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所以容忍你在这里,是因为我尊重你母亲。”罗谢尔说,“你已经不受欢迎了。现在就请离开吧。”
艾琳知道她应该站出来了,但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宝芬妮向前迈了一步,塞奇也跟着迈了一步。
“你们才是疯狂的邪教老太太呢。”他指着宝芬妮和罗谢尔说,“你,还有你。”
“妈妈。”康奈尔只是哀怨地叫了一声。
“你除了是个小流氓之外什么也不是。”宝芬妮说。
“你已经侵犯到我了。”罗谢尔说,“我要求你离开。如果你再不离开,我也没有选择,就只能报警了。”
“别管我妈妈。”
“没有我妈妈,我是不会走的。”
“注意你的态度。”宝芬妮警告他。
“我十分确定这不是你该做的选择。”罗谢尔说,“你为什么不能安静地离开,让我们回去试着为你妈妈做些好事,而不是任由她在这里无端地焦虑呢?”
“你这是乘人之危,应该为自己感到可耻。”
康奈尔并没有挪动。
罗谢尔朝着康奈尔的方向迈了一步。“听到你把你妈妈和宇宙真理之间的关系形容得过分简单,我很难过。我的确有可能在促使她顿悟的过程中收取一点微薄的费用,但这仅仅是为了支付最基本的管理费用,再无其他。”
“现在!”罗谢尔说。
“这样说对孩子不公平。”艾琳说。
“妈妈!”
“他只在乎自己的遗产。”宝芬妮说,“这还用想。”
“没事的。”艾琳回答。
“你给了他们多少钱?”
“你听见你妈妈的话了。”宝芬妮朝着康奈尔的方向迈了一步,“现在就走吧。就算罗谢尔不打电话报警,我也会这么做的。”
“我没事。”艾琳说,“我不想让你觉得这里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在发生。”
塞奇正用自己深邃的眼神恳求着她。她感觉他的心中燃烧着一团压抑的怒火。她能想象只要有人敢动康奈尔一根手指,这团怒火就会立马爆发。
“我们能不能离开这里了,妈妈?”
“你就打算和这些人留在一起?就这样吗?”
“我想让你知道一些事情。”罗谢尔对他说,“你的母亲在这里被照顾得很好。”
她想要说,我一会儿就回家,但还是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康奈尔靠在墙上,一脸筋疲力尽的样子。塞奇仍旧插着双臂站在那里。她知道自己在康奈尔看来一定是中了罗谢尔的魔咒。她希望康奈尔能够看到自己心中的怀疑态度,因为那是罗谢尔永远也抹不掉的,无论她介入多久。
“你太无知了。”宝芬妮说,“你就是个无知的孩子,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为你感到抱歉。”
“你为什么不问问她想要什么?”宝芬妮迈着大步走到了她的身后。艾琳感觉宝芬妮正用指尖推着她的后背,催促着她朝双人小沙发的方向挪去。令她倍感惊讶的是,她竟然坐了下来。“她一生都在听从男人们告诉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也不打算再接受自己儿子的摆布了。”
“别这样对我儿子说话。”艾琳听到自己说。房间里逐渐安静了下来。她站起身:“他不是无知。他的本意是好的。如果他冒犯了你们,我很抱歉。我相信他也很抱歉。对不对?”
“妈妈!”他的语气已经有些出离愤怒了。
“当然。”康奈尔显然是在试图抓住这股势头,“对不起。”
罗谢尔用一只手摆出了一个平和的手势。“你是个聪明的年轻人。”她冷静地说道,“你是否愿意考虑一下,你其实也有可能不太理解自己的感受?也许事情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样?”
“我要回家了。”她下意识地加速朝门口走去,“我累了。谢谢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
艾琳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放松点,宝芬妮。”
“你不必这样让自己被愧疚所控制。”罗谢尔说,“你就快要接近重大突破了。”
“你没有资格告诉你的妈妈该如何生活。”宝芬妮火冒三丈,“如果她发现了一些你不能理解的事情,你就不能挡在她前面。”
“你已经帮了我了。”她说,“让我的生活产生了很大的变化。”
“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他说,“我相信你是个好人,但我只是来接我妈妈的。”
“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罗谢尔说,“别骗自己了。”
康奈尔看上去似乎是在等待她向自己伸出援手,但她却愣在了那里,不禁有些好奇还有一年才大学毕业的他会如何应付这样的挑战。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肉体是一回事。”罗谢尔说,“肉体是可以被要挟的。而思想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思想会寻求一种自然状态,那就是自由,你不能永远禁锢自己的思想。如果你的母亲想要寻求自由,就还会回来。你、我或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束缚那份欲望。你可以试着用锁链把她铐住,但她的思想还是会挣脱的。我们在这里所做的就是训练思想挣脱锁链。”
“我可不这么认为。”
康奈尔点了点头。
“别让他影响你。”宝芬妮说,“他比你的丈夫强不了多少。”
“这就是你带这位朋友过来的原因吗?”
艾琳很平静。“你根本就不了解他。”她掏出钱包,把支票递给了罗谢尔。
“我才不坐呢。”康奈尔说,“我来是要接我母亲离开的。”
“别傻了。”罗谢尔试图抓住她的手腕。艾琳甩掉了她的手,把支票留在了桌子上,“这里永远欢迎你。花点时间考虑一下吧。”
“我们为什么不深呼吸一下呢?”罗谢尔提议道,“请吧,请坐。”
她肯定是站了太长的时间,因为康奈尔一直都在呼唤她过去。她朝着门口走去。宝芬妮追过去想要阻止她,却被如墓石般滚动到位的塞奇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去路。艾琳继续向着外面的街道走去。
“注意点你的措辞。”宝芬妮说着朝他迈了一步。塞奇挪了挪身子,挡在了康奈尔的面前,和宝芬妮看上去就像是一大一小两只狗在为打斗摆好架势。屋子里弥漫着浓浓的紧张气氛。
“没事的。”宝芬妮在她的身后喊道,但艾琳并没有转过身来。康奈尔一路在前面跑着,由塞奇领着她走下楼梯,来到了车子停放的街道终点处。他为她打开了车子的后门。康奈尔目标明确地驶上了马路,如同负责帮逃犯驾车,目标明确的司机一样。
“不必了。”他说,“你省省你那骗人的万灵油吧。”
身处车上的寂静氛围中,她猜想自己的儿子是怎样密谋这件事情的,有多少人知道,而他又是如何向塞奇解释的。
“好了,我能理解你的感觉和我们很不一样。”罗谢尔对他说,“愤怒,困惑,失控,我也知道你的心是好的。我比你想象中还要了解你的想法,你有机会可能也会想要找我亲自聊一聊。”
他们把车子驶进了车库,回到了楼上。塞奇回了房,留下她和康奈尔站在厨房里警惕地盯着彼此。
“走吧。妈妈。”康奈尔说。
“你不必这么做。”她说。
塞奇插着双手站在那里,一脸漠然。康奈尔为了让他扮演这个角色肯定已经做好了准备。想到这里,她的心里不由得有些感动。
“不,我有必要这么做。”
“他是我丈夫的护工,塞奇。”艾琳回答。
“我希望自己能够把这件事情解释给你听,但我也知道这些话在你听来都像是在找借口。我从没有遇到任何危险。这段时间里,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你的这位朋友是谁?”罗谢尔问道。
他只是看着自己的脚。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长这么大的。她的心里产生了一种多年都未曾想起的感觉,仿佛他正在自己的双眼中一点点长大。她意识到,自己在儿子的眼中没准和他的父亲一样失控,也许他会觉得他们两人都疯了。
“我猜我该说的是,谢谢。”他从罗谢尔那里转过身来,“走吧,妈妈,我们得走了。”
“不管怎么样,我想要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没事。”
“你和我想象中的一样活力四射。”
“没关系。”他回答。
她伸出了一只手,康奈尔不假思索地接了过去。
“我是认真的。你是个好孩子。”
罗谢尔带着一股自然而又狂妄的气质走进了屋里,把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这一定就是你的儿子吧。”她说,“我很高兴见到你。”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消除敌意的温暖。“我一直都在期待这个机会。”
“你不用这么说,你是我妈妈。”
“你才应该回去。”他回答。他的声音中有一种令人意外的权威性,似乎一瞬间就老了10岁。她发现自己眼看着就要朝门口走去了。
她想让儿子拥抱自己,可他却半信半疑地站在那里望着她。
“你应该回去了。”她说。
“到这儿来。”她用双臂抱住了他,感觉他正抵着自己的胸口呼吸,想起了自己怀抱孩提时的他的那种感觉。他身上洗熨过的睡衣和他的皮肤一样柔软馨香。她用两只手正好能够托住他的整个身子,手掌接触着他的衣服小小的后襟。那一刻的他把自己看作是爱的来源和给予者。她不需要向他隐瞒任何事情,除了他的存在之外也不需要从他那里索取任何的东西。他在罗谢尔家的出现意味着一切,而他现在靠在她的臂弯里也意味着一切。
“他在家,在床上。”
当拥抱结束、两人松开手时,他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父亲呢?”
“什么?”
看到他来了,一种奇怪的安慰感涌上了她的心头。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仿佛不再是势单力薄。
“也许那些疯狂的老太太真的帮了你的忙。”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他说,“但我就是不喜欢。”
“这是什么意思?”
“你跟踪我?”
“这是你第一次这么做。”
“我想要看看你来的是什么地方。”
“做什么?”
“你们来这儿做什么?”艾琳问道。
“主动拥抱我。”
她刚在地板上坐定,门铃就响了起来。当宝芬妮打开门时,艾琳看到康奈尔和塞奇正站在门口。康奈尔迈开步子走了进来。“对不起,年轻人。”宝芬妮一边试图挡住他的去路,一边说道。不过,塞奇毫不费力地一挥手把她推到了一边,跟着康奈尔走进了门。
她摇了摇头。“这是不可能的。”她说。
下一次宝芬妮开车来接她去罗谢尔家时,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康奈尔走进厨房,身后还跟着塞奇,两人一起走进了地下室。当她喊道自己要走了时,耳边却没有听到任何的回应。就在宝芬妮把车子倒出车道之后,艾琳看到车库的门升了起来,康奈尔开着车离开了,副驾驶座位上还坐着塞奇。其实这两个人一起开车出去也并不是艾琳之前从未见过的场景,于是她一路上都在猜测他们会去哪里。往常,她还是很享受开往罗谢尔家的这段路程的,还会和宝芬妮和着流行乐广播唱着歌,可她的注意力却被埃德单独留在家里这个想法分散了,即便她离开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
“总之,在我的记忆里是这样的。”
“看看这间厨房。”她说,“看看这个台面。在你看来,这一切像是我会无家可归的样子吗?”
她再一次摇了摇头。“我拥抱你的次数绝对比你记得的要多。”
“我那天看了一个有关这种事情的节目。他们会把你所拥有的一切都夺走的,人们最终落得无家可归。”
当她走到楼梯顶上时,正好碰见塞奇从浴室里出来。他给了她一个羞怯的眼神,仿佛彼此是楼道里赶着去换课的小学生一样。她在卧室的前厅里站了一会儿,听到埃德在床单下面用力地喘着气。
“没事。为什么要这么问?”
她走到床边,发现他正清醒地躺在那里,脸上一副被吓坏了的缄默表情,眼神直直地盯着她。
“宝芬妮怎么了?”
“哪里?”他问道,听上去仿佛正处于半梦半醒之间,“去哪里了?”
“什么?”
“我和宝芬妮出去了。”
“怎么了?”看到她挂上了电话,他追问道。
“谁?”
一天晚上,在她和罗谢尔讲电话时,坐在桌旁的康奈尔露出了不悦的表情。出于难为情的心理,她试图把他轰走,可他却不愿离开,于是她只好告诉罗谢尔自己一会儿会再打电话回去。
“我过去的一个同事。这不重要。”
每个星期二晚上,艾琳都会通过电话参与大家的聚会,又为自己安排了每个星期四晚上的单独会面。电话参会的费用要便宜许多,每小时只需要25美元。
埃德看人的直觉总是既敏捷又准确。她爬上床躺在了他的身边,不料他却挪开了。她清醒着躺在那里,听着自己、塞奇和小书斋里的电视机同步的低语声,想象着塞奇是否也醒着,和自己一样孤独地守着这个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