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山田。这两个姓氏放在一起叫,竟让田中产生了错觉,好像那位老人是自己的同班同学或好友一样。
“哼。”初中生皱了皱鼻头,“要我说,那些搞政治的大人物,遇到大事时从不对普通百姓解释什么,净在背地里耍着各式各样的手段,一定要多加防范才行哦,田中。”说完又看着那位老人道,“还有山田。”
“还有那些安保探头,又是什么时候装上的呢?那样光明正大地监视他人隐私,居然没有人为此抗议,这才可怕呢。”
“挺得意忘形啊,这位青少年。”田中彻故意找碴儿。
“嗯,也是。”田中彻懒洋洋地应着,嘴里吐出一缕细长的烟雾,“不过,总比再多出几件穷凶极恶的案子好吧?这不正是它的初衷嘛。”
“有的,田中。就是驻日美军的经费里由日本替美军负担的部分。你说把这叫作关怀预算,是不是听上去简直像慈善活动?可事实上这些钱都是替美军花的。关怀美国?这真叫人摸不着头脑。这个呀,肯定也要归功于命名的重要性。那些听上去还不错的名字背后,或多或少都有问题。关怀也好,故乡也好,青少年也好,白领也好。”
“可是,当初那个连环杀人魔最后不还是没抓到嘛。”
“才没有呢。”田中彻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干脆否认。
仙台市装设大量安保探头,一举成为全国首个建立起情报监视区域的模范城市,全因为两年前发生的连环杀人案。
“还有‘关怀预算’呢。”
当时,在仙台车站附近,一到星期五晚上,就有人被刺杀,接连不断。被害人涵盖男女老幼,既有死后脸颊被划开的中年男子,也有脖子被锯断一半的女人。由于凶手总是用刀在被害人身上留下明显伤痕,因此被仙台市民称作“切割之男”,简称“切男”。这称呼随即广为流传,由于叫得顺口,竟让人生出某种不寒而栗的亲切,迅速成为全国关注的焦点。
“有这回事?”田中彻将烟点着。
好几位被害人有幸逃过一劫,没有丢掉性命。他们都证实说“凶手下手后还会问一句‘吓一跳吧?’”,这匪夷所思的行为进一步加深了人们的恐惧心理,也刺激着他们的好奇心。
“所以才总要起那种抽象的、让人不明所以的名字。比如综合情报科。一般人虽然不知道这个科到底是干吗的,但肯定会认为情报重要。这就已经建立起了一个还不错的形象。比公安科要好多了。”
警方全力搜捕切男,但他行凶时的随机性致使相关线索极少,即便一年内出现了二十多位被害人,最终还是没抓到。
“我说你小子,能不能像个初中生一样好好说话?”要说形象,眼前这初中生跟他的少年形象并不相符。
据说,当时警方为了抓捕切男还专门组建了一支特种部队,他们不受法律约束,可以自由携带和使用武器。这事在当时就没什么可信度,也无法证实真假,而切男被捕的报道也始终未曾出现。
“住院的病患可闲了,田中。”初中生表情严肃地回答,“你看这公安,不就已经在人们心中有多种形象了吗?治安维持、安全保障什么的,总带给人一种安全随时需要保障的紧张。还有国家这个词,也挺让人感到恐惧。”
只有一次,某地下写真月刊杂志为博人眼球刊登了一篇“切男决战警察”的报道,登出一张美国漫画般的照片,照片中一个相貌平庸、看似上班族的中年男人,正从一个手持霰弹枪的高大男人面前逃离。“中弹负伤的切男好不容易才脱身,发誓向手持霰弹枪的男人复仇,至今一定还潜伏于仙台市内。”报道的结尾毫无新意,还故意恶作剧地将“吓一跳吧?”这句话制作成了漫画对话框。再加上刊登出的照片一团模糊,整个报道并未引起关注。
“你小子为什么这么了解?”
同时,某全国性电视台竟扬言要对凶手做独家访谈,引起舆论一片哗然。
“三年前。警备局重组的时候。”
据说起因是电视台收到一条密报,一个自称切男的男人声称要道出真相。起初电视台半信半疑,但随着交涉的深入竟愈发相信,还试图以不通报警方为合作前提将其请至演播室。一名电视台的内部员工意识到此行为的不妥,提前通知了警方,导致自称切男的人在节目即将播出时落网。随后的调查表明,他与切男并无任何关联,出于收视率以及同其他台竞争的目的做出此种行为的电视台受到了猛烈批判,最终以撤换高层收场。
“那究竟是什么时候成立的呢?”
到头来,连环杀人魔始终不明真身,市民受到惊吓,恐慌不知所措,导致夜晚出行的人数骤减,餐饮业的经营遭受直接打击。
“山田刚才说,这警察厅的综合情报科也不知什么时候成立的。”初中生说罢伸手指了指一个满脸皱纹、仙风道骨的老人。老人开口道:“我只知道公安和搜查一科。”竟然对这个老人都直呼其名,田中彻暗自在心里佩服。
终于有一天,当地某企业社长的千金也成了被害人,“以改善治安为目的的设备增设法案”才被提上国会议程。该法案的提出显得仓促而唐突,恐怕那位女儿被害的地方企业社长,多少怂恿了其身为劳动党元老级议员的岳父。针对此法案并未有人站出来公然反对。
“说什么呢?”田中彻在他身旁坐下。
“还要继续让那些无辜的人惨遭杀害吗?”——面对这样的质问,无论是谁也都只能选择闭嘴。
“命名可是很重要的。有了名字后就有了形象,形象这东西可以左右人的想法。”坐在椅子上说得头头是道的,正是直呼田中彻为“田中”的初中生。田中彻心想你一个初中生少来吸烟室,然而对方并不是来吸烟的。
该法案是对个人信息及隐私的公然侵犯,若是在正常情况下,定会受到强烈反抗。但因切男而引发的恐慌已持续一年多,不仅仙台市民,所有国民都受到了波及。法案在国会顺利通过。
田中彻从床上起身,拄着拐杖朝厕所走去。小解之后他来到吸烟室,这里的话题自然也都与爆炸事件有关。
没多久,仙台市内街道社区就装上了用于收集情报信息的设备,也就是安保探头。其目的就是为了抑制犯罪,提升搜集情报的质和量。不分昼夜,街上行人的影像都经过压缩后储存在探头内部,手机以及个人移动设备的通讯内容也无一例外地被记录。
特别节目的演播室内立刻针对发布会的内容进行了报道。播报员不停地复述着当前情况。
“美国就是因为9•11恐怖袭击事件,立刻出台了《爱国者法案》。”初中生雄辩道。
如此一来,电视媒体顺势扛起了“协助调查”这面义正词严的大旗。
“听上去是个不错的法案呀。”
“而且,”他最后又补充道,“这次事态紧急,我们也希望各大媒体给予协助。请各位收集一切关于仙台市内居民的情报,然后向我们报告。我想这样也会加强市民的警戒意识。”
“这也是靠我刚才提到的命名艺术。一提起爱国,大家都觉得好,但内容根本就不是那回事。通过这个法案,政府可以窥探国民的通话记录、电子邮件通信记录,所有记录!”
“我们请求县警本部提供最大限度的协助。可能这样说并不合适⋯⋯”佐佐木一太郎在发布会即将结束时说,“事件发生在仙台,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去年在此投入使用的安保探头运转正常,情报的获取十分顺利。确定凶手并逮捕都不会花太长时间。我有这个信心。”
“那怎么行!”
提问者一下子没了声音。
“以前面对怀疑对象,须取得搜查令后才可以掌握其个人信息。可现如今呢?什么地方藏着什么样的恐怖分子根本就搞不清楚。只有搜集所有人的信息,从中找出可疑的人。世道不一样啦,方法也变了。”
“不然呢?”佐佐木一太郎应道,“迅速出动有什么问题吗?”
“美国不是挺重视人权自由的嘛。”田中彻愤愤地说道。
“跟宫城县警方的合作顺利吗?”有记者这样问道,“这次警察厅出动得够迅速啊。”
“可能很多人都觉得,只要能阻止恐怖袭击,接受政府监视也是没办法的事吧。事实摆在眼前,日本说要从仙台开始设置监控系统的时候,不也是毫无阻力吗?”
面对质疑,佐佐木一太郎并未表现出动摇。“凶手有几人、现在何处都还无法确定,必须防止凶手逃离现场。现状最多持续几个小时。我们已对各相关企业及交通机关发出协助调查的请求,并获得了同意。几小时后,在强化盘查和监视的前提下,我们也打算让新干线恢复运行。现在被谋杀的可是国家首相,凶手却仍然在逃,事态紧急,我们只能手段稍微强硬一些。而且我们并非永久性地封锁。难道你是要我们为了看各企业和机关的脸色,而让凶手逍遥法外?”他瞪了一眼提问的记者,继续道,“如果这就是你的意见,我们会认真考虑。”
“老百姓才不知道自己被监视得那么严密呢!顶多也就觉得,为了抓凶手多少要做出点让步而已。”
“国道上已经开始了路检盘查,甚至连新干线和在来线(原有铁路线。在日本,指对新干线而言的原来的铁路线。)都停运了。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路检,几乎等于封锁了整个仙台。物流方面先不说,这难道不会严重影响平民百姓的生活吗?”
“也许吧。不过我倒是觉得,切男那件事,或许根本就是早有预谋。”
“可能是楼里面,也可能是楼顶。我们正在调查。”
“早有预谋?”
“知道究竟是哪里吗?”
“让民众感到恐慌,以便让监控系统投入使用啊。肯定是这样。只要感到恐惧,大部分人都会言听计从,这个国家的人就这样。”
“应该是在爆炸地点那条路旁的教科书仓库大楼某处。”
田中彻笑了。“事情才没有你这个初中生想象中那么简单呢。”他说,“民众是那么好骗的吗?”
“那架遥控直升机是从哪里飞过来的?”
“那你看,监控系统这不就投入使用了?”
记者们接二连三地提问。佐佐木一太郎时不时地看表,并不怎么搭理。这一小小的动作似乎带给了记者们无形的压力。对于案情他并未擅自揣测,只做最小限度的回应,铿锵有力的说话方式让人很难反驳。
回到病房后,田中彻立刻戴上耳机盯着电视。画面中已列出了电视台的电话号码、传真号码和电子邮箱地址,要求民众提供消息线索。电子邮箱地址的前半部分居然是“kaneda_tokudane@”(意思是“金田独家新闻”。) ,简直毫无品格可言。
可能是因为佐佐木一太郎的头发像烫过似的略微卷曲,大眼睛的眼角下垂,看上去又有些娃娃脸的关系吧。让他这么一说,这外形还真的有点像披头士的保罗。保土谷康志脸色难看地抱怨着怎么能让保罗办案,末了又加了一句:“就这小子,能抓到人吗?”
接下来,电视台演播室因铺天盖地的目击情报而气氛高涨起来:
“保罗•麦卡特尼。”
游行开始前,在混乱的人群里有一名戴着口罩的魁梧男子,用手机的样子很可疑。
“图腾柱?”(图腾柱,刻画有图腾形状或符号的柱子。保罗·麦卡特尼,著名乐队披头士的成员之一。由于“柱”与“保罗”的英文发音相似,所以文中对话出现了误会。)
车站边一栋大楼顶层的瞭望台上,几个身着西装的人摊开了一张地图。
“这名字怎么跟电脑软件似的(日本有一款文字处理软件叫作“一太郎”。)。”保土谷康志戴着耳机自言自语道,“长得还挺像保罗呢。”
距离爆炸现场数十米远的一条小巷里,有两个男人在一辆白色小车内争吵。
出现在镜头前的并不是宫城县警本部的人,而是一名来自警察厅(日本国家公安委员会所属、统管警察行政的中央机关。)的男子。他说自己名叫佐佐木一太郎,隶属于警备局综合情报科,现任科长助理。
两名男子在天桥上讨论色狼的事情,其中一个人明显是刻意乔装。
下午两点,警方举行了记者会。这对于媒体从业者、广大听众观众包括电视机前的田中彻来说,都是事发后的第一次高潮。
爆炸发生前,一名女子忽然在人群中挥手,看上去像是某种信号。
因爆炸而失去了牛若丸的弁庆压抑住动摇的情绪,只留下简短的一句“眼下正在收集线索,后续消息请跟警方确认”,便没了身影。
关于目击的报告如洪水般涌入电视台,其中有不少甚至是自相矛盾的。
副首相海老泽克男仅在首相官邸面对过一次摄像机镜头。他虽已年近七十,体格却像现役橄榄球运动员,站在年轻的金田旁边时好似一名身材高大的保镖。外界常形容他是牛若丸手下的弁庆(牛若丸为日本平安时代末期的武将源义经的幼名。弁庆是源义经的家臣,跟随源义经左右,体形高大。)。
“还没弄清消息的真伪就贸然播出,这不反而更添乱吗?”一名担任节目助理主持人的女艺人质问道。主持人一时语塞,露出不快的神情。一位嘉宾立刻打圆场道:“事件刚发生不久,最重要的是抛弃一切顾虑,将所有可能性摆上台面,借此扩展视野。太过慎重,有可能就错过最佳时机了。”其内心潜台词恐怕是:只要节目有收视率,管它是真是假。
游行线路的两旁充斥着因堵塞和混乱而不知所措的群众,这使目击证词的获取变得轻松。人们显得十分亢奋,情绪高昂地描述着爆炸瞬间的声音和烟雾。关于爆炸之后的反应,他们的回答基本是选择逃命。几个年轻人骄傲地表示用手机拍摄了当时的情况,可细看之下全都是些模糊的影像,看不出什么名堂。
就在这时,劳动党的鲇川真召开了记者会。虽然在首相选举中意外败给金田,但劳动党作为战后日本最大执政党,其议员数量依然以压倒性优势领先于金田的自由党。鲇川真作为该党的党首,在镜头面前威风凛凛、从容不迫。
节目里持续播放爆炸画面以及记者们在现场对目击者进行的采访,同时等待着警方召开记者会。在没有任何官方公告的情况下,他们也只能反复使用这些仅有的素材。
“我们对金田首相表示沉痛哀悼。”严肃的开场白之后,他继续道,“当下不是计较是劳动党还是自由党的时候。我们必须以最快速度抓捕凶手。”
大规模的盘查活动迅速开展,以二八六号国道和四号国道为中心,通往四面八方的几条主干道上均配置了大量警力,简直多得令人不敢相信。特别节目里登场的嘉宾之一还专门称赞了警方的及时应对。他以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点评道:“五年前的女律师逃窜事件,就是因为盘查措施没及时跟上,才导致了事态的恶化。”这句话招致了一位女嘉宾的不满:“为什么要专门在律师前加上女字呢?对此我表示抗议。”
“说不定就是鲇川真干掉了金田。你说是不是,是不是?”保土谷康志笑道。此时他们正关了电视打算去吃饭。
电视台当晚就安排了特别节目,深入报道首相遇刺事件。这在田中彻的预料之中,或者说这正是他所期待的。
“就为了报首相选举落败的一箭之仇?”对于做好了万全准备、自信满满地准备第三次连任首相的鲇川真来说,选举败给了年轻的金田是莫大的耻辱。“恐怕没必要做那么绝吧。”
他觉得自己碰巧在住院真是太好了。想跟进事件发展始末,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感谢上天给了自己骨折的机会。
晚饭过后再打开电视时,几个熟知遥控直升机的人出现在节目当中。他们是仙台市内的遥控直升机发烧友。其中有绅士韵味十足、一头银发的男子,气质与黑框眼镜十分相符、看上去像销售员的男子,还有身着谈不上任何设计的普通T恤衫、看起来像学生的年轻男子。
“这可真是出大事啦。”田中彻小声嘀咕道,“得密切关注。”
“这应该是九○式。”看完爆炸时的录像后,银发男子道。其余二人几乎同一时间点头。“对对,是九○。”数字似乎指的是直升机所搭载的引擎规格。
电视节目里不断地循环播放爆炸时的影像,简直像是在炫耀捕捉到这一场面的功绩。敞篷车被炸得不成形,就连种在路旁的榉树那粗壮的枝干都断了。由于距离爆炸地点还有一段距离,路旁围观的群众似乎并无人因爆炸死亡,但有十几人在因恐慌而引起的骚乱中跌倒受伤,伤情严重者甚至昏迷不醒。据播报员报道,金田首相和夫人的遗体暂时还未得到确认。然而他使用“遗体”这个词时斩钉截铁的态度似乎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种东西,可以确定生产厂家吗?”
那架遥控直升机从一栋用于存放教科书的仓库上方落下,接近载有金田首相的敞篷车,随后爆炸。
“大冈的Air Hover吧⋯⋯”不知是由于紧张还是急切,年轻男子的声音有些飘忽。其余二人立刻表示赞同。随后他们又看了好几遍录像,毫不顾忌地提出各种要求,“请将画面放大”啦、“请换从另一个角度拍摄的录像”啦之类,就消音器和回转仪等进行讨论。
今天仙台市内举办金田首相的游行。半年前当上首相的金田,是在野党的第一位首相。就在众人都认为游行进展顺利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架遥控直升机。
“据说它是从这栋教科书仓库上方飞下来的。”主持人取出一张较大尺寸的板材,上面贴着照片。他指着遥控直升机后方的砖红色建筑。“若是使用遥控器,最大可以在多远的距离之外操纵呢?”
直播画面里充斥着混乱与亢奋,警报声大作,警察们连连怒吼——这显然不是事先安排好的。一直盯着看了十多分钟,田中彻才搞清楚来龙去脉。
男子们互相交换着眼神,似乎是在这短暂的沉默中争夺着接下来的话语权。
田中彻盯着电视目瞪口呆,等回过神来,发现保土谷康志正对着自己的电视插耳机。
“这跟遥控器性能有关,同时还取决于天线,不过,两公里之内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混乱的场面终于有所好转,但道路仍然处于堵塞状态,一片狼藉。”电视里的播报员看上去像受了伤,声音却十分亢奋。
“不过,”银发男子又立即补充道,“基本上,遥控直升机这种东西,在看不见机体的情况下根本没办法操纵。操纵者必须位于能看见机体的位置,根据机体的方位来微调平衡,不可能在看不见机体的地方远程遥控。”
“哦。”田中彻刚应声,就注意到出现在眼前的一行大字:“金田首相遇刺,遥控飞机炸弹”。他一声惊呼,立刻下意识地拿起耳机戴上。
“今天是没什么风,还好操纵些。如果是风大或者天气不好的日子,操纵难度还是很大的。而且机身上还绑了炸弹,精神不高度集中肯定不行。”身着T恤的年轻人抿了抿嘴唇,似乎对未得到发言机会感到不快。
保土谷康志在一旁开口道:“对啦,今天是游行的日子。”接着又补充道,“金田今天要来吧?金田首相。”
“确实确实。”其余几人都狠狠点头。随后他们又指着照片中遥控直升机的影子,说从形状上来看似乎跟大冈Air Hover的产品有细微出入,指出有差别的部位可能就是装炸弹的位置。他们还说遥控直升机的机体是本事件的关键,可惜早已因爆炸化为灰烬,如果机体还在,肯定能挖掘出更多线索。
“出大事啦。”少年回答道,“这下子终于可以打发住院时的无聊时间啦。”他笑了笑,转眼间便消失了。究竟是什么大事呢?田中彻正琢磨着,电视里出现了一名表情严肃的男子,手里拿着话筒,头上还包着绷带。田中觉得此人四围的景物似乎有些眼熟,很快便反应过来他身后是仙台市内的街景。是南北向的东二番丁大道。
“完全不懂的外行人如果想操纵这东西,很困难吗?”
“出什么事了?”
“这得看操纵者需要花多长时间掌握空中悬停的技术。”
“电视?”田中彻的视线移向左边那台放在小柜子上的电视机。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源。这台电视需要事先付费才可以收看,插上耳机才能听到声音。
“如果能每周末都练习,持续两三个月应该差不多了。”
“田中。”少年开口叫道。被一名少年这样直呼其名,田中彻心里有些抵触,他只得告诉自己这是二人关系亲近的表现,勉强接受。“刚才你看电视了吗?”
“话是这么说,”银发男子皱了皱眉头,“装上炸弹会导致机体极不稳定,而且这种大案只有一次机会,考虑到这些情况,外行应该是做不到的。我认为应该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哎呀,有事?”首先招呼他的并不是田中彻,而是保土谷康志。
其余人也都表示赞同。
二人正说着话,病房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一个拄着拐杖的少年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是住在他们隔壁单人间的少年。
“操纵这种遥控直升机玩飞行的人很多吗?”主持人问道。
保土谷若是个上班族,现在也差不多该到退休年龄了。可他干的似乎是那种不太见得了光的营生,偏偏本人还总爱将那些事情拿出来分享。他说的那些事情也不知道真假,什么跟某某罪犯曾经是酒友啦,某某黑帮老大总找他做事啦,云云。确实来探望他的人很多都面相不善,每次他却都喜滋滋地说“又来了个不得了的”,在田中彻看来全都是麻烦。
其中一人大声强调说:“多得很呢。”
“那你还是别告诉我了。”
“话是这么说,”银发男子再次以稳重的姿态补充道,“能飞行的场地却很有限。如果在机身上绑上炸弹并遥控飞行的人是仙台人,人数其实很有限。专卖店也就那么几家,从中筛选出购买了大冈Air Hover的客人应该是可能的。”
“田中啊,你听了肯定要吓一跳的。”
“那么通过网络购买的可能性呢?还有从外地带入仙台的可能性呢?”
“我怎么知道。”
“那当然是有的。”
“田中啊,你知道刚才来看我的那些人是干什么的吗?”保土谷康志问。
“那么,想缩小范围就难了吧?”
他翻身下床的身手十分矫健,出门却拄拐杖,常常很久都不回来,有时候连拐杖都不拄,仍走得十分轻快。每当这种时候田中都想质问他:“你这双腿骨折不是早都好了吗?”
“应该是。”
那人名叫保土谷康志,在田中彻住院之前就已经躺在那张床上,双腿打着石膏。今年三十五岁的田中彻觉得,这个年过六十的男人明明跟自己的父亲差不多大,却表现出不合时宜的同志情谊,说二人是“骨折兄弟”。他总炫耀般强调自己的双腿骨折,说什么“我和田中你可不一样,我是双腿骨折,双腿哦,挺痛苦的”,或者“单腿骨折行动多少要自由些,跟我这种完全不一样”,十分招人烦。还有一起看将棋节目的时候,他还爱嘲笑选手“要被将死了”,让人耳根不清净。田中彻对将棋一窍不通,其实也不知道他说的究竟是否在理。
“能策划出这种事件的人,肯定都极为注意不留下蛛丝马迹。”主持人像是要说服自己似的说道。
田中觉得一下子被猜中想法很没面子,于是表示否定。
时间已过了晚上十一点。出席记者会的佐佐木一太郎表示:“我们已经掌握了好几条重要情报,正在跟进调查。”他最后补充道,“接下来的几天,仙台市内,尤其是发生了爆炸的东二番丁大道将禁止通行。请各方面继续给予协助和支持。”他的话语里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量。那张第一印象并不怎么可靠的保罗•麦卡特尼的脸,似乎一下子变得值得信赖了。
第一天
田中彻靠在枕头上,打量着被吊起的左腿,心想被绷带包着的地方还挺痒。他坐起身,寻找原本用来伸进绷带和皮肤的间隙挠痒的挖耳勺,可总也找不着。“田中啊。”旁边病床有人叫他。这里是医院的一间多人病房,病床间的帘子此时并未拉上。他转过脸去,见一名双腿被架起的白发男子仰面躺在床上,正朝他咧嘴笑着。男子长着一张圆脸,双目之间的距离有些宽。“你是在找挖耳勺吗?”
佐佐木一太郎的记者会结束后,或许是闹累了,又或许是对于无止境地反复播放爆炸场面这一行为感到内疚了,邀请嘉宾参与的特别节目也随之结束。取而代之的是回顾金田首相人生历程的节目,看上去似乎是临时赶工剪辑出来的,从他的出生讲起,叙述他成为公司职员,成为议员候选人,演讲时清晰的思路和果敢的姿态,同老奸巨猾的议员们争论时的模样,参与首相预备选举时的情形,在仙台地区戏剧性地获得胜利,最终大选时同鲇川真之间的辩论,就任首相时踌躇满志的站姿,还有最后的高潮——在仙台的游行队伍、遥控直升机爆炸时的场景。整个节目的流程不用看都能猜到。田中彻关掉电视,躺到床上闭起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