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留意着他,等待着他犯下什么大错,而且是那种严重的疏忽。他还在一点一点地施工,也依旧拒绝外界的帮助。然而,随着他为了完工日益苛刻地要求自己,她开始耐心认真地关注他,发现事情的走向真的在向她所预料的方向转变:埃德的活力一天不如一天了。尽管她需要房子尽快完工,尽管她已经等不及要雇人来为自己的客厅和餐厅铺上地板,尽管她也希望事情能够如她所愿,但她竟然开始支持和同情起了这个每晚都在苦心钻研的男人。看到他弯着腰,一边埋头阅读手册一边举着锤子,后背窝成了拱形的样子,她也期待他能够展示自己的才华,虽然她知道这是不可能实现的。
“也许是你对他的要求太高了。男人并不是完美的生物,我们身体的引擎也会衰老,我们也需要维修,保修期是会过去的。埃德是台好引擎,还能走上好长一段路呢。”
她发现,埃德每一次坐在晚餐桌前都比之前显得更加疲惫,蓬头垢面,吃了几口就把盘子推到了一边。
“我是说他的脑子反应有些迟钝。”
一天晚上,她招呼他吃饭,却发现他并没有应声,于是便派康奈尔去叫他。
“迷迷糊糊?”
“他说他不来了。”那孩子回来时说道。
这些话在她听来不知为何很像是一种控诉。“我们是不吃海鲜的。”她说,“我过敏。”她试着压抑自己心中的不快。“你有没有发现他有些迷迷糊糊的?”
“告诉他,我说了让他赶紧过来。”
当她打电话给埃德的医生,表明了自己对于埃德健康的担忧时,对方却说她一定是疯了,因为埃德健壮得像匹马一样。“我才见到他,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来着?6个月前吧。”医生说,“他的肺像游泳运动员的一样。当我把听诊器贴上去时,里面一点异响都没有。只不过他的血压有点高,周末的时候让他多休息休息。给他倒杯冰茶,打开游戏机。他的胆固醇也有点高,也许你最近可以少让他吃些芝士汉堡,也别再吃虾了。”
“也许你应该去看看,妈妈。”
她等待着机会,希望他能够落下些什么东西,或是说些什么显然十分奇怪的话。但他就是不上当,一回家就像个要还债的合同工一样钻进地下室里干活。每次去日用五金店,他都会从车上背下来一堆石棉水泥板、煤渣砌块或是几袋水泥。她生怕他的身体会吃不消。
“怎么了?”
说起体检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会说自己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还会表明作为一个大脑的专家,若是自己的脑袋出了什么问题,他肯定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她甚至都能听到他所说的那些话。她的心里何尝不希望他专横傲慢的态度能够解除她心中的恐惧,让她明白她如今有些歇斯底里呢?但她又不能让他在这件事情上压倒自己。她需要弄明白他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他只是坐在那里。”
无论是什么,她都得带他去检查一下。
她走进餐厅,看到埃德正坐在一堆木板中间,手中还举着半截木板。木板上立着几颗钉子,钉尖排成了树枝状,锋利无比。她发现那上面一半的钉子已经嵌进了地板里。看来他肯定是想试着用手把它掀起来。
也许是肿瘤的缘故,或是腺体问题、缺食性营养不良、器官衰竭……
“站起来,埃德。”
尽管如此,她还是无法在脑海中写出那个句子,埃德他……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他做着一份不断刺激他用脑的苛刻工作。直到最近,他还在不断地阅读,每天都要玩填字的游戏,一周锻炼4次——他至今仍是他们的圈子里身材最健壮的男人。
“在我干完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他回答。他俯下身去,用力地吸着气,看上去疲惫不堪。他立起一边膝盖,摆出了一副近乎恳求的姿势,让她不禁别扭地想起了耶稣受难像中的画面。她是不会给他机会塑造什么理想化的自我牺牲形象的——如果这才是他所追求的。若是他真的这么做了,唯一会为他感到抱歉的人就是他自己。他有的是机会请人来帮忙,他们的钱至少足够整修地板和厨房。只不过是他太固执而已。
曙光突然出现了,仿佛已经追随了她很久,就像是在几英里外拉响了汽笛的火车终于卷着疾风从她的身边呼啸而过。
“你已经完工了。”
她怎么会沦落到要给他写字条的地步?她想起了他彻夜打分的那段时光,他是如何在23点之后才能上床睡觉,而她又是如何在上个学年末的危机中帮他把试验报告的分数制成表格的。她还想起了自己最近的无能为力,想起了杰克逊高地后院里被床单盖着的那堆不知为何物的木料。她记忆中的这些场景全都变得不可思议地清晰起来,让她感觉仿佛走进了一间收藏着自己老年生活中所有琐碎细节的博物馆。她在脑海中仔细地分拣着这些记忆,从每一个角度去解读它们,试着理解这些恼人的画面为什么还没有消逝在历史的苍穹之中。
“我还没弄完这一部分。”
这其中一张字条上的内容在她重读起来时竟显得有些古怪。她捧着字条看的时间越长,越觉得里面的内容有些晦涩难懂,就像那些让人难以理解的公案一样。她不可避免地意识到这些字条不仅是她留给埃德看的,同时也是在对自己自言自语。“还有6天就是圣诞节了,埃德蒙德,”字条上写道,“请不要忘了给康奈尔买一只新的棒球手套。我现在已经过提醒你3次了。要不是我对这些一窍不通,早就替你把东西买好了。这似乎是一位父亲应该做的事情。说的就是你,对不对,一位父亲?”
“你已经完工了。”她说,“过来吃东西吧。”
最近她养成了给他留字条的习惯——她会把写着温和的提醒话语的字条放在他的床头柜上,就像和老板有私情的秘书会帮自己的情人把第二天的日程整理出来一样。我们今晚要去卡达希家,或是别忘了18点钟的家长会。留字条的过程让人感觉十分愉悦——无论前一晚的误解留下了多少悬而未决的问题,都会像摆在闷热午后的一杯水一样蒸发殆尽。
他并没有跟上来。康奈尔和她吃完饭后,她端了一盘冷香肠和豆子给他。由于自己实在是不忍心看到他那副德行,她把吃的东西放在了他脚边的地板上就离开了。他已经半个小时没有挪动过了,依旧坐在餐厅的正中间。那里倒是正好能够看到他坚持亲自动手所造成的一片狼藉。
她在书房的茶几上发现了一把一次性的剃须刀,下面还连着几条剃须膏的痕迹。她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埃德在剃着胡须下楼接电话时分了心才忘在这里的。不过,当她拿起剃须刀,发现压在下面的正是他最喜欢的《物种起源》第五版时,还是忍不住尖叫起来。除了埃德之外,没有人碰过这本珍贵的书,而且它也从没有离开过他的书房。如果说这本书被遗忘在茶几上已经足够令人感到惊讶了,那么它的封面上还沾染上了巴尔巴索牌的剃须膏就更让人难以理解了。她的第一反应——也是她唯一的想法——就是把剃须刀留在那里,让他看看自己是怎么毁掉这本书的。
她打了个电话,请了一支能够整修厨房、铺设地板、安装高架和粉刷一楼所有墙壁的全能施工队。
脚下传来的破拆和艰难施工的声音听上去仿佛是有人在建造一座酷刑室。她从没有下去找过他,而他每次带着满身的石膏灰和干水泥上楼时也只是冷冷地、默默坐在那里吃东西。待他入睡后,她也曾下去查看过他的工作成果。这地方已经被整修得有模有样了。一本自助家装手册平摊在地板上,被折了角的那一页证明他把注意力全都灌注在了如何让东西既平整又笔直的课题上。
就在施工队计划进驻开工的前一天,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埃德,而他也没有做出任何的挣扎。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制止他,但婚姻毕竟没有自助手册,也没有断电时可用的带手电的应急箱,你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火柴盒。
客厅和餐厅仍旧是一片混乱。埃德不仅没有开始铺地板,而且甚至连地板都没有买,而现在已经是12月的第二个星期了。他暂停了地板的整修工作,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地下室里。看到房子里最重要的房间被弄成了这样,艾琳简直就要发疯了,她决心毅然放弃在新房子里举办第一次圣诞聚会的梦想(当寇克力一家答应承办这项活动时,她担心自己已经把平安夜庆祝活动的主办权永远输给了辛蒂),但她只想让自己终有一天能够坐进客厅里。如果他还相信自己有能力独自搞定这一切,他就是在拿自己开玩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