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通知警方说要去车站东口的公交中转站,打算在那里投降。好像还带着人质,所以不让警方擅自靠近,当然也不能开枪了。”
“睡觉呢。”她回答。虽然孩子不在家,但也确实在鹤田亚美家睡着,这不算说谎。樋口晴子在心里告诉自己。“电视上说青柳打算干什么?”
“人质?”
“七美呢?”樋口伸幸问道。
“依我看,他那是为了不让警方轻易接近。他也不想一出来就被戴上手铐还要挨枪子儿,所以带上人质防身。又或许人质本身也是假的,反正他只要这样说了,警察肯定得被迫和他拉开距离。”
樋口晴子因缺觉而昏昏沉沉的脑袋渐渐开始运转。这通电话肯定正被监听着,三十秒已经过去了,这一点樋口伸幸应该也知道,所以他一定不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樋口晴子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洞察力挺强啊!”樋口晴子脱口而出。那正是青柳雅春的打算。“你怎么不去给警察当军师?”
“你那个朋友更可怜。”樋口伸幸说,“我一直在客户的会议室查资料,同事看到网上的消息才赶忙打开了电视。他跟我说仙台又要出大事了。”
“嗨,警方好像早就想到啦。”
“这样啊。”樋口晴子又看了看手表,“真是可怜。”她一直以为出差是件非常轻松的事。
“嗯?”
“我熬夜加班呢。”樋口伸幸自嘲道,“今天会议要用的资料还没做好,现在正赶工。”
“另外,好像某家电视台还要直播青柳雅春在现场的发言呢。不过这件事情还没有正式公开。”
“这个时候你居然还在看电视?你这是怎么啦?”
“居然 ……”樋口晴子的心里咯噔一下。这件事青柳雅春应该一直是保密的呀?
“大概三十分钟前吧。电视上可热闹了,都说凶手要现身,车站东口的公交中转站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灯火通明,简直跟过节一样。世界杯开幕前的庆祝活动估计也就这规模吧。”
“网上早已经传开啦。说青柳雅春投降时,某家电视台要直播。”
樋口晴子一开始并没理解丈夫的这句话,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消息公开了?”
“难道是电视台的人散布了消息?”
“四点不是有电视直播吗?我心想可能你也会看,所以 ……”
“或许吧。”
“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来呀?”
“如果可以选择,他们巴不得能在黄金时间档播出呢。”樋口晴子觉得,如果自己是电视台的人,一定也觉得很遗憾。青柳雅春为什么非选在早上四点呢?这一定令他们懊恼得咬牙切齿。
电话是丈夫樋口伸幸打来的。
“而且,警方好像要出动刚投入使用的麻醉枪。”
“真是薄情。”保土谷康志打心眼里觉得好玩。樋口晴子正想告诉他“恋人一旦分了手就这样”,却突然想到一个点子。
“嗯?”这个想也没想过的词语让樋口晴子的脑袋一片空白。麻醉?
“我才不是凶手呢。我为什么要为了他去那样胡说?”
“电视直播的情况下,无论如何也不好直接枪击目标嘛。开枪这一行为本身给人的冲击太强,警方肯定要斟酌再三,但麻醉枪却是一个很好的借口。青柳雅春现身后只要稍有不正常的表现,就可以用麻醉枪将其制服并逮捕。警方这次也是做足了准备。”
“下水道入口的话附近倒是有好几个,把那些也都换掉,让他随时可以跑就行。对了,你——”保土谷康志指了指樋口晴子,“你发现情况不对就大叫,好通知他。只要你喊‘我才是真正的凶手’,不管是警察还是摄像机肯定会奔你去,小兄弟趁那空当伺机逃跑就可以。”
青柳雅春知道这些吗?樋口晴子忽然担心了起来。如果他还在看电视,自然能得到这些消息,可现在这个时候他可能已经进入了花京院停车场附近的下水道。有没有事先考虑到麻醉枪这一因素,当然很大程度上左右了他的行动方式。
“到时候他都已经走到公园里头了,难道等发现危险了再回头往下水道口跑吗?刚才我们调换的井盖离公园可还有一段路呢。”菊池将门苦笑道,“半路上可能就被打死了吧。”
“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樋口伸幸忽然问道。
“自己送上门去,然后再想跑可就太难了。”保土谷康志说,“不过,再利用一次下水道倒也不是不可以。”
“好好看看青柳的这次壮举呗。”樋口晴子故作镇静地回答,同时还在关注着电视画面。天还是黑的,可灯光所至之处却如同白昼一般。屏幕上交替出现连接车站的高架桥和桥下的公交中转站。由于无法靠近现场,周边酒店和建筑的屋顶上肯定布满了媒体架设的摄像机。首班电车还没有出站,出现在画面一角的铁轨显出淡淡的灰色,让人感觉还在沉睡。一同出现的还有电器超市那平坦的屋顶,以及附近宽敞的停车场。
“唉。先做力所能及的事,实在觉得苗头不对就撤退,这样总可以吧?”
四处都有探照灯的照射。
“啊?”菊池将门还不明白。
声东击西。一切正如当初保土谷康志所预测的一般。樋口晴子想。所有人都坚信青柳雅春即将出现在这些摄像机前,周边肯定也已经处于警方的严密警戒之下。与之相对,从车站西口至中央公园一带几乎一个人都没有。
“希望青柳察觉到情况不妙时能顺利逃脱。”樋口晴子呆呆地说道。
“你留在家里关注电视直播就好。”几个小时前,保土谷康志对樋口晴子说,“我也要回医院,通过电视看看小兄弟的精彩表现。如果被医院的那些人或者是熟人看见我在公园附近晃悠,我也不好解释。你也一样,大早上四点不在家看孩子却在公园闲逛,警察肯定得怀疑。所以还是回家为好。”
“也许他们让不相干的普通人开枪呢?警察完全可以不出手,找一个疯癫的或者不怎么正经的家伙来,借他的手铲除凶手。”
“就在家里看电视,然后打电话?”
“电视在直播他们也敢?”菊池将门表示怀疑,“再怎么样也不可能 ……”
“不。电话还是要尽量在公园附近打,”保土谷康志说,“否则如果临时出现问题也根本无法应对。所以,最好另外找人负责。”
“不管是警察还是那些大人物,都是谨慎胆小的家伙,一旦被逼急了,你也不知道他们能干出什么事来。他们觉得太麻烦,于是下令开枪,杀人了事,也不是不可能。”
“那么,让谁留在公园附近打电话呢?”樋口晴子一问,保土谷康志的视线就落在一直在旁边一直以为没自己的事、正在看短信的菊池将门。
“都帮到这个地步了,你就别说那些丧气话啦。”樋口晴子笑了,“而且,什么叫能不能平安无事?还真能被开枪打死不成?”
“啊?我?”
“唉。我都帮到这一步了,其实本不该多嘴,不过,你们说那小兄弟真能平安无事吗?”保土谷康志喝光了啤酒,好像有些喝多了。他说得很轻松,似乎在评价自己所支持的棒球队一般。
樋口伸幸挂断了电话。樋口晴子重新收回视线,电视画面里已经开始躁动起来。可能摄像机就架在能够俯视公交中转站的酒店屋顶,酒店周围忽然冲出了很多工作人员。可以看到他们正在四处奔跑。
“我呀,跟黑道是有关系的。”保土谷康志那煞有介事的神情,怎么看怎么可疑。可是一想到那些仿造品的精巧程度以及刚才交换井盖时的矫捷身手,樋口晴子也觉得对他的说法实在无法全盘否定。
画面切回了电视台演播室。
完成所有的替换工作用了不到三十分钟。“工作完了当然要庆祝。”在保土谷康志的提议下,一行人来到便利店的停车场,分别喝起了果汁和啤酒。菊池将门看着保土谷康志用来糊弄人的石膏,不住感慨。“为什么靠这种拙劣的骗术还能顺利住院呢?医院为什么允许你这么干?”他一个劲地反复询问着。
身穿西装的男播报员正在说明情况:“现在播报最新消息。青柳雅春现身的场地并非仙台车站东口,而是仙台中央公园。大约十分钟前,一名自称青柳雅春的男子给本台打来电话透露了以上信息。工作人员立刻同警方确认,警方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现在工作人员正前往中央公园核实情况,警方也立即开始对中央公园周边进行封锁。”播报员在这样的清晨未显出哪怕一丝困意。
看着眼前关上的井盖,樋口晴子心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感觉,他们两人可能永远不会再有交集,但青柳雅春还是生活在某处,并且还要悄悄地潜入这里。在清晨,天甚至还没亮,他将独自打开井盖,藏身于这深邃的洞穴之中。一切会顺利吗?她看着眼前的黑洞,不禁想问。青柳,没问题吗?她在心里问着几个小时后的青柳雅春。
电视台的人似乎因为事情的突然变化而更加兴奋起来,节目中不时传出在演播室后面往来穿梭的工作人员的对话片段,整个电视台都沉浸在亢奋、随时准备发动攻击的气氛当中。电视画面突然一片黑暗,很快出现一道白色的朦胧灯光,并朝着左侧移动,接着出现在画面中的是从车中拍摄的夜晚城市街景,看上去就像一段业余电影的片段,摄像机没有顾及画面的颠簸,选择了持续拍摄。
樋口晴子试着拎起脚下的井盖,看了看下方,黑洞般的隧道深不见底。身旁的保土谷康志拿出手电,在那微弱亮光的照射下才隐约看清了底部。有一排简易爬梯通往下方,想要下到底部应该就得抓着它了。井道向下纵深六米,十分深邃。她想象着明天清晨青柳雅春在此现身、在此潜行的情景。仿造井盖的背面垂着一段锁链般的东西,前端是一个钩子。“自己先爬下去,从里面把这个钩子挂在爬梯上,在外面就不容易打开。这是为了不让别人轻易追上来而设计的。”保土谷康志自豪地说道,“哦,差点忘了。”他说完就顺着入口爬了下去。樋口晴子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明白他是下去放带来的另一个手电。“画着雨水管道路线的地图就算是礼物吧,我这可是倾囊相助啦。”他满意地说道。
“现在我们正前往中央公园。”一个女声传来,画面中却看不到人影。
“青柳先生 ……会从这里出来?”菊池将门难以置信地问道。
看来他们是打算对前往公园的过程进行直播。绝佳的职业责任感,还是敏锐的商业嗅觉?二者都有可能。路灯不断地往后方闪去。清晨的马路十分空旷,可能附近都是媒体派来的车辆,画面中偶尔能看到前方亮起刹车灯。没过多久,车忽然停止了前进,画面不动了。
另外他还准备了专门用来拔井盖的、好似撬棍一样、前端带着钩子的工具。只见他弯下腰将钩子卡在盖孔里,一使劲,下水道井盖便伴随着一阵摩擦地面的声音被打开了。“这家伙有六十公斤呢,想要快速拿开肯定不可能。”说着他换上了仿造品。确实只用一只手就可以轻松抬起。
“有什么情况吗?”演播室的主持人在询问。
看着保土谷康志抱出来的仿造井盖,樋口晴子来不及赞叹制作精良,就直接放到了菊池将门驾驶的车上,立即前往需要替换的位置。保土谷康志准备得很充分,还准备了橡胶手套要求他们戴上,说是怕留下指纹。
“是红灯。”女声略有些懒散地回答,好像还有些愤怒。眼下必须尽快前往中央公园,可不是在清晨四点空旷的大马路上等红灯的时候。如果不是直播,这红灯恐怕早就闯过了。这些直播车辆正一点一点地接近中央公园。“好了,马上就要到了!”记者发出欢快的声音。“警察封路了。”接着她又抱怨地嘀咕了一声,“只好先停车,然后寻找合适的直播位置。”
保土谷康志的家位于市内上杉区某高级住宅区的一角。房子十分气派,这令樋口晴子有些意外,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中休养,对方并未回应。
接下来的瞬间,电视里闪过一个画面。
“得到我家去取,一直没处用,都放好长时间了。”保土谷康志说。
可能是因为直播车转了个弯的原因,摄像机稍稍抖动了一下,画面还是同刚才相似的夜景,但镜头在车右转时扫到了对向车道上一辆正和警车并排停在路边的面包车。
他们在医院附近一条狭窄的单行道上跟菊池将门会合。菊池将门夜里十一点多才上街巡视,调试安保探头。“还有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呢。”他好意地提醒樋口晴子。于是樋口晴子决定趁机同保土谷康志一起去取仿造井盖。
开始樋口晴子并没在意,但又觉得不对劲:那辆面包车好像在哪里见到过。正疑惑的时候,忽然反应过来那就是几个小时前曾乘坐过的菊池将门的工程车。虽然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但她的确看到画面的一角,菊池将门正从车上下来,隐约还看到另一个人从副驾驶座上飞奔而出。
于是晚上十点多,樋口晴子就开始帮起了保土谷康志的忙。或许她并没有参与的必要,但一想到菊池将门是因为她而卷进来的,又不能就此以一句“我先回家了,各位晚安”来道别,而且最重要的是考虑到青柳雅春目前的处境,她确实想尽自己的一份力。这是真心话。
一群身着制服的警察包围了那辆车。
她起身看了看身后,房间里没有被褥,七美也不在。她一下子慌了神,随后又想起昨晚已将七美托付给了鹤田亚美。除了幼儿园的一次体验活动之外,七美并没有离开妈妈单独过夜的经历,樋口晴子原以为她会害怕寂寞、表示反抗,但没想到她好像跟鹤田辰巳玩得很开心,很轻松就答应了。“好呀,妈妈,你去吧。快去帮青柳。”她说道。
“啊,刚才我看到了警察。”直播车上的女记者说道。但如今她所有的精力全集中在如何尽快接近中央公园,对其他情况似乎并无兴趣。
樋口晴子感觉自己的脸麻了。她趴在餐桌上睡着了,放在一旁的手机正在振动。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半。
樋口晴子立刻起身抓起了扔在沙发上的外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