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海莉蹲在高大茂密的芨芨草丛里。风把她的气味送到森林里,白熊的眼睛刷一下就亮了。金海莉也看到了白熊。彼此互相打量着。白熊的形象趋于完美,鬃毛不再竖起,跟流水一样向后翻卷,露出宽大的额头,从脑袋到后背仿佛披着质地优良的大氅,缓缓而行,气度不凡。金海莉不能退也不能挪前一步。她穿一身素雅的咖啡色套裙。白熊就绕着这个美丽的女人转圈子。金海莉吓坏了,快要放声大哭了。白熊不绕弯子了,直直走过来,一晃一晃的,那姿势让她想起一个人,她的第一个丈夫就这样子,她的诸多丈夫中就那个该死的家伙来过阿尔泰,而且到森林里去过。从丈夫执拗的脾气来看,他肯定跟白熊打过交道,白熊把他教坏的。困扰在她心头的谜团就这样解开了。新婚前的男人有过跟猛兽打交道的经验,女人就难以驯服他了。金海莉还是拧不过这口气,白熊的举止像那个家伙,神态也像。金海莉的胆子就大起来。伸手抓住白熊的耳朵。
阿尔泰的女人都要在山口解手的,这是不公开的秘密,完全是对古老传说中那个被熊劫持的姑娘的一种纪念。山口奇妙到这种地步,有些妇女不喝水,根本没有解手的意思,登上山口就由不得她了。从低凹的山谷一路爬上来,山口的凉风一吹就要打激灵,就要到草丛灌木丛里去解手。
白熊是要跟孩子滚皮球的,白熊就抱起金海莉在草地上滚起来,一直滚到两三米高的忍冬和蔷薇丛中,蔷薇是带刺的跟燃烧的火焰一样,金海莉和白熊在火焰中旋转,金海莉被扎得火烧火燎,金海莉怀抱里散发出幼儿带着奶味的芳香,白熊就陶醉在这种芳香里,白熊的大嘴就咬住金海莉的脖子。金海莉再也不是一个孩子了,金海莉大声出气,泪流满面。白熊也感觉到这个孩子长大了,长成一个丰满的女人,白熊跟女人是有故事的,白熊就把金海利背到山洞里。
金海莉就到森林里去了。她拒绝了哥哥的保护,也拒绝拿任何武器。母亲和嫂子站在她一边,两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宝宝用他们亮晶晶的眼睛支持了金海莉。金海莉就过了克兰河,到森林里去了。
金海莉被吓晕了,金海莉醒来的时候,白熊捧着野果子站在她跟前,她饿坏了,抓起果子就吃。跟传说中一样,白熊出去的时候用石板堵住了洞口。白熊很快就回来了,白熊带一根大树杈,白熊跟揉干草一样把树枝揉成一堆柴禾。金海莉用两块石头拼命地打火,手指都打破了,火也打出来了,从干草燃烧到木柴。白熊远远躲开篝火,动物是怕火的。金海莉还吃到了肉,白熊弄来了柴禾,也抓来了雪兔。兔皮被扒掉了,在河里洗了。金海莉一边烤雪兔一边想古老的小说。据说最早的小说就是原始人在山洞里围着篝火讲好玩的故事。那时金海莉还没有写小说的打算。她只是好奇,对母亲,对白熊的传说,还有托海匪帮,她在篝火边烤兔子的时候她就感到所有的故事都要接近尾声了,她跟白熊的这段经历别人不会相信的,很容易被认为是一种想象。
是我忘不掉的哥哥。
篝火在石壁上映出她的影子,她如此冷静完全是由于这些投影,火光投出许多影子,奇形怪状,不一而足。这些都是真实的。
和我拥抱在山洞里的,
她开始吃兔肉。兔子扎在一根树枝上,兔肉烤熟了,树枝的味道也出来了,是白桦树的枝杈,跟火堆里燃烧的不一样。火堆里烧的是红松,松香浓郁,火焰上有一层油质,火焰的底部蓝汪汪跟海水一样,火焰从蓝色过渡到赤白,跟黑暗接触的部分艳若桃花,整个火焰美得让人惊叹。
是那好心肠的亲人。
白熊在黑暗中看着火焰,也看着金海莉。金海莉觉得这种气氛最适合讲故事。金海莉就到了光明的边缘,白熊也到了黑暗的边缘,离得很近,又身处两个世界。白熊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整个黑夜都是这种声音,那么强烈的共鸣,山洞就是大地的喉咙,火焰跟热烈的舌头一样,金海莉被奔腾的洪流席卷而去。
从山坡跳舞跳到山谷的,
她听了三天三夜。她并没有丧失时间观念,这完全是为了保持故事的完整。白熊跟女人的故事。森林的故事。白熊有讲不完的故事,白熊讲到第三天黄昏,白熊告诉金海莉,我眯瞪一会儿,你不要离开,白熊没说完呼噜声就很畅快地响起来了。
是那坚硬的梭梭。
白熊梦见金海莉出了山洞。
燃烧到天明的,
金海莉站在阳光下,她身上还是留着白熊的力气,白熊讲到兴奋处总是摸金海莉的头发,摸金海莉的后背。白熊很轻松的动作却跟刻刀一样在金海莉的身上留下很深的烙印。
我们拥抱的地方啊沉下去,成了山洞。
金海莉回到家,母亲见到女儿就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嫂子说:“我们要去找,妈妈说你不会有事的,告诉我们,你是不是被白熊劫走了?”金海莉点点头。金海莉有好多话要跟母亲说,哥哥嫂子就出去了。
月亮升上了山顶,
母亲摸女儿的头发,摸女儿的背,母亲的动作跟白熊一模一样,连手上的力气也是一样的,有千钧之力。母亲是吃过苦的人,母亲头发都白了,手上的力气丝毫未减。
我们跳舞的地方啊山坡成了山谷。
“妈妈,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弄明白,你愿意告诉我吗?”
篝火燃到了天明,
“你一定问我跟白熊的故事对不对?跟传说中的不一样,我是自愿到森林里去的。”
嫂子是青格勒地方的人,嫂子就用那地方的歌子表达她的心情。
“去找白熊?”
嫂子解开袍子,嫂子的胸脯跟山岳一样喷出热腾腾的气息:“让他们地上爬地上滚,我腾出手就让他们在我怀里滚,女人的怀抱啊是孩子碾出来的。”嫂子使劲拧金海莉的腮帮子,“好好抱这两个崽,娃娃能给大人带来好运气。”
“让它吃了我。”
“一直带到六七岁,你受得了吗?”
“你遇到的不光是白熊吧?”
“我要把他们带到上学。”
“聪明的孩子,你刚刚从山洞里出来,你就马上想到跟妈妈待了整整一个冬天的绝不是白熊,你猜得不错,是一个男人,他躲避暴风雪躲到山洞里,我们就待在一起。六七个月的时间,我怀了他的孩子,就这么简单。”
整整一个礼拜,金海莉总算学会了抱孩子,孩子也喜欢上她了。她给孩子唱歌说话,摆弄红气球,孩子就盯着她看,孩子的眼睛就升起一颗一颗星星,跟节日夜晚的礼花一样,孩子看到自己的星星升上天空孩子就使劲,这是兴奋的表示。孩子的力气很有限,再过十天八天,孩子就跟牛犊子马驹子一样了,母亲的怀抱就容不下他们了。
“他叫什么?”
“我又没说你。”
“他没问我的名字,我为什么要问他呢?也许他有家有妻子。”
金海莉的脸都红了:“妈,我不是雪兔。”
“他是做什么的?”
母亲笑:“我闺女又不是雪兔,雪兔能生那么多,雪兔也不怎么爱惜孩子,连窝都没有,旷野就是它的窝。”
“放牧种地也打猎,冬天就出来打猎,女儿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你的屁股你的身腰一窝子能生十个仔。”
“我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
“我还能生吗?”
“他的那双手我能看出来,是常年持枪持刀的手,手上是染了血的,草原上这种男人很多,会打枪会使刀子才能生存,可这人不是一般的草原汉子。孩子,我给你保证,他在我跟前绝对是个圣徒,一个拿惯了刀枪的男人尽心尽力地伺候女人,整整三个月呢。到了五月中旬,草木发芽天气变暖他送我到森林边,他就回去了。”
她很快就见到了亲人,母亲、哥哥、嫂子、摇篮里的孩子,她根本抱不到手,孩子太娇嫩,骨头是软的,脑门还没长严实,还在动,她使出吃奶的劲在嫂子的协助下总算把孩子抱到怀里了,她也不能动了,那种感觉就像在抱一泡水。嫂子小声问她:“你什么时候生呀?”
“这些事情爸爸知道吗?”
“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阿尔泰人只看见我挺着大肚子从森林里出来了,你爸爸知道的不会比别人多。”
“我还是不明白。”
“爸爸没问过你,怀孕的事?”
“我深深地爱过你父亲,所以我更爱我的先生。”
“好男人是不会问这个的,你爸爸是个好男人。”
“你跟你先生幸福吗?”
“可大家总是把你跟熊连在一起。”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要这么说的话,熊是最好的男人,我本来就是去找熊的。”
金海莉看到侄儿侄女的照片,完全跟她想象的一样,阿尔泰的狼娃子和狐子。男孩一身青衣,女孩一身红衣,都是苍天和大地的颜色。金海莉把孩子的照片镶在镜框里。要在前几年是不可想象的。孩子唤起她的母性意识。她忍不住把这个喜讯告诉尉琴,她们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随时都可以打电话。尉琴在电话里提醒她,为什么不回阿尔泰故乡去看看,去抱抱他们,亲亲他们,闻闻他们的气味。这确实是个好主意,谢谢你。就要挂电话了,她突然觉得有个问题要问尉琴,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她,这也是属于在电话中询问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