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把两只前爪在暖气上摆摆整齐，说道：“昨天晚上去热力厂，鼠辈们说暖气君没有来，我就问了问今年是谁负责接待。果不其然，负责接待的球总管和他表妹，以及手下百十来号人都不见了，不能不让人怀疑。但他们具体去了哪儿，我却没有什么线索。叶小姐既是鼠辈们的天敌，又和暖气君有不同寻常的关系，因此只要请到她出面，事情就解决了大半。等到在手机上看到邱老板的照片，和球总管有八分神似，我心里就有了数。”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绑架暖气君的事是老鼠干的？”我问灰猫。
我点点头。
我又想了想灰猫今晚在火锅店的表现，除了扮猛虎下山耍了回威风，一整晚都在拨肉丸子踢足球，也算原形毕露了。
灰猫叹了口气，又说：“球总管和他表妹的事，我早有所闻。然而他真的抛弃妻子和总管的位子，隐姓埋名和表妹私奔，却是大家都没有想到的。”
这样一说，我完全无法反驳。这个博物学家确实是个行事奇特的人。
这么说，球总管也是个性情中人。
“那是因为我本来就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啊！”徐栖愉快地说。
“我听球总管的口气，火锅店的合伙人不止他和暖气君两个，还有一位才对。那是什么人？”
“不对，徐栖就没有什么异常举动。”我说。
灰猫摇了摇头：“这个嘛，我也不清楚。”
还有这样的事！难怪当时的我身不由己。可是，我想做的事难道就是找人打架？
我继续问道：“我进店里的时候，老板娘问我黑道还是白道，又问我是不是局子里来的，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暖气君被绑架这种事，也归派出所管？”
“这是暖气君的能量造成的。”它懒洋洋地说，“暖气君的热量有一种让人放松警惕的效果，许多第一次接触这种能量的人会不知不觉地做出他们心中真正想做的事。”
灰猫理所当然地说：“城市治安，里里外外，当然离不了警察。有管你们人类的，自然也有管理我们非人类的。”
灰猫听了我的叙述，一点儿惊奇的神情也没有。
这么一说，我和徐栖都来了兴致。
我穿上浴衣，打算冲个澡。在等待暖气的这几天里，屋里冷得让人实在没有勇气洗澡。然而，我脑子里仍然盘旋着今晚的冒险，想到自己在老板娘面前两次祸从口出、自寻死路，总觉得不可思议。
“各行各业，各行其道。狐猴专职酿酒，暖气君专业供暖，鸟类主做邮政，穿山甲跑跑物流，浣熊们四处洗碗，狼负责军队国防，犬类负责维持秩序，有什么好奇怪的。”灰猫不以为然。
从某种意义上说，暖气君比我幸运得多。至少叶小姐把他送的戒指随身携带，而我送给前女友的同款戒指，在分手当天就被她扔出了十六楼的窗口。
“所以猫归狗管。”我立刻发现了这一点，一招制敌。
简直胡说八道。我虽然确实谈过几个女朋友，但自从上一任女友离开之后，就自觉远离了喜欢的异性。自己的生活尚且朝不保夕，既然不能给人承诺，就不要发生什么才对。
果然，它的表情像是被踩了尾巴，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
“三流编剧嘛，恋爱谈得多，自然会揣摩女孩子的心思。”灰猫嘲讽地说。
“那，猫管什么呢？”徐栖问。
“谈恋爱真是一件复杂的事。”扶手椅里的徐栖拽过咖啡色厚毛毯，仔细地把自己盖了起来，好奇地望向我，“话说，你是怎么说服叶小姐的？我买个汉堡回来，她就把火锅店的线索告诉了我们。”
“还用问，管贴膘。”我得意地说。胖子心塞的样子让我感到心中十分畅快。
“我可什么都没说。”我说。
“我们管的东西，说出来够你念三次大学。”灰猫瞥了我一眼，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露出两颗尖利的犬齿，“我说，三流编剧，这次的事足够你写篇连载了吧？把我写得光辉一点儿，下次有好玩的还带你。”
“叶小姐属蛇，天性喜凉不喜热，和暖气君本就是两类。暖气君虽然对叶小姐一往情深，实际上只能算作一厢情愿。再说，叶小姐的老家很远，吃了很多苦头才在我们这个城市生活下来。你们人类又没过过蛇的日子，就别说三道四了。”灰猫慢条斯理地说。
解救暖气君的事就这样有惊无险地结束了。第二天一早，人们都在谈论昨夜终于开始供暖的事，本地新闻照常做了报道。当然，知道事情前因后果的只有我和徐栖，我们并没有把内幕公之于众的打算。
“难怪他经常借酒浇愁。”我心想。
几周后，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们收到了一只包装潦草的纸盒，里面装着个空玻璃瓶子。
我耳边回响起暖气君离开时那一声痴情又绝望的低吼：“我能给整个城市供暖，为什么就暖不了你的心？”
我疑惑不解，灰猫也皱起了眉头。徐栖打开玻璃瓶，里面竟然飘出来一朵柔软的白云。
“北京的冬天，真是少不了暖气君。”徐栖说。
“暖和云！”灰猫叫道，“天哪，这可是了不起的东西！”
徐栖已经换上了万年不变的红色法兰绒格子睡衣睡裤，坐在扶手椅里惬意地喝着一杯热茶。
“暖和云？”
“呼，真是……舒服啊！”它发出了满意的叹息。
“没错，这是暖气君的礼物。”灰猫用爪子拨弄飘在空中的暖和云，爱不释手地捧在怀里。
真没想到这个家伙伸直了有这么长，我在心里吃惊地比画。
我摸了摸那朵云，柔软极了，而且确实很暖和，放在手心就像捧着一碗热汤。
它把自己的身体收成窄窄的一条，正好和暖气片一样宽度，双手前伸，双腿往后绷直，尾巴放平，完全地占据了暖气片。
徐栖捏了捏暖和云，把它团成核桃大小扔进水杯，凉水立刻恢复了温热。我拍了拍暖和云，把它变成蓬松的一片放进被窝，被子立即变得热烘烘的。灰猫立马钻了进去。
灰猫欢呼一声跳下徐栖的肩膀，几个起落，稳稳地趴在了暖气片上。
“这家伙竟然送了这么贵重的礼物。”它闷声闷气地说。
我长长地松了口气，时间已经过了零点。我感到房间里发生了什么变化。早上离开时冷冰冰的屋子现在温暖如春，温热的气息正从骨头深处将我冻硬的手指化开。
除了暖和云，包裹里还有一块漂亮的面包。
“天亮之前给何大夫送回去就行。”灰猫说。
“看样子，我们以后可以常光顾东大桥那家面包店了呢。”徐栖高兴地说。
“睡吧，叶小姐。”灰猫给玻璃罐塞上瓶塞，徐栖用黑布把它盖了起来。
“咦？面包店？”我想起来解救暖气君那天晚上，徐栖曾经跟心碎的暖气君提过面包店的事。
她款款地钻进大玻璃罐，闭上了眼睛。
“看到暖气君难过的样子，我忽然就想到了东大桥那家面包店的老板娘——不是掌管经营的老板娘，而是住在面包里，负让面包变得好吃的面包娘。据说因为未婚夫不辞而别，面包的味道一夜之间就从巧克力变成了苦咖啡。面包娘和暖气君很有夫妻相，总觉得他们如果遇到对方，会有顺利的感情。”徐栖说。
“这一天真够累的，好在吃了不少新鲜点心，可以睡个好觉啦。”叶小姐打着哈欠，妩媚地看了我们一眼，“明年春天来找你们哟！”
“这么说来，他们已经在一起了啊。”我说。
我们一路飞奔逃离了现场，叶小姐始终一言不发。我不知道是不是该说些宽慰的话，但当我们回到位于虎坊桥住处的时候，她已经换回了之前的神情和语气。
徐栖掰开面包，用手指蘸了一些馅料放进嘴里：“看来是的，已经恢复甜味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