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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梦

客厅里倏然而响的电话铃,使她从床上一跃而起,跌跌撞撞地从房里奔出。躺久了又没吃饭,几步路也走得她眼前发黑,可是到话筒抢在手里,那边已是断了线嘟嘟嘟嘟地空留惆怅。

想得不深,就件件都美,相簿翻出来,一大本一大本都是她和他,她渐渐地忘了他走后她相过的许多次亲,她渐渐地相信了她是为他才三年不嫁,错过了许多许多人。最后,她成功地说服了自己:他所以回来了拖着不找她,他所以见了面后恶言恶语刺激她,就是因为他忘不了她,他爱她,才恨她。

是他!一定是他!她毫不犹疑地拨电话过去,手抖着,心里恨一个零怎么滞那么久才归位。等听见拨通的铃声,一——二——三——四——五……一下下地打击着她的希望:没人接听,刚刚不是他,不是他……

然而她通常是在对自己的怜悯与对他的不能释怀中哭一场了事。但是,这样也好,他们两人这事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往深一层想,因为想穿了,并没有一个值得同情:两个自私的现代青年,花了许多青春在口头上谈着精神恋爱,生活上各为自己的前程奔忙,跌跤的时候,怨人家不扶,却忘了本来并未携手的。

她丢下电话,就势斜倚在沙发上,壁上的钟指着九点三十五,她还有好长好长的一天;她二十七,还有好长好长的一辈子。他要害她一辈子都痛苦伤心迷惑不解么?她无端想起好几年前,两个人玩到夜深了还去永和喝豆浆,一路走过中正桥,他把她一只手扛在肩上,大声地唱着歌,她也和,两个人都不会唱,每一首歌都是点到为止,他大笑:“音乐是我们共同的弱点!以后我们生一个女儿,眼睛像你,鼻子像我,送她当歌星,一定大红大紫,好弥补我们的遗憾!”

她不梳不洗地躺着,屋里这么亮,自然睡不着。她不晓得这个样子算不算失恋,照算这恋早该在一年多前就失了,却拖延到了今天才来反应,也是笑话了。她像温习功课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回顾他们重逢的情形,将他和她自己的对话一句句背起来细嚼,在这样的回忆里,有时穿插进来一些更早的,他们还在读大学时候交游的情景。她努力地想为他们这一段感情的终站找出一个更合适——至少对她合理——的脚注。

她真的想替他生一个孩子,来弥补一些什么。林美娜也失过恋的,她的那个男朋友骑了摩托车从她身后过,忽然停下来拍拍她的肩说:“我觉得我们不适合!”两年交情就这样完了。林美娜事后反省总是咬牙切齿:“我们的问题就是我们没有上过床!”

家里其他的人都上班去了,深巷里的住家房子,连市声都听不见。她床头柜上搁着妈妈出门前备好的早点,他们似乎也有所觉,既不迫她去看医生,也不特别问什么,只早上她妈妈看她又不吃,忍不住说了句:“不值得嘛,你自己想想看!”也许是林美娜告诉他们姓洪的回来了。

她自己的问题恐怕也就是这样吧,精神恋爱越来越不可靠,肉体恋爱——如果是处女的话——还抓得到一点责任和道德的庇护,可是也够危险的了,智者不为。她为她想替分手男友生一个孩子的想法感到羞惭,可是这怪诞的念头却越来越强烈。她想找个人说一说,可是女孩子长大了就没什么信得过的朋友了,林美娜是好朋友,偏偏她和洪伟颂也是好朋友,与其让林美娜传过去变成笑柄,她为什么不自己和他诚恳地谈一谈;她对他已经一无所求,他应该能够体谅她,人家离婚夫妇都能做朋友,她和VV为什么不行,更何况他们曾经那样地有过默契。

第二天她勉强上了一天班,就支持不下去了,请了病假待在家里,本来以为是心病的,却果真都到了身上来。她不能进食,吃了东西就吐,她不肯去看医生,恹恹地躺在床上,自暴自弃地想着就这样死了吧,听说她死了,洪伟颂也许要后悔的。

伦婷又拿起电话,她心中暗自决定让它响一百声,再没人接当然算了。

他理智而冷酷的声音立刻教她收了泪。召来出租车,她还是让他送到巷口。下车时候,他为让她,先下车在门旁伫候,临行紧紧一握她的手,仿佛仍依依,却未道再见。

可是才三声,那边就响起伟颂浊重的声音:“喂?”

“马路上,你不要歇斯底里好不好!”

“洪伟颂,我——范伦婷。”她有点吃惊地道。

“你呢?我最苦的时候你在哪里?”她的泪又来了,“你连我在信上写自己的病你都不耐烦看,你明明知道我脾气不好是因为有病,你连同情都没有!”

“哦。刚才你有没有打电话过来?差不多二十分钟以前!”

“算了!”他用力地挥着手,“三年!三年很长你知不知道!我最苦的时候你在哪里?”

“刚才?没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扯谎。

“你怎么这样说话?”伦婷的诧异比她的怨愤还多,不管当街,声音也越说越大。“我并没有要刺探你或她的隐私,只是你自己的态度让我觉得不管隔了多久,你还是和我最亲,我当然以为我可以问——”

“没有就好。刚才不知道哪个王八蛋打电话来,我正在睡觉,等我爬起来去接就断了。”

她头一扬,甩开了他的手,心中又怨又愤。他那里却被激怒似的咆哮起来:“你就是这个样子!你就是这个样子!你不要我,可是你要我讲别人的坏话来满足你的虚荣心!”

她很气,他当然猜到是她,还故意在她跟前骂,她正想了两句挖苦话要顶回去,那边又开腔了:“你找我什么事?”

“哼哼哼,”他从鼻子里透着气算是笑,“你早就想问了对不对?你一直在想怎么问最自然对不对?不要问了,我不会告诉你的。”

她想起自己的凄凉,又软了,柔声说道:“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跟她,”她有点难以启齿,可是他的手移到了她的颈后,那透过掌心的温热正为她做着两人亲密的保证,“你跟她发生关系了?”

“什么事?你说嘛。”他也柔和下来。

“怎么办?”他又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爱不爱吴静静。”

“我现在很难过,真的很难过,我现在在家里,连上班都没办法上。我想问你,从前我写信和你吵架,你怎么排遣你的难过,你教我好不好?”她诚心讨教,以为这件事朋友之间也能切磋琢磨,交换心得。

是她吗?她摇摇头,不承认也不知道,她甚至不懂他的惆怅,他们男未婚,女未嫁,究竟是怎样的不可收拾呢?他圈着她像从前一样,台北的街头像从前一样,荡漾在她心头的柔情像从前一样……

“你不要提这个好不好?”他毫无风度地怒吼起来,“告诉你,我已经忘记了,我永远都不要记得这件事!”

“为什么要把事情弄到这样?”他在她耳边低喟,“为什么你要把事情弄到这样?”

“可是,可是我真的真的很难过,”她又哭了,翻来覆去喃喃地只会说一样的话,“我很难过,我真的很难过……”

她真的蹧蹋了一顿饭,心情恶劣得一口也咽不下,等他匆匆吃完,两人会账出门,她以为就此一别了,他却忽然把臂一伸,圈住了她的肩,就这样环着她,无言地顺着路走下去。天到这时已经晚成了宝石一样美丽的蓝。

“你会好的!”他无情地又是当头一棒,“你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好了好了,餐厅里面,我们不要吵了好不好?人家都在看了。”

“你,你真的一点都一点一点都不爱我了?哇——”她抱着听筒放声大哭,哭她流逝的青春,哭她一直觅不到佳婿的霉运,当然也哭她受伤的自信与自尊。

“你给过我一句承诺?!”她打断他。

隔着电话线的眼泪效果较差,他安静了良久良久,才用一种低而焦灼的声音开始对她进行劝解:“宝,不哭,不哭了好不好?我爱你,真的,不爱你,我不会到现在还拿着电话。宝,不哭了好不好?宝宝,宝宝,你二十八岁了,怎么还是长不大?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宝宝,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我并没有叫她来,我只是告诉她我们那一系是全美最强的——算了,这些话现在讲都太迟了。你为什么不反省一下自己?你对我哪里有一点信任?我们七八年的感情,你宁可去相信别人,我走的时候,你多么吝啬,你连一句承诺都不肯给我——”

他再说什么都劝不住了,她这样伤着心,自然不能去纠正他的二十七、二十八之误,她知道他再怎么叫她宝宝,她也小不过二十四五的吴静静,这才是真正挽不回的颓势,她只好任她的泪流不完,电话却一定得挂了。

“是是,‘她是无辜的’!”她也气极,引用他信上的句子反击,不争气的眼泪又往下掉。“你给我的每一封信都叫我等你,你给她的信就叫她去找你,你知道她拿给我看的时候,有多得意?你有没有想到我是什么滋味?”

然而一面说我爱你,一面要分手,这样的逻辑对女人来说是行不通的。伦婷思前想后,终于决定采信伟颂最后的保证,于是打起精神回去上班,并且每天打扮得整洁漂亮,等待着他那里随时可能发出的邀请。

他忽然暴怒起来:“你为什么要提她?不错,我现在跟她很好,可是我绝对没有对不起你,我扪心自问,在你和我吵架以前,我跟她什么都没有,我跟你之间的事情,你不要扯到她!”

洪伟颂又教她失望了,他再也没有出现。他的事她得要一件件从别的同学朋友那边辗转听来:洪伟颂去南部玩了,系主任欣赏他要他留下,他去补习德文当作第三外国语,准备回美国念博士……再后来,也许觉察到了她的悲惨,就没有人在她跟前提起洪伟颂这个人了。

“为什么太迟了?因为吴静静?”那是伦婷的心头刺,伟颂的学妹,一直跟在伟颂身后紧追,一路追到美国去了。

就这样完结了吗?应该是的吧,还能怎么样呢?伦婷也茫然了。大学毕业五年了,她把自己的小姐生活安排得还不错,至少一切在少女时代为课业所迫以致无暇学习的才艺,她都如愿地稍加涉猎:她学现代舞保持身材,学钢琴培养气质,学平剧维护传统艺术,学插花怡情养性,学素描……可是这种种忙碌的学习背后,有一份婚姻问题对她造成怅怅的威胁,她知道一年年芳华逝去,她再遇见多好的人,这恋爱也没时间谈了。洪伟颂当然不好,她多早就认识清楚了这个人的无情和自私,只是他们初识在十八岁,她现在怎么也拿不出这许多年去挥霍了。

他又笑,好像很欣赏她的幽默,却一面摇着头道:“太迟了,可是太迟了。”

在一个失眠的晚上,她坐起来给他写了一封信:

“缘并没有了呀!”她吸吸鼻子,也强笑着说话,“随时可以重新开始。”

VV:

他果然轻浮地笑起来,包着一嘴鱼肉,不清不楚地道:“怎么办?哈!我们是缘尽情未了。”

我相信你爱我。请你也相信我爱你。但是无论我多么不愿意,现在也必须承认,这段感情已经过去了。

她慌道:“我也是。”说了又悔,只因伟颂那个样子实在不算庄重。

这几天每到夜半就睡不着,梦里是你,醒来以后想的也都是你。我把你当兵和你去美国以后所写的信一封封再读过,VV,真的,回不去了!

她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忙抬头看他,他却正好叉了一大块鱼往嘴里塞,看见她看,双眉一挑,做了一个“如何”的表情。

后天中午,请你到我家来吃个便饭,请你把我给你的信带来,与其将来各自为了不相干的男女,匆匆忙忙地将这些曾有过的爱情记录毁尸灭迹,为什么不让我们共同亲手处理?

“怎么办?”他又说,声音高了一点,“我还是爱你。”

祝你前程远大,此生遥遥与你共荣辱,请为我努力。

他说得温柔而低,这才是她梦里的声音,心中一阵牵痛,又要泪下,赶快开皮包找手帕,餐厅里不能太惊世。

      宝宝六月三十日

她等着,他却不作声了。她放下手,泪眼望他,他居然也停止大嚼凝视着她。半晌,他说:“怎么办?”

伟颂如约到了。果真抱了一大牛皮纸袋的信,提了一篮水果,看到只有她一个人请假留在家里,很明显地松了一大口气,原来大约有点担心会受到围剿,被赖上负心之类的罪名。

她没回嘴,左手支额,眼泪一颗颗地沿着腮帮往下流。这泪诚然发作得有些师出无名,却悲痛得很,一开口就会变成号啕,以致不能不忍声等着他损下去。

“伯父伯母都还在原来的公司上班?”他寒暄。

“我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他还是一点不让,“我从前就是这个样子,你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是啊。你才去三年,不是三十年。”她笑他。伦婷刻意修饰了一下,再加上月来饱受相思苦,人也清瘦了一些,一身浅蓝色素净洋装,倒也显得年轻漂亮。

“你饶了我好不好?”她截住他的粗声叫唤,“我们谁也没有甩谁,你明明知道。你对我好一点行不行?”

“不知道,感觉很奇怪,什么都不习惯,真像三十年一样。”伟颂不知是因为人在人家地盘上,还是受那情意深浓的决绝信感召,言语态度温和许多。“像你家这条巷子都变了不少,快不认识了。”

“范伦婷——”

“楼都盖起来了。”她奉上冰红茶,提开几上的水果篮子,尽量不去注意那个牛皮纸袋。

他似乎终于承认了她的感伤,静默了下来。她没看他,只倾听着他的刀叉偶尔击在盘上的声音。呢喃着情话的西洋歌曲从他们身边柔柔流过,与谁都不相干。

“你要的信我带来了。”他偏提起。

“我吃不下。”她索性把盘子一推,颓然地把头别过一边。

“哦,没想到你真会从美国带回来。”她只好搭腔。

“吃啊,你节食啊?”他粗鲁地一挥右手的餐刀,催她。

“本来你那么久没写信给我,我想你大概都结婚了,这些信留着也没意思,可是不知道怎么搞的——”他顿了一下,伸手在袋子上拍拍,笑道,“留给你自己看看也好,看看你怎么对我的。”

她吃不下,没出息地只想痛哭;一个离得这样远的人举着刀叉诉说对她的关心?她倒真是想向他倾诉一番,虽然她急于挽回的应是岁月而不是情感。

“不用看,我自己写的,背都背得出来。”一面说,她还是顺手抽了一封就看。那信恰巧是他刚走,她在信上描述在机场送他的心情,真正割舍不下,又追忆前一晚他们话别,他几次紧紧拥着她说:留我,留我,你说一句我就不走了。

“咦,我是关心你啊,虽然你把我甩了,我还是很关心你啊,你知道我这个人一向这样,实话实说。”他满不在乎地把餐巾往膝上一铺,开始用餐,“吃啊吃啊,美国的西餐可没有台北的好吃。”

她看得心中凄惨,不晓得他捧着这样的信,怎么忍心来绝?他那里许是见她表情怪异,开口道:“咦,你不要看我刚走时候你写的信,你看看你后来写的信,那是些什么东西!你说我不配做你的男朋友——”

“你就不能好好讲一句话?一定要吵架?”她生气了。

“你呢?你给我写了什么信?”她说着跑进自己房里拖出一个袋子,重重往椅上一掼,“我生病,可体松服用过多,本来就会忧虑、暴躁,这是病呐。你每封信上说吴静静多么好,也是病?”

她凌厉地瞪过去,他无畏地迎着她的目光,手里也提着餐巾。他们像两个执盾的战士,不能相让。

“对,你就是吃错药的病!”他也怒道,“我跟你在一起,神经紧张,我承认我不配,我受不了,我小心翼翼伺候你的脸色太久了,我的错就是我太顺着你,把你宠坏了!”

“哼,我们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了。”他突然冷笑道。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宠坏了又来骂我?”她嘤嘤地哭起来。

她按捺着起身就走的冲动,正好侍者端上她的菜,她把一条红黄格子餐巾提遮在胸前,假装专心地等待那灼热铁盘里油花四溅骚动的停止,不再说话。

他为她完全无理的抢白愣住了,呆了一下,终于站起来将她拥入怀中,摸着她的头发,无奈地说:“不要胡闹了好不好?你讲点理好不好?”

伦婷忽然不耐了起来,她为这个约会已经慌乱了一整天,公事办错一大堆,明天她将要为这些过错付出种种代价,她诚恳地,原谅了他一切地想和他叙叙别后,他却用无礼而幼稚的挑衅来回报她。

他假装又在宠她,她假装果真有人在纵容着,两个人都被自己骗了。渐渐地他抚着她的背脊,找到了她的唇,深深地吻着,仿佛真有深情无限。而她的泪,被两张贴近的脸一烘,很快就干了。

“哦——”拉长的尾音里透露出不信,“该结婚了啦。”

三年来,伦婷的男女之事止于隔着一张咖啡台子的看来看去,爱情行为上她实在还是个初级班。她一下就陶醉在这又陌生又熟悉的臂弯里,她从他缠绵的吻中得到了他爱她最有力的保证。

“不是,”伦婷老老实实地说,“一直碰不到什么好人。”

他拉她坐倒,离开了她的唇,继续热烈地吻她的头发、她的颈项、她裸露的肩,用一种嘟嘟哝哝仿佛很痛苦的声音说着奇怪的情话:“啊,你为什么要跟我吵架?哦,你为什么要跟我吵架?你这个坏蛋……”

“为了我?”他小心地吃着豆腐,往椅背上一靠,拉远因为这话拉近的距离。咧开的嘴里一颗蛀去半边的黑牙,也是她没见过的。

伦婷没去留意他的指控,她心满意足地接受他的热情,要不是他让她太分心,她也许已经盘算起婚礼的种种。无论如何,在她心里,她已经彻底地原谅了他的一切。

她耸耸肩,用食指单击眼角,她临下班向同事借了蓝眼膏涂一圈,不习惯化妆,总觉得搽到眼睛里去了。

伟颂终于把自己给弄乏了,他停下来,瞪着两眼,仰靠椅背,一副无语问苍天的模样。伦婷把脸枕在他胸前,双手环住他的腰,这才发现他老兄的胃都胖到皮带上头了,因道:“你要减肥,胖得肚子都圆了。”她大约认为管辖权又已到了手了。

“怎么还没有结婚?”才坐停当,他就问。

他没理她,她也不觉被冷淡,一面伸了一只手,玉指轻拨他衬衣上的扣子作耍,一面幽幽诉起这月来相思的苦难,也提到了那个想帮他生个孩子的傻念头。

他坐她对面,穿一件式样奇怪的红色T恤,头发披了一个女娃似的前刘海,长得盖住了眉,面团团,人白了也胖了,本来清俊的五官被多出来的脂肪挤在一起,坐矮了像个蠢孩子。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伦婷感到她倚着的他的身子整个一紧。

台北对他陌生了,他对她也陌生了。

“我也不知道,”她把脸埋得更深,毕竟有点难为情,“那时候觉得和你一定是断了,可是又不甘心,如果我们有个孩子,就算是断了也断不了,哪怕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面,我们也一辈子有一个孩子是共同的关联。”

他却不为所动:“那就你下班约个地方见吧。你说约哪里,台北现在对我是个陌生的城市了。”

她这一套话讲得不够清楚,不过伟颂大概是懂了,至少“断了也断不了”一定够刺激,只听他硬邦邦从她头上发话道:“你不怕我占你便宜?”

“我有点怕见你耶,”她撒娇地说,心里被自己的声音哄得甜蜜起来,“我不晓得该怎么办哪,我好紧张嘛。”

她甜蜜地摇摇头,柔声道:“你爱我,怎么叫占便宜?”

“你呀,”他咬着牙果然有点生气了,“就是这样子——好啦,不讲这个。你什么时候有空,见个面吧。”

伟颂忙扶她坐正,两只手平平按在她肩上,像电影里的正义警探向黑道小兄弟晓以大义一样,身体略略前倾,头稍低,眼睛由下往上看,挤出额前抬头纹,严肃地道:“你怎么这么傻?这小孩生出来怎么办?报户口怎么报?你的一生幸福怎么办?你认为我是那种人吗?”

他沉默。她害怕起来,笑着乱以他语:“不讲这个,不讲这个了——”

她被他一连串问题问成了个呆子,吓傻了她的并不是他提出的几点有见地,而是她确实知道了他是绝对不要她的了,这才是致命的一击,刚才的一切缠绵都是假,人家今天是带着准备退还的情书来绝交的。

她当然知道他胡说,他现在不就在办公室里找到她了吗?可是不能在电话里就吵起来,交往这么多年,他这一句亏都不肯吃的毛病,她领教得太多了,要跟他算这个账还不是时候。然而她亦不是心胸如何宽大的人,忍了一忍,还是有话说:“林美娜说她一直要你来找我,说你回来第二天就打电话给她了。”

这泪,才真正是如雨下,她哭了个呼天抢地,虽然只是一名过气男友,因为太倒霉伤心,也直逼失偶之恸,她抱着他哭,眼泪鼻涕擦得他脸上、身上。伟颂这回倒好涵养,双手交叠在他那突起的胃上,双眼紧合,不言不动,也像真的大去了。

他大概听出她话里的嗔怪,立刻警戒起来:“我很忙。我回来以后一直忙到现在,太多事情要办,每天忙到晚上十二点以后才回家,而且你白天都上班,我到哪里去找你?”

后来还是伦婷自己收的风,因为厨房里她小火炖着排骨汤,已经闻见了香味,她跑去稍做料理,又进浴室洗脸梳头,等她红着两只眼睛再走到客厅时,伟颂起身向她告辞。

他的避不作答,小小地刺了她一下,她更坦白地说:“这几天我一直等你电话,你到现在才打来。”

“连饭都不吃?我自己做的菜——你,你,”她说着悲从中来,又哽咽了,“恐怕这辈子也就这一次了!”

他干笑了两声。

“你这样子,我怎么吃得下去,唉——”伟颂叹口长气,“说什么呢?只能说我们没有缘分。”

“VV,你回来的第二天我就知道你回来了,我一直以为你马上就会来找我,”她自嘲地轻笑道,“我还以为你会一到桃园机场就来电话给我,我很早就听说你暑假要回来。”

“吃餐饭要什么缘分!”她气得坐下又哭,“你不要想了花样来折磨我好不好?求求你,我很难过!你对我好一点好不好?你反正还要走的,你滚蛋了我自然会过我的日子,你在台北你就好好对我好不好?过了这个月,我就放你回到吴静静身边去,绝不吵你!”

一个亲密的名字多少唤近了一点三年时间的距离,他犟着,没有叫她,可是也收起了那种愉快而客气的腔调,用她熟悉的,有点不耐的声音浊浊地道:“跟你说话,我也很紧张。”

“伦婷,”他这个叫法对她很陌生,他要么好起来叫她宝宝,要么恶起来叫她范伦婷,现在这样唤她,不知有什么样的理论要发,“吴静静不算什么,我跟她现在不错是真的,也就是大家都公认我们是一对,在外国很寂寞,你只能说我们彼此很照顾,将来我会不会跟她结婚也很难说。你以前不是一直笑,说不懂为什么男人要做牛做马买了房子存了钱,再请一个不怎么认识的女人住进去享受现成的吗?”

“VV,”她喊他,打断了他的话,低低地往下说,因为办公室里的耳朵太多,不能不轻声,“跟你说这电话,我很紧张,手一直抖,心跳得好快。”

她点头,还是不懂,点头只表示她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他那边又说起一些什么,那带笑的声音里没有感情,她一句也听不进去,心里闪过千万句预习过的话,不晓得柔情的尖刻的感伤的愤怒的,到底应该用上哪一套。她心一横,决定说实话,她二十七了,不是当年的十八,跟他躲猫猫似的玩着爱情游戏。

“那你想想看,”他坐另一张椅上,和她保持距离,“你还不是一样想捡一份现成的吗?这个社会太现实,胼手胝足找个伴来创事业,对男人是压力,对女人是日后的威胁。现在我只是一个留学生,什么都没有,你愿意跟着我苦,等到我混出名堂,又嫌你老,甩掉你吗?前年你和我吵架,多少有点这种心理吧?”

她的手抖得厉害,电话听筒压在右耳上,这只耳朵年前生大病发烧有点烧坏了,总不灵光,自己的声音都听起来辽远,手颤颤,话筒换个边,又差点滑落。

她讷讷地抗议道:“你如果道歉,我一定会原谅你的。”

“好。”

“道什么歉呢?我拿什么来向你保证呢?我对自己都没有把握。”伟颂苦笑道,“吴静静也倒霉,她认识我也认识得太早了,搞不好,我一溜了之,你信不信?”

“你好?”

她又点头,衷心希望有这么一天。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她笑,心里却难过了起来,他从前给她电话都说:宝宝,我是你的VV。像这样指名道姓,是真的疏远了。

“所以,不要伤心了,我不到三十五岁绝不结婚,到那时候你小孩都好大了。”他说,“你根本都不会记得有我这么一个人了。”

“怎么?还好吧?好久不见。”他轻佻而流利地道着开场白,也许因为这八九天中练习过许多遍,跟每个人打电话都要这么说。

“我希望我没有认识过你,我希望我能忘记!”她的泪又潺潺下,“我好难过,我好难过哦!”

“啊——”她轻呼了一声,竟然一丝也藏不起自己的喜悦、兴奋和紧张,她差点儿叫出他们很亲密时候,她一直叫的伟伟的名字,她学他们家乡话发音,叫成VV。

他这回没敢去安慰她,只是看着,半天才说:“你知不知道牛顿第一运动定律?就是没有外力干扰之下,静者恒静,动者恒动。再根据万有引力的说法,大自然中的万事万物之间,都有一定的轨道,比方说我们生活的这个太阳系,九大行星和太阳,和彼此之间都有一定的引力和轨道,如果你拿掉一颗行星,就会引起宇宙里的混乱,大家失去了常态,乱撞乱撞的,可是它们最后又会找到一个最平衡最稳定的状况,然后一切又重新开始。当初你离开我的时候,我也很难过,可是也过来了。你那天在电话里问我要怎么办,我想也就是自然会好的。”

“范伦婷,我洪伟颂呀。”声音带着笑,却很不慎重。

他站起来又告辞:“我真的要走了,你不要麻烦了。”

“喂,我是。”那边找范小姐。

他走了,丢下哭哭啼啼的她,自己带上门走了。她好一会儿才觉悟,抱起两大包信,赶到阳台上去叫他:“洪伟颂——”声音凄厉地在深巷里回荡。

接到他电话,已经是他回来后的第九天了,电话直接摇到她办公室找她。

他用一只手遮住阳光,抬头看四楼上的她,另手挥挥算再会,又举步前去。她忽然有一个跳下去的冲动,要血肉模糊地倒卧在他脚边,教他悔恨终生。但是她没有,她只是痴痴目送他走出了巷口,走得看不见了,就自己回屋里。窗外是正午的太阳,照得巷里两排齐整的楼房白花花,猫狗都不吠,好像多少年到了此时也只是午后闲梦一场。

她像那只被拘在瓶中扔到深海的妖怪,心情渐渐从企盼转成了怨愤,他回来后的每一天都是她的一千年。她恨他的沉得住气,她不相信他踏上这块土地后会想不到她,她不相信天天来她跟前报信儿的那些人在他那边会不提起她,可是她是空城前的司马懿,那种种好的坏的爱的恨的情绪都投向了没有回响的寂静。也许他正高踞城楼笑看着她,她却果然再没有一点前进的勇气。

一九七九年八月十日、十一日《联合副刊》

当知道他回到台北的消息后,她的梦里又有了他。可是三年不见,做梦都失去了蓝本,像伦婷这样谨慎的人,即使是一场梦,亦要有凭有据,于是老梦见和他打电话,又总是在堪堪要约着见着的时候醒来。然而这梦里见不着的遗憾发生在生活里,就变成了痛苦的负担。如果再碰上林美娜偏要找了她讲:“喂,你知不知道洪伟颂回来了?他有没有去找你?什么,这家伙!看我去骂他。他那天打电话给我,我就把你的电话给他了,教他去找你,我以为他已经打过电话给你了。好啦好啦,没关系啦,他一定会去找你的,对对,我知道没什么,不过大家反正也是朋友一场嘛!”这一类的热心就在她的痛苦里再掺进一点更难忍的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