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收拾衣物,手机响了,我接了,竟是阿宏叔寺里遇见的那个周郁。周郁说自己刚好经过山前村,问我在不在寺里,如果在,她就过来看看。我看了看刚收拾好的衣物,犹豫了一下,说在的。
回到山前寺,又待了几日,还是没人来。我想着,反正也没什么事,还是回家待几天吧。说实话,这段时间老不在家里,我觉得几个孩子都跟我有些生疏了,特别是大囡,原本数她跟我最亲,可最近回去,却觉得没以前见我时的那种亲热劲了,就像跟我隔了层什么东西似的。我想,我得多陪陪她们,再大了,想法多了,就更生疏了。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我看见一辆红色的宝马从寺前的那条路上开过来了。下了车,果然是周郁。她和上次看到的有些不一样,那一次,她穿得素,今天却穿了一件橘黄色的皮衣,还戴着一副墨镜,显得很洋气。
我说,我叫广净。
我将她迎进寺里,我这里的条件你也看得见,我也就不请你到禅房坐了。
女人让我给她留个号码,说什么时候去我寺里看看,于是,我们就相互留了号码。她说她叫周郁,问我叫什么,我想说我叫方泉,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周郁笑笑,就在桂花树下坐会儿吧,我也有事,待不了太久。
我笑着说,这算什么人情。
我便从厨房搬了两条板凳出来。周郁拔烟,递给我,我摆了摆手,说,被别人看见不好。周郁便自己抽。
女人便要将摘下的橙子分一个给我,我不肯要。女人说,那好吧,算我欠你个橙子的人情。
周郁说,守元师父说过了,说你《楞严咒》念得特别好。
抽完烟,我说,我要走了,阿宏叔忙,我寺里也没个人,我得回去照看着。
我摆摆手,没有没有,一般的。
我笑笑,没说话,心里想,风景好有什么用,风景又不能当饭吃。
你不用谦虚,守元师父说你好,那你肯定好,他可不是肯服输的人。我跟你说,做这一行,不能太谦虚,谦虚了,是不会有香客相信你的。
女人哦了一声,那里我知道的,我记得原先是个尼姑,我还在那里吃过素斋呢。我挺喜欢那个地方的,风景特别好。
我就笑。
山前庵,就是山前村那里。
周郁说,我记得你这里原先是个尼姑当家的。
你的庙在哪里啊?
是的,她回家了,就把这寺给了我。
没有谦虚,是真的小。
哦,挺好的,一个和尚能做到当家,也是大修为。
女人笑笑,说,你还挺谦虚。
呵,那也要看什么当家,像我这里,小村小庙的,也没什么香火,一个空头当家,哪有什么花头?
也算是吧,我自己有个小庙。话一出口,我觉得自己多嘴,又补了一句,很小的庙,破破烂烂,跟这里没法比。
你说得不对,这世上没有小庙,只有小和尚。对了,你知不知道守元师父原先的寺庙是什么样的?
哦,我还以为你也做这一行。
我摇了摇头。
我摇了摇头,不是,就是顺道来看看,好些日子没来了。
你要是见过他以前的寺庙,你就不会觉得自己的庙小了。当初守元师父刚到那个地方时,不过就是几间破石头房,可你看现在,成了多大的规模?
你是来这里做空班的吗?
那是阿宏叔的能力强,我不能比的。
我点头,女人便朝我上下打量几眼。她从裤袋里掏出一个绿色的纸盒子,用手弹出一根细长的香烟,你抽吗?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她便又拔一根给我。我接了过来。我们两个便站在一起抽烟。
能力强是能力强,也要讲机缘。当年,守元师父寻到那个地方,香火也不知道断了多久,两间石头屋破烂不堪,一阵风就能刮倒。可是,他就愣在那个破石头屋里待了一年。一年后,来了几个上海人。这几个上海人原先下放时,一直住在那石头屋里,这次是专程来怀旧的。守元师父就一直陪着他们待了三天。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那几个知青回去后,就跟其他一些朋友筹了款,建了这个寺庙。就这样,寺庙才一天天成了现在的气候。
阿宏叔?哦,你说的是守元师父吧?
听了周郁的描述,我没受鼓舞,反倒更加沮丧了。我苦笑着说,你看阿宏叔,不但能力强,运气又这么好,怎么是我能比得了的?
不是,我是阿宏叔的侄子。
我觉得你有些悲观。怎么说呢,寺庙有没有香火,关键是要看当家的怎么经营。像你这样,刚做当家,起码别人还不熟悉你。你呢,不能总是坐等着人来,得想办法主动出击。现在不像以前,以前寺庙有寺产,可以指着这寺产过日子,现在都得靠当家的自己去经营。周郁想了想,我问你,你知不知道这长年累月的,寺庙里靠什么吃饭?
女人将橙子又放到自己鼻子下闻了闻,又看我,你不是这里的常驻吧,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摇了摇头。
是啊,将皮切下一片,再切成丝,扔一些在绿茶里,香得不得了。你闻闻,香不香?说着,她就将橙子递到了我鼻前,我对女人的亲昵举动有些不适应,还没闻到,便将头躲开了,香的。
靠做佛事呀。比方说浴佛节啊,观音大士圣诞啊,佛欢喜日啊,只要逢上这样的日子,一般寺庙里都会做佛事。为什么做佛事?因为只有做佛事寺庙才有人气,有人气香火才能旺。说穿了,这经营寺庙跟经营企业是一个道理,企业的产品要卖出去,要先做广告。寺庙也一样,就算不挣钱,你也要将佛事做起来,只有铺垫下去,将知名度打起来,才会有人来布施。你想想,如果一点活动没有,死气沉沉一个庙,谁肯心甘情愿将钱给你?都说香客是衣食父母,可人家毕竟不是亲生父母,没道理平白无故给你钱的。
泡茶?我有些诧异。
我叹了口气,我这里庙小,旁边的村子也小,我总担心就算办了佛事,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女人说,不是吃,是用来泡茶的。
你不要总顾忌什么大小的事情。庙小了,以后你有了钱可以将它建大。村子小,你以后可以想办法去把别处的人吸引过来,但不管怎样,前提是要经营。对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踩上石头帮女人扯了两个野橙子下来。我将橙子放在手中,觉得特别难看,疙疙瘩瘩的。我说,你摘这橙子做什么,又吃不来的,酸掉牙。
我想了想,二月初四。
我犹豫了一下,便走了过去。女人将手搭我的肩膀上,用力蹬了一下腿,借着我的肩膀,跳了下来。我忽然觉得脸皮有些发烫,要知道,我可从来没跟秀珍以外的女人这么接触过。
你看,这不马上就到二月十九了吗,二月十九是观音的圣诞日,你这里又是观音道场,不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做一场大佛事吗?
女人低头朝地上看了一眼,似乎觉得太高,不敢下来,你过来扶我一下吧。
我说,其实我也想过这事,可最近一直没香火,我也不敢做。
我应了,说,那你下来吧,我帮你摘。
这有什么敢不敢的?这样好了,你尽管放心去做,把规模做得大一些,到时我给你领人来。
你能不能帮我摘下橙子,我够不着。
我一愣,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我一愣,发现女人是在叫我。
周郁猜出了我的心思,说,放心吧,守元师父那里,很多香客都是我带去的。
哎,能不能过来帮个忙。
我赶紧连声感谢。
绕过围墙,没几步,便看见转弯处有一棵壮硕的野橙树,一个穿着宽大藏青色麻料衣服的女人拉着野橙树的一根树枝,一脚蹬着树干,一脚则踩在边旁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上。她试图摘树上的野橙子,可伸手试探几次,都没有成功。
周郁说了一阵,又抽了根烟,便说要走了。我留她吃了午饭再走,她说不吃了,她还要赶着去会堂。我听不懂会堂是什么意思,也没问。周郁起身,走进大殿,拜了拜菩萨,在功德箱里扔了五百元钱。看她放了这么多钱,我有些不好意思,连声道谢。周郁却说,你谢我干吗,又不是给你的。说完,她又呸呸吐了几口,该死该死,不能在菩萨面前乱说话。
我想,兴许这也是命中注定的,就像我去城里,别人可能都赚了钱,买了房,过上了人上的日子。可我呢,却积不起半点财。看着阿宏叔金碧辉煌的寺庙,又想想自己的那个山前庵,我忽然有些形秽起来。再转了转,便出了后门,准备独自下山回家。
出了大殿,周郁说,佛事的事就这样定了,你尽管做,到时我带人来。
寺庙里到处都是来往的僧人和信男善女,一个法会就能来这么多人,可见平日里的香火有多旺盛。我想,当年阿宏叔离开村里时,也不过孤零零的一个,可现在,他却做出了这么大的一个气象,换作我,不知做几辈子才能达到。
我答应了,送她出寺。她戴上墨镜,上了车。刚要走,她又将车窗摇了下来。
就这样,我出了禅房,四处走了走。
对了,这个事你不要跟守元师父说。
我坐在那里喝了会儿茶,失了兴致,便没再提寺庙经营的事。阿宏叔也忙着法会的事,不时有人进进出出,也顾不上我。再坐一会儿,我就跟阿宏叔说自己想在寺里转转,阿宏叔似乎这才注意到禅房里还有个我,他连连抱歉,方泉啊,不好意思,法会的事情实在太多,没照顾你,别在意啊。我赶紧摆手,说,没事没事。
我一愣,不知道这事为什么还要瞒着阿宏叔。不过我没问,嘴里应了,摇摇手,目送着车子离开。
不知道是两次说话被打断,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坐在一旁,我忽然觉得有些尴尬。我喝了口茶,发现自己这次来得有些不合时宜,或者说,根本就不应该来。原本,我是想着跟阿宏叔讨教下如何经营自己的那个寺庙,可现在,我突然发现这样做毫无必要。这么大的法会,阿宏叔作为住持,自然有许多事要忙,不像我这样的小庙当家,闲得可以数腿毛。再说了,就算阿宏叔不忙,我这事跟他说,也没什么意义。要知道,他经营的是这么大一个寺庙,而我那里,说到底,不过是螺蛳壳里做道场。这就好比一个上市公司和一个村办企业,我们之间有天壤之别,哪里可能有什么借鉴的经验?
回到寺里,我觉得很是兴奋,这可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正为这事发愁,没想到就出现个周郁来帮我的忙。这可真是菩萨显了灵。想到此处,我便走进大殿,在观音大士前上了香,又虔诚地叩拜一番。
我笑笑,想了想,说,阿宏叔,其实我这次来,就是来跟你。话没说完,就有个人急匆匆从外面走进来,在阿宏叔耳边低声说着什么。阿宏叔冲我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法会上的事太多。说完,便转头跟那个人商量起来。我坐在一旁喝茶,等着阿宏叔把事情说完。好容易等那人走了,阿宏叔又问我,对了,刚才你说什么?我说,是这样,阿宏叔,我这次来是要跟你。这时,阿宏叔的电话突然又响了,他顾不上听我说话,看了看手机,冲我做了个手势,不好意思,方泉,我接个电话。随后,他便按了接听键,对着电话说了起来。
我回到房间,仔细盘算了一下。这要做佛事,村里人不知道不行,即便他们不来,也不能背着他们。周郁说了,让我做堂大佛事,那我就索性做个七天。
那地方还不错的,你不用担心,慢慢做着就会大起来的。
我找出张粗纸,写了佛讯:农历二十九为观音菩萨圣诞日,为祝圣,本寺届时将举行为期七天的佛事活动,欢迎众弟子及善信随喜参与并相互转告,共沾法喜。
其实就是个小庙,没什么花头的。
写好佛讯,我便带着糨糊出了门,到了山前村村前,将佛讯张贴在村口那棵大樟树上。
阿宏叔说,这可是好事。那个庵堂我是知道的,地方还不错。原先,我好些师兄弟都打过主意,要将那个庵堂拿过来,但那个尼姑不肯,没想到现在是你做了那里的当家。
回到寺里,躺在房间里,没高兴一会儿,我突然又心虚了起来。我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草率了。这一堂佛事可不是小事。我得准备各种花销,要买各种佛事用品,还要请空班乐众,那么多钱,我都得垫下去,如果周郁说的事情不靠谱,那我这个水漂可就打大了。哎呀,我怎么能凭一个一面之缘的女人的几句话就将佛讯贴出去,万一她只是跟我说笑怎么办?
见了我,阿宏叔有些意外,他说自己这里这几天正办一场大法会,之前,他还想着打电话给我,这一忙竟然就给忘了。阿宏叔给我倒了杯茶,说,这下正好,你来了就留下吧,帮我做个乐众。我迟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自己做当家的事。
我觉得心里不落听,但不落听有什么用,白纸黑字贴出去了。唉,这事闹的。
我到阿宏叔寺里的时候,那里似乎正在举办一场什么大活动,寺院里到处都挂着彩色的旗子,僧人居士往来不断,就像开什么展销会一样热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