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这么觉得。”樋口晴子打心眼里希望真的是那样。她握紧了右拳。
“那小子那么招人烦又古灵精怪,哪儿有那么容易死。”
“真是莫名其妙。”
“我跟您一样。”
樋口晴子心里一直在算计着手机的事。这通电话的内容,警察也有可能听到。可能不是实时监听,但他们肯定会做最基本的检查。如果发现自己的通话对象是烟火厂的厂长,他们必然会感兴趣。所以她还抱有一丝希望,当听到自己和轰叔一直围绕“不相信青柳雅春是凶手”这一主题进行对话时,警方可能也会受到影响,比如产生“凶手真的是青柳雅春吗”之类的疑问。
“对了,森田被炸死了?是真的吗?我都不敢相信。”
“对了,你打电话找我有什么事?”
“电视上可没放这段,看来是被剪掉啦。”樋口晴子也只能跟着笑。媒体从不播出与主流意见、社会舆论或者观众兴趣相违背的信息,这才是它的本质。她并不觉得可以因此否定媒体,但至少说明,所谓的媒体、报道都不过如此而已。他们不说谎,但是会对说的内容进行取舍。“我也不相信青柳是凶手。”
被他这么一问,樋口晴子反倒不知该如何回答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到您那边可能遭殃了,感到过意不去 ……”
“就是啊。”轰叔哈哈地笑着,“那小子要是能做炸弹,我就能做火箭!一开始电视台来人的时候我还问他们,真的确定青柳是凶手吗?他们答不上来,我就跟他们说,我觉得他不会干那种事。”
“这样啊,那真是谢谢你。这也不是你的过错嘛。”轰叔说,“对了,听说那小子还在逃呢。电视上还没放,不过电视台的人来的时候都说啦。听说他劫持了一个送货员当人质,伺机逃跑了。你说他这是想跑哪儿去呢 ……”
“他怎么可能熟悉呢?”
“说不定跑去您那里呢?”樋口晴子说完才觉得这也不是不可能。她不清楚青柳雅春最近的交友关系,但身边靠得住的人应该不会太多。事实上,人的一生中值得信赖的伙伴本就十分有限。“现在的烟火跟我们那时候相比,是不是进步好多啦?”
“就是想问青柳是不是对炸弹很熟悉。”
“唉,一点点吧。”轰叔略带自嘲地说道,“不过烟火的好处永远不会变。夏天一到,大家都会来看。”
“他们都想问些什么呀?”
“跟家人或者跟恋人一起。”说着说着,樋口晴子不禁开始怀念起以前看过的那些烟火来。“那我回头再给您打电话。”
“现在可是万众瞩目了。”
樋口晴子说完正想报上自己的手机号码,结果轰叔却抢先说:“现在你打来的这个号,就是你的手机吧?我这里的电话现在也有来电显示了。”
“您以前不是常说,烟火师傅都是幕后英雄嘛?”
“这可真是在进步呀。”
“差不多吧。现在也不是旺季,没影响。工人们倒是有些紧张,不过应该不会拍到他们的,知道青柳的工人本来也没几个。所以那些记者才想直接采访我,烦都烦死了,又是打电话又是按门铃的。”
“也不是什么长足的进步。”
“是不是不能专心做事了?”
“哦,对了,轰叔,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我现在可算是出名了。”
“炸弹的制作方法吗?”
“我们那个青柳给您添麻烦了,害您被一堆记者包围,厂里也一团糟了吧?刚才我在电视上看到您的工厂了。”
这话说得有些草率了。樋口晴子心里暗觉不妙。“才不是呢。我想问您知不知道哪里能买到汽车电瓶?”
“你用不着道歉。”
“电瓶?你车上的没电了?”
你们那个青柳。这话听起来倒还挺新鲜。“真是抱歉。”
“是啊。”樋口晴子摸着方向盘说,“我老公让我有空的时候拿去换。”
“当然记得。就是你们那个青柳,现在搞得我们这里也跟着不得安宁。”
“你结婚啦?”
“您还记得我?”
“我也在进步啊。”
对方没回应。是不是已经忘记了呢?还是嫌麻烦,想挂电话?“哎呀,是晴子啊。”轰叔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电瓶的话,汽车用品店应该能买到,加油站也卖。加油站卖的可能贵一些。我这里的工人现在挺闲的,要不我让他们去帮你弄?”
“是我是我,樋口晴子。”她连忙回答,“以前上学时承蒙您照顾,跟森田他们一起的那个。”
“厂里很闲吗?”
“谁啊?”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是那么粗鲁,丝毫没有客套,正是以前时常听到的轰叔的声音。
“现在这么乱,根本没办法做正事。尤其是我儿子,被那些记者惹毛了,赌气跑弹珠房玩去了。”
回到车上后,樋口晴子拿起了电话。她很想知道青柳雅春如今身在何方,是否真的在逃命,又或者是已经被抓到了。现在的她根本无能为力。她按下了拨号键,本以为又要占线,可没想到竟然正常地响起了拨号音,这让她颇感意外。
“哦?儿子回来继承家业啦?”樋口晴子的嗓门略微大了些。轰叔唯一的儿子当初一声不吭跑去了青森,也没说要不要回来继承烟火厂,让轰叔常常独自兴叹。
隔壁的收银台来了一名店员,樋口晴子于是挪到旁边结了账。
“一郎那小子,回是回来了。做事还可以,就是性格一团糟。跟我一个样,就爱跟人对着干,根本不考虑后果。刚才那小子还说要让那些记者吃点苦头,否则难消心头之恨,结果就拿起玩具烟火要往那些记者身上丢呢。”
“刀?”
“那些记者巴不得他那样呢。”
“好像是。真是吓人。”女高中生说,“听说他为了逃跑还用上了刀。”
“就是啊。所以我才把他轰去弹珠房了。啊,对,你那电瓶,要不我让一郎去帮你换?他就在那家弹珠房,就是那个 ……”轰叔说出了一家店名。
“请问,是爆炸事件的凶手吗?”樋口晴子看准机会插嘴道。
“没事的,我自己去买就行。”樋口晴子道谢后挂断了电话。“等急了吧,我们出发啦。”她对七美说。
女高中生听到有人突然跟自己套近乎,正有些生气,又发现对方只是个娇小可爱的小女孩,那张板着的脸才稍微柔和了一些。“对呀,好像逃走啦。”
樋口晴子发动引擎,从便利店的停车场驶上马路,变换车道后开始加速前进。
女高中生一次次不厌其烦地用“哎,真的?”来回应对方,还将对方的话重复了一遍,让樋口晴子也大致明白了二人对话的内容。一旁的七美还是一如既往地机灵,只见她若有所思地抬头看了看樋口晴子,似乎猜到了妈妈的心思,马上又热络地朝前面的女高中生喊道:“大姐姐,大姐姐,谁逃走了?凶手吗?”
车子驶入北环线,开始下坡。路上车很多,算不上堵但也走走停停。或许是因为那起可怕的爆炸事件人们都想逃离仙台,又或许是昨天的交通封锁导致今天的车流量反弹,感觉路上车的数量大概比平时多出了五成。越着急,车越是走不动,前方明明是绿灯,可就是不见车流有动静。终于,樋口晴子还是被堵在了路上。她发现左边有一块汽车用品店的招牌,立刻转动方向盘,驶进了停车场将车停好。
“喂,是我。现在?现在正在排队结账呢,收银台前面。”女高中生每句话的句末都拖得很长,似乎在表达内心的不满,“哎,真的?你还在八乙女?哎,真的?又跑啦?哎,真的?没抓到?哎,真的?电视台来拍了?哎,真的?好像拍到你啦?”
“这就是记忆里的地方?”七美问。
樋口晴子买了糖果,在收银台排队等待结账,刚才对话的两个女高中生就排在她前面。两人从发型到妆容都相似,购物筐里塞满了杂志和零食。这时有手机铃声响起,左边的高中生很快接了电话。
“不是不是。”樋口晴子否定道。
“妈妈,等急了吧。七美,上厕所很棒。”樋口晴子听见腿边有声音,一看是七美正将刚洗过的手往自己的牛仔裤上蹭。
樋口晴子将七美从后排安全座椅里抱出来,锁上车门。朝店里去的路上,她不自觉地看了一眼车道。车距如此狭窄的情况下,如果有人跟踪自己应该很容易发现,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
樋口晴子竖起了耳朵。她对面前货架上的化妆品毫无兴趣,只是故意装出专心挑选的模样。“逮捕”这个词让她的脑袋一沉。
她对柜台的女店员说:“我想买汽车的电瓶。”
“对呀,刚才我们班的人在八乙女地铁站附近看到的。他从一辆货车上下来后,被警察包围啦。”
店员似乎并不是太热情,反问道:“哪一种?”接着又快速补了一句,“什么车?”
“你是说刺杀首相的凶手?”刚好另一个女高中生问出了这个问题。“刺杀首相”这几个字是那样骇人听闻。
“嗯 ……就是普通的车。”樋口晴子的回答也变得不客气起来。
“凶手好像被逮捕啦。”樋口晴子在便利店等七美上厕所时,听见背后翻阅杂志的女高中生如此说道。她差点意外得想要回过头去问对方:“你说的凶手是那个青柳?”店内的装潢以蓝色为主,给人清爽的感觉。
“小排量汽车?普通排量汽车?”
樋口晴子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前行,却并未碰到什么不熟悉的路段或没见过的路口,比想象中顺畅许多。可就在她觉得挺顺利时,七美就在后座大喊大叫道:“厕所厕所!妈妈,厕所!”她居然还头头是道地自己分析起了原因,“我看呀,应该是果汁喝太多了。”
“应该不是小排量的。”樋口晴子搜索着脑海里些微的记忆。她印象中是黄色的,当然是车身而不是车牌(在日本,普通排量的私家车挂白色车牌,小排量的私家车挂黄色车牌。)。“不知道车子的型号不行吗?”
女儿的问题让樋口晴子笑了,确实不大容易呢,只能凭记忆前进了。沿四十八号国道向西,十字路口右转,进入一条小路,沿着迂回而狭窄的道路行驶。那条路总是那样,虽不到堵车的地步,但前后一直有车,对向车道也一样,似乎一不小心就要出事故,当初樋口晴子就挺害怕。
店员以轻蔑的眼神瞟了她一眼。“电瓶也有很多种,一定要知道型号才可以。有时就算是同一款车,出厂年份不同也可能导致电瓶型号不一样。”
“导航认识记忆里的地方吗?”
是这么回事啊。樋口晴子有些措手不及。她并不记得那辆车的款式,更别提出厂年份了。
“记忆里的地方。”樋口晴子半开玩笑地回答。
“妈妈,那是什么歌?”被七美拉了拉衣袖,樋口晴子才意识到自己正轻声哼着一段旋律。她一惊,脸不禁红了起来。她仿佛看到了青柳雅春的侧脸,那是两人一起在车上避雨时的记忆。“这应该是那辆车的广告主题曲。”樋口晴子红着脸,面对不耐烦的店员继续把旋律哼完。那是很久以前的广告了,以面前这个店员的年纪来说,可能听都没听过,樋口晴子有些担心,但没想到对方却“哦”了一声,似乎有了答案。“那个我知道。”接着她说出了品牌和型号。
“去哪里?”
“但我还是不知道出厂年份。”
“倒也不是不认识。不过有导航可能好走一些。”
“那款车的话 ……”店员驾轻就熟地穿过走廊,往店面的里侧走去。樋口晴子赶忙跟在后面。店员站在电瓶的货架前说:“不是这个就是这个。”她指了指,接着说道,“应该都能装上。”
“我们要去不认识的地方吗?”七美问道。
“能不能顺便教我安装方法?”樋口晴子恳求道。
手机就放在手刹旁边。一想到自己的电话正受到监听,她就觉得不舒服。她在脑中盘算着前往目的地的路线。已经很久没有去过那里了,是否还能按当初的路线抵达,她并没有把握。“早知道就该装个导航。”她自言自语道。当初买车时,是自己说服了极力主张要装导航的丈夫,说“反正用不到”。
店员不可思议的表情更明显了,但似乎又觉得既然已经摊上了,总不能半路撒手不管,于是说:“好吧,那我就用您的车来说明一下。”被这个看上去压根儿不想做生意的店员称作“您”,樋口晴子反而有些不自在。
“我们不买玩具。”樋口晴子发动引擎,踏下油门。她这才发现自己有好一阵子没开车了。她没有回答七美最后问出的要去哪里的问题,转动方向盘离开了停车场。
来到店面外的停车场,樋口晴子打开引擎盖,听着店员的电瓶安装教程。
“我们去买什么玩具?”
“引擎先熄火,打开引擎盖。”她逐一解释,“先拔掉负极的接头,然后是正极。”
“什么时候说要去吃蛋糕啦?”女儿这种狡猾的诱导方式让她感到好笑。
“必须按照这个顺序?”
“妈妈、妈妈,”七美在后座说道,“我们去哪里吃蛋糕?”
“不然会造成短路。”
“妈妈想起还有事要办。”樋口晴子关上后车门,绕到前方坐进了驾驶座。她很喜欢这辆车的可爱造型和浅色系的车身。调整好后视镜的角度,她又开始调整座椅位置。
“短路?”
二人刚从餐厅回到家。樋口晴子连家门都没进就直接走向了停车场。
“反正您照做就行了。”店员说着取出了旧电瓶,“拿出旧电瓶,如果接头生锈了就先磨掉,再放进新电瓶,这时要从正极开始接。”她继续解释。
“妈妈,我们去哪儿?”
樋口晴子一直仔细地观察,七美也踮起脚尖,饶有兴致地看着塞在车头里的引擎和其他部件,学妈妈发出“嗯、嗯”的声音。“电瓶装卸时最好用扳手。”店员说道,随后又补充道,“加油站也有电瓶更换服务,收费并不贵。”她这是委婉地建议樋口晴子最好别自己动手。
樋口晴子将七美放在儿童安全座椅上,扣紧安全带。
“我马上要用,能不能帮我把包装盒丢掉?”樋口晴子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