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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

为了情人,嗳啊呀来,

结成一条生命耶啊呀嗳?

我的生命,啊呀呀来,

啊呀来喂狂热起来嗳,

啊呀来,喂狂热起来嗳,

和我的生命,啊呀呀来,

可以为你牺牲,啊呀啊呀来啊呀来?

你的生命,嗳啊呀来,

啊呀来喂狂热起来嗳。

托海一直用枪瞄着白熊,白熊根本没有意识到这种危险。托海几次都要扣动扳机了。一次是白熊被石头砸晕了,托海知道有个同行在守候,托海就松开扳机。一次是白熊攀上悬崖,托海想帮同行一把,放一枪,猎物归同行,算是帮忙,这在森林里是常有的事,正要扣扳机时,同行从灌木后边站起来了,托海吓一身汗,枪真要打响,射倒的将要这个突然站起来的同行。托海收枪准备离开。托海都走上对面的斜坡了,悬崖在斜坡底下,托海发现被熊摁在地上的是个女人,大皮帽子掉了,女人的长头发露出来。托海跪在地上,端起枪,托海听到女人的歌声,声音不大,在寂静的群山里却很清晰,那是新疆所有人都熟悉的情歌,也是让男人们热血沸腾的歌子,是女人唱给男人的。

女人低沉的歌声延续了托海的杀心,托海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完整的唱法,那些衬词语气词是很难唱出来的,那肯定是为爱情而殉难的圣徒,托海非听出结果不可,托海的食指就僵硬在扳机上。歌声消失了,托海难受得要死,白熊的掌高高举起,托海又要扣动扳机了,这回要射击白熊就比较困难,白熊在晃动,女人的脑袋和白熊的脑袋交替出现,出现到第六次时,猎手全明白了,那是古老的熊舞,那是让所有男人流下热泪的舞蹈。

从女兵狂喜的目光中可看出来,她所吟唱的那一条生命就在白熊身上,只要白熊拿走这条生命,两个生命就流在一起了,真正的额尔齐斯河就流出山外了。白熊的利爪就是在那一瞬间变软的,熊掌除过利爪还有很厚很软和的肉,走起路来充满弹性,多坎坷的路都损害不了白熊。白熊就靠柔软起来的熊掌托起女兵走进山洞。

熊跟猎手的孩子在森林里玩得多么开心,猎手总是放弃不了熊熊燃烧的杀心,猎手终于射出了子弹,他的孩子被击中了。这是最让猎手痛心的一件事。当熊跳起舞的时候,再也没有猎手用枪去瞄准了。

结成一条生命。

托海沉醉在熊的舞蹈里,那个女人已经成为熊的孩子,我们都是熊的孩子。托海羞愧交加,他很想加入那原始的舞蹈,回到童年,走到熊跟前,让熊抱起他。

你的生命和我的生命,

白熊抱起女人往山洞里走,托海就跟上去了,托海就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长枪拖在地上,快到洞口时他顺手把枪扔下山崖。

白熊的手段都施完了,白熊满怀信心睁大眼要看看对手的惨状,最好是听到对手的哀号与惨叫。高傲的白熊不管与谁,同类也好人也好,它从来不看对方,它的眼睛总是半闭半开,根本不看对方,直到把对方治服,取其性命时它才睁开眼睛。这回它看到的是一张生动而喜悦的面孔,没有哀号没有惨叫,没有反抗,在一种大幅度的放弃与顺从中承受一切,包括熊一系统的举动,高傲的白熊惊讶得难以自制,它的一只利爪还高高举着,那一巴掌下去,地球也会被拍个稀烂。女兵躺在地上,无比喜悦地盯着高悬的熊爪,女兵嘴里发出的不是哀号不是惨叫而是一首古老的民歌。

洞口让熊给堵住了。托海守在洞口,他试了几次,他搬不动那块石板。他就难过地哭起来,好像世界上就孤零零剩下他一个人。他总算哭够了,他就去森林里弄一捆柴禾,还有他打的一只鹿。他用木柴撬开石板,他背着柴禾拖着猎物,好像回到家里,他进了洞,照原来的样子用石板堵住洞口,这回他好像有了神力,一下子就把石板搬动了。他跟回自己家一样走到白熊跟前。

白熊还走原路,它要让对手看看它如何攀上去的。白熊咬牙切齿,挥动前爪,一个爪子下去就是一个坑,嗨哟,森林的大力士唱着壮士歌,很悲壮地攀上去了。很悲壮地逼近对手。对手一下就被白熊掀翻在地,白熊要把死亡的游戏做得有滋有味,就不急于要对手的性命,白熊还要听对手的哀叹、惨叫,死亡不能缺少这些旋律和节奏。

白熊专心照料女人呢,女人睡着了,也可能是吓晕了,白熊不知怎么办才好。篝火在它的后边燃烧起来,女人脸上也渐渐红起来。白熊看到了猎手,熊从来都不怕人,熊带回一个女人,再出现一个男人,熊觉得这很正常。男人比熊强多了,托海弄来柔软的干草铺在地上,把皮袍子脱下给女人盖上。女人睡了很久,女人醒来不顾一切把托海抱住,女人在喊一个男人的名字:“白桦树!穿鹿皮的白桦树!”托海浑身一缩,好像被子弹击中了,托海挨过的枪子能装一麻袋,这颗子弹是从白桦树上射来的,是从梅花鹿的眼瞳里射来的,女人一双鹿眼跟湖水一样跟哈纳斯湖水一样啊,托海的红鱼一下子就浮上水面。在女人呻吟着的梦话中,托海听到的白桦树把大地都覆盖了,托海听到的梅花鹿一大群又一大群,托海还听到了甘肃、黄河、祁连山、羊油灯、剥了皮的小羊羔,托海怀抱里的女人就是剥了皮的小羊羔。

白熊在雪地躺很久,它不得不佩服这个猎手手段高明。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白熊要把这个游戏做到底,还要做出水平来。

白熊跟所有动物一样,躲开篝火,躲在黑暗里,白熊看着这两个人类的孩子抱在一起。

白熊一瘸一拐加快速度,往陡坡上冲,白熊估计猎手会在它爬到一半时开枪的,白熊怕什么呢?白熊快爬上来了,白熊没有听到枪声,估计是个拿刀的家伙,好猎手总是用刀对付猛兽,猛兽也把这机会看得很神圣,这是跟人真正的较量,比较古典比较公正的决斗。白熊油然而生一股豪气,刷刷刷几下就到悬崖的边上了,那里有一丛灌林,白熊抓住灌木条子引体向上,胸脯都上去了,脑袋都探出来了,灌木条子也断了,熊瞎子视力不好,可在坠落的瞬间还是看到了灌木条子被刀砍过的白荐子。

那个女孩子刚刚做女人,总是不好意思,在托海不注意时她就从侧面打量,她看到白熊也会脸红起来,白熊就很夸张地伸出掌做出要烤火的样子,烤她脸上红红的大火。

白熊就可以把两条生命连接在一起。没有仇恨,真的没有。我看到的是一辆坦克,大功率的坦克轰隆隆开过来了,再过来一点,声音再大一点,我钻进去就行了,就可以跟他待在一起,驾驶着大功率的生命轰隆隆前进。女兵脸上有了笑容。白熊走到树跟前,它拨开头顶的树枝,卧在树上的大石头就落到它脑袋上,白熊都晕了,躺在地上哇哇大叫,吼叫声跟打雷一样震撼了群山,大地都在发抖,森林里的树抖得更厉害,卧在树上的石头就提前坠落,有一块落到熊脚边熊躲一下,幸亏它没过去,这些石头要都落它身上它可就惨喽。白熊也明白了,悬崖顶上的那个人是个猎手,是个非常非常狡猾的猎手。非撕碎他不可。白熊最讨厌拿枪的人。

白熊也满足托海的愿望,让托海成为真正的孩子,站在熊肚子上跳啊跳。

结成一条生命。

两个人类的孩子,也是熊的孩子。熊的声音太有沧桑感了,山洞加上篝火,真正的创世纪,远古洪荒年代,伊甸园,没有智慧树,但有智慧老人,白熊老爷爷,男人和女人就这么称呼白熊,白熊很高兴,完全是个睿智的长者,混沌不堪的眼睛也明亮了。

你的生命和我的生命,

有一天,白熊听见男人跟女人讲艾力·库尔班的故事,因为女人怀孕了,肚子大起来了,女人又惊又喜,男人就讲那个在中亚大地流传了千年万年的故事。美丽的姑娘被熊劫持到山洞里,跟熊生活在一起,还生下了熊的孩子。

野兽总是循着气味捕捉食物。白熊一觉醒来,就沉浸在浓浓的气味中。雪落下来了,眨眼间整个群山焐在厚厚的白雪底下。不要紧,熊是不怕雪的,熊能找到目标。熊睁大眼睛瞅着大雪给它盖上厚被子,熊要起来了,熊就揭开大雪的厚被子,翻身一滚就起来了。白熊在雪地里就像个大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稳当。女兵看到的就是一个渐渐靠近的大雪球。埋在草丛里的石头让雪球摔了好几次,雪球喷出粗气,雪球一拐一拐的,捶打胸口,这才像一个熊,女兵认出来了,就是这只白熊。

“你是熊吗?”

女兵攀到悬崖顶上,不是选择自杀地点,就像狂喜不是狂热,女兵不属于狂热。女兵很冷静,脑子没有发热。女兵在白熊走熟了的路上布置一系列障碍,草丛里埋有尖石头,树杈上架着大石头,陡坡上的灌木是断的,还有陷阱,不深。女兵做完这一切就把刀子扬手一甩,刀子一片银光跟鱼一样,扎进河里。这是女兵没想到的,女兵知道这里有条河,女兵不知道刀子落水会跟鱼一样游来游去,刀子活过来了。刀子在她手上就是活的,忙个不停,她身上出汗,刀子烫得要命,滚烫的刀子在冰冷的河里就嗖嗖蹿起来,比鱼还快。出了汗的女兵攀到悬崖顶上,不是为了吹凉风,是为了让人的气味飘远一点,出汗的时候人的气味也就浓起来了。

“我是熊的孩子。”

不管冬天有多么荒凉有多么萧条,森林总是黑沉沉的,落叶松褪尽了叶子,云杉、冷杉还保持着森林的威严。那些起伏的黄草白草丛中,岩石永远是灰蓝色的。

“你怎么是熊的孩子?”

女兵是不会徘徊的,女兵也不会像那个伟大的诗人一样以泪洗面,以弃妇自居。女儿再也不吭声了,女儿读了一辈子书也没有从那些爱情悲歌中读出一丁点生命的喜悦,就像她的母亲,那个走向森林的女兵那种绝望中的狂喜。

“一个猎手要么杀光所有野兽,要么成为野兽的孩子,熊是野兽中最通人性的,做熊的孩子是上天有眼。”

“妈妈,楚人的祖先就生活在中亚,他们崇尚英雄美人,屈原就一直徘徊在昆仑山和湘水之间。”

白熊跟老人一样被人类的孩子供着养着。

女兵在湘江边读完初中就到草原去了。

冬天就要过去了,托海想给女人换换口味,不能老吃兔子和鹿,他们吃了一个冬天了,都吃烦了,托海要去捕鱼,女人很想吃鱼。冰天雪地吃鱼也太奢侈了,跟王公贵族似的,女人就说: 算了,不要到河里去,冰那么厚。

“妈妈,你就像九歌里的湘夫人。”

托海出了山洞托海就是穿鹿皮的白桦树。托海成小伙子了。他在雪地没抓到野兔,也没抓到雪兔,他已经很累了,山洞里的鹿肉可以吃到春天,他没必要再到河边去。他用石头砸开冰,把柳条伸进冰窟就把鲟鱼钓上来了,他还钓到了红鱼,用柳条上的倒杈钓鱼是他的一手绝活,走遍阿尔泰饿不死。

她的女儿金海莉写这部书的时候,已经三十五岁了,有过短暂的婚姻,有过露水之情,女人所具有的沧桑金海莉都一一品尝到了,金海莉还是难以理解带有死亡气息的喜悦。母亲就告诉女儿: 这首歌唱的就是这种复杂的心情。

女人问他为什么对女人这么好。托海一般不回答,她的这个问题让托海很感动,托海说:“我欠女人的太多,我有两个老婆,都死了,我没让她们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这首名叫“狂喜”的古歌很真实地表达了女兵当时的心情。她满怀喜悦走进森林。

“你这么精心照顾我就是来赎罪?”

可以为你牺牲。

“对!对!”

我的生命,

托海就不再说话了。托海完全是个忠诚的仆人,绝不冒犯女人。女人被宠着真有一种不凡的气度,好像她真的成了群山和草原的主人。托海从女人的口音和军装就断定女人是军垦部队的。

为了情人,

有一天,托海听见他心爱的火焰神驹在外边嘶叫,托海的血一次次热起来,有好几次他把洞口的大石板都搬开了,大团的雪花扑进来,用宽大厚实的掌心抚摸他,他就跪下了。他常常在夜里惊醒,火焰驹的叫声回荡在夜空里,渐渐的有了野性。火焰驹快要变成野马了。马的一声声嘶叫引起女人的惊觉,女人问他:“是不是你的马?”

结成一条生命。

“是一匹野马,听那声音,跟狼一样,我咋能骑一匹野马?”

你的生命和我的生命,

仔细听,确实跟家马不一样,那么暴烈,那么高亢,很少有家马的悠扬和柔性。

1957年冬天,女兵满脸悲伤到森林里去了,草原人的安代舞没有消除她的伤痛,反而激起她对恋人的向往,连古老的萨满也对她无能为力。她悄悄走出垦区,可她没法躲开那些拣牛粪的草原女人和放牧的草原男人。降雪前人们还在旷野忙碌着,人们看见无比忧伤的女兵到森林里去了。草原上的人都知道她找白熊去了。正像古歌里唱的:

春天到了,冰雪消融,树枝发软,跟蛇一样在空中一伸一伸,森林黑沉沉的,密林明亮而疏朗,白桦树全都穿上了金色的鹿皮,而且骑着骏马。女人小声问托海:“是不是这匹马?”托海点点头,女人就说:“我想他不会死的,熊把我们当孩子,熊咋能吃了他呢?”熊把他们送到森林边上熊就回去了。女人摸着那些活过来的白桦树,女人就看不见托海了,托海把女人送到河边。一只鹿走过来,托海跪到鹿跟前,托海身上再也没有血腥味了,鹿闻了他的脑袋,闻了他的手,鹿就把他带走了,到祁连山下,黄河边,鹿进入古老的神话,成为岩画的一部分,托海下到水里,给传说中的美妇人做丈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