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伯特很快听说了发生的事情,他错误地断定阿贝拉尔只是想摆脱埃洛伊丝。事实上,阿贝拉尔经常拜访她,他对她的渴望有增无减。有一次,在不可抑制的激情中,他们竟然在奉献给圣母马利亚的修道院餐厅做爱。
几乎是立刻,福尔伯特就违背了保守婚姻秘密的协议,好像他一开始就打算这样做。埃洛伊丝,仍一门心思想保住阿贝拉尔的声誉,因此拒绝听从叔叔的话。福尔伯特对埃洛伊丝公然漠视她自己的利益很感愤怒,更不用说漠视他家庭的利益。他与埃洛伊丝彻底反目,以致阿贝拉尔再次拐走了她。这次是将她关在阿让特伊的修道院中,伪装成一个见习修女。
返回巴黎后,福尔伯特策划了简单而又残酷的报复。他贿赂阿贝拉尔的贴身男仆给他的追随者打开大门。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些受雇的刺客袭击了阿贝拉尔,用他自己的话说,“用残酷和可耻的手段……割下了阿贝拉尔的生殖器,做出了遭人谴责的行为”。11
最重要的是,自由思想的埃洛伊丝宣布,她的爱情一直是自由、无条件地提供,合乎西塞罗的哲学理想,她宁愿仍是阿贝拉尔的情妇而不是他的妻子。(多年后,埃洛伊丝仍然相当无畏,她发誓说,即使皇帝奥古斯都向她求婚,她也会选择做阿贝拉尔的情妇而不是奥古斯都的皇后。)但是阿贝拉尔想让婚姻的链子把埃洛伊丝和他永远拴起来。“我非常爱你,渴望永远拥有你,”他多年后承认道。10他还希望安抚她有权威的叔叔,他也许会有助于他在教会中的晋升。在这种最不平等的关系中,阿贝拉尔的需求超过了埃洛伊丝的需求,所以在1118年夏天,他们结了婚。但在整个婚礼中,埃洛伊丝一直都在哭泣。
哲学家被阉割的消息传播开来。到了早晨,似乎“整个城市”的人都聚集到他家外面为他身体的损毁而痛惜。“惊讶,普遍的不知所措,呻吟,哀号,哭泣——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怜悯——这些对他的折磨超过他身体的疼痛。”“我会被所有的人指指点点,为人们的嚼舌所撕裂,变成一处怪异的景观。”他感叹道。12
阿贝拉尔高兴至极。他一举摆脱了困境,也挽救了自己的事业。在这种欢乐的心境下,他去接刚刚生下他们儿子亚斯托雷比的埃洛伊丝返回巴黎结婚。使阿贝拉尔和福尔伯特都大为吃惊的是,埃洛伊丝强烈反对结婚,理由是这会迫使阿贝拉尔做出牺牲并有损他的事业。她引用《圣经》和古人的话证明婚姻和哲学追求的不兼容性,她认为一个哲学家可能受不了婴儿的大声号哭和保姆的摇篮曲8,更不用说“小孩一直的不干净”9。(她甚至没有提及亚斯托雷比,这个不方便的小东西藏在阿贝拉尔的亲戚那里。)
这个受伤的人逃到了巴黎圣丹尼斯的本笃会修道院。他决不会宽恕福尔伯特和他的同伙,他通过法院追逼他们,直到所有人都受到可怕的惩罚。背叛他的男仆和福尔伯特的双眼被挖,生殖器被割掉。福尔伯特的所有财产都被没收。阿贝拉尔甚至还惩罚了埃洛伊丝,迫使她发圣誓,尽管她没有受到召唤也没有兴趣这样做。
对于这个难题,阿贝拉尔提出了令人称奇的解决方案:他可以和埃洛伊丝结婚,但却是秘密结婚,这样他在教会中的晋升机会就不受到损害。福尔伯特,这个在任何方面都和他的对手一样狡猾的人,居然同意了。
埃洛伊丝的朋友和家人恳求她不要采取这种激进的措施。她还是一个年龄只有十几岁的母亲——怎么能自绝于世呢?但是埃洛伊丝对她叔叔在阉割阿贝拉尔一事中所起的作用感到惊骇和愤怒,因此她承诺永远爱阿贝拉尔。她宣称爱阿贝拉尔甚于爱上帝,这让她的家人很震惊。然后,因为阿贝拉尔希望她成为修女,她大步走向祭坛,动情地抽泣,背诵科尼莉娅准备在其丈夫庞培死后自杀的话:“我威严的夫君啊,我为我们的婚姻做得太少,是我导致了这一切吗?我是个罪犯,因为我嫁给你导致了你的不幸!作为赎罪,我现在来接受处罚。”13为了弥补阿贝拉尔失去生殖器和尊严,埃洛伊丝牺牲了自己的自由和未来。
回到巴黎,愤怒和悲伤使福尔伯特几乎精神错乱,他的病非常严重,以至于阿贝拉尔担心自己会为此付上性命。带着异乎寻常的谦卑,阿贝拉尔来到福尔伯特的家恳求原谅,将他可耻的行为归咎于“爱情的力量……(以及)自有人类以来,女人怎样制服了那些最伟大的男人”7。当然,他犯了罪,但福尔伯特就一定能明白这也是埃洛伊丝的错吗?
作为一个阉人,阿贝拉尔忽视埃洛伊丝长达10年之久。他再次转向教学和哲学书籍写作。但是这个傲慢的男人却再次与教会里的敌人发生冲突,严重得罪了他的修道士同事,以致他不得不离开修道院,虽然他在学术上仍服从修道院长的规定。阿贝拉尔独自一人住在香槟省的阿杜松(Arduzon)河畔,过着隐士超然、禁欲的生活。但是慕名而来的学者们很快找到了他,他们建造了以石头和木材为材料的礼拜堂,后来称作圣灵教堂。
然后是埃洛伊丝发现自己已经怀孕。她设法通知了阿贝拉尔,阿贝拉尔则设计带她溜出家门。埃洛伊丝把自己伪装成修女,阿贝拉尔则把她带到他姐姐在布列塔尼的家安心养胎。
1125年,阿贝拉尔被任命为布列塔尼圣吉尔达斯修道院的院长。搬到那里后,他发现一帮堕落的修道士保持着纳妾的做法,并且将修道院视为他们的领地。修道士们鄙视并恐吓新来的修道院院长,好几次试图杀害他。他们往圣餐期间给他喝的圣酒里投毒。然后又在他的晚餐里下毒,但阿贝拉尔“试食员”的当场死亡,提醒他面临的危险。最后,只是因为一位有同情心的当地贵族的武装干预才使他幸免于难。
没有多长时间,阿贝拉尔就无可救药地痴迷于埃洛伊丝,完全失去了对哲学的兴趣。他的讲课杂乱无章,以致招到学生们的嘲笑。他的声望一落千丈。倒霉的一天终于降临,福尔伯特在床上抓住了这对情侣,“就像战神马尔斯和爱神维纳斯在一起”,他们在做爱而不是学习哲学。福尔伯特愤怒地把阿贝拉尔踢出了家门。
在阿让特伊修道院修行的埃洛伊丝是一个不情愿的修女,她日夜思念着阿贝拉尔。随着岁月的流逝,她在修女同事中逐渐变得引人注目,她们中的很多人和她一样对宗教生活方式无动于衷。在她30岁之前,埃洛伊丝成了她所在的女修道院的院长。
有时,为了满足福尔伯特如果埃洛伊丝犟嘴或不学习阿贝拉尔就可以打她的要求,他也会鞭打她几下。这一要求,在实行时也带上了色情因素,“超越了所有唇膏的甜蜜,”阿贝拉尔回忆道,“总之,在爱情生活的每一阶段,没有什么是我们没有激情尝试过的,如果能发现不同寻常的做爱方式,我们也要尝试一下。”6在“施虐狂”与“受虐狂式性爱”的定义出现以前好几个世纪,阿贝拉尔和埃洛伊丝已经陶醉于此。
埃洛伊丝的修道院不是模范修道院。1125年,她和她姐姐因屡次的放荡行为而被指控有罪。在教廷派驻大使、当地主教和法国国王的命令下,埃洛伊丝和她的修女们被从修道院驱逐出来。但阿贝拉尔的突然出现挽救了她,如今空置的圣灵教堂,给这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提供了一个家。经过10年的沉寂之后,这对恋人重又团聚。
阿贝拉尔几乎立刻就诱奸了她。她非常愉快地响应着,并且在他们做爱时发现了自己的性欲。他们假装学习,但是“我的手在她的乳房上抚摸的时间经常比在书上的时间多”,阿贝拉尔承认。5埃洛伊丝性经验的不足加剧了“似火热情”,他们沉溺其中,彼此迷恋。
埃洛伊丝仍然不开心地从事着她的职业。时间没有冷却反而烧旺了她的性欲,包括她对阿贝拉尔的性兴趣,尽管他已被阉割。在她安顿好后,阿贝拉尔开始以教堂精神顾问的身份访问圣灵教堂。也许埃洛伊丝无法隐藏对她丈夫的激情,尽管他只对她显出圣爱。也许阿贝拉尔的恃才傲物激怒了那些堕落的修道士。几年后,他们和另外的教士们一起,包括一个很有权力的主教,竟提出不太可能的指控:阉割并没有消除阿贝拉尔的性欲。阿贝拉尔不堪这一指控的羞辱,于是停止访问圣灵教堂。取而代之的是,他和埃洛伊丝迂回曲折地用书信剖析他们的关系、他们爱情的本质和意义。
埃洛伊丝对他的那些魅力并没有视而不见。“当你出现在公众面前时,谁不想急于看见你,或伸长脖子、睁大双眼目送你离开?”她回忆道,“有多少女孩为你的不在而垂头丧气,又为你的出现而激情万丈?”4由于她叔叔的信任,埃洛伊丝独占了阿贝拉尔很长时间。
埃洛伊丝,尽管“被关在一个忧郁的地方”十几年14,但她仍坚决主张自由恋爱,鄙弃唯利是图的婚姻安排,这种婚姻导致女人而不是其丈夫堕落。
事实证明,这一切都太容易了。当阿贝拉尔提议他辅导埃洛伊丝,作为交换而在教士家用餐时,毫无戒备的福尔伯特热情地接受了这个提议。毕竟,不是有许多法国求知青年聚集在阿贝拉尔周围学习吗?就这样,处心积虑想要勾引他的学生的阿贝拉尔,自认为就像“饿狼”盯上了“一只温柔羊羔”一样来到了福尔伯特家。“我……认为我很容易实现我的目标,”他后来坦白道,“我当时名声在外,风度翩翩,体格健美,恐怕那些值得我爱的女人没有一个会拒绝我。”
阿贝拉尔对他们爱情的后悔折磨着她。“我鄙视妻子的名称,以情妇之名我可能生活得更快乐,”她宣称道。15他是她的上帝、父亲、丈夫和兄弟,如果没有他的爱,生活好像就不值得持续下去。
阿贝拉尔大约37岁,是一个非常英俊的神职人员,低等级的修道士,还没有被任命为牧师并发下守贞的誓言。阿贝拉尔可以结婚但他更喜欢独身;他野心勃勃,希望在教堂内获得只有单身才能获得的晋升。阿贝拉尔被视为一位深刻的思想者,他能使学生着迷,但却居高临下、傲慢地对待同事。因为阿贝拉尔和福尔伯特生活在同一个纯净的世界,这个年轻人将来有一天遇上福尔伯特的侄女便是很自然的事情,不自然或者至少不可预测的是他会完全爱上她。“我被对这位年轻女士的爱完全点亮,”阿贝拉尔后来写道,“我因此寻找机会赢得她的信任。”3
阿贝拉尔拒绝再次提供保证。相反,他认为自己以前的激情纯粹出于肉体的冲动,他赞美他的被阉割是神赐的礼物,因为它把他从以前摧毁他们俩的熊熊肉欲中释放出来。埃洛伊丝是幸运的,他写道,因为他强迫她进了修道院,她在那里已将“夏娃的诅咒转变成马利亚的祝福”16。当埃洛伊丝得意地回忆他们狂热的性关系时,他写道:“满足你的只是我卑下的欲望,这就是我所有的爱。”17
在1115年或1116年,刚刚崭露头角的哲学家埃洛伊丝(Héloise)还是个身材曼妙的十六七岁的姑娘,微笑使她容光焕发,一口牙齿特别洁白,其博学的名声首屈一指。埃洛伊丝与她的叔叔兼监护人——巴黎圣母院的教士福尔伯特(Fulbert)一起住在巴黎。[有关她母亲赫尔辛迪斯(Hersindis)或她父亲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他们在她小时可能就已经去世。]没有子女的福尔伯特非常喜欢埃洛伊丝,给她提供了适合于贵族男孩但对于一个女孩来说却极不寻常的教育。在将她送到阿让特伊一家杰出的修道院学校后,福尔伯特还教授埃洛伊丝古典哲学。他还介绍她受教于彼得·阿贝拉尔(Peter Abélard),这是一位与巴黎圣母院有关的才华横溢的哲学教授。
阿贝拉尔的劝诫信未被理睬。但是在得了一场重病后,埃洛伊丝决定与他断绝关系。“最后,阿贝拉尔,你已永远失去了埃洛伊丝,”她写道,“我不再想你了,我已忘记了你。”18然后,她用一如既往的戏剧性语言,描述她永远不会再看到对女人来说如此性感的阿贝拉尔的富有美感的嘴巴和伟岸的身躯。
埃洛伊丝2:宁愿做他的情妇
在与阿贝拉尔断绝关系后,埃洛伊丝把相当多的精力投入到女修道院院长的工作中。她将圣灵教堂变成了一个模范团体,乐善好施,吸引着全法国敬虔的妇女。随着其学术声望的传播,圣灵教堂还建立了修道院分院。
并非所有的情妇都是为情人有创造力的天赋而做出牺牲的影子艺术家。一些女人,欣赏自己的天才,要求平等的关系。在极少数情况下,夫妻俩能够实现一个理想,成为彼此令人振奋的文艺女神缪斯。更罕见的是,会有倾慕的男情人献身于一个有创造力的女人,成为她的缪斯。事实是,一些创作者最有名的情妇,也许是她们当中的大多数,都崇拜她们天资聪颖的情人,把他们的利益、需求和价值看作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正因为如此,这些影子艺术家愿意压抑自己的个人欲望甚至权利和意志,把自己牺牲在其情人创造性的天赋的祭坛上。
没有埃洛伊丝的打扰或羞辱,阿贝拉尔试图恢复其神学哲学家的地位。这再一次引发了最终毁了他职业生涯的敌意。1142年4月,彼得·阿贝拉尔去世,大约63或64岁。埃洛伊丝按照他的愿望,将他的遗体送回圣灵教堂,并说服庄重者彼得(PetertheVenerable)——一个有同情心的主教,赦免了阿贝拉尔所有的罪。她还用此机会为她的儿子亚斯托雷比安排了教职,亚斯托雷比曾由阿贝拉尔的家人抚养。
这些女人足以让自己成为创造者,或者她们早就渴望成为创造者。她们甚至有一个名字:影子艺术家。作家露丝玛丽·苏利文(RosemarySullivan)描述这些女人“因为依附男性艺术家而声名狼藉”,她们“热爱艺术,但感觉才艺平平,害怕失败,或者干脆找不到自己的出路”1。有时,把影子艺术家情妇和其有创造力的情人联系在一起的那种令人敬畏的尊重趋向于崇敬,并引发相当大的自我牺牲。
埃洛伊丝于1163年或1164年去世。人们把她和阿贝拉尔葬在一起,这也是自他去世以来她最大的愿望。多年来一直有一个传说,是说当她下葬时,他伸出只剩下骸骨的手臂拥抱她。这个传说今天仍能引起人们的共鸣,曾经美丽的埃洛伊丝死后得到了她生前无法得到的东西:永远长眠在她付出太多牺牲的爱人的怀抱中。
天赋或许是上帝赐予的一份礼物,或许是一个诅咒,拥有天赋的人很少是普通人。在任何社会中,有创造力的人,尤其是男人,能够激发一小群狂热信徒的钦佩和一定的敬意,这种钦佩和敬意会变成一种既滋养天赋同时又靠做男人的缪斯女神来实现女人梦想的情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