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呢？”埃德回答，“那我们就搬吧。”
康奈尔点了点头。
“还不用这么着急。”她不禁为埃德的想法竟能产生如此彻底的改变而感到惴惴不安。
“你想要搬家？”埃德往嘴里塞着面包，再次问道。
“你说你已经找到房子了？”
有了康奈尔的卖力推荐，她完全不需开口也能够事半功倍。
“是的，但是……”
“除此之外。”康奈尔补充道，“我们找到的那栋房子棒极了，车道的宽度足有半个篮球场大了。”
“那我们就可以搬家。”
这孩子帮了她一个大忙。她从不知道他竟能表现得如此镇静，也许她希望家族中能走出一位政治家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埃德看了看她，她耸了耸肩膀。
“真的吗？”康奈尔问道。
“嗯。”他答道，“我也想了很多。”她猜想这孩子在跟随她去看房之前肯定什么都没想过。“我得出了一个结论，我今年秋天就要上高中了，所以这对我来说是个新的起点。我想我们都应该有个新的起点。”
“真的。”
“为什么？”
“好。”她答道，“我很高兴你对这个主意持开明的态度。我们稍后再讨论吧。”
“马上。”
“这个主意不错。”他一边往面包上抹着黄油，一边露齿大笑起来，逗得康奈尔也傻乎乎地跟着笑了起来。
“是吗？”埃德问道。
“某人心情不错嘛。”她说了一句。可埃德并没有听见她的话，“我说，某人心情不错呀。”父子俩咬着牙起劲儿地笑了起来。埃德伸手示意服务员再拿一盘面包来。待服务员把面包端上来时，康奈尔还添了一杯可乐。“留点肚子吃晚饭。”她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在叮嘱谁。她不自觉地撕开了一个糖包，里面的东西撒在了她的大腿上。她用手揉搓着那些小晶体，直到手上形成了一层颗粒状的薄膜。可她拒绝起身去洗手。
“我当然非常想要。”那孩子异常凝重地回答，“我已经准备好要离开了。”
“好了。”她说，“康奈尔想要搬走，你想要搬走，我也想要搬走，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全票通过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胃里翻江倒海，好像马上就要吐出来了。
埃德点了点头，抓起一片新的面包，在上面抹了厚厚的一层黄油。
埃德转过头来询问康奈尔：“这也是你想要的吗？”
“你不介意我继续制订些计划吧？既然你同意了。”
她感觉有些头重脚轻，于是把两只手都放在了桌子上，好稳住自己。他的投降令她猝不及防，以至于她不禁怀疑这是否是他们正和儿子一起坐在公共场所里的缘故；一旦回到家里，他就会充分发泄自己心中的不快。还有一个想法也让她踌躇了一下：其实她是相信他的。仿佛他一开始就没有真心反对过这个意见。
“当然。”他回答。
“什么？”
她突然怒火中烧。“后退一下。”她说，“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自己不想搬家？你还记不记得你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想要搬家？那我们就搬吧。”
“我知道我们说起过这件事情。”他回答。
“嗯，准确地说，我们还没有找到房子。”她回答，“而是看上了一栋房子。它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更别说我们可能根本就买不起它了。”
“那你记不记得你毫不含糊地说过你不想——你不能——搬家？”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似乎很不自在。
他点着头，可她还是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在听她说话。
“你找到房子了？”
“那你突然就想明白了？”
她玩弄着手中的糖包。“好了，埃德。”在一段似乎永无止境的停顿过后，她一边说一边试着笑了笑，“我们看了一栋不错的房子，我们两个都很喜欢。”
她的音量不自觉地升高了，害得附近桌上的顾客纷纷转过头来。
“很高兴啊。”他说。
“抱歉。”他说，“我很抱歉。”他并不只是试图想让她冷静下来，话音里真的有一丝忏悔的意味。
“学年结束了，你高兴吗？”她问道。
“嘿，爸爸！”康奈尔说道，“没事的。这是件好事！”那孩子挪过去用一只手臂抱住了自己的父亲。
埃德一脸慈祥地微笑注视着菜单，仿佛那上面写着的是某些有趣而又琐碎的问题的答案似的。
“对不起。”他说，“我只是想再吃点面包。”
带着随意而又不失端庄的风度，一位上了年纪的领班带领他们在一张桌子旁边坐了下来。阿图罗餐厅自从多年前开业以来一直都不曾改变过：员工在黑色制服外套着白色的围裙，小臂上还挂着餐巾；彩色的碎拼大理石墙面上镶着满墙的镜子；室内播放着轻柔的音乐；面包片冒着热气；浓郁的自酿红酒味道值得信赖。城里到处都是这种街头意大利小馆——不仅特色菜风味上佳，其他的菜也同样拿得出手——但她总觉得这个地方带着一点精致的氛围。阿图罗的儿子桑德罗在保持餐厅风格方面做得十分到位。尽管如此，她还是很期待能够放下这里，体会真正与众不同的餐厅。
他的道歉让她感觉心里很不舒服。“你就告诉我一件事情。”她开口问道，“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今天有什么不同？”
艾琳打了个冷战，仿佛屋里吹过了一阵冷风。她从埃德慷慨的赠与中感觉到了他内心的苍凉。这孩子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因而面对满满的收获却感受不到丝毫雀跃。她的心头涌起了对丈夫的强烈同情，就像相隔千里的人有时也会同时感到心痛一样，只不过他就坐在隔壁的房间里。
“我今天感觉很好。我很高兴自己放假了！我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都不用回学校了！”
“我没有。”康奈尔愤愤不平地说道。此刻他正往漫画书的塑料封套间塞硬纸板衬垫，然后把它们一一存放到自己用来储存漫画收藏的档案盒里。如果这真的是一种收藏，那么她也不能责备他些什么。“他一直在说：‘我想让你感觉自己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他催促我把购物袋装满，可我还是没有拿那些昂贵的漫画。”
他似乎有些反复无常。也许这并不是抑郁症所致，而是躁郁症。
“你利用了他。”
既然学年已经终结，那么展现在他眼前的就将是连续3个月的假期，可以供他完成她布置的一切事务。他并非不愿搬家，只是无力应付任何的题外话，因为他不得不把大部分精力都用来应付自己的抑郁症、中年危机、学生和科研，以至于打分这种原本稀松平常的事情也变成了难以克服的困难。压力让他的脑子短路了。贴在墙上的一张成绩单里的几个计算错误、几处数据抄写错误就让他失去了心智。他为了伪造成绩的事情辗转反侧，还朝着她大声尖叫，或是躲在她的怀里哭泣。他需要的只是独自舔舔伤口，可他的工作却让他终日都不能安宁。只要他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让音乐隔绝所有的思绪，恶魔就无法接近他。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数字，她本以为在漫画店里花这么多钱至少能买回一推车的漫画书的。
埃德和康奈尔风卷残云般地吃完了自己的晚饭。艾琳紧盯着自己的盘子，避免和任何人交谈，不紧不慢地吞咽着。看到她也吃光了盘子里的食物，桑德罗这才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身后还跟着一位端着甜点盘的服务员。
“248。”他回答，“还有78美分。”
“我很荣幸地邀请你们一人选上一样。”他说道。
“200多是多少？”
桑德罗偏偏选中了这个时候来表达自己的贴心。“你不必这么客气。”她回答。
“200，200多。”
“我们今晚正在举行庆祝活动。”他说，“我说的是真的，我们这家店已经在这里开了30年了。你们是我们的老顾客之一。”
她靠在了他的身边。“那是多少？”
他肯定看出她的身体变得僵硬了。
“一大把。”
“我的意思不是说你们年纪大。”他说，“而是说你们惠顾本店的时间最长。”
“他花了多少钱？”
“我们吃不了3份的。”
“没什么。”康奈尔回答，“他们只是不够和善。总之，我已经不去那儿了。他说：‘那我们就到你原先做牙齿矫正的诊所附近的那家漫画店去吧。’他开车带着我一路来到了湾边。我根本就不想买这些东西。我的意思是说，我想买，但是觉得很别扭。他一直都在说：‘买点你想要的东西吧。’”
桑德罗转向了埃德。“你发现了吗？”他用假装恼怒的声音说道，“这就是她的身材还这么好的原因。”
“为什么？”她追问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埃德亲切地笑了笑，脸上丝毫没有露出紧张的神色。倒是康奈尔在座位上蠕动了几下。桑德罗离开了。
“这不是我的主意。他回家后就对我说道：‘我们到漫画店去吧。’我告诉他我不想去，他还在坚持。我一直都在说我已经不去那家漫画店了，因为我不喜欢那里的人。”
“这杯酒敬学年的结束。”说罢埃德举起酒杯，将杯中剩余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学年结束了，他很开心。你也看到了。”
“这杯酒敬我们找到了房子。”她接话道。埃德举着手中的空杯，而康奈尔则举起了自己的水杯。三个人碰了碰杯。
“没有！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也敬我的高中。”康奈尔说罢，三人又碰了一次杯。
“你是不是在利用你爸爸？”
埃德看了看她。“祝你好运。”他说。
她走进康奈尔的房间，发现他正像个负责特别典藏书籍的图书馆管理员一样沉默而又严肃地把那些新买的漫画书塞进长长的盒子里。
“什么好运？”
“这是一种投资。”埃德回答说，“他很懂行，是不会买些垃圾回来的。”
“找房子。”
“看起来他今天的表现也不错，大手大脚的。”
“我告诉过你了，我已经找到合适的房子了。”
“他今年表现得不错，是个好孩子。”
他转向了康奈尔。“也祝你的高中生活好运。”
“这孩子在漫画店里收获不小啊。”她模棱两可地对埃德说了一句。
“谢谢你，爸爸。”
康奈尔跳了两步，好躲避向后甩过来的车门。他立着手指捏着一本包着塑料封皮的漫画书，看上去就像是在举着一份关键的证据，另一只手上则提着一个购物袋。
“祝我们都有好运。”
艾琳蹲下来，带着少有的平静心情聆听着周围的声音。她听到远处传来了飞机轰鸣声，看到它飞过了天际。一辆汽车朝着北大道疾驰而过，她隐约听到了音乐重重的鼓点声。情景喜剧的笑声音轨在两座房子之间的小巷里回荡。怀揣解脱的隐约希望，忍受一个地方的缺憾似乎也变得容易了许多。不管是谁买下这座房子，都得理解他们的处境并欣然接受。若不是对这片社区怀有浓浓的乡愁，至少她还可以想象自己签下让渡房契的文件时释然的感觉，再次回头审视这里心中只会剩下一丝超脱。她还是可以回这里理发的——除了柯特，没人驯服得了她额前蓬乱的鬈发，而且他的收费也很合理。她也能想象自己回来光临阿图罗餐厅的场景。老实说，阿图罗餐厅的确是一家不错的社区小馆，为这里让人难以忍受的生活添色不少，但并没有什么大的前途。她还会发现更多更好的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