是因为“对人用”这三个字使人成了单纯的标靶,给人以冷酷的印象;又或许是因为“麻醉枪”这个词将人等同于猛兽般对待,带着一丝残暴。听到那句话后,田中彻竟有种“狩猎开始了”般的兴奋。

“就是眨眼间的事⋯⋯”他回答道。

虽然恶性犯罪一直在增加,但由于民众对警方开枪一事抱有强烈抵触情绪,无奈之下才开发了高效且高精度的麻醉枪作为替代,这条新闻田中彻是看过的。对肉体的损害被降至最低限度、不致命、只使对象昏睡,或许这一方法对普通民众来说从感情上更容易接受吧,研究开发的进展十分顺利。

“凶手可是拿着刀,您不害怕吗?”旧视频片段里,记者的提问还在继续。

这种对人用麻醉枪已结束试验阶段并投入量产,如今又被用来追捕青柳雅春。记者们的眼中再次放出光芒。

该节目拍摄了青柳雅春平日里的工作情况,附上同事及上司的点评。他在仙台市内的送货路线曝光后,有人埋伏在他送货途中,甚至有人专门从外地赶来,就为了能在路上见他一面,这事随后也上了新闻。由于确实影响到了工作,他所在的公司还专门通过电视台呼吁广大观众停止这样的行为,但人们的热情丝毫不减。快递公司见状,打算干脆起用他参与宣传活动,由于青柳雅春的坚决反对最终未能实现。他的理由是“会影响自己送快递”,这再次提升了人们对他的好感度。

这下子,从今晚到明天早上,节目里估计得出现一大堆枪支专家了吧,田中彻心想。

青柳雅春稍稍低下头。“因为送快递非常忙⋯⋯”他的声音变得更小了。记者们又是一阵嘈杂。他的发型有些随意,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就像一名颇具个性的男演员,然而面对采访时的生疏表现和朴实的应对方式却令人觉得新鲜。不仅是记者那些媒体工作人员,很多观众也开始关注他。于是他顺其自然地成了当时的红人。

白天被青柳雅春当作人质的那名男子后来也上了电视。据说他还是青柳雅春以前在公司时的前辈。“青柳这小子,跟以前上班时相比简直像换了个人。”他不住地摇头,“他是真打算对我下手。那小子疯了。”

记者们一阵哄笑。“她是很有名的偶像艺人。您对电视不感兴趣吗?”

晚上八点过后,田中彻看了看旁边床位的保土谷康志。只见他也没开电视,好像已经睡了一觉。看样子他是对爆炸事件完全没了兴趣,虽然还是自吹自擂地问田中彻“知不知道今天谁来过”,可语气间完全感觉不到当初的霸气。

“啊?嗯⋯⋯”他显得有些为难,结结巴巴地回答,“我对那些并不是很了解,我不怎么看电视。”

“不看电视?”

“那您什么时候才注意到她的身份?”

“越来越没意思了。”

“不、不知道。”青柳雅春有些胆怯地答道。

“因为播的东西净是些重复的嘛。”

“偶像艺人凛香小姐住在那栋公寓里的事,您之前知道吗?”记者问他。

那之后保土谷康志也没对电视表现出多大兴趣。他攥着手机走出病房已经好一段时间了,还没回来。他那副模样反而让田中彻产生了某种使命感,觉得自己一定得关注这件事到最后一刻。

他上门送货,摁了门铃却没人应,于是打算留下联系单先回去。正写着,就听到门后咚咚的声响,似乎还夹杂着女性的惨叫。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又放心不下,于是再次摁响门铃,仍然没人应门。他怀着忐忑的心情试着转了转门把手,发现门并未上锁。朝里面一看,竟发现一名女子正被人压在身下,于是赶忙上前制伏了罪犯。

电视上出现了青柳雅春的父亲接受采访时的画面。应该是录像。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关注直播,田中彻对自己的疏忽大意感到一丝自责。

千钧一发之际,正巧碰上有人来送快递,那人就是青柳雅春。

埼玉市某老住宅区的一栋独立住宅前,青柳雅春的父亲正对着话筒。这位只身挡在蜂拥而至的记者和播报员面前的父亲显得有些渺小,但看得出体形保持得不错,没有赘肉,皮肤被阳光晒出健康的颜色,浓眉,头发剃得很短,好像一名海军陆战队员。面对来自媒体的质问,他的回复生硬粗鲁。田中彻理解他坚信儿子清白的心情,但只一味主张“不是我儿子干的”,并不是明智的做法。这样只会招致反感。并且他似乎还表示了对儿子的支持,教唆他逃走,这令记者们更加骚动起来。

两年前曾有一个案子,红极一时的女偶像歌手家里闯进了一个强盗。她老家在仙台,休假时常悄悄回到仙台,在一栋租来的公寓里自我放松。当时她正一个人在公寓,结果遭遇强盗,受到了袭击。

儿子能干出那种事,老子是这样也说得过去。田中彻在心里感慨。这对父子这下子可是与全国为敌了。

田中彻终于搞清楚了这是一段什么影像。

过后的一段时间里,电视新闻节目播报了几条仙台市内的事故和消息。开车载着儿童四处游荡的三十多岁男子因警方的盘查而落网;几个青年试图对停在路边的车实施盗窃,结果遭目击者举报被捕;就连几年前因在东京犯下私刑杀人罪被通缉的诈骗集团的头目,都突然在仙台市某酒店内被发现了。

“就是眨眼间的事⋯⋯”身材偏瘦、双腿修长的青柳雅春挠着额头,垂着眉,“脑子里一片空白。”

几条新闻都和金田遇刺事件没关系,但似乎又都是因为如今仙台处于高度警戒状态,市民的危机意识很强,一有可疑情况立即上报,才使这些犯罪分子撞上了枪口。

田中彻打开电视。确实,嫌疑人已被锁定。电视上写着“青柳雅春”这个名字,还附有相片。田中彻心里正想怎么看上去还挺面善,电视上就播出了关于青柳雅春的影像资料,让他很是意外。人还没抓到,怎么就有了影像资料呢?他有些疑惑。画面右侧显示的日期是两年前的。那段影像资料既不是来自电视剧也不是来自综艺节目,而是一档纪实类节目的采访片段。两年前的青柳雅春正面对着记者的话筒。他穿着白底蓝色条纹的制服,一眼就看出是某家知名快递公司。

“通过那些安保探头,可以细致入微地调查周围居民哦。”夜间的吸烟室里,初中生还在感叹当今的监视社会,“邮件啦电话啦,全都受到了监视,这不,顺带连好多其他案子都破了。”

“已经知道嫌疑人是谁了。”

区区一个初中生,神经兮兮的。田中彻不屑地想。

“什么通知?”

“网上现在好多自称是青柳雅春的留言呢。”不知这初中生又在哪个网站看来的消息。“唉,跟追查那些行踪不定的恐怖分子还不一样,现在只要找出一个青柳雅春来就行,对那些实施监视的人来说应该也不是那么难吧。”他嘿嘿笑道。

再睁开眼一看,已是早上七点。田中彻拉开分隔病床的帘子。隔壁床的保土谷康志正盯着电视。他见田中彻醒了,随即扭过身子扯下一边的耳机说道:“田中,简直太精彩啦。”那眼神,是一种对错过盛会开幕者的同情,“大概两小时前吧,警方发布了一个紧急通知。当时我们还在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