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奇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坚持要她坐下。他加热了锅子,还端来了一杯水。他不多不少地从锅中舀出了一部分食物,然后站在那里等着看她的反应。原来那是一锅类似炖牛肉之类的东西。
当她走进厨房,看到独立工作台铺上了罩子,炉子上也摆好了锅子时,释怀之情几乎让她感到欣喜若狂。
“把菜谱给我。”她说,“我得报答你。”
第二天,她陪着埃德待到了很晚,离开时已然饥肠辘辘。开车回家的路上,她想起了冰箱里空空如也的架子,意识到自己不得不叫份外卖,尽管她已经没有什么力气打电话,更别提去思考自己想吃什么了。她永远也不能再转过头问埃德:“我们该吃点什么?”她不想加热冷冻柜里的任何东西,一想到那些冷冻的炖菜,她就由衷感觉恶心,仿佛它们是别人上辈子留下来的食物。这话也没错:它们都是她和埃德一起生活时留下来的。
他习惯性地挥了挥手。他总是这样,顽固得像颗臼齿一样。准备食材的台面已经被他收拾得一尘不染,所以干净的炉灶上只有一个炖锅。洗碗池里空空如也,盘碟晾干架上也干干净净。也许这些都是他为自己做的,也许他已经厌倦了冷切三明治。她感觉这可能正是埃德此刻对于食物的感觉:它们会像变魔法一样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他猛地挑起眉毛,没怎么抵抗便把剩下的食物咽进肚子里。艾琳和前来巡房的医生讨论了一下他是如何因为身体情况突变而入院的。他们的治疗目标是让他康复:只要他能够独自站起来走到厕所里去,他们就准许他出院。从他的状况来判断,这远远没有给她留出足够的时间来适应眼前的新局面。她需要埃德表现得差一些,好让她有时间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办。
感觉到塞奇紧盯着自己的目光,她感到有些不自在,于是开口请他坐下。他照做了,在桌面上敲击着自己的手指,直到摸到一本邮购目录,才把它卷成一团,一边看着她吃饭一边轻轻击打着桌缘。
“如果你不吃饭。”她说,“我就不允许你回家了。”
早晨,她一早醒来载着康奈尔向机场驶去。堵在车流之中,她望了望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儿子熟睡的脸庞。所有人都说他长得很像埃德,但她却怎么也看不出来。
“我来吧。”艾琳说。她厉声对他喝了一句,让他好好配合,不然就——不然就怎么样呢?她还有什么筹码可以制约他呢?
就在车子到达航站楼之前,他正好醒了过来。他们需要把行李从后备厢里拿出来,也承诺过要宽厚地向彼此告别。她从车上走下来和他站在了一起,脸上露出了片刻足以让人释怀的表情。
“他吃早饭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如果你需要我回来……”他看着她身后的大门说道。
艾琳走进病房时,护士正试图让埃德吃些东西,却遭到了埃德的奋力抵抗。在她举着叉子靠近时,他疯狂地挥动起了双臂,同时紧闭着嘴唇。在她试图把食物塞进他的嘴里之后,他冷静了下来,若有所思地嚼了几口,然后又改变了主意,把食物吐到了托盘里。
“感恩节之前就不必了。我承受不了。”
“我要留在这里。”他说。
“很抱歉我没法留在这里帮你。”
当她走下楼时,发现他正坐在厨房的餐桌旁,一脸怒火中烧的样子。他能够看到他正在做着深呼吸,双手紧紧地握着,其中一只手还攥着自己的帽子。面对他的询问,她只好实话实说,攥着帽子的手捏得更紧了。
“我这里有塞奇。”她说,“我会没事的。”
康奈尔不在他的房间里。她走下楼去呼喊他的名字,也没有听到他的回应。她没有冲澡便穿上了衣服,而这并不是因为她起晚了,而是因为没有埃德的存在,塞奇就像是家里的客人一样。虽说塞奇经常坐在那里无所事事,但她的心中仍旧有种奇怪的感觉,认为自己有责任招待他一下。
他缓缓点了点头,似乎打算说些什么,却又低下了头,在和她的目光交汇之前转开了头,满眼温情。
“我陪你。”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的语气更加决绝了。
“你会误了飞机的。”她说。
“这是没有必要的。”
他拥抱了她,提起了自己的包。“如果有需要的话,给我打电话。”他说。她能够看出他是想要严肃地谈论这个话题,可他迎着阳光眯眼的动作却让她想起了他还是个婴儿时,坐在自己大腿上朝着她脑后的窗帘伸手的画面。岁月怎么会推着他们走到这一步呢?
“那我也还是要留下。”
“走吧。”她说。她看着他转身走进滑动门,消失在了街角上。一辆警车停在了她的车子旁边,催促她赶紧挪车。她望着窗外后视镜里的飞机,直到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了才离开。
“我很快就要走了。”
她回到自己的医院里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才收到劳伦斯医院打来一通电话,通知她埃德已经被准许出院了。那个女人说,他们大约会在下午2点钟左右把他送回来。
“我在这里陪你。”他说。
“这我可不能接受。”艾琳说,“我不在家,没法接应他。这太突然了。”
“埃德出了点事情。”她说,“他可能垮掉了,已经住院了。”
“这上面说你家里有护工可以帮忙。”
最近,每逢星期日,他都会提早一会儿过来,好在他们参加完12点钟的弥撒仪式后迎接他们。
“是的。”
他站在前厅里,胸前举着自己的帽子。“你今天不去教堂了吗?”
“那我们会把他送到你的家庭护工手里的。按理说他已经不用呆在这里了。他的情况很稳定,血压也降下来了,也能吃饭了。我们必须送他回家。”
她走到楼梯的扶栏边,低头看了看平台。“我本应该给你打个电话的。”她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我给忘了。我不需要你再来了。”
“他能站起来了吗?”
她上楼埋头打了个盹,醒来时发现屋里已经大亮。楼下响起了洪亮的塞奇打招呼时的喉音。时间已经是下午1点钟了。她想不起自己上一次睡到这么晚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但却记起埃德此刻还在医院里。
“他在有人辅助的情况下是可以站住的。”
“好吧。”她回答,“他去了某个地方。”
“告诉我,他入院的时候自己能站稳吗?”
“我离开的时候他正在睡觉。他哪儿也不会去的,何况你一个小时之内也就回来了。”
“他入院的时候我不在。”
她已经开始吼叫了。只见那孩子抖了一下,瞪大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他从台面上拾起了布包,挎在了胸前,一脸想要逃跑的样子。
“那就让我来告诉你,他可以,他是从救护车上走进医院的。所以他现在的状况依旧是不稳定的,如果你问我的话。”
“你怎么会觉得把他一个人留下不是什么大事呢?”
“我要告诉你他已经准备好要出院了。”
“我只离开了一会儿而已。”
“我们的协议是让他能够走路时再出院。他得有能力上下楼。”
“我让你陪你爸爸留在家里。你为什么要留下他一个人?”
“这在有人辅助的情况下是没有问题的。”
“你还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呢?”他把一个帆布包扔在了独立工作台上。
“我要申诉。我不同意出院。凭借医疗保险,我能让他住两天,对不对?”
凌晨2点15分,他走进了家门。她沉默地坐在那里看着他。
“没错。”
她一直待到不能再逗留时才离开。回到家中,她提不起勇气上楼,只好坐在了餐厅的桌子旁。她并不是有意在等康奈尔回家,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正是此意。她试图在小书斋里看会儿电视,但无法集中精力看任何的节目。唯一能够让她静下心来的就是安静地坐在厨房里。她咀嚼着愤怒,紧咬了自己的牙关。
“那就把他留在那里。”
他看上去已经不如几天前健康了。她惊讶地发现分解代谢的过程一旦开始,竟能如此迅速地控制住一个人的身体。她并没有意识到他的身体有多么纤瘦,牙齿又是多么腐坏,脑袋上的头发也急需修剪。
她猛地摔下了话筒。一旦他回到家中,她就不得不把他留到那里,直到最后。从感情上来说,若是没有发生这种让她不再内疚自责的事件,她是不可能亲自把他送进疗养院的。这样一来她就只能等待,甚至在内心最黑暗的地方下意识地期待他的身上会发生什么坏事。她不想再这个样子生活下去。最困难的是——无论她认为自己是个多么优秀的护士,无论她在人手危机、员工罢工和不合时宜的大规模失踪期间如何证明她一个人能顶3个人,无论她多么清楚自己比任何人都更能照顾好他——她竟然开始怀疑疗养院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也许现在是时候鼓起勇气将埃德接回自己家来了,但她就是做不到。她已经触碰到了自己的底线。如果这是将他脱手的唯一时机——她是这么认为的——那么她就得抓紧它,然后带着愧疚生活,甚至这样度过余生。
“为什么?”他不停地问着,“为什么?为什么?”
她花了一个早上的时间咨询区域内的疗养院。她已经无法等到晚上再打电话了,因为那时候办公室就全部关闭了。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阿德莱德似乎在监视她的每一步。
救护车几分钟之内就到达了。两个男子将他绑在了轮床上,并带着她驶向了劳伦斯医院,并为他在那里办理了住院手续。躺在救护车上的那段路程想必让他恢复了精神,因为他是在别人的搀扶之下自己走进医院的,随后还在急诊室里发起疯来,一边尖叫一边挥舞双臂,还攻击他的护工,害得他们不得不用护具把他绑了起来。
打完一圈电话依旧无果之后,她带着心结早早下了班,开车去了位于她家北部一小时车程的切斯特港梅普尔格罗夫疗养院。他们愿意接收埃德,也接受了她的申请,但要求她提前支付3年的护理费。他们明显不想让埃德被纳入医疗救助计划,因为计划内的人能比普通公民少支付不少费用。3年的护理费用,再把6个月涨价一次的因素考虑进去,总额就会超过22.5万美元。即便她把现金存款全部花光,也只能支付十分之一的费用。她还必须取光所有的退休金账户,因为他们已经支取了一部分房屋抵押贷款作为康奈尔的学费。尽管如此,她还是无法及时凑齐这笔钱。
她无法把埃德从地上拉起来,甚至无法扶着他坐起身来。即便他还活着,身体也是僵死的。她冲到无绳电话机旁,看到一张便条上写着康奈尔进城和朋友见面去了。一股怒火涌遍了她的全身。她把电话机拿到埃德身旁放了下来,试图钻到埃德的身子下面,用自己的大腿把他抬起来,可怎么也找不到立足点。她又试着把他的身体滚到地毯上,但面对他胡言乱语的状态只能作罢,转而徒劳地安抚他的情绪。他的嘴里又发出了吸气的声音,身体也紧缩了起来,整个人感觉无比沉重。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在康奈尔回家之前控制住局面,但他很有可能会乘坐从中央火车站驶出的最后一趟列车。
在整个职业生涯之中,她也结交了不少的朋友。由她任命到圣约翰主教医院工作的朋友艾米丽就在州检察官办公室里有熟人。艾米丽让办公室的一位代表给梅普尔格罗夫疗养院打了个电话,让他们放弃了提前付款的要求。即便如此,艾琳仍需要支付第一个月的5800美元护理费,同时准备好申请医疗救助计划的文件。医疗救助计划可供支付前20天的全部费用和接下来80天的共付医疗费中的八成。此后,她就只能自食其力了。
当天晚上,她回家时发现屋里所有的灯都灭了,只有厨房的一盏橱柜灯还亮着,而埃德正躺在门廊冰冷的地板砖上。她狠狠咒骂着康奈尔,也狠狠咒骂着自己,因为她早在出门时就已经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惨剧。她知道自己不能信任康奈尔,却还是不管不顾地把埃德留给了他。她喊着康奈尔的名字,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她给劳伦斯医院打了个电话,让他们把申请表通过传真发给她。
星期六的那天早上,她想要去拜访一下刚刚做完胆囊切除手术的辛蒂,但又不想带上埃德,于是便把埃德留给康奈尔照顾,自己驾车去了纳苏大学医疗中心。
“他们明天就要把他送回来了。”她告诉塞奇,“也许你可以多待一会儿,以免我需要任何帮助。就我所知,他也许会回来的。”
如果她想要入睡,就得和他保持一点距离,可她又想要靠近。这么多年以来,这是她第一次试图面朝着他睡觉。她本以为自己是打不起盹来的,可睁眼时房间里已经充满了阳光。
塞奇点了点头,仿佛是在说他本来也没有设想过事情会有别的转机。
她小心翼翼地为他穿上了衣服。他坐在雪白的床铺上,身上只穿了内衣和T恤衫。她的心头涌起了一阵自己很久都不曾感受过的温情和渴望。她帮他盖上被子,把被角塞到了他的胳膊底下,然后爬上床紧紧依偎到他的身旁,试图记住他如尸体般躺在自己身旁的感觉。她睡不着,躺在那里听着他的呼吸,望着他胸口的起伏,盯着他被窗口照进来的月光映亮的脸庞。有时她也会在夜里感觉到他的勃起,于是会顺手脱掉他的内裤。若是他并没有惊醒,而是轻声温柔地哼哼起来,她便会爬到他的身上,让他进入自己的身体。她用他们新婚时看到对方的那种眼神望着他,而他也没有躲开。尽管他身体的其他机能都已经退化,但还是能够感受到高潮,而她也会随着他惊奇地睁大眼睛感到一种嬉闹的快乐。事后她会在他的臂弯里躺上一会儿,在任由思绪飞扬时想起自己的父母。今晚和埃德这段似乎不太可能的结合在别人看来只不过是夫妻亲密生活中的一个片段。接触的渴望可以逾越棘手的困难。她开始重新考虑自己父母的生活,想象他们的心中至少也会残存一丝的激情。
“当然,我会付钱给你的。”她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不知道该从哪里拿到这一笔钱。她得事后再考虑这些细节,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挨过这段艰难的时光。
看到她的挫败,他的心中似乎被触动了一下。一种原始的、想要保卫自己伴侣不受侵犯的冲动驱使着他动身迈出了浴缸。她跳起来伸手稳稳扶住了他。他猛地用力抬起了一条腿,好像是与泥滩斗争、腿上还残留着黏糊糊的泥巴似的。他领着他走进了卧室,这才发现自从他们迈上楼梯以来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那是一种近乎预言的感觉:他的大脑被冻住了。他们能够一起留在这座房子里的时间说不定已经不多了。
他们沉默地吃完了他准备的饭菜。他脸上某个地方,也许是那圆润的轮廓,减弱了她的焦虑。相比话语,她似乎更喜欢无言的表情,尤其是其中的两种:一种是能让她想起自己父亲的一丝怒目而视,另一种则是圆睁着眼睛、几近无辜的微笑。
“求你了,上帝,告诉我该怎么办。”她大声地说道。
吃完饭,在他开始洗碗时,艾琳把他轰走了。他表示了抗议,说若不是她坚持要用厨房电话将有关埃德的消息通知出去,否则自己是不会离开房间的。她竭尽全力通知了不少人,直到时间已经太晚了,即便是将时区的问题也考虑进去。她离开厨房,面对着一楼的其他地方,关掉所有的灯光,走上楼梯,一个人回到卧室为埃德收拾起了行李。
她试了好几次,拍拍他的腿示意他抬起来,劝告他像个男子汉一样配合一下,诱骗他放松些,然后趁他不注意时搬起了他的腿。然而她的手臂一环抱住他的小腿,他就变得僵硬起来。她真希望自己当初买下了那把淋浴椅。他此刻已经闹累了,虽不想抵抗她,但也控制不住自己。他想坐又不能坐,想走又不能走,却不知为何还有力气站在那里。她知道他是不可能永远站在那里的,终有一刻会像棵被伐倒的大树一样倒下来。她坐在瓷砖地板上,看着赤裸着身体的他。
这是一项荒谬的任务,她无法精简他的衣橱,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必不可少的。问题在于,埃德的必需品在她看来并非总是必需的。他最喜欢的几件衬衫早就该被用作清洁的抹布了。她拿出了他们短途旅行所用的旅行袋,挑选了三四样东西塞进去,随后她又从顶楼拿出了一个更大的旅行袋。虽说她稍后会有时间搞明白埃德到底需要什么的,但她还是想要备齐他所需的东西,以免头几天遇到什么灾祸。想罢,她看到了他的双排扣大衣,只见上面遗失了几颗纽扣,手肘、手腕和领口处也已破损。虽然埃德穿着它就像流浪汉一般,可他还是倔强地坚持要留着它,仿佛他始终没有离开儿时长大的那间没有供暖设备的公寓。他的这份执拗已经快要把她给逼疯了。不过,他对于物质生活兴致寥寥的事实确实也让他们省下了一大笔收入。她用双手抱住了这件大衣,直到自己几乎就要情不自禁地痛哭起来,才把它挂回衣架上,从衣橱里拿了一件稍微新一些的大衣。
终于走到楼梯顶端时,他们两人都已经筋疲力尽了。她推搡着他走进浴室,费尽周折帮他脱掉了衣服。要想让他把一条腿抬过浴盆高高的边缘绝非易事,而把另一条腿也抬过去似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他叉开双腿跨坐在浴缸壁上,就像是一个杂技演员正跨坐在后脚腾空的马儿身上。她弄乱了他的平衡,让他把另一条腿也迈了进去,但问题却接踵而至——想让他躺下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而想让他再站起来也是妄想。若是不选择浴缸直接给他冲澡,又有可能冒险让他滑倒,撞得头破血流。要是让他受了如此严重的伤再把他送到医院里去,他们肯定会把他带离自己身边的。在浴缸还干燥时,她的焦虑之情还是可以控制的;当水漫上来时,她却开始认真地烦躁起来。防滑垫对他来说根本就不够用。一旦他滑倒,除了她的身体之外就没有任何可抓的地方。她打开淋浴喷头,准备为他清洗身体,可当洗完需要离开时,他的焦虑之情却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死活不肯迈过浴缸的边缘。她试着哄骗他,强迫他把一条腿抬起来,或是佯装要攻击他,但都无法使他退让。他的双腿长时间保持着抵抗姿势,挂着几滴冰冷水珠的身体不停抖动着。她决定再把水龙头打开,帮他暖暖身子。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冲着多余的洗澡水,一直等到她把水龙头关掉。可他们总不能这样继续下去。她想要去拿无线电话呼救,却又连几秒钟也舍不得把他单独留下。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该打电话给谁,还担心救护车的到来会害他永远也回不来。即便她大声呼救,也不会有人听见。
缺乏睡眠的她整日里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感觉阿德莱德的双眼一直都在紧盯着她,仿佛她的这位上司能够感觉到她的心思不在这里。正午时分,他们把埃德送进了疗养院,可她连个电话都不能打。艾琳想要把阿德莱德拽到一边,向她保证自己并不打算篡夺她的职位,可又怎么能表明自己不是在与她抗衡呢?她很庆幸自己能有这份工作,却又找不到方法在不铤而走险的情况下和上司交流此事。一旦阿德莱德意识到了她的弱点,就一定会紧抓着不放。艾琳并不完全怪她。为了提高卫生保健系统的有效性,朱利亚尼市长的办公室将家庭医疗保健贯彻到了极点。如果阿德莱德想要保住自己的工作,多多少少还是要更无情一些。曾在圣约翰主教医院工作的那些年里,艾琳一直都处于管理层压榨的对立面。起初,每每想起自己日日都要背负高级管理层的沉重负担,她就感觉很困扰,可现在却一点也不在乎了。
埃德已经丧失了对于自己身体物理特性的信心。那一晚,他在上楼的途中每走一步就要停下来一次,害得她不得不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拍一拍他的一条腿,示意他该用哪边,然后帮他把腿抬起来。一只脚悬空的时候,他显得很狂乱。两人行进起来如同冰河运动般缓慢,最后他干脆停下脚步,任由她如何推动他的腿也不肯向前。尽管他的腿部已经开始萎缩了,但还是有着不小的力气。她不能让他松开楼梯的扶栏。每当这时——类似的情况最近发生得越来越频繁了——她都会期望塞奇周末的时候在这儿。
如今,是时候让自己聪明起来了——既要聪明又要坚强。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沦落得愚蠢而又软弱。她总是害怕会在其他所有人都变得愚蠢而又软弱时沦落得和他们一样,只不过这次的这种愚蠢中已经没有丝毫浪漫可言了:他们会变得衰老、蹒跚、贫困。至少她不像埃德那样孤独。虽说埃德的身边围满了人,却没有一个人和他一样。他更年轻,因而也更多地放弃了生活。即便所有人都安然无恙,像埃德这样的人依旧是在哪里都十分罕见的。他是最聪明的,也比任何人都更加感性。在面对孤独这一方面,他比她准备得更加充分。他这一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扮演这个世界的陌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