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做些什么?”
“期末成绩表。”
“你需要在另一张表格上找到学生名字旁边的数字。”
“这是什么?”
看来他已经为她准备好了一切。考虑到他已经把所有的文件都整理妥当,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让自己来做这些。
“现在,来写这个。”他说道。
填完表格,她重重地合上了本子。埃德拍了拍手,欢欣鼓舞地把手举到了头顶。这个举动让她感觉很尴尬——看到他居然为了如此平凡的成就大肆庆祝,她试图寻找某些讽刺的迹象,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做完手头的准备工作,他把钢笔拍在了桌子上,做了一个深呼吸,还揉了揉眼睛。他靠着椅背朝着她转了过来,仿佛是第一次认真地打量她。惊讶地发现他猛然间专注的目光,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想要触碰他,消除自己的紧张情绪。她拿了一沓论文,开始在成绩册上抄写分数。很快就抄完了,放下笔,他又递了一本过来,只见上面的数字旁还有不少空格。
他们又激情四射地缠绵起来。他故意朝她扑了过来,深深地吻着她,按住了她的手腕。这不禁让她回想起了他们试图怀上二胎时那段短暂的经历:他们的身体结合在一起,臀部的每一次推动都是那样紧凑刻意、有板有眼。唯一让她感到不够完美、有些挑剔的是她担心康奈尔会听到床头敲击墙壁的声音。
她想要刻薄地说点什么,用他羞辱自己的方式反过来羞辱他。她之所以忍住了是因为她心里有种模糊的感觉,这并不是自己嫁的那个男人——他的身上肯定发生了某种轮回转化。她坐在椅子上,一手放在桌上,一手握着马克杯。
夜深了——她无力地看了看时间,发现此刻已经是凌晨4点钟了——埃德摇醒了她。她费了半天的力气才弄明白他在说什么,跟着他走进了厨房。
“安静。”他咆哮着说,“坐好,别说话,等我把这些做完。”
她早先填好的表格又被摊在了她的面前,旁边还放着另一份看上去一模一样的表格。她看着他,一脸的困惑。虽然她的眼睛仍旧在适应厨房的灯光,但她还是能够看出自己原先书写的分数已经被人画掉,重新写上了新的分数。
她坐在那里等待着,缓缓地嘬着杯中的茶。看来喝茶是他可以容忍的项目之一。她伸手拿过一沓他已经核验完的试卷,想要提前动手。他用手挡住了她,让她等一下。她正要站起身来,打算走到水池边上去,他却让她坐下。她发觉自己一直都在干扰他,隔一会儿就要提几个问题来烦他。他并不理睬她,只顾着低头干活。终于,他抬起头来瞪着她,一边咬牙一边喘气,眼神里闪烁着憎恨的光芒。
“我需要你做几处改动。”
“好吧。”她合上书本,专注地看着他。他太阳穴附近的头发已经有些灰白了,不过其他地方还保有深灰色的光彩。他的睫毛还是长得足以让任何女人嫉妒,蓝水晶般的眼睛弱化了坚挺的鼻子和硬朗的下巴轮廓。她吃惊地发现他原来是如此英俊。
“我不明白。”
她已经明白了这所谓的方法是什么:不管他在做什么,他都希望她能够默默地、慈爱地、毫不动摇地望着自己。
“我做了一些改动。我需要你把它们抄到新的表格里去。我得把它贴到我教室外的墙壁上。”
他把手中的钢笔重重地拍在了文件上。“我们是有方法的!”他喊道,“我们拥有行之有效的方法!我们要遵循这个方法!必须遵循它!”
“你为什么要做改动?我们已经完工了啊。”
“亲爱的。”她开口说道,“我在你工作的时候坐在你旁边看书会影响什么吗?这又有什么大碍呢?”
她想要把头靠在桌面上,但感觉即便自己这样做了,他也会站在同样的位置等待着,直到她醒来。
易怒的急诊室医生对着护士发完脾气之后有时会道歉,而对待那些从不道歉的医生,你得到的教训就是不要把对方的话放在心上。但毕竟那些人是在拯救生命啊,埃德这是在试图拯救谁的生命呢?
“快改啊!”他吼了起来,“我已经改好了!我需要你把它们照抄过去。”
“不行!”他从她手中一把夺过了书。
她完全不能理解其中的逻辑,却不得不服从于这一决定。不过她很快就从他明显的打分模式中看出了端倪:埃德把每个学生的分数都升了一级,不再考虑加分和减分。C-变成B,C+也变成了B,而B则直接升成了A。埃德长久以来一直都很抵触提高成绩等级的做法,很少给出A的评价,因而能在他的课上考到A对学生来说总是意义重大。
“你不是说真的吧?”她说着把目光放回了书本上。
“这是怎么回事?”
“不许看书。”他回答,“我需要你做好准备。”
“我不得不把其他的因素也考虑进去,出勤之类的。”
“什么不行?”
“你真大方。”她挖苦地答道。
“不行。”他抬起头说道,“不行。”
“大方又没有什么错。”
他表现得就像正在等待救护车到达的急诊室领导一样。说实话,让她保持如此高的警惕性实在是有些荒谬。不过她并没有大惊小怪,而是泡了壶茶,抱着书来到餐桌旁坐在了他的身边。
“当然没有。”她笑了,“但你也太大方了吧。”
“不行。”他说,“我想让你待在这儿,做好准备。我会示意你的。”
“我重新考量了几个学生的分数。这和你没有关系。”
“我要去客厅看会儿书。”她回答,“等你准备好了叫我。”
“好吧。”她回答,“我很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说这么多话。”她在数字旁边抄上了对应的字母,然后放下了笔。“好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和我一起坐下来。我准备好之后,你来帮我填写数字。”他说道。
第二天早上,她发现他躺在了沙发上,而桌子上摊开的成绩单内容又被上调了。现在就只有两个等级了,A和B。成绩单下面还放着一张没有填写最终评定等级的表格。她明白把这些上调的成绩抄写上去是她的责任。会不会还有一个版本在等着她呢?一个全都是A的版本?
晚饭之后,趁着她洗碗的时候,他把自己所有的文件全都抱到了厨房里来。
她站在那里,想起了父亲退休后的许多年里,仍旧住在家中的她是怎样偷偷摸摸地往他的裤兜里塞钱,好让他去酒吧时能够请别人喝上几杯、解燃眉之急的。如果她照做了,肯定也能帮助埃德摆脱窘境。
她走开了,却把满心的沮丧全都发泄在了汉堡肉的身上。她野蛮地重重切着胡萝卜,耳边充斥着刀子和切菜板碰撞的声音。
他蜷缩在对他来说显然太过于短小的沙发上。他睡着的时候很难让人感到担心,看上去就像个孩子一样,类似于康奈尔的放大版。只见他的双手交叠着放在脸蛋附近,像是在祈祷。大概所有的男人在被叫醒的瞬间都是一样的,仿佛从一种万能的状态跌回了琐碎的生活之中。那一刻她有些出神,感觉一切的存在都有了意义,然而这一瞬间稍纵即逝,埃德又变回了她的丈夫。
公布最终成绩的前一夜,在艾琳开口询问埃德晚饭想要吃些什么时,他并没有发出咕哝的声音,甚至连头也没有抬起来,只是抬起手来专横地把她轰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