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从房顶上下来,儿子身上发热,脸蛋和手冰凉。
儿子在房顶上铲雪,每家都有专门铲雪的木锨,实际上是往外边推,雪已经高过房顶了,儿子常常走过头,扑咚陷进雪里,他抓住房沿又爬上来。他们家就像住在雪堆里,家家户户都成了大雪堆,唯一的标识是烟囱,青狗向着天空呼呼吼,有些烟囱被风吹倒了,主人就临时支两块石板,锅灶里面的浓烟还是一条凶猛的狗,吼叫着从两边奔出来,扑向天空。儿子最后清理烟囱周围的积雪,烟囱的吼声太大了,他看见指导员进他们家,他又看见指导员匆匆离开。烟囱里的青烟好像被人领跑了,再也听不到青狗的吼声了。
儿子进厨房,母亲抱着妹妹坐在灶眼跟前,灶眼里的火快熄灭了,母亲手里还拿着一根木柴,是儿子从森林里拣回的干树枝。儿子叫声妈出啥事啦?母亲把木柴塞进灶眼,火烬太弱,快要被木柴压灭了,母亲用干草救火,很快就把火救活了。妹妹帮着往里边塞柴禾。
指导员带着不幸的消息进门时,女人还没做好饭呢。指导员呀、连长呀很少到他们家来。指导员进来的时候,这家人都忙着呢,五岁的女儿把雪球滚到屋子里,她滚第二个雪球时,一个大胡子叔叔进来了,雪球就停在她手里。
“我们吃饭,吃饭要紧。”
天亮了,天好像是马灯点亮的,女人竟然不困,女人打开门,门外的雪让风吹开了。雪把房子埋住,风吹开,又埋住,最后一股风吹到天亮,雪全被吹到房子后边,房子就像一个大雪堆。围墙也成了大雪堆。总算没堵住门,女人从雪堆里带着一股热气出来了。女人在炉子上化开雪水,女人去做饭。
母亲手脚麻利,比平时多做了两个菜。母亲也比平时多吃了一大碗,母亲让孩子也多吃,好像要出门,要赶很远的路。儿子说:“我们去找爸爸吗?”
两个孩子都睡着了,母亲睡不着。丈夫每年都要到冬窝子去的,往年赶的是马群不是羊群。丈夫是第一次赶羊群进冬窝子。女人操心的就是这个。谁都知道夏牧场是天堂。夏牧场也能遇到风暴,但跟冬天的暴风雪是没法比的。马灯早就灭了,女人犯困,可女人还是睡不着,女人的眼睛在困倦中就跟玻璃罩里的火苗一样,哪怕是这么一点光亮,都能让她安静一会儿。
“我要去找他们,不能撂一句话就没事了。”
关上门,那团寒气就开始发白,让火墙吸过去了,化掉了。雪很滋润,儿子用雪扫地,雪让尘土吸干了,地上有雪的清香。小丫头在地上追着雪的湿印子。小丫头就嚷嚷着还要雪。门打不开了,雪已经爬到房顶上了。母亲就哄女儿,雪睡着了,雪从那么远的天上赶几天几夜雪太累了。“让它进来呀。”女儿厉害着呢。母亲很吃力地周旋着:“雪喜欢睡在外边,雪睡着了就不喜欢人打搅它,你听雪打呼噜呢。”小丫头蹲在门后边,她果然听到了雪的咯吱声,雪太胖,雪在梦中翻身呢。
这是一场阿尔泰罕见的暴风雪,冬窝子那里更厉害,失踪的牧工大都回来了,或者落到别的牧场和村庄。有关父亲老金的说法很多,有人说被风吹到外蒙古科布多去了,有人说被风吹到苏联去了,有人干脆说让狼吃了。这么暴烈的风雪,只有狼可以来去自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连里也很着急,打电话,派人去找,都没有老金的下落。
母亲从空荡荡的羊圈里出来,母亲就感觉到一股子寒气跟磨盘一样压在她的背上,寒气总是从背上发动袭击。寒气比风更可怕。马灯响了一下,玻璃罩子好像破裂了,有铁丝护着,母亲看清楚了,马灯的四周闪过一道道白影子,跟草原上传说的白狼一样,一千只褐色狼中才有一只奇特的白狼,母亲的脚下已经全是白狼了。白狼带着大雪一下子出现在母亲跟前,大雪已经到了母亲的膝盖上,母亲推开门,母亲还是放进了一堆雪和一团寒气。
没必要隐瞒真相了,指导员吭吭巴巴说了事情的大致经过,女人没什么反应,这个泼悍的湘妹子怕什么呢?她给大家就是这么一个印象,泼悍后来又加上粗犷,跟男人一样坚强。她家住的地方离村庄有一大截子路,隔着两个山坳,就两三户人家,再往北就是千里荒原了。这么坚强的女人,指导员也没打算做细致委婉的思想工作,指导员毫不掩饰地给女人讲了这一切。指导员就出去了。
母亲打开羊圈的门,丈夫老金把羊赶到山里去了,牧场的一大群羊全让老金赶到山里找好草去了,老金要让他的羊吃到雪下的残草。
指导员急着赶路,从老金家往真正的村庄要走好几个钟头呢。站在房顶,彼此能看见烟囱里冒烟,甩开双腿就得几个小时。指导员本来要骑马的,指导员已经到马背上了,又下来了,指导员觉得步行稳妥一些,指导员就一步一步走过来。有一条林带通向大峡谷,林带里有水渠,水渠被风从大雪中吹出来了,指导员顺着水渠过来又顺着水渠回去。
风突然停了,母亲趁这个空当,提上马灯,到马棚里去,给马盖上被子,在槽里拌了料,水是很清洁的。
女人把孩子安顿好,女人穿上大皮袍子跟个蒙古女人一样,那是好几张羊皮子做的,顶一床被子呢,穿女人身上女人就成了一个大皮桶,女人只要一动,她的身腰就可以从厚实的皮桶里隐隐地显出来,透过皮袍可以看出女人的身段。老金的女人把自己变成一个大皮桶,老金的女人给儿子叮咛几句就拉上门到连部去了。
天就这样黑了,母亲没点羊油灯,母亲点燃了马灯。
女人一肚子的怨气,一肚子的怒气,两股气合在一起,在寒流的刺激下,女人没走到连部就抱住林带里的树号啕大哭。她根本不知道她抱住的树是阿尔泰最壮美的白桦树,那个甘肃小伙子当年就被大家称作穿皮袄的白桦树,那个甘肃小伙子就是在冬天消失掉的。女人一路哭哭泣泣,总算到了连部。女人那模样让大家吃惊,哭哑了嗓子,哭肿了双眼。
开始吃饭了。风在外边吼叫。墙壁和屋梁铮一下,一层土落到顶棚上。他们早就习惯了风暴。还有夏天的雷电,蓝色的闪电在天空划几道弯曲的弧线,雷声就沿着闪电的方向过来了,好像世界末日到了,地球被天空的怒气击成碎片,在雷电的袭击下,村庄的屋舍彼此变得非常遥远,变成了一座座孤岛。房子要不停地加固,为了减小目标,房子小到了极限,差不多是天地突起的一个个土丘。这种结构,可以抵挡任何灾害。夏秋的雷电之后,就是冬天的暴风雪了。
五岁的女儿好多年以后还记得那个冬天,她的妈妈哭泣着要她的丈夫,还我的丈夫。刚强了一辈子的女人,没有声音的哭泣,缩在肥大的皮袍子里,被一帮女人抬回家了。五岁的女儿听见母亲的哭声,在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哭得那么伤心,那哭声响彻了女儿的一生。好多年后女儿总是回避那个可怕的冬天,女儿总是用金草地来形容故乡阿尔泰,金色的阿尔泰,黄金草原,绿色而温暖的额尔齐斯河,女儿总是用这些字眼来冲淡母亲哀哀的哭声。
“我才不气呢,臭丫头。”
母亲躺三天就恢复过来了。母亲又去了连部,没有丈夫的任何消息,连里派出最精壮的汉子四处寻找。大雪封山,再不能外出了,只能等明年春天,阿尔泰的春天一般在五六月之间,整整半年,女人要熬过这半年。
“你这臭丫头,气死我了。”哥哥气得乱跳。母亲不能让儿子这么跳下去。母亲说:“不要气你哥哥了,咱们的男子汉气坏了怎么办。”
儿子相信爸爸在森林里躲着,爸爸不会出事。儿子骑上大马去抓兔子,儿子在雪地里就把兔子烤熟了。儿子告诉妈妈,爸爸也能抓到兔子。全家人吃了兔子,就相信老金也在吃兔子。儿子为了打消母亲的疑虑,儿子把活兔子都带回来了。妹妹不许哥哥杀兔子,她可以吃烤熟的兔子,她不能看见活兔子死在家里,到底是个孩子,母亲也是个孩子,母亲说:“养着吧,它是一条命。”
“你就是胆小鬼嘛。”
“喂不熟的,它会跑掉。”
哥哥说:“嘴还硬不硬?”
“跑掉也行啊,它还有个活头。”
哥哥怎么受得了这种话?哥哥在腰里扎一根绳子,刚走两步,风就从天而降,冲到院子里,哥哥打个趔趄差点栽倒。妹妹的头发哗一下散开,像被人用手揪住了,小丫头的嘴再也不硬了,带着哭腔大声叫哥哥。哥哥抱住妹妹,跟跑过来的母亲一起费很大劲才进了房子,顶上门。小丫头痴呆呆的,挂着两滴泪。
野兔就跟家兔待在一起。妹妹每天都喂这些兔子。
“你是胆小鬼。”
野兔还是跑掉了。妹妹喂它玉米豆,它吃个半饱,它就蹦起来了,从院墙上一跃而过,跟一匹快马一样。它高高跃起时两只招风耳显得特别大,简直就是一对翅膀。黄昏的太阳正在地平线上缓缓而行,兔子就朝太阳蹿过去了,太阳就成了一个完美的洞口,太阳是个可以逃生的地方。爸爸会赶着羊群从太阳洞里逃出去的。
“臭丫头,你说什么?”
儿子肯定听到了那些谣言,说老金让狼给吃了。儿子骑上大马在雪地里跑了一天,拖着一条狼回来了,是用鞭子打死的,鞭子抽在狼的鼻子上。儿子故意把狼拖在地上,雪尘高旋,儿子绕一个大圈子从村子里穿过,在连部门口转一圈,在众目睽睽之下,骏马长叫一声,那狼好像活过来了,蹦起来了,雪尘旋上蓝天,遮住了太阳,把整个村庄连同村庄周围的洼地全都遮住了,雪尘刷刷刷落了两个时辰。人们的脸全湿了,跟吐了唾沫似的。
“我明白了,你是个胆小鬼。”
又是一场大雪,不停地下着雪,从白天下到晚上,阳光照耀,明月高悬,雪是停不下来的。再也没有风暴了,雪花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以后再说吧,现在不行了。”
天快黑的时候,连部又来一个人,交给女人一封信,是从青河独立营得到的消息,老金还活着,老金和他的羊群到几百公里的青河去了,明年开春就能回来。信上有公章。送信的人是老金的朋友,是信得过的人。连部把什么都考虑到了,派这个人最合适。女人就留人家吃了饭,道了谢。那个人就走了。那个人是骑马来的。
“我不会惹它,我会让它很开心的。”
女人坐在火墙边,借着熊熊燃烧的炉火,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儿子举着马灯,女儿捧着小小的洋油灯。女人说:“爸爸回来了。”女人安顿好孩子。
“疯丫头能惹它。”
女人穿上那个肥大的皮袍子,戴上丈夫用狐狸皮做的皮帽子,围着狐狸尾巴做的大围脖,女人差不多就是一个皮毛裹身的母狼了。女人脸颊通红,眼露神光,牵着大马,提着马灯,消失在夜幕里。
“我又没惹它生气,是风在惹它。”
半夜了,母亲还没有回来。那个送信的叔叔回来了,问孩子:“你妈她人呢?”“我爸爸回来了,接我爸爸去了。”叔叔不动声色,让孩子好好待着,“你爸爸要回来了,你们不要乱跑。”
哥哥说:“没听见森林发怒了?”
妈妈是第二天回来的,看那样子妈妈是见到了爸爸,妈妈告诉孩子们:“爸爸冻伤了,在医院里。”叔叔两三天要来一次,说是给爸爸捎东西。叔叔一来就跟妈妈待好长时间。哥哥忙着去抓野兔。院子里只有女儿一个人在玩。
风太大了,风把高空扫荡干净,风一下子冲到群山上空,发出鬼一般的尖叫,森林响起来了,山谷响起来了。树桩和帐篷都在洼地和背风的坡后边,风暂时还到不了那里。小丫头还能咋唬一阵子。林涛和山谷呜呜的怪叫吓不住这个疯丫头。她竟然问哥哥什么时候带她到森林里去。
女儿一直跟妈妈睡在一起。女儿玩累了就回房子,门是关着的,女儿突然感觉到房子里有一个巨大的秘密。女儿太好奇了,女儿就搬来凳子,趴窗户上看,女儿就从凳子上摔下来了,女儿就哭了,女儿的哭叫一直被房子里巨大的声音压着。女儿哭着哭着就没意思了,女儿就去看她的兔子。兔子也在洞里闹得很凶。女儿喂它们玉米豆,它们都停不下来。女儿望望房子,大人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孩子的智力只能停留在游戏的层面上。女儿觉得不好意思,干吗要打扰大人的游戏呢?
老鹰没有掉下来,老鹰被风吹直了。
大人出来了,妈妈送叔叔到大门口。
这个臭丫头就嚷嚷:“老鹰要掉下来了,老鹰要掉下来了。”
妈妈看见女儿蹲在兔子洞的木盖子上逗兔子玩,妈妈说:“你没跟哥哥去?”
老鹰不理这个臭丫头,老鹰肯定是听到丫头的瞎嚷嚷了,老鹰飞得更高了,更高的地方风更紧,老鹰斜得更厉害,老鹰常常会停在天空。
“我才不抓兔子呢,我有兔子。”孩子专心致志,头都不抬。女人就蹲在孩子跟前,女人突然抱住女儿亲了又亲,把女儿的汗都亲出来了,“妈妈你这么热,跟火炉子一样。”
女儿就大叫:“老鹰,老鹰你下来,到我们家躲一躲。”
“妈妈就要烤你,你冷不冷?”
鹰在天空飘来飘去,高空的风太紧,鹰跟旋风里的纸片一样是斜着的。
“热死了,冬天这么热,爸爸一回来你就热。”
母亲给马喂料的时候,发现马很忧伤地看着她,马眼睛很俊的,她很喜欢马的目光,她就迎着马的目光,停下手里的活,她拢一下头发,她连衣服都抻直了,她连灰尘都拍掉了,她闻到马身上燥烘烘的气息,那是很干燥的沙漠里的气息。马的双眼就跟沙漠里的清泉一样。马看到了她心中柔软的东西。
“爸爸是我们的太阳。”
暴风雪到来之前母亲就陷入被动。母亲没有意识这种危险。母亲还把儿子当孩子。
“你想爸爸吗?”
他把母亲扎过的窗户重新扎了一遍,他真的找出了毛病,他稍稍用点力就拉开了羊皮的一个角,大风刮过来羊皮就会成为风筝。
“你说呢?”
哥哥不吭声。他就喜欢小丫头的吱哇乱叫。他用皮绳扎紧草垛四个角,草垛要跑就让草垛跑吧,他是相信那四根圆木的,跟天空伸下来的四条腿一样,滚圆结实毛楞楞,什么样的大牲畜也长不出这么好的腿脚,他相信这是苍天的腿脚。他抱住其中一根哧溜滑到地上,圆木的脚死死地踏在地上,大头在下,小头在上,他拍拍圆木,他慢腾腾走过去。
“我想也是,你肯定想爸爸想疯了。”
“啊呀,它跑了,它跑了。”
妈妈确实想爸爸想疯了。
妹妹好奇地望着高高的草垛,她很想长篇大论地说话,可她只会三言两语,她浑身充满了声音。哥哥说:“你上来。”妹妹爬上去,哥哥让她上得更高,哥哥把她放在草垛的顶上,她果然叫了起来,草垛忽倏忽倏上下颠荡跟一匹奔跑的骆驼一样。
女儿后来做了妻子,到三十多岁的时候才真正理解了母亲对父亲的感情。也是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她萌发了写母亲的念头。那一年,女儿可以完整地想象出那个风雪之夜,发生在阿尔泰的故事。只有母亲才有这种故事。
干草是灰绿色的,带着麻丝丝的甜味,干草跟虫子一样叫个不停。
那绝不是想象出来的。母亲骑着大马,提着马灯朝森林走去,母亲很快就被冻僵了,要不是马身上的热气她会死掉的。她靠着马,马灯已经灭了,只有马眼炯炯有神,母亲双手捧着马眼睛,把亮光遮给自己。月亮升起来,马眼睛还是那么亮,母亲倒在雪地里,马就伏在地上,马卧在她跟前发出一声声长叫。
儿子已经不是孩子了,儿子处处表现出大人的做派,干什么都离母亲远远的,母亲让他干这,他偏干那。他只跟妹妹玩,不怎么搭理母亲,却在暗中帮母亲,他在照顾母亲。父亲不在家的日子,他就是这个家的男子汉。母亲与妹妹往窗户上钉羊皮,他就把一张干牛皮钉在牲口棚上,用铁丝扎牢。他修补后的牲口棚跟碉堡一样。他给羊圈压上石板。他在干草垛的四周压上圆木,没有刮皮的红松,左右两根,高出草垛一大截,干树皮也是红的,铁锈红,很醒目。
叔叔是听到马嘶寻过来的。叔叔把母亲背到避风的地方,点一堆火。叔叔是很有经验的,篝火防野兽,篝火不能烤冻僵的人。叔叔用雪擦母亲的手脚,一点用都没有,两张大皮袍子合在一起,叔叔把母亲脱光了,用白雪擦遍全身。叔叔灌下一瓶酒,喷着酒气,擦啊擦啊,总算把母亲的皮肤擦红了。母亲的身体里有一股子寒气,用雪是擦不出来的。叔叔用嘴巴吸,活动母亲的手和腿,跟摔跤似的。母亲身上终于有血液的流动声,血化开了,母亲全被化开了,已经超出抢救的范围了,木柴在大火里碎裂爆响,叔叔把他的生命送进去了。
母亲指挥着孩子用羊皮钉窗户。
女人有了声音。
女儿在母亲跟前很调皮,在哥哥跟前乖得跟猫似的。哥哥给她抓松鼠、兔子,哥哥还养了灰鸽子。妈妈有什么呀,妈妈就是衣服就是饭。这个疯丫头,从来没有挨过饿受过冻,对衣食的感情一点也比不上那些小玩意,哥哥可以让她开心呀。大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女儿在这里更愿意把母亲当成一个女人,一个真正的女人,在这种状态下就应该是一个女人。男人付出的代价就是五十岁无疾而终。这是女儿后来才知道的。
孩子都是一些鬼精灵,没等母亲发作,女儿就跑到哥哥那里去了。哥哥搬一块大石头,哥哥已经搬了许多大石头了,哥哥把石头堆在围墙外边,堆了一圈,里边一圈外边一圈,不要说暴风雪,就是坦克也能挡住。
春天就这样来到阿尔泰,额尔齐斯河一夜之间从冰层下翻上来,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像一条大鱼上了岸。
女儿又来了一句:“妈妈又想生孩子了。”
父亲老金回来了,父亲老金跟叔叔一起到刚刚长出青草的山坡上喝了一天的酒,两人都喝成了烂泥,光是酒,没有下酒的东西。阿尔泰的男人喝好酒的时候,连花生米都不要。阿尔泰的男人就用这种方式解决他们的问题,一起喝了酒,一起醉如泥,一起醒来,拍拍肩膀分手。
母亲愣在那里。
孩子们见到他们的爸爸:“爸爸你在医院住这么久?”父亲老金愣一下,就反应过来了:“医生不让走,爸爸得听医生的。”女儿发现了爸爸脸上的冻伤,问爸爸疼不疼,爸爸告诉她:“我是偷着跑回来的。”
“你在想我是怎么生下来的对不对?”
“爸爸想我们,爸爸太好了。”
“妈妈在想她的乖女儿。”
爸爸跟他的孩子说话的时候,爸爸的另一只手一直握在妻子的手里。女儿太闹,不像哥哥,哥哥的肩膀上、后脑勺上不停地落下爸爸的手,哥哥只会嘿嘿笑,哥哥烤的两只野兔和一条狼腿一直挂在厨房里,那是最好的熏肉。妹妹跟猴子似的爬上爬下,妹妹就碰到大人们握在一起的手。他们那么坦然,母亲含着笑,默默地坐在爸爸身边,她只需要爸爸一只手她就满足了。
“妈妈老发呆。”
吃饭的时候,她静静地看着丈夫吃。丈夫大嚼大咽,丈夫咕噜咕噜喝汤,丈夫吃饱喝足,卷一根大炮躺床上有滋有味地抽着。
“妈妈没想什么。”
丈夫很快就恢复了体力。丈夫要干男人的事情了。丈夫积蓄了一个冬天的力量。女人已经耗光了。身体不听女人的。正像歌子里唱的:
“妈妈你在想什么?”
马儿赶到金草地了,
解掉布兜的母羊喜悦而羞涩,那种美好的神态让女人不敢看得太久。女人去打开羊圈的另一道门,把公羊放出来。母羊的门虚掩着,公羊龙腾虎跃拥进去了,那么多膘肥体壮的长着尖角的公羊雄赳赳拥进去了,女人站在月光地里看着公羊从她跟前拥过去。女人被月光淹没了。
那一坡好草啊,被别人的马吃掉了。
从夏天开始丈夫就给母羊戴上布兜,生命的奇观就出现了。阿尔泰人的规矩,丈夫把牲畜赶进家门,剩下的就是女人的事情了。女人去解那些布兜。女人总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走进羊圈。白天就把公羊母羊分开了。女人来到一大群母羊中间,在月光的照射下,母羊静悄悄的,羊眼睛让整个夜晚处于澄明之中。女人跪下给母羊解布兜。羊脑袋顶她一下。被解下布兜的母羊发抖,它们在喜悦中发抖。它们在夏牧场吃了整整三个月的好草,草原最好的草长在夏牧场,丈夫肯定让它们在晚上吃。白天天太热,羊们眼花缭乱,无法选择就耽误了吃草。晚上它们挨着吃,闻着花香就一路吃过去了,鲜花在月光里是没有颜色的。吃夜草长膘。母羊的膘更厚。整个夏天,牧人连奶都不多挤的。母羊的奶太胀,就挤掉一点。母羊基本上保持了营养。
马儿跑到另一面坡上,
丈夫太不要脸了,那一段时间无论是种地回来还是放牧归来,总是荤话连篇。她知道丈夫要变成公牛了。她不理他。他胡闹一阵子就规矩了。
芟镰已经割过了。
女人的家在村子的边上,群山、峡谷、森林和河流就在窗户外边,刚搬来的时候女人一眼看中这个地方,丈夫老金就把力气使在这地方。他们盖起了房子,扎了围墙,盖了牲畜棚子,连羊圈也盖好了。他们接着生孩子,在儿子以后,他们一直盼望着有一个美丽的女儿。他们从森林边来到河边,他们就有了一个美丽的女儿。
马儿呀你跑吧,你总能找到一坡好草。
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开始修补家园。院子的围墙是小土块垒的,可以挡住牲畜。阿尔泰人的围墙都是这个目的,从草原上归来的牲畜挤满树庄,但牲畜绝不往土墙上挤,它们跟河流一样顺着河床走,走回各自的家。
马儿呀你跑吧,你总能找到一坡好草。
父亲老金赶着羊群离开村子,母亲的心就悬在了空中。阿尔泰的天空什么时候都是蓝汪汪的,跟大海一样无边无际,太阳就像一块纯金,没有任何暴风雪的征兆。很平静地过了一个礼拜,母亲就预感到什么,她无法说服自己,她从马棚里牵出唯一的那匹栗色马,她跨上马就出了村子。她一口气跑到山顶,手搭额头朝丈夫放羊的地方看,她什么都没看到,冬窝子都在山坳和谷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