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么说就太无知了。”她声辩道,“这些橱窗才没有一模一样呢。负责布置橱窗的人投入了很多的精力。他们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把它们设计出来。”
“奇妙的是,它们每一年看上去都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他坚持要把她拽进这样的一段对话之中,她本是可以不在乎他的异议的。她只想要和他分享一段快乐的时光,难道这也算是奢求吗?
“你凡事都要这么任性吗?一定要把每一样东西都剖析到极致吗?”
她环顾四周,看了看别人的丈夫。虽说他们看上去兴致也不高,但都呆呆地站在那里,把手背在身后或是抓挠着鼻子。看来,无论他们怎么努力,都是没有办法像埃德一样精明地进行一番冷嘲热讽的。
“这是一种使人麻木的催眠把戏,它会让你陷入极易受到暗示的状态之中。”
“还有游客之间的博弈。”他继续说,“情况一年不如一年。大家你推我搡、你争我抢,全都涌到首都来吃喝玩乐。我希望我们不必这样。”
她试图集中注意力观赏橱窗里的一个小女孩机器人。只见她正看着圣诞老人把一对黑色的靴子扔进烟囱,然后缓缓地抬起手捂住了张得大大的嘴巴。
她开始朝地铁走去。迎面走来的一对夫妇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仿佛看出了她脸上凝重的厌恶表情。她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朝着一个男人微笑,笑容间充满了起锚后有些令人窒息的兴奋感,而对方也雀跃地红着脸以示回应。当感觉到有人拽了自己的手肘一下时,她已经走到了下一个路口。
“比方说,蜂兰的花朵看上去很像是雌性的黄蜂。雄蜂在企图与之交配的时候脚上便会沾上花粉,然后传播出去。所以说,橱窗并不是重点,把你拉进店里、让你买点什么东西回去才是最重要的。”
“别这么歇斯底里。”埃德说,“我不过是发表了几条意见而已。”
“听听你自己在说些什么吧。”
“这个世界不是你的试验室。”
“这些玩意儿看起来是为了娱乐你们。”他说,“实际上是为了从你的身上敛财。”他的语气是那么狂傲淡漠,仿佛是在暗示,他相信两人之间又建立起了什么新的默契似的。“就像是有机体会进化出带有诱骗性质的复杂装饰性机制一样。人们总是会掉进这样的陷阱。细想起来,其实也挺奇妙的。”
“别这样。”他劝慰着她,“我们再回去看看吧。”
她欣喜地看到橱窗里的一只金毛寻回犬正叼着一份礼物的边角,撕扯着包装纸,可埃德——此时他正捧着一小包就快见底的烤花生——却开口打破了如此梦幻的氛围。
他穿着那件袖扣都已经磨损了的大衣,看上去就像是四处乞讨地铁车费的退伍军人。
百货商场附近的人行道上,行人越来越多。救世军募捐的铃声响彻了每一个街角。看到前方正聚集着一群人,艾琳加快了脚步,而埃德则叹了一口气,慢了下来。
“你把氛围全都毁了。”
埃德不想支付室内停车场的停车费,于是两人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才在第25街和第7街的交会处找到一个停车位。那里距离罗德泰勒百货足有1英里远。即便她穿着高跟鞋,室外的气温也只有零下6摄氏度,大街上还寒风呼啸,他也不愿意雇一辆出租车。太阳即将落山,店铺的大门也为了抵挡寒气紧紧闭着。第七大道上异常冷清。她注意到身旁经过的出租车里都搭载着客人。
“别这么说。听着,我有时候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1970年12月,她和埃德一起到曼哈顿去观赏第五大道的橱窗陈设。尽管埃德去年就曾对这些橱窗挖苦讽刺过一番,哀叹它们是“过度消费的祭坛”,她的心情依旧十分激动。自从母亲在她11岁那年带她来观赏过一次之后,她一有机会便会跑到这里来大饱眼福。因此,她可不打算让他的埋怨坏了自己的兴致。
“我知道。”她答道,“你从小就没有经历过什么好玩的事情。”
他们又开始出门约会了。埃德为他们申请了一张大都会交响乐团的会员卡。一次,在去听交响乐的路上,他在路边拾到了一只受伤的幼鸟,于是用手帕包裹着它走了好几个街区,在她的再三抗议之下才表示妥协,把小鸟放在了一个花架上。直到两人回到家,他一直都沉默不语。关上灯之后,她开口说了一句:“晚安,圣方济。”他这才忍不住笑出声来,两人缠绵了一会儿才沉沉睡去。
他拽了拽她的胳膊,可她还是不肯挪动脚步。她望着从井盖里袅袅腾出的蒸汽,胸口随着呼啸驶过的大巴而一阵悸动。她强烈地意识到了物质世界的有限。她想要生活在橱窗画面中那些停滞的时光里,身处每一个零件都和谐运转的完美和谐世界,实现那只指引的手设计出的计划。如果不必为生活中所有琐碎细节都作出抉择,其实也是一件挺好的事情——只需要每年老老实实地按照时令出来扮作一处景观,取悦那些用欣赏的目光默默盯着自己的人。真实的世界是那样污秽。灯光不够完美,油漆也斑驳不堪,就连快乐也都不够完整。
“要想做成大事,是永远也没有捷径可走的。”当她问起他是如何挨过那段困难的时光时,他这样说道。她完全赞同他的说法。不走捷径——不与不如自己的人凑合着生活在一起——这也是她之所以任性嫁给他的唯一原因。
“我希望我们终有一天再到这里来的时候,你也能学会欣赏它们,不再让我感觉那么沮丧。”
一年后,他终于完成了这项试验。由于试验周期实在拖延了太长,就连作为样本的鱼都改了两次学名。
“那我今年就满足你的这个愿望好了。”他答道,“我们回去再看看那些橱窗。求你了,亲爱的。让我来补偿你吧。”
他并没有砸烂自己的仪器,或是臭骂厂长,也没有在回家后把怨气全都撒在她的身上,而是静静地吃完了一顿晚餐,然后在玻璃咖啡桌和沙发之间的客厅地板之间躺了下来。为了陪他,她在另一组沙发上坐下来看起了书。她知道他并不需要别人来为他加油打气。上床睡觉的时间到了,她弯下身子,看到他的眼中并没有哀怨,而是充满了倦意。她知道自己无须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于是吻了吻他的嘴唇,嘱咐他快点进来,然后便关上了灯。他就那样一声不吭地在黑暗中躺了好久,很晚才爬上床。第二天,他为自己弄来了一批新鱼,准备从头开始,因为他需要一组完整的数据。
“太晚了。”她说。
就在他还差两个星期便能集齐自己所需的所有数据时,供暖设备发生了故障,冻住了他的鱼池,害得里面的试验样本全都一命呜呼。
“永远不会太晚的。”他说,“别那么说。”
整整一年的时间,他每个星期都会安排6天按时去对那些鱼进行试验,无论碰上什么样的不便也不曾放弃,更是不惜错过了各种家庭聚会和朋友聚餐,甚至会在她表示坚决反对、要求他分出一点时间给自己时转而依靠同事的帮忙。他总是睡得很少,还经常饿着肚子,后背也因为长期坐在办公桌前而受了伤。然而,面对研究接近尾声时所展现出来的前景,他却充满了动力,整日里神采飞扬。看到他如此高兴,艾琳独自上街用美国运通卡订购了一个咖啡桌、两组沙发和一对床头柜,心想他应该没有心情抱怨。不过,她还是很担心几周之后的那个星期六——也就是家具到货的日子——自己会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因为她还没有告诉他,自己都买了些什么。那一天,她如释重负地看着他提早出了家门,去试验室里收集数据。待工人们将她买的家具悉数送到,并把旧沙发搬到后院里去、等待星期一时再来回收之后,她坐在其中的一组沙发上焦急地思索起了自己应该如何交代。终于,外面传来了前门被人打开的声音。正当她跳起来准备为自己开脱时,却发现从门厅里迈着步子走进家门的埃德脸上满是一心思索工作时的那副平静表情,仿佛是刚刚做完冥想回来似的。他走进房间时,艾琳本以为他的脸色会一下子阴沉下来,也做好了准备表示自己会将它们统统都退回去,不料他却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开口说道:“这些枕头可比旧沙发上面的紧实多了。”她从没有想到过他居然还会记得那些破烂东西。
她说话时一直都没有盯着他看,听到这一句时才把眼神转了回来。川流不息的人潮从两个方向经过他们的身旁,急匆匆地朝着未知的目的地行进着。这就是她在这里的生活——此刻看上去似乎有些寒酸——这就是她选择与其共度一生的男人。他的手里正端着自己的帽子,仿佛是为了哀求她才特意摘下来的。她明白,他永远都不会是完美的:表达反对意见时总是过于强烈,谈论到世界的堕落与颓废时又太过于固执。她心想,我们总不能一直穿着苦行僧的粗毛衬衣。可他就在那里,试着把她拉回被自己鄙夷的地方。她也明白,除了按照自己以为正确的方式活下去,他并没有其他的选择。而每当他终于发现真正正确的答案时,又会无比在意,仿佛这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周围经过的每一个人影都像空气般虚无缥缈,只有他们手中的购物袋才能将他们牢牢地按在地上。
他对有关学习机制的课题总是很有兴趣。他告诉艾琳,他之所以对此如此痴迷,与自己人生中的偶遇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如果我没有遇见科恩斯塔姆公司的那个化学家,就不会知道自己还能有今天的成就。我觉得自己很侥幸。”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很喜欢你的发型?”他开口说了一句。艾琳试着平复自己的心情,因为她觉得他可能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自己情绪的起伏。她握住了他的手,和他一起往回走。身旁的街道上人声鼎沸。她发现自己这个不完美的丈夫身上也有些许的完美之处——虽说他对于资本主义的影响过分敏感,还长了一双明显的弓形腿,但却是个平凡而又现实的男人。她一直盯着他那双踏着人行道的鞋子,任由他拉着自己向前走去。
埃德是大脑方面的专家。在神经系统科学的领域里,他的附属专业是神经药理学,尤其精通精神病药品对于神经功能产生的影响。在进行论文研究的过程中,他在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动物行为研究室的水族馆里开展了一项试验,研究神经递质去甲肾上腺素与西非黑翅帚齿非鲫的学习机制之间的关系。这种鱼的公鱼会在母鱼产下的卵子上喷射精子,然后将它们集中起来含在自己的舌头下方进行孵化。埃德将它们分开饲养在一座26摄氏度恒温的温室小型鱼池中,并在同样室温的不同房间内进行试验,给它们注射具有增敏或降敏效果的药剂,然后在它们的前方打上一道红色的灯。如果这些鱼在看到灯光的5秒钟之内还没有跳过屏障,就会遭到电击。他这是在测试药物对有机体的决断能力——简而言之,就是学习能力——所产生的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