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里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说完,我就飞快地跑出门去,骑着电瓶车赶到最近的那个信用社,取出两万元钱。我匆匆赶回来,将钱交给周郁。
周郁转过身,看着我。
周郁拿着钱,似乎显得更加局促了,低声说,这钱,我会还你的。
等一下,我脱口而出。
我笑笑,没事,你帮过我那么多的忙,应该的。
我愣住了,一时回不过神来。她没拿眼睛看我,她看上去有些难堪。稍微顿了一下,又说,还是算了吧。说完,转身便要推门出去。
周郁又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便起身送她。周郁慢慢地走,走到门口,却又停下了脚步,她微微侧着身,低声说,你能不能借我两万元?
我站在门口,看着周郁沿着砂石路渐渐走远,直到最后消失不见。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难过,我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她似乎总是这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就像一个谜团一样。
抽完了,周郁便起身,说,行了,真该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抽了根烟。将碗筷收拾干净,然后上了楼。我像往常一样,盘着腿坐到禅凳上,试图像往常一样打坐。可是,不知怎么,我的心思却浮了,就像一阵狂风刮过一样,心思不定。心浮了,身体也像失去了重心,坐在禅凳上,几次差点摔倒。
我笑笑,心里猜想周郁并不是什么生意上的事,可能是她的会堂出了问题。做会堂,本来就是高风险的行当,就像赌博。可我不方便多问,只是耐心地等她将烟抽完。
我睁开眼睛,从禅凳上跳下,匆匆跑下楼梯。
我马上要走了,要去上海。周郁抽一口烟,又补了一句,是生意上的事。
我骑着电瓶车往家里赶,我突然觉得无比的孤独,现在,我想见秀珍,想见孩子们,如果见不到他们,我怕自己会熬不过去。
周郁吃了几口,连连赞叹,说自己好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面了。我不知道她是真心夸赞还是客气。吃了一半,周郁说自己饱了,吃不下了。她擦了擦嘴,又点了一根香烟。
电瓶车被我开到最大的四十码,嗡嗡地响,如同要散架了一般,但我还是嫌它慢。我恨不得它能生出翅膀,马上就飞到家里。
我将周郁迎进了寺庙。周郁坐下,取出根香烟抽。我偷偷地看她,她似乎是憔悴了,也没了以前见到的那种派头,话很少,只是抽烟。我预感到她心里有事,但她不说,我也不好问。临到中午,我留她吃了饭。我在地里拔了韭菜,切成末,用酱油和菜籽油调一起,在锅里烧热,然后用勺舀了浇在韭菜上,制成卤。随后,我又用清水煮了面,捞起,将卤子浇上。
赶到家时,大门关着。让我诧异的是,我风风火火地赶回来,可当我回到这个门口,我突然又失去了推门进去的念头。我趴在门缝上,看见秀珍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她的手上沾满了巨大的泡沫。方长和二囡就将这泡沫用手握住,往各自的身上泼。两个人打闹着,方长被他姐姐追赶着跑到门口,突然站住了,眼睛盯着门缝。
一瞬间,我明白了,因为寺前的这条路并不小。我赶紧将话接过来,我上次也碰到过这样的情况,这些出租车司机也是生了分别心。
我转身骑上车,飞快地离开了巷弄。
周郁便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出租车不肯进来,说路太小。
我还是努力坚持着早起、早睡、念经、打坐,我试图让一切又平静如常。可事实上,我只坚持了三天便坚持不下去。我叹了口气,知道自己的心已经不静了。
我说,你怎么没开车来。
从周郁来的那日开始,每次我将腿盘起来坐上那条破旧的有些摇晃的禅凳,我都觉得恍惚。我试图让自己沉静,让自己清澈,让自己往深里走。但我的脑子就像四面漏风的墙壁,杂念无时无刻不从缝隙中漏进来。我无法平静,也无法像往常一样放空自己。坚持了三天,等到第三天下午,当我睁开眼睛,看着简陋湿冷的房间,以及我屁股下这条破损无比的禅凳,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我似乎是得了健忘症,忘了自己来这个寺庙是做什么的了。
我赶紧下楼,走到大门口迎接。周郁手里拎着一袋香糕,看见我时,似乎还有些不大自然。
第二天,我便骑着电瓶车去了城里那家最有名的稻香村,花一百元买了两盒豆酥糕,随后,我便赶回村,前往周老太太家。
我走上楼,站在走廊上看见三轮车拐过路口,突然人影一叠,似乎又有个人顺着马路朝我这边走过来。我觉得有些诧异,要知道,我这里已经许久没有来人了。虽然看不清面目,但看着身形,似乎还是熟悉的。我就站在走廊上看,等人走近了,我大吃一惊,竟然是周郁。
周老太太家就住在村的东头,一个人住,十年前,老伴出了车祸,她就害怕坐车,所以几乎每日都待在村里,很少出门。她的儿子不在家里住,在城里按揭买了房子。周老太太曾向我抱怨过她的儿子,现在的年轻人,上顿饭吃了下顿的米。买房子,应该够了钱再买。如果不够,就将钱存着,每月还可以吃利息,现在倒好,钱不够,借了银行的钱,每月的利息还要倒贴。这一进一出,让周老太太心疼得不行。
外地人将蜡烛头和蜡烛油在蛇皮袋里装好,用随身带着的一杆大秤称了重量,算好钱,便将蛇皮袋放到三轮车的车兜里,顺着寺前的砂石路往村口走了。
我到时,周老太太正坐在院子里念经,所谓的经,其实是一堆叠好的土黄色的粗纸。这是农村老太太最喜欢做的事情,她们用手捻着纸,然后念土地经,念财神经。这样的方式不仅能帮她们打发时间,还能赚些钱。有些人家要烧经烧纸钱给祖宗,自己又不会念,逢上七月半、清明、年三十这样的日子,便会到这些老太太这里买。对于村里这些老太太来说,这也是一笔不错的收入。
早上,有个外地人来到我寺庙收蜡烛。回收这烧废的蜡油、蜡烛。其实也是一门不错的行当,蜡烛蜡油低价收回去,做成新蜡烛,又可以卖给我们。一进一出,赚的都是寺庙的钱。这个外地人我见过的,以前来过一次,就是慧明师父的那场水陆之后。我想他这次肯定也是听了我这里做过大佛事才来的。平常,他是看不上我们这些小寺庙的。他们都喜欢去那些常年香烛不灭的大寺,像我这样的小庙,没什么油水。
我一走进院子,周老太太便看见了我。可她却故意装作没看见,不做理睬。我坐在她面前,毕恭毕敬地将糕点递到她身前。
这情境是多么的熟悉。就在方长出生前的那个夜晚,我也看到过这样的光。那个夜晚许下的愿又在我脑子清晰地浮现了出来。我知道,它就像一把利刃,高高地悬挂在我的头顶。
周阿姨,这是我特地从城里稻香村给你买的豆酥糕,特别好吃,您尝尝?
我在禅凳上睁开双眼,长久地喘着粗气。
周老太太只顾念经,似乎听不到我说的话。
我就这样努力地向那水面的光靠过去,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就在我几乎触碰到那水面时,突然那水面就像破开了一个口子,千万束的光芒在瞬间从这个口子里喷薄而出。
周阿姨,那天,我也是心里烦乱,态度不好,你可不要见怪。我知道的,其实,那么多人,只有你才是真心对我好的。要不是你,我怎么可能在这山前寺立住脚?那么多佛节又怎么拉得来?不是恭维你,你才是这个寺庙的大护法,我啊,就靠着你护佑呢。
经声响起时,我感觉我的身体开始充盈,逐渐变大,逐渐地失去了重量。终于,我漂浮了起来,悬在半空。我睁开眼睛,看见眼前是一片辽阔无比的水面,这水面看上去很柔软,柔软得就像孩子的肌肤,可似乎它又坚硬无比,就像一块坚冰。水底有光,星星点点,层层叠叠,这光也像失了重,就那样从水底的最深处慢慢漂浮上来,最后,积聚在水面,微微抖动。这光温和、平静、圣洁,我深情地看着它们,就如同我们是磁铁的两极,深深地吸引。我想向它靠过去,我想将身体放到这光之中,我知道,那里肯定明亮无比,温暖无比。
听了我的这些好话,周老太太的脸色终于好看了起来。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唉,我啊,没别的毛病,就是心软。我是想着你广净师父能耐那么大,不需要我这老太太了。我也打定主意不再拿热脸去贴你的冷屁股。可你这一说软话,我又硬不下心肠了。
是《楞严咒》,我听得出来。
我伸手帮着老太太整理笸箩里的经,笑着说,周阿姨,你可不能硬心肠,你一硬心肠,村里的老太太就都不到我寺里去了。
南无萨怛他,苏伽多耶,阿啰诃帝,三藐三菩陀写。南无萨怛他,佛陀俱胝瑟尼钐。南无萨婆,勃陀勃地,萨跢鞞弊。
周老太太撇了撇嘴,她们去哪里,我又怎么管得了?
这一日,午饭后,我又坐在禅凳上打坐。我闭着双目,将双腿盘起。起先,我还在脑中想事情,但慢慢的,这些事情就淡了,棉絮一般浮着,不着痕迹。一切都好安静,安静得似乎只有我的呼吸。但很快,这呼吸声也没了,耳边似乎完全没有了声音,死寂一片。又过了一会儿,一些声音又若有若无的在我耳边响起,逐渐清明起来,竟是诵经声。我不确定这诵经声来自我的嘴巴还是其他什么地方。
我说,周阿姨谦虚了,谁不知道,您就好比是这山前村的妇女主任。
有一天下午,我突然又生出了打坐的念头。我房间的角落里有条禅凳,这条禅凳,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的,禅凳上的藤面都已经破损,露出了底下的棕绷。我将禅凳拉出来,盘腿端坐在上面。起初,这动作会让我下肢关节的韧带感到一阵阵的疼痛。但坚持了几日,韧带松了,疼痛便也慢慢消失。我在禅凳上盘着腿,摊着双手,紧闭双目,一坐就是一个小时。我觉得很舒服,身体被完全打开,有种通透的感觉。后来,我就不再午睡,我把午睡改成了打坐,每天下午,我都会这样坐上一个小时。
周老太太便有些羞涩的笑了,广净师父真是会开玩笑,我都这把年纪了,哪还能当什么妇女主任啊?
我想,有一天,没准我会重新提着礼物去讨好周老太太。但我现在不想,我不是针对周老太太,我是不想跟任何人打交道,这让我觉得烦恼。甚至,我都不想回家,不想面对秀珍,不想面对大囡、二囡,还有方长。我觉得一切都似乎毫无意义,现在我就想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我想让自己和整个世界脱离关系,没有压力,也没有动力,干净、坦荡。
我笑着,心里叹口气。我觉得我有些无耻,竟然靠着这点伎俩骗一个老太太。
从那天起,周老太太就再也没有到我这里来过。她不来,村里的老太太也不再来,她们都听她的。以前,我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周老太太的这个身份,自从那天和长了师父说了那些话后,我明白了,其实周老太太的身份便是护法。只不过,她的护法身份只局限于山前村而已。
当天下午,周老太太便带着村中的几个老太太到了我的寺里。她们拿着放经的笸箩,围坐在桂花树下,一边说笑,一边念经。我笑眯眯地站在旁边,陪着她们说话。
现在,村里的老太太们已经不大到我这里来念经了。此前,周老太太曾来过一次,她显得不太友好,语气生硬地质问我,前些时日的佛事,为什么不在村里张贴佛讯,为什么不通知她们参加?我告诉她,这是别人包下的佛事。周老太太对我的回答很不满意,她说这山前寺是山前村的,别人怎么能包?你没有权利这么做。她咽了一口口水,又加了一句,这样的事情即便是慧明在时也没发生过。我便笑笑,不再说话。随后,周老太太将自己打扮成一副恼怒的模样,作势要走。我知道,她心里是希望我能留她的,然后说几句软话。可我没有,我不想留她,我不想说软话,更不想再拿些什么饼干水果去讨好她。事实上,我有些厌倦,我厌倦了与人打交道。
说实话,看着她们,我心底里有些失落,因为眼前的一切,才是这个寺庙最正常的生活。只有这些人,才是真正跟寺庙连在一起的。村里人家,无论是婚丧嫁娶,还是出门营生,都不会绕过寺庙,只要有事,都会去庙里问问师父。有句老话叫作无办法,问菩萨。怎么问菩萨,就得找寺庙,找和尚。而且,来寺庙的就是这些老人,因为老人腿脚不便,不可能去太远的地方。说到底,这样一座小寺庙,跟宗教无关,跟赚钱也无关,它只是村里的老人打发闲暇的场所,是一个老年人活动中心。
我就这样周而复始,一日又一日地打发着时间。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突然会变得如此澄澈,就像有一个电熨斗,将我整个人从头到尾熨烫了一遍。我贪恋这样的感觉,这一片小天地,就像与外面的世界完全的隔绝,根本就没有人会注意到我,打扰到我。
从这一天开始,我不再早起,也不再勤快地去打扫,任由寺庙里的垃圾一点一点地多起来。无聊时,我也会念念经,打打坐,但那更像是一时兴之所至,毫无规律可言。我没有了对自己严苛的那种劲头,因为我觉得这并没有什么意义。
每一日,我都过得极有规律。凌晨四点,我会起来,洗漱了,便一个人去殿里做早课。念楞严咒,念弥陀经。早课完毕,一个人去地里拔些青菜,与昨晚剩下的米饭一起煮了,做菜泡饭吃。吃完,我会再去山上转一圈,呼吸一下山间的新鲜空气,让身体沾一沾草间的露水,然后再回到寺里念经。我严格遵守过午不食的规矩,赶在十二点前吃好午饭,吃完饭,我会睡一会儿。睡醒了,就在庙中打扫卫生,或者拿着榔头、钉子之类,在庙中四处寻找破损的地方,修修补补。一直到四点,再开始做晚课。等夕阳下了山,我会再去山上走一圈,然后回到寺里,在菩萨面前静坐一个小时,再去睡觉。
老太太们隔三岔五会来,她们坐在桂花树下盘经,时日久了,似乎她们也不在乎有没有我这个师父了。而我也乐得一个人躲到寺庙的围墙后,晒着太阳,抽根烟,然后坐在草垛子里懒懒地打个盹。
我一个人待在寺里,每日里,除了念经,就是莳弄南墙边的那块地。很快便要到芒种了。俗话说,芒种不种,等于白种。我得趁着芒种前,将那些蔬菜种子播下去。我将地里的土用锄头一点一点敲碎,煨过肥,然后去城里的种子站买来茼蒿、水萝卜、还有菠菜,将它们细心地种下去。
有一天,躺在草垛子上,我突然就想起了慧明师父。那一刻,我仿佛理解了她。我想,她刚来这里的时候,肯定也跟我一样,心里充满了干劲,要把这个寺庙修葺一新。但后来,她便发现这样做根本毫无意义。这里本就是个死地,无论是我,还是慧明,我们都是过客,都是道具,只有这些生长在这里的老太太们,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这是任何努力都不能改变的现实。
从油盐寺回来后,我就再也没有出过门。我不想出门,没意思。
所以,慧明就在这里混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混过了二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