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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

“我能长成香妹子吗?”

“等你长大了你就不臭了。”

“妈妈是香妹子,你肯定是香妹子。”

“我看到妈妈上学的地方,香(湘)妹子的孩子,香妹子的孩子怎么是臭丫头呢?”

“香妹子为什么是香的?”

“雏鹰想到哪就能看到哪。”

“喝牛奶吃羊肉,她就是香的。”

“雏鹰能看多远?”

“甘肃洋芋蛋呢,妈妈说你是甘肃洋芋蛋。”

“你是一只雏鹰。”

母亲一直分不清陕甘口音,老金就糊里糊涂成了甘肃洋芋蛋。

孩子站在马鞍一样华美的山顶上,孩子看到了山坡草丛里的兔子,孩子看到大群大群的牲畜,孩子看到蓝色大河里的红鱼,孩子叫起来:“大黑熊爸爸,我的眼睛把什么都看到了,我是一只鹰吗?”

“这就是洋芋蛋。”

大石头越来越多,在石头缝里穿来穿去,到了山顶,石头全敞开了,没有缝了。

大黑熊爸爸跟真正的熊一样拍打着石头。

“那你快点呀,不要一晃一晃的。”

“这么大的洋芋蛋,爸爸这是你吗?”

“把臭丫头滚到山下去。”

“是爸爸呀,臭丫头,是你的爸爸。”

“大黑熊爸爸,你真是个大黑熊呀,你到山顶上去滚石头吗?”

“我是石头的孩子。”

童年的阿尔泰还能见到肩扛猎鹰的老人,女儿嚷嚷的就是凶猛漂亮的猎鹰。大黑熊爸爸扛着雏鹰一晃一晃往山顶上走。

“你是石头的孩子。”

“我才不是灰鸽子呢,我是老鹰,我要抓兔子。”

“怪不得你要把我从山上滚下来呢,山下的石头都是你滚的吧。”

女儿抱大黑熊爸爸的腰,根本抱不住,女儿还嘿嘿使劲,大黑熊爸爸就把女儿举起来,扛在肩上,又宽又厚的肩膀就像卧了一只灰鸽子。

“是我滚的。”

“牲畜睡在棚子里,大黑熊睡在野地里,那是大黑熊太壮了,大黑熊爸爸呀你多壮啊。”

“你滚那么多石头干什么?”

“大黑熊跟牲畜是不一样的。”

“我找我的宝贝女儿呀。”

“你是大黑熊呀。”

“滚着滚着我就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了?”

“牲畜在锅里吃饭,爸爸成牲畜啦。”

“对呀。”

“饭盒太小了,下次把锅给你端来。”

“我成孙悟空了,孙悟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呀。”

大黑熊点点头。

“爸爸没骗你吧。”

“又馋又笨的大黑熊,妈妈做的饭太好吃了,是不是?”

女儿趴在地上瞧啊瞧啊仔细地瞧啊,阿尔泰的山顶基本上是整块的石头,石头缝里长着金黄色的矮草。草太细密了,太矮了,跟塞在石头缝里一样,孩子在石头缝里掏啊瞅啊。太阳落到了山顶上,太阳的血从山顶流下来。跟瀑布一样,爸爸全身是血,女儿全身也是血。

大黑熊爸爸呼呼吃起来。大黑熊爸爸眼睛都湿了。饭盒空了,他还让饭盒扣在脸上跟瞧望远镜一样瞧了那么长时间。

妻子亲手给丈夫穿上羊皮夹夹。丈夫到大峡谷里就脱下来铺在地上。那是压在箱底的雪白雪白的羔羊皮子,是过节时穿的。丈夫躺下去的时候丈夫明白了妻子的意思,丈夫把帽子丢到草丛上。大峡谷里是不需要遮太阳的,太阳进不了大峡谷,太阳旋来旋去就是进不去。

“大黑熊爸爸,地是你睡热的,你偏说地是热的,你以为我是傻瓜啊,我都六岁了,我什么不懂啊。”

也不知道睡了多少日子,羊皮夹夹变黑了,黑乎乎的,妻子就不让老金穿羊皮夹夹了。妻子把那件宽大得可以做一床被子的皮袍子拿出来,捆在马鞍子上。

“地是热的孩子。”

老金牵着马就出去了,马很大的,可大皮袍子把大马遮住了,马的四条腿都看不清楚。

“大黑熊爸爸,还热着呢。”

妻子就这么目送着丈夫。阿尔泰的妻子都这么目送他们的丈夫,走出家门,走出村庄,走出河谷,消失在茫茫的草原上。她们的目光还要盘旋很久很久,看到鹰,她们就把目光收回来了。看到白云她们也会收回她们的目光。更多的时候她们什么都看不到,她们就回来了,她们的心就悬在天上,从天上她们才能看到大地上的丈夫。把心操到天上是很累的。

女儿在大黑熊爸爸躺过的地方打十几个滚,足足有好几丈,小家伙吭哧半天才滚到边上,还热乎着呐。

一个礼拜后,丈夫带着大皮袍子回来了。女人整理皮袍子的时候就知道这件皮袍子大到了什么程度,正像古歌里唱的那样,没有皮袍子里装不下的东西,天空和大地都能装在牧人的皮袍子里,皮袍子铺开的地方啊快马是跑不到边的,河流是流不到头的。女人用刷子刷啊刷啊,刷净了皮袍子上的尘土。女人醮着井水刷的,皮革和毛的味道就出来了。

大黑熊真能睡啊,压倒了一大片高草,压得平平展展,跟擀出的羊毛毡一样,阿尔泰的细羊毛全擀在这了,光溜得跟绸子一样。

女人把干干净净的皮袍子晾在铁丝上,太阳落到上边,铁丝被压得直晃悠。

“爸爸是大黑熊,大黑熊睡糊涂喽。”

晚上,大皮袍子会把床变成大地。女人就盼着天黑。女人身上有了某种羞涩的东西,脸通红。女人在柴房收拾煤块,丈夫就进来了,丈夫看见女人通红的脸丈夫就进来了。丈夫把女人抱起来,靠着墙就做了男人的事情。丈夫又尖又硬,跟牛角一样把女人戳透了把女人钩起来了,女人的血全涌到脸上,血的芳香就散出来了。

“揭开盖子,爸爸你真睡糊涂了,你这大黑熊。”

“你躺在山上就为这个?”

父亲饿坏了,父亲在梦中抓到一只小野猪,烤都没烤就生吃了。熊都是吃生的。父亲老金睡眼蒙眬,除过宝贝女儿,他看什么东西都是模糊的,他捧着饭盒,嘴里嚷嚷:“你别乱动,你是大爷我的一顿饭了。”他在饭盒上嚼了一下,牙齿都要崩了。

“我身上有风。”

女儿跟小狗一样出了村子,上了山坡,女儿看见呼呼大睡的父亲。父亲躺在草丛里,跟一头真正的黑熊一样,整个山坡都在呼呼响。女儿用草棒搅黑熊的耳朵,黑熊很难受,摇晃着身体,喉咙里克啷啷好像往下灌石子,呼噜声全咽下去了,黑熊气乎乎地滚起来,黑熊正要发作,看见宝贝女儿,黑熊就成了父亲。

“你躺在峡谷里就为这个?”

女儿六岁了,女儿能缠父亲的脚,妈妈把饭盒递给女儿。老兵都是一个刷着绿漆的饭盒,女儿喜欢爸爸的饭盒,女儿一直把它当玩具,女儿喜欢大胡子爸爸把嘴巴凑到饭盒上呼噜噜大嚼大咽。“熊瞎子,熊瞎子开饭喽。”女儿喜欢熊瞎子爸爸。妈妈就把饭盒递给女儿。

“我身上有风。”

这都是瞎猜,死里逃生总会让人改变一些什么。

“你把皮袍子都穿出去了。”

另一个说法更切合实际,老金五十多岁的人了,火气旺得跟小伙子一样,他敢在草地躺那是他火气太旺。

“风太大,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领导再也不为难他了,一个在暴风雪中把羊群领回来的人再让他去养一大群马,他会成什么样子?他不牛逼到天上去?骑在马背上的人总是目空一切。

风确实太大了,女人贴在丈夫胸口,女人听到了呼啸的大风。暴风雪把老金吹到可可托海,吹到北塔山,吹到外蒙古科布多,又让北亚草原的风刮回来了。女人听得惊心动魄。

人们常常看见老金躺在草坡上抽烟,牲畜吃草,他抽烟。放牧的汉人都要在草地上铺件衣服,最好是羊皮夹夹,隔潮气。哈萨克人和蒙古人可以随便躺,只要不躺在泥里,他们随便一躺,帽子扣在脸上可以呼呼大睡。汉人不行的。汉人老金就跟老哈萨克一样躺在草地上。领导让他放一大群马,到山里去放。他对马群失去了兴趣,种种地,在村子外边的山坡上放几匹马几头牛他就满足了。他连羊皮夹夹都不带,就那么一躺,一口一口地抽劣质莫合烟。

丈夫死里逃生还是第一次讲那段经历。

领导考虑还是让他去放牧,最好是放马。多生几匹好马那可了不得。老金不搭理领导,老金也不解释。老金本来话少,拣一条命回来老金话就更少了。

“风太大,嘴张不开。”

老金种地就更没说的了,河湾森林般的玉米已经蔓延到整个阿尔泰。老金种的麦子常常越过田埂跑到草丛里去,把疯长的野草都压住了。有人就怀疑老金把种子撒错了,老金撒出去的种子顺风飞扬,飞到野地里去了。老金从不辩解。老金撒多少种子老金自己清楚。

暴风雪过去半年多了,丈夫可以轻轻松松讲他在暴风雪中的经历了。女人也轻松下来了。用阿尔泰人的说法丈夫是骑着大风回来的。

老金赶回来的那群羊多生了五十只羊羔,这是肯定无疑的。老金总有办法让母羊长膘,让公羊养精蓄锐,到了秋天,公羊就开始给母羊打羔,几乎百发百中。冬天那场风暴,老金差点丢了命,羊群安全地过了冬,吃了积雪下的残草,到了春天,母羊后腿一撩,羊羔一个接一个全出来了。据接羔的人讲,跟滚出来的一样,明晃晃的一个肉蛋蛋热烘烘地滚出来,全都活了。

骑过马,骑过风,这样的男人,女人是阻挡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