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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他觉得让父亲自己喝汽水是非常重要的。他的父亲抓住玻璃瓶的边缘,飞快地朝自己的方向拽了过去。玻璃瓶砸在了地砖上,摔得粉碎。康奈尔用手拾起了最大的几块玻璃,然后取来了簸箕和扫帚,将碎片扫进了垃圾箱里,还用毛巾擦干净了地上的一摊水渍。结论就是:你不能让他自己喝任何东西。实际上,他得戴上围嘴才行。你必须将饮料举到他的嘴边,给他个塑料杯子,甚至是个鸭嘴杯。当你拿着海绵擦拭他洒在大腿上的饮料时,他也只是毫不抗拒地坐在那里,甚至不会试着把你的手推开,说要自己来,只是叹息着任由你摆布。他脆弱无助,连争论众生孰能无过的心情都没有,看起来就像一只遭到了鞭打的狗,而那对悲哀深情的眼睛和逢迎讨好的言行更是加强了画面的完整性。

站在楼梯的顶端,他听见母亲对父亲说,自己会把电视开着,而父亲则咯咯了几声以示回应。然后他就听到音量开始升高,越来越大。“如果你需要任何东西。”他的母亲隔着电视的响声大喊道,“康奈尔就在楼上。”就算父亲有所回应,他也什么都听不到了。“我爱你。”母亲说罢停顿了一下,“你能不能也对我说一句,亲爱的?”他不知道父亲有没有回应,或是他因为电视的音量太大根本就听不见父亲回话,可没过一会儿他就听到车库的门开了。

“一英寸都不要挪动。”康奈尔说,“一英寸都不行。”可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他还得清理干净每一粒玻璃碎片。

“妈妈,放松。”他回答,“我会照顾好他的。去上班吧。”

他的父亲抠着自己的腰带,试图把它解下来。他上下抽动着腰带,像是在设法扇灭一团火焰。紧接着,康奈尔就闻到了一股怪味。他走过去解开了父亲的皮带,但父亲却不让他动手。

“你到底要不要呆在这里?”她问道,“现在就告诉我。如果你非要表现得这么不负责任的话,我会试着想点别的办法的。我可负担不起。”

“不。”父亲尖叫着,“不!不!”

他的母亲在楼梯上把他拦了下来。

“爸爸!”他说着,“冷静下来。我们得把你洗干净。”

康奈尔经过他们的身旁,走进了厨房里。只见煎饼面糊碗里空空如也。她没有为他多做一些煎饼。他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肩膀。“这些都是你们的。”他故意厉声说道。

当他把手伸到父亲的背后时,父亲呜咽了起来,努力拽住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几番挣扎之中,一些粪便浸透了他的裤子。康奈尔想尽办法拽着父亲上了楼,把还穿着衣服的他塞进了浴室里。可就在他试图解开父亲的裤子时,父亲却再次喊叫恸哭起来。他解开父亲裤子上的纽扣,然后停了下来。现在不是鲁莽愚蠢行事的时候。他可以先脱掉父亲的鞋子,其他的自然会随之脱落。

母亲为父亲穿上了一件长袖衬衫和一条便裤,看上去就像是要他去上班一样。不过有一个细节被她遗漏了:他衬衫的下摆还露在外面。她解开他的腰带,然后高高地提起他的裤子,再重新拉上拉链。

“你能不能坐下来?如果你坐下来的话,事情会容易很多。”

“他为你回家的事情感到很激动。”她的声音中听上去充满了希望,却又蕴藏着些许的哀伤,“他的心里只惦念着你。‘康奈尔在哪儿?康奈尔在哪儿?’”

“滚开!”他的父亲喊叫着,“滚开!”

“好的。”

康奈尔移动到父亲的身后,把他朝着自己的方向拉了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把他拽了下来。他的父亲用一只手肘撞着他的胸口,像个身上着了火的人似的抽打着自己的身体。如果他能转过身来,肯定会一拳打在康奈尔脸上的。

“那你就呆在房子里,确保他会吃些东西,不会受伤。陪他坐一会儿。别太晚睡觉。”

康奈尔紧紧地拽住了父亲。“没事的。”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他得把所有的动作都慢下来。

“当然。”他回答。

他从父亲的身子下面爬了出来,把父亲的头揽进了自己的怀里。他拽掉了父亲的鞋,拉开父亲裤子的拉链,开始帮父亲脱裤子。他的父亲拽住裤子,对他拳打脚踢,可他还是把裤子从父亲的腿上脱了下来,拽到了脚边。父亲的双腿上粘着粪便,踉跄着摔倒在了浴缸里。听到水花飞溅的声音,康奈尔意识到他永远也成不了母亲那样的护士。父亲用力地喘着气,用怪异的紧张眼神瞪着他,仿佛是要逼他的眼神从自己的裸体上移开似的。

“我能指望你吗?”

康奈尔把裤子堆在了地板上。他还没有勇气处理父亲的内裤,所以先把手伸向了父亲的系扣衬衫。父亲摔倒时浑身都沾上了粪便,很难被抓住。但康奈尔还是把他的衬衫脱掉了,只留下了一条脏兮兮的贴身三角裤。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打量了他一番。

“你能不能别动,爸爸?你能不能安静一分钟?”

“好的。”

“滚开!”他的父亲喊道,“滚开!”

“你能不能陪陪你爸爸?我今天不想丢下他一个人。”

“你得听我的。”他厉声喝道。

“我来了。”他说,“你需要什么?”

“别管我!滚开!”

“我得知道自己能期待你在家里做些什么。”

脱下父亲内裤的时候,康奈尔把眼神移开了,一部分原因是不想让父亲感到难堪,另一部分是他除了小时候和父亲一起洗过澡之外,就再也没有看到过父亲的下体。闷热的浴室里飘荡的恶臭令他难以忍受,简直就快要窒息了。一些粪便遗落到了他父亲内裤的外面,于是康奈尔像捧着一块尿布一样把内裤丢到了一个套着百货商店包装袋的小垃圾桶里。父亲光着身子躺在那里。康奈尔本想把父亲扶起来、冲洗干净,但那样的话他就得把浴盆也清洗干净,不然两个人还是会把粪便弄得满屋都是,他的衣服也会被浸湿。于是他飞快地脱下了衣服,身上只留下了一条内裤。他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把父亲提起来。父亲已经不再抵抗了,但身体还是死沉。康奈尔把他拉起来之后,急忙拉上浴帘,打开了热水。粘在浴缸里的粪便被冲刷到了下水道里。他从架子上拽下一条毛巾,开始擦拭父亲的双腿和臀部。看起来光靠擦拭应该是无法弄干净他的身体了。他的父亲垂着头、耷拉着肩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悲哀地叹息着。当毛巾已经脏得无法再用时,康奈尔把它卷了起来,扔到了地板上。他抓过一块肥皂和另一条毛巾,把它们做成了一块巨大的百洁布,清洗着他父亲的下体,又仔细地搓了搓父亲的双腿和后背。他这一生中从没有这样全面地触碰过父亲的身体。他用肥皂打湿了自己的双手,把父亲和自己的脚都好好洗了洗,然后又冲刷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双腿和双手,随即关掉了水龙头。“我们就快好了。”他说罢拉开了浴帘,握住父亲的一只手,搀扶着父亲走出了充满蒸汽的房间。他跑到柜子那里抓了更多的毛巾过来,头脑中第一个想法就是要在父亲的腰间围上一条毛巾,从下面脱掉父亲湿透的内裤。但他在冥冥之中感觉到,在衣着完好的儿子面前脱得精光对父亲来说一种莫大的耻辱,于是他也脱掉了内裤,光溜溜地站在了那里。他用毛巾把父亲从上到下擦了一遍,和父亲一起裸着身子站在一起,给彼此各系了一条毛巾。在父亲的药橱里,他找到了父亲的古龙水,便在手中喷了一些,拍了拍父亲的脖子。古龙水的香气朝他迎面扑来,让他想起了父亲教他刮胡子的场景。“要沿着纹理刮。”父亲当时是这样对着镜子说的,“避开小疙瘩,放轻松,别着急,尽可能不要在同一个地方刮两遍。”刮完之后,他还俯下身来让康奈尔摸了摸自己的两颊,感受他脸上的皮肤那种冰凉平滑的感觉。

“你在说什么呀?我这就起来了。”

康奈尔为父亲穿上了内衣和T恤衫,扶着他上了床,为他盖好了被子。

“你爸爸现在养成了习惯。”她说,“你打扰到他了。他需要坐在这个沙发上看电视。上楼躺到你自己的床上去。”屋子里很黑,只有滑动门的门缝透进来一丝光线。“快点上楼去。”她的脸上闪过了皱眉的神情,“你不必回家来的。”

父亲睡着之后,康奈尔出门买了一盒成人纸尿裤。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这一点,因为这显然是个能够让所有人都省去诸多麻烦的简单办法。他想不出任何一个理由不去使用它们。

他的母亲把他摇醒了。

“他想要在自己走后把书桌留给你。”第二天早上上班之前,母亲在吃早饭时对他说道。他的父亲正在楼上。“剩下的东西你就得等到我死了之后再拿走了。”

他去了城里的一个朋友家,逛了几间酒吧,直到最后一间也关门,才坐上清晨5点30分的第一班回家的火车。

“上帝呀。”

他感觉自己的决心动摇了,只得抗拒着不要去安慰父亲。父亲可以毫不理会地糟蹋任何东西,而其他人就应该到处为他收拾残局。你不能对他发火,只能时时刻刻为他感到抱歉。好了,算了吧。康奈尔是儿子,又不是父亲。收拾残局可不应该是他的工作。

“你还想永远做个孩子吗?你早晚都要听到这些话的。”

“对不起。”父亲回答。

康奈尔知道,得到这张桌子的过程是他成年后和父亲少有的几次快乐经历。不过桌子对父亲来说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如今,它成了母亲清算账单的地方。她可以用康奈尔房间里的那张小桌子来做这件事情,他可以把它们对换一下。

“这样吧。”他说,“对我的东西小心一点。好吗?不管我留了什么东西在我的房间里,也许你不要去碰它们就好了。”

这是一张5英尺宽、3英尺高的硬木书桌,从严格意义上来说算不上是什么传家宝。桌面上的划痕清晰可见,还有几处椅子碰撞后留下的缺口,而支起桌面的是两侧的组合抽屉。

康奈尔的心里想要回应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不知为何就是说不出口。

桌子的前方和侧面贴着一圈的缩印卡片。一张卡片上列举了他们三个人的出生年月日;另一张卡片上画着一张家谱,标注着从他的祖父母到阿姨、叔父和表兄弟姐妹的名字。还有一张写着“艾琳·图穆蒂·利里(妻子)和埃德·利里(自己)的儿子是康奈尔·利里(儿子)”的卡片,和一张写着“社保号码#”字样的卡片,仿佛是他的父亲随意选出了一个字母进行成语接龙似的。桌子里的另一张卡片上粘着一根气针,旁边的说明上写着“篮球充气气针”的字样。

父亲睁大了眼睛,额头上布满了皱纹,嘴角也撇了下来。他坐回了沙发上。“对不起。”他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对不起。”

趁父亲在书房里看电视的工夫,康奈尔把这张沉重的书桌拆卸开来,搬到了楼上。完成组装之后,一种“一切皆有可能”的感觉让他的心中充满了活力。他可以填满这些抽屉,着手处理未来的一切重要事宜,仿佛只要他在这张桌子前面坐的时间够长,诸事就会自己找上门来似的。

“我明白了。”他回答,“你不知道。好,就是你用的。我知道这只不过是一瓶古龙水,但它对我有着特殊的意义。”

他原本的那张桌子实在是太轻了,以至于他不用挪开抽屉就能把它拎到楼下去。把这张如同微缩家具一样的桌子摆在父亲的学位证书下方之后,他把刚才的那些索引卡片贴在了桌面上。

这一次他可不打算对父亲心软了。

余下的工作就是把父亲的座椅搬到楼上去,然后再把他的搬下来作为弥补。他父亲的座椅上没有转环座架和轮子,椅背可以向后仰过去,为那些深刻的思想家思索重要的事情提供片刻的慵懒。

“我不知道。”父亲脸上露出了恐惧的表情,“我不知道。”

这把比表面看上去更沉重的座椅钉着一个金属底座。把它搬上楼之后,他的房间立刻就平添了几分庄严感。他坐在里面,用手指抠着桌面上残留的胶带,然后向后仰去,让自己的思绪随心所欲地飞扬。

康奈尔拿着瓶子大步走下楼来。“这是不是你干的?”他边问边把瓶子杵到了父亲的鼻子下面,“这是不是你拿的?里面原来还剩大半瓶的香水呢。”

他一定是睡着了,因为他是被父亲的吼叫声唤醒的,于是赶紧跑下楼,发现父亲正站在书房里。

他在父母的浴室里找到了那个瓶子,发现里面的香水已经所剩无几。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感袭上了他的心头,逐渐转变成了愤怒。他的父亲肯定是在屋里乱逛时找到了这个瓶子。他能够看到父亲费劲地打开瓶口,把里面的香水泼溅得到处都是,看着它流过自己的手指,滴落在水池里。他想象着父亲用手掌接了一大捧的香水,动作极不协调地拍打着自己的脖子,试图从儿子的未来之中偷走些什么。他还能闻到什么味道呢?他抹上那么多的古龙水又有什么用呢?他人生中的那一部分已经结束了。

“我的书桌。”他的父亲哀怨地说。

他还保留着自己的第一瓶古龙水。为了能多用几年,他每次喷洒它时总是很节俭,两边耳后各喷一下,然后再在脖颈的两侧各喷一下。他曾在舞池里跳得大汗淋漓、在沙发上激烈翻滚时留下过它的痕迹。临行去上大学时,他把香水放在了自己浴室的柜子后面,当作是献给青春期祭坛的一点纪念。

康奈尔拽了拽他的衬衣边缘。“妈妈说你想要把它留给我。”

康奈尔感觉自己如此小心翼翼地对待爸爸有些愚蠢。是时候面对事实了:他父亲的短期记忆已经终结了。他也许连几分钟之前的事情都记不得了。只要康奈尔一离开这个房间,他的父亲就会将他回家这件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他不会让儿子在星期五的夜晚陪他坐上一整夜的,这会让他感觉难堪。康奈尔不想让他难堪,所以走上楼去做好了准备,因为这座城市里还有许多他许久都没有见到的人。

“是的。”父亲说道,眼泪成串地滚落在了脸颊上,“留给你。”父亲指了指康奈尔,用手戳着他的胸骨。“你。”

“是呀!”他说,“真好!”

“我把它搬到楼上去了。”

“我得说我很喜欢保罗·奥尼尔。”康奈尔一本正经地开口说道。他的父亲继续盯着电视。“我不是那种为了恨他而恨他的大都会队粉丝。他是球队的核心,一直勤勤恳恳。”父亲在这段对话中的沉默让气氛显得愈发绝望起来。“不管是不是洋基队,季后赛中能够再出现一支纽约的队伍总归是让人倍感激动的。”最后这一句评论似乎引起了父亲的注意力,因为他的脸上迸发出了明朗的微笑,仿佛这对他来说是什么新闻似的。康奈尔这才意识到,这对父亲来说确实算是新闻。父亲去年10月就已经看完了所有的季后赛比赛,而康奈尔每看完一场比赛都会打电话回来。

“等我死了。”他说,“等我死了。”

每当电视里开始播放广告时,他都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他的母亲这个时候肯定会滔滔不绝地讲起世交家的故事或是简单地叙述一下自己的一天。康奈尔感觉若是讲起自己在外生活遇到的种种未免显得有些不太尊敬,最好还是聊些父亲已然知道的或是两人共同经历过的事情,却又局促地不知该怎么把它们引入话题。尽管如此,他还是能够感觉自己迫切地需要让彼此重新熟络起来。

康奈尔一下子回想起了父亲这辈子为自己做过的所有善事。

他们一起看了《神探科伦坡》。彼得·福克饰演的贝克特式警探穿着标志性的风衣,皱着脸,看上去有些厌世又有些好笑——身上既有老到之处,又夹杂着无辜的气质。康奈尔心想,感谢上帝赐予我们《神探科伦坡》和重播的《法律与秩序》。若是没有电视,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填补与父亲共处的时间。

那天晚上,当母亲让他把书桌搬回楼下时,他几乎感到如释重负。

父亲的眼神还在盯着电视,却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真好。”他说,“真好。”

一瞬间,他希望父亲能够忘记这件事情曾经发生过,随即又意识到事情根本不会像他所想的那样。父亲会忘记你想让他记得的事情,却又会把你想让他忘记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

“见到你真好。”康奈尔边说边伸出一只手臂抱住了他。

第二天,他又坐回了自己小小的书桌前,试着给詹娜写一封信,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在信纸的两边都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尝试着变换不同的方式。

“这个东西。”父亲厌恶地说,“不管用。”他的嘴微张着,流出了一丝口水。康奈尔提起父亲的衬衫袖子,擦了擦他的嘴角。父亲给了他一个会意的眼神。康奈尔不知道他的头脑中还留存着几分意识,只听到他的嘴里发出了微弱的抱怨声。

天气很好。他决定试一试带着父亲出门玩一玩抛接球的游戏。

他笨拙地蹭进书房坐了下来。康奈尔跟在他的后面,取消了电视的静音状态。电视的音量如同炮弹的爆裂声一样冲了出来。康奈尔返回厨房,捡起了掉落的书信,不知父亲上一次拆开一封信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也不知道他何时还能再拆开一封。他用花生酱和果冻给自己做了一个三明治。整个书房已经被淹没在了嘈杂的静电声之中。他走进去,发现父亲正注视着失去信号的电子雪花,仿佛那是什么节目似的。震耳欲聋的噪声并没有打搅到父亲,他紧紧地攥着遥控器,就像是在攥着什么驱邪护身的东西。康奈尔试着把遥控器从他手中抽走,但父亲却坚定地握着它不放。康奈尔走到电视机旁,调低了音量,然后又调换了几个频道,直到屏幕上再次出现了画面。

他在一个大手提袋里找到了几只手套。他的父亲用永久性记号笔在这只手提袋上写了他们家族的姓氏,那是父亲开始四处做记号、为所有的东西都贴上标签时所做的事情。康奈尔越是紧盯着那些引人注目的大写字母,就越觉得它们听上去仿佛一个落水男子的哭叫声。

“因为我不知道他是谁。”他答道,“我每天都要去取信。那是我的工作。我还有其他的工作。”

搬家那一年,父亲给自己和康奈尔都买了新的手套。看到父亲走起路来拖泥带水、脸上泛着赤褐色光芒的纯朴样子,康奈尔感觉很丢脸。从那时起,他们就几乎没有时间玩抛接球的游戏了。康奈尔的手套更破旧一些,皮子都已经从原先的地方脱落了。他在退出棒球队、加入辩论队时,曾经相信自己从运用肢体到运用思想的转变应该是不可逆转的了,因而就连离开家去上大学的时候也没有考虑带上自己的手套。

“那你为什么还要怀疑他?”

他往手套里塞了一颗网球,然后领着父亲走出了卧室。走到楼梯底下时,他伸手把父亲的手套递给了父亲。

“是的。”他有礼有节地答道,“他每天都会来。”

“我们来玩抛接球吧。”

“但你知道他是来送信的?”

父亲已经很难将手套戴在手里了,所以康奈尔决定丢掉手套。他让父亲背靠着墙壁,自己则后退几步,让球在地面上朝着父亲双手所在的位置尽可能近地弹过去。若是他没有伸手去接,康奈尔便会把球抓过来,放在他的手中。虽然父亲不能丢球,但他可以笨拙地把球弹回来。他能够看出父亲此举就是在丢球,因为那颗球会在父亲的手中停留一会儿,然后再顺势滑向地面。

“他每天都会来。”他的父亲回答,“我不知道他是谁。”

陪着父亲坐在家里看了这么多的电视,康奈尔感觉自己就快要疯了,或者至少是要失智了。他开始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自己的房间里,读读小说,试图忽略楼下的电视噪声,而那封给詹娜的苦情信也是写了又写。时间越久,他越是能够意识到自己永远都不会把这封信寄出去。他明白自己现在只是在给自己写信,试图弄明白自己身上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当初为什么会向她求婚。她是对的:他才19岁。他不禁为自己上学期大部分时间内的所作所为感到难为情——他既像个孩子又像个老头。

“可一分钟前你还说自己不信任他,一副吓坏了的样子。”

他听到父亲尖叫了一声,于是冲下楼去,发现父亲正面朝下地躺在厨房里。长条地毯在地板上蜷成了一团——父亲显然是被它给绊倒了。康奈尔把他翻过来,看到他的嘴角正在流血,还摔断了一颗门牙。他扶着父亲坐了起来,然后把一块浸湿的擦碗布放进了父亲的嘴里。他找到了那颗躺在地板上的牙齿,把它放在了独立工作台上。地板砖上洒落的血量不免让康奈尔担心父亲有可能咬掉了自己的一部分舌头,在强迫父亲张开嘴时才看到他只不过是咬破了牙龈、摔裂了嘴唇,让鲜血在他的舌头下面淤积了起来。康奈尔扶着他靠在了水池边,让他吐了两口,然后又扶着他坐在了桌旁。一个破碎的盘子倒扣在了地板上,肯定是他摔倒时扔出去的。康纳尔拾起碎片和那个用塑料薄膜包裹着的三明治,把它们胡乱包裹成一团,丢进了垃圾箱里。

“我每天都会这么做。”

他家的长条地毯很容易就会皱成小山的形状,就连他自己也曾好几次被它绊倒。他现在记得了——他怎么会把这件事情忘了呢?他的母亲曾嘱咐他用双面胶把地毯粘在地板上。

“就像这样?”

他看到父亲的喉结上下滑动着吞咽口里的鲜血。他用湿毛巾裹了些冰块,让父亲放在嘴里嘬一嘬。稍坐片刻之后,他扶着父亲上楼换了件衣服,然后又把父亲送回了楼下。他擦干净了地板上的血迹,把那颗掉落的牙齿放进了自己牛仔裤的小口袋里,因为他既不忍把它扔出去,也不好意思把它留在台面上。他转身和父亲一起坐在了沙发上,等着看母亲回来后打算如何发落他们两人。

“我在取信呀。”

他听到了车库门响的声音。他的母亲提着几包日用品走上楼来。她把几包东西递到了他的手上,然后把皮夹丢在了独立工作台上,吩咐他把东西收拾好。

“你在做什么?”康奈尔目瞪口呆地问道。

“把鸡肉留在外面。”她说,“我打算把它做了吃。”

父亲打开门,然后又推开了出门时狠狠摆回来撞到了他的纱门。回来时,他用双臂把一大沓信件紧紧地按在了胸口。几封信掉在了地板上。他把余下的所有东西都放在了独立工作台上,像是从高处丢下了一堆苹果。

她对他的父亲说了一句“你好”,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康奈尔故意把袋子倒了个精光,试图不看她。待一切都收拾妥当时,他转过身来看到她正刻意地嘬着第二杯水,仿佛杯子里装满了药水似的,并且正透过杯子偷偷看着他。

父亲挪开脚步之后,康奈尔发现百叶窗上有好几个地方都已经弯了。他的母亲肯定说服了自己去忍耐,而不是一遍又一遍地去更换它们。要知道,这个转变在她看来就已经是天翻地覆的了。

“我可能要让你去商店里买些大蒜。”她说,“我忘了买大蒜了。”

邮递员消失在了树篱后面。“我不信任他。”说罢,他的父亲迈着令人惊讶的敏捷脚步朝着厨房走去。他高高地掀起了水池上方窗户前挂着的百叶窗。任何人都能从对面直接看到他的整张脸庞。

“好的。”

“爸爸!”他说道,“你难道不知道那是邮递员吗?”

“我得把音量关小一点。我都听不见自己在想些什么了。埃德蒙德!”她又叫了一声,“我回来了。”

康奈尔奔了过去。父亲是对的:那个男人就在那里,而且是出了名的不可抵挡。他传递的既有可能是死亡和毁灭,也有可能是食品百货的传单。

她把水杯放在了水池里,脚步异常轻快。

“他在那儿!他在那儿!”

“妈妈,等一下。”

“下来吧。”他搀扶住了父亲的手肘,不料父亲却站在那里不动。“只不过是一级台阶。把你的腿往前伸就好了。”他的父亲踌躇地迈出了一条腿,收回来之后又试了试另外一条腿。“靠在我身上。”康奈尔说。他的父亲照做了。刚一踏上着实的地面,他就拍起了手,似乎终于意识到了儿子的到来,脸上的表情还带着些许尴尬。他再一次走到了窗边,情绪很高涨,一直用手戳着玻璃。

“怎么了。”

康奈尔把目光再次转向了窗外,然后又转了回来,感觉自己很蠢。

“刚才出了点事情,爸爸受伤了。”

“不是,不是,不是。”他父亲的眼神闪烁着;一只手抽搐了起来,急促的语气和恐惧的眼神暗示着万事皆有可能。康奈尔想要相信父亲还是拥有正确预知风险的能力的。难道说他回来得正是时候?

她把身子转向了他父亲的方向。“怎么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惊讶和恐慌,“出什么事情了?”

“你是说他吗?”他指了指,“你是说萨尔吗?”

她拿起遥控器,调低了电视的音量。

康奈尔踮起脚尖向外张望了起来。外面没有别人,只有刚刚修剪完树篱的园丁正准备到隔壁去干活。

“出什么事情了?”她再一次问道,语气比刚才对康奈尔说话时更警惕,或者应该说是从没有这么警惕过,“你到底要不要告诉我?”

“他在哪儿?”

他的父亲像尊雕塑一样坐在那里,视线绕过她望向了她身后屏幕上闪烁的画面。

“那个男人。”他阴郁地回答,“那个男人,他总是到这里来。”

“他摔倒了。我当时不在这个房间里。他重重地摔在了地板砖上。”

“谁?”

“让我看看你,埃德蒙德,他伤到哪里了?”

“他在外面。”父亲给了康奈尔一个严肃而又神秘的眼神。

“他摔到了自己的脸,划伤了下巴,还摔断了一颗牙。”

他扛着行李袋从后门挤进了屋,被书房里震耳欲聋的电视音量吓了一跳。他记得母亲曾经向他提起过,测试结果显示他的父亲已经失去了一部分听力。他向着书房走去,却发现他的父亲正在门厅里晃晃悠悠地踩着梯子,趴在前门上镶嵌的小窗户向外张望。康奈尔把电视调成了静音,走回来喊了他一句,但父亲的嘴里却在嘟囔着些什么。于是康奈尔走了过去,碰了碰他的肩膀。“爸爸!”他用力说道,“我到家了。”这个消息似乎没有给父亲留下任何的印象,尽管他已经离家快1年的时间了。

“让我看看你的嘴,埃德蒙德。”

他退出了演出,往两只军用行李袋中塞满了脏衣服,坐上了一班飞机。母亲说她不能去接他,所以他坐了一段大巴,转乘了火车,然后从火车站走了回来。

他的父亲依旧冷漠地坐在那里。

他是不是在试着让自己快点长大,好隐藏认为自己还是个孩子的事实?难道他向她求婚,就是为了寻找一个重要的统一理论,来解释自己的缺席?实际上,就连他自己也害怕和她结婚。换句话来说,他对于此事的抗拒心理并不次于她。相比心碎,用“释然”这个词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仿佛更加合适。可现在他却不得不去反省自己没有做过的每一件事。他已经没有借口不回家了。

“张开嘴!”她尖叫的声音听上去很绝望,转过身来看着康奈尔,“有多糟糕?”

在母亲打电话回来之前,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害怕看到自己的父亲,他以为自己只是近期没有计划要回家。詹娜曾是他的最佳借口,现在却已经算不上是借口了。他可以说自己会留在芝加哥和她——我未来的妻子——一起做些事情。他仿佛听到了自己事后为自己争辩:至少他当时是这么想的。但他已经赫然看清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因而无法允许自己再继续假装下去。

“他流了很多血。”

他的母亲打来电话要他回家,可他却说自己要为导演和剧组里的演员负责。他能够从她的沉默中听出,自己竟会以责任为由拒绝回家帮忙,她感到很震惊。实际上,话刚一出口时,就连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张开嘴!”说罢,她坐在了沙发上,伸出一只手摸向了父亲的嘴巴,撬开了他的嘴唇。尽管他紧紧地咬着牙,可康奈尔还是能够看到他的牙齿留下的漏洞。母亲并没有转过身来朝康奈尔吼叫,而是抚了抚父亲的头发,吻了吻他的脸颊。

詹娜从另一边传来的声音很模糊。他的嗓子也有些疼痛,他甩开手臂尽全力大喊起来。

“哦,埃德蒙德。”她柔和地问道,“我们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呀?”

“最后一步!使出全身的力气喊叫!”

“没事。”他的父亲终于开口说道,“没事,别管我。”

这一次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听着。他听不清某个具体的人的声音,只听到了所有人正同声热切地呼唤着。

他的眼神一直都没有离开电视,此刻却瞟了康奈尔一眼。这个眼神既有尴尬,又有某种类似挑衅的意思。

“再退两步!”

康纳尔招手示意母亲到厨房里来。看到她并没有马上跟过来,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因为他并不想让父亲看到他窘迫的样子。

他一边咳嗽一边照做了。此时的她只不过是渺茫的一排人中的一个。

音量再度大了起来。几分钟之后,他的母亲走了进来。

“现在退后两步。这次要喊出来!喊出这份对你来说极其重要的爱。”

“怎么了?”

“我爱你。”隔着老远,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微弱。他还不知道怎么运用自己的横膈膜,因此气息很快就用光了。

“我觉得我做不好这件事情。”康奈尔边说边把双手压在了台面的边缘处。

“现在再退后一步。忘掉距离。说话的时候假装他们就在你的身旁,只不过声音要更加洪亮一些。”

“做什么?”

康奈尔说话的声音比之前洪亮了一些。詹娜似乎也说得很真心。她无疑是很有天赋的。

“照顾爸爸。我也不知道。”

“现在再向后退一步。”戴尔说,“退一大步,退到你们得用点力气才能够看清对方。也许不用那么大,步子收紧一点。距离拉开之后,你们感觉有什么不同?你们必须要怎么做才能够弥补?在室外,你们必须试着照顾到距离你们很远的人。现在,再对你们的搭档说一遍‘我爱你’。”

“出什么事了?”

“我爱你。”康奈尔站在距离她几英尺外的地方说道。她也回了一句,眉毛高高地挑着,脸上还挂着灿烂的微笑,仿佛是在试图逗他和自己一起笑似的。他这才想起,她之前还从没和他说过如此珍贵的几个字。

他的眼睛看着脚下。“他摔倒了,就是这样。”

“现在,”戴尔说,“我打算让你们做点不寻常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够告诉自己的搭档,你爱他们。别害羞,现在就对他们说出‘我爱你’。”

“嗯,你必须得好好盯着他。”

是的,她似乎正在为他们这次荒谬的配对真心地傻笑着。

“这就是我要说的,我觉得我做不好这件事情。我以为我能做好,但是我不能。这对我来说太困难、太繁重了。”

“我们要做一点小小的练习。我希望两排人都向后退一步,好的。你注意到有什么不同了吗?望着你搭档的眼睛,他们是不是也在望着你的眼睛?”

“我10岁的时候就在做这些了。”

康奈尔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当演员的料。他在舞台上从不知道该望向何处。他会来这个剧试戏,是为了在头脑中留下更多有关莎士比亚的痕迹,顺便为自己和眼前正望着自己的詹娜创造一些共同的空间。他不知道自己的双臂该怎么办,于是只能尴尬地在体侧甩了甩手。

“但我不是你。”他回答,“问题就在于此。”

“现在。”戴尔说道,“我想让你们散开。”康奈尔试着留在詹娜的身旁。“排成两排,每个人都要在自己的对面找一个搭档。”交错的人群站定之后,康奈尔发现自己的搭档正是詹娜。“紧紧地靠近彼此。”戴尔说,“再近一点,把你的脸放在你搭档的脸旁边。”

“好吧,真是太好了。”她说着把他推到了一边,从下面的橱柜里拿出了切菜板。

康奈尔在戴尔说话的时候一直俯视着詹娜的肩膀。她的心情轻快得很令人担忧。他看到她与仙王交换了几个眼神。

“我快要被逼疯了。”他说。

“这就是我们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要待的地方。”戴尔把大伙集合起来之后说道,“没有隐私,只有空旷,也没有回音,音响效果很糟糕。”他指了指天空。“除了最嘹亮的声音之外,空地会把剩余的一切声响都吸走,而我们也没有话筒。你们得用自己的声音来填满这片空间。”

“那你觉得我就会好受吗?”

在做拉伸运动时,康奈尔演练了一下自己即将对戴尔说的话。康奈尔几乎不认识这个男人,就更别说上他的课了。但康奈尔已然把他看成了近似于父亲的角色,生怕自己会令他失望。康奈尔会在戴尔上班时到他的办公室去,聆听他滔滔不绝地讲述有关戏剧的事情。虽然他从没有读过戴尔提到的任何一部作品,却还是试着在恰当的时机点点头,离开办公室后直接大步流星地走到图书馆里去查找。尽管他会赶在下一次见到戴尔之前把那些书读完,却还是在对话中显得有些迟钝。

“你会去上班。”

他们赶到的时候,其他的演员都已经在做伸展运动了。这部戏是对大家体质的考验,因此担任导演的戏剧教授戴尔希望他们的身体都能够更加柔软一些。鉴于演出将在雷诺兹俱乐部室外的星空下进行,他们会在室外排练,以习惯放开嗓子说话。

“我哪里也不会去。”她说,“一整天,我的心都在这里。”

“我才不可爱呢。”她回答,“只有你是这么看待我的。这就是问题所在。我的内心其实和你一样乱。”

“对不起,我也不想让你失望。”

他忍不住笑了。“你能不能试一试,哪怕只有一秒钟,不要表现得这么可爱?”

她用刀剖开了鸡肉外面包着的那层薄薄的塑料。“别担心你会让我失望,担心一下你会把我丢在两难之中的事情吧。见鬼,我需要帮助!”

“这算不上是什么事儿,哑口无言先生,咿唷先生,还有我没有提到的其他动物。”

“我可以找份工作,寄些钱回来。你可以雇个人来帮忙。”

他坐在那里,安静得令人绝望。

“留着你的钱吧。”她说,“你以后还需要用它去做心理治疗呢。”

“那就结账吧。我们迟到了。”她拍了拍他的手,寻找着服务员,“我们的对话很有成效。”

“这话也太冷漠了吧。”

“我们可以想想办法。”他说。

“我以为你的陪伴对他、对你都会有好处。”她用刀指了指他,“如果不管用,那就不管用吧。”

“我们不要总是这么严肃嘛!开心就好。”

“我也希望我能做到。”他回答。

他沉默地试图把桌上的凹槽抠得更深一些,但手中这把迟钝的刀子却起不了任何作用。

“你可以的。”她说,“你只是不知道而已。”她已经开始切鸡了,随即又把刀子放了下来。“给。”她说,“你来切。你觉得你能应付得了吗?还是想让我雇别人来做?”

“我们还太年轻,不该谈及此事。”她说,“我们才19岁啊!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接过那东西。我猜我应该是吓坏了。”

他感觉热血一下子涌上了自己的脸颊。他的母亲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在胸口的地方下刀,切薄片。”她的语气温和了一些,说罢走到冰箱前拿回了一些花椰菜。“切完那个,把这个也切了,切小块。我的脚疼。”说罢她便走进了客厅。他把鸡肉切好,又把花椰菜放进水里浸泡。在动手切花椰菜之前,他走到门口,探着身子看了看坐在餐厅里的母亲。只见她把双腿放到了沙发上,一手挡着纱帘,一手揉着脚。她正望向外面的街道,丝毫没有注意到他在那里。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冲动,想要告诉她自己愿意为她揉脚。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曾让他给自己揉过脚,但他总是抱怨连连,因为她的脚在劳累了一天之后又湿又臭。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脚肯定更加令人生畏,不仅茧子长得更厚了,连裂缝也更深了。但他想要毫无怨言地揉一揉它们,只是他找不到方法向她倾诉心中所想,所以只能注视了她一阵子。她似乎正在望着什么东西。他已经记不清楚母亲上一次坐在那里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他们刚搬进来的时候,她总是坐在那里。

那枚戒指在信封的中央拱起了一个中空的鼓包。他感觉到自己胸口一紧。

他走回花椰菜旁,一刀刀重重地切着它,因为他记得母亲说过,落刀时响亮的声音会让切菜板感到满足。切完菜之后,他又在空的切菜板上有节奏地剁了一会儿,好让那声音听上去真的饶有架势。他走进了客厅。那时,她已经不再揉脚了,也不再望向窗外,而是坐在沙发上,在他靠近的时候给了他一个疲惫的眼神。

她笑了。“你做的唯一错事就是让我嫁给你。而我做的唯一错事就是没有立马拒绝你。”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掏出了一个封好的信封。“现在我可以把它交给你了吗?”

“怎么了?”

“为了没能给你的生日做任何的计划。”他说,“为了我犯下的所有错误。”

“我能帮忙吗?”

她把嘴巴噘成了小小的一团。“为了什么抱歉?”

“你把花椰菜切好了吗?”看到他点了点头,她微微叹了一口气,“我会进去做饭的。你把所有东西留在那里就好了。”

“我很抱歉。”他回答。

“我能帮忙揉揉你的脚吗?”

“你在逃避些什么。你需要去正视它。”

“我的脚?”

“我太想你了。”他终于屈服了,“我不知道自己如果没有你还能做什么。”

“你愿意让我帮你揉脚吗?”

“你应该回去。”她说,“那里需要你。”

她的脸上露出了扭曲的表情,仿佛是在衡量要不要说些赤裸裸的评论。很快,她似乎进一步考量了一下自己的决定。“你是说你要为我揉脚?”她半信半疑地问。

他用手指敲击着桌面。“我不必回去,如果我留下能够改变些什么的话。”

他想起了父亲嘴里的那个伤口和舌头下的那一汪鲜血。

“你爸爸怎么样了?你要回家吗?”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碰过母亲的双脚了,心里还曾期望自己永远也不需要再触碰它们。

“我只是想聊聊。”他不能把真相不加修饰地说出来——他不想让她离开他。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坐着。他用刀子挖着一代又一代大学生们在桌子上抠出来的小洞里填埋的烛蜡,眼睛并不想望向她。

“是的。”

“那我们就喝一点吧。”她伸手示意服务生,像平日里应付任务时那样惹人怜爱地皱了皱眉头。她不战而降的态度中似乎隐藏着某种含义:他们之间的关系对她来说已经退回到了过去。“你想说什么?”

她挑了挑眉毛。“那太好了。”她回答。

“我想我们还有时间喝杯咖啡。”他说,“顺便聊上一小会儿。”

他坐在了沙发上,像过去那样把她的一只脚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靠近母亲时的尴尬之情让他差一点吐了出来,于是赶紧踌躇着用一只手抵住了她的脚底。一切又回到了从前,那种熟悉的湿黏感觉,那些关节上丛生的汗毛、被磨破了的水泡和污秽的趾甲。

“等一下。”他边说边恐慌起来,“让我坐一会儿。”他的关节在他弯腰坐进座位时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在她的对面摆好架势之后,他感觉淤积在胸口的紧张情绪最终在他的五脏六腑中化作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感觉。她是不会回心转意的。如果她是一时感觉遭到了背叛而弃他而去,一脸黎明时分的热情与快活,那么他还可以把她拉回自己的身边。对于充满活力却又自私自利的年轻男孩,她总是保持着特有的宽容,甚至是几分怜爱。不过这个夜晚没有什么令人遗憾的,或许他早就准备好了要奉献出自己的忠心。他对她的需要已经在她的脚下沉淀成了一座山丘,挡住了她看他的视线。

“你爸爸还好吗?”她问道。

“没关系。”她俯下身来拿起了自己的背包,长长的红色头发滑到了胸前,挡住了他看她的眼神,“给,让我把这个给你。我们该走了。”

“他很好,在看电视。”

第一次集体对台词时,詹娜活脱脱就是一个小精灵,既性感又哀怨。而康奈尔读起台词来也是一副纯熟的样子,无意中正好吻合弗朗西斯·弗鲁特这个角色——修风箱的弗鲁特在“戏中戏”里扮演的是提斯柏。他喜欢把自己想成更适合与她的迫克角色相配的仙王,可导演是不会上当的。仙王的角色被分配给了一个魅力足以吸引包括詹娜在内的大部分演职人员的高年级学生。当导演宣布提斯柏将会穿上一条粉红色的晚礼服裙时,整个房间里笑得最大声的人就是仙王。

她似乎放松了下来,把头靠在了靠枕上。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这项任务之中,双手轻重有度地施加着压力,并且莫名其妙地越揉越得法。其实他早就练习过许多次。他父亲在书房里忙碌的时候,母亲就会让他放下论文,问他是否愿意为她揉脚。她向他抱怨自己上班时总是没工夫坐下来时的语气有些想用甜言蜜语哄骗他的意味,她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对他做出如此举动。此时此刻,他比以前更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她以往所说的是什么意思。那些凸起的青筋、麻痹的肌肉、鸡眼和拇囊炎、老茧和龟裂,无一不铭刻着她的职业经历。尽管她穿着干净整洁的鞋子,但鞋子包裹下的双脚讲述的还是一段负担过重的生活。只要她一脱下那双鞋子,真相就无从躲藏。

“抱歉,我迟到了。”他说。

他在她感觉疼痛的地方加大了力度,试图释放她的痛感。她释怀地轻声叫了一下。当她有时候想起自己是如何期望他时,很可能会对他失望,但此时此刻的她可能只想让他好好继续揉下去。此刻,他揉得更加用力了。往常,即便她会为了让他多揉一会儿而说尽好话,但面对他的放弃也只能作罢。如今,他却感觉自己已经不那么容易累了。他要让母亲在恰当的时机告诉他这已经足够了。另一个房间里,电视的声音仍在咆哮着。他把她的另一只脚也抱了上来,好轮番按摩。他想起了自己口袋里装着的那颗牙齿。这也许会是她生命中最后一次有人来为她揉脚,因为他们不太可能再有这样的机会相聚。他接触母亲的能力总是很有限,对待女朋友时反而感觉容易许多,因此时不时便会要求为她们揉揉脚。他把自己所有的宠爱全都用在了她们的身上,期冀其中的某一段感情能够长久,或是失去的爱能够回到自己的身边,但却从没能如愿以偿。尽管如此,他也只能更加努力,毕竟每个人心中都有些感情需要被宣泄出来。

这是整个剧组的第一次排练。康奈尔和詹娜约好在美弟奇餐厅提前见面。他步行走了过去,绕着街区转了一圈,然后硬着头皮迈进了门,发现她正坐在后面的一个卡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