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为有两件事是不容争辩的。但丁原想把游行场面表现得很美,过分修饰却使效果适得其反。拉彩车的狮身鹰头兽,翅翼上长满眼睛的动物,一个女人浑身发绿,另一个红得像胭脂,还有一个长着三只眼睛,一个男人睡着行走,这些都不像是天国而更像是地狱里的人物。更可怕的是那些人物有些来自《先知书》,另一些则来自圣约翰的《启示录》。我的非难并非不合潮流;其他的天国的场景排除了怪异的现象[3]。
我列举的解释无疑是值得注意的。它们从逻辑上(不是诗歌上)有力地证实了不真实的特征。卡洛·施泰纳支持某些解释,他写道:“长着三只眼睛的女人是个怪物,但是诗人在这里不受艺术的制约,因为对他来说,表现品德比表现容貌重要得多。这确凿无疑地证明,在那位无与伦比的艺术家的灵魂里,占据第一位的不是艺术,而是对善的热爱。”维塔利不太热情地证实了那种看法:“刻意采用寓意手法,使但丁的创意美中不足。”
所有的评论家都突出了贝雅特里齐的严厉,个别评论家强调了某些象征的丑恶,在我看来,两种异常现象出于同一根源。当然,这只是猜测而已,我将简单地加以阐述。
评论家们逐一解释场景里的人物。据圣哲罗姆的《引言》介绍,《启示录》(第四章第四节)的二十四个先导老人是《旧约》的二十四书。六翼的动物是《福音书》作者(托马塞奥),或者是《福音书》(隆巴尔迪)。六翼是六部法规(彼得罗·迪·但丁),或者教义在空间六个方向的传播(弗·达·布蒂)。彩车是全世界的教会;两轮是《新约》和《旧约》(布蒂),或者现世和修行的生活(伊莫拉的本韦努托),或者圣多明戈和圣方济各(《天国篇》,第十二歌第一百○六至一百一十一行),或者正义与仁慈(路易吉·彼得罗博诺)。狮身鹰头兽是融圣子和人性为一体的基督;迪德隆却认为是教皇,“作为教皇或鹰,他上升到上帝的座前去聆听命令;作为狮子或者国王,他坚强有力地巡视世上”。右面跳舞的妇女是神德,左面跳舞的妇女是原德[2]。长着三只眼睛的妇女是谨慎,她眼观过去、现在和未来。贝雅特里齐的出现和维吉尔的消失是因为维吉尔代表理性,而贝雅特里齐代表信仰。按照维塔利的说法,是基督教文化接替了古典文化。
爱上一个人就像是创造一种宗教,而那种宗教所信奉的神是靠不住的。但丁对贝雅特里齐的感情达到了偶像崇拜的程度,这是无可反驳的事实,她有时嘲笑,有时忽视但丁,这些事实在《新生》[4]里已有记载。有人主张那些事实是别的事实的象征。果真如此的话,我们更确信但丁不幸而迷信的爱情。贝雅特里齐死后,但丁永远失去了她,为了缓解忧伤,便虚构了同她相遇的情节。我认为他在《神曲》中采取了三部曲的结构,目的就是把那次邂逅穿插进去。他想起了常常梦见遇到障碍的伤心情况。但丁的实际情况就是这样。他遭到贝雅特里齐的断然拒绝,只能在梦中见到贝雅特里齐,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贝雅特里齐,坐在一辆由半狮半鸟拉的车子里,当贝雅特里齐的眼光期待他时,那只怪兽就全是鸟或全是狮子(《炼狱篇》,第三十一歌第一百二十一行)。这些情况可能预先展示了一场噩梦。噩梦便在另一歌里具体展开。贝雅特里齐不见了,一只鹰、一只狐狸、一条龙袭击了彩车,车轮和辕杆上沾满了羽毛,彩车长出七颗头、一个巨人和一个妓女,占据了贝雅特里齐的位置。[5]
贝雅特里齐厉声呼唤他的名字,说他不应该为维吉尔的失踪,而应该为自己的过错哭泣。她带着讽刺的口气问他怎么会屈尊来到人们活得幸福的地方。天上到处是天使;贝雅特里齐不留情面地数落但丁一再迷失方向。她说她在梦中找他,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因为他堕落得太深了,除了让他看看被打入地狱的人之外,没有办法拯救他。但丁羞愧地垂下目光,语无伦次地哭了。那些神话人物倾听着,贝雅特里齐逼他当众忏悔……那就是但丁在天国同贝雅特里齐第一次邂逅的令人心酸的情况,只不过是用不太高明的西班牙散文转述的。特奥菲尔·施珀里(《〈神曲〉入门》,苏黎世,一九四六年)指出:“毫无疑问,但丁本人预瞻到的那次邂逅应是另一种模样。此前根本没有迹象表明他竟会在这里遭到他生平最大的屈辱。”
对于但丁,贝雅特里齐的存在是无穷无尽的。对于贝雅特里齐,但丁却微不足道,甚至什么都不是。我们出于同情和崇敬,倾向于忘掉但丁那刻骨难忘的、痛苦的不和。我读着他幻想的邂逅情节时,想起了他在第二层地狱的风暴中梦见的两个情人,他们是但丁未能获得的幸福的隐秘的象征,尽管他并不理解或者不想理解。我想到的是结合在地狱里、永不分离的弗朗切斯卡和保罗。怀着极大的爱、焦虑、钦佩和羡慕。
关心我安危的维吉尔。[1]
[1] 原文为意大利文。
比父亲还亲的维吉尔,
[2] 神德指信念、希望、仁慈;原德指慎重、公正、坚定、仁慈。
但是维吉尔已经无影无踪,
[3] 上文写完后,我看到弗朗切斯科·托拉卡的注释说,在某些意大利的动物寓言集里狮身鹰头兽是魔鬼的象征。我不知道可否补充说埃克塞特的手抄古籍里曾有声音柔和、呼吸平稳的豹子是救世主的象征的记载。—原注
一三○○年四月十三日早晨,结束旅程的前一天,但丁料理好一切事务,准备进入坐落在炼狱顶端的地上天国。他见过暂时和永恒的火,穿过火墙,享有自由意志,问心无愧。维吉尔替他戴上了法冠,把他推了上去。他循着古老花园的小径,来到一条小河边,虽然四周树木郁郁葱葱,透不进一丝月光或阳光,但仍能看到清澈无比的河水。空中飘扬着乐声,对岸有一支神秘的游行队伍。为首的是二十四个白衣老人和四只六翼的动物,翅翼上长满了睁开的眼睛,随后是一辆由狮身鹰头兽拉的凯旋彩车;右面是三个跳舞的妇女,其中一个周身通红,如果在火焰中间几乎无法辨认;左面是四个紫红色的妇女,其中一个长着三只眼睛。彩车停了,下来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人;她的衣服红得像火。但丁看不到她的脸,只凭心中的惊愕和血里的敬畏就知道那是贝雅特里齐。他在天国的门槛上感到了以前在佛罗伦萨时多次使他震撼的爱慕之情。他像惊慌的小孩似的寻找维吉尔的庇护,但是维吉尔已不在他身边了。
[4] 《新生》是但丁除了《神曲》之外最重要的文学作品,书中抒写了但丁对贝雅特里齐的爱情,包括诗人在1283年至1292年间写的三十一首抒情诗。
但丁经历了地狱各层和炼狱艰难的台阶后,终于在地上天国见到了贝雅特里齐。据奥扎纳姆推测,这一场景(无疑是文学作品中最令人惊异的场景之一)是《神曲》的原始核心。我想谈谈这个问题,把诠释者的见解概括一下,并从心理学的角度提出一点或许有新意的看法。
[5] 有人会反对说这些丑恶的东西是前文“美丽”的反面。固然有理,但有其意义……鹰的袭击寓意是代表最初的迫害;狐狸代表异端;龙代表撒旦或敌基督;长出的头是要罚入地狱的罪孽(伊莫拉的本韦努托),或者洗礼、坚振、告解、圣体、终傅、神品、婚配等七件圣事(布蒂);巨人代表法国国王腓力四世。——原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