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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直到自己超过了他好几步,她才意识到埃德就像一只在遛弯的过程中顽固反抗的狗一样落在了后面。

应办公室主任的邀请,他们来到了对方位于切尔西的家中参加一个派对。他们把车子停在了几个街区以外走了过去,感受着曼哈顿夜晚的活力。埃德穿着一身精致的西装,而她也套上了去年购买的一身还没有机会穿的昂贵连衣裙。她很喜欢穿这条连衣裙。虽然她近来压力不小,但这条有些贴身的裙子还是很好地包裹住了她身材的曲线。

“怎么了?”她走回去试着拽上他,“出什么事了?”

1994年4月16日:在凯伦的婚礼上摸了别人的屁股。要陪他去和别人见面。参加派对时留在他的身边。那次告别时他一把抓住了苏珊的胸部?肯定不是意外。

“你一个人去吧。”

“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尽可能冷静地说道,“事情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这太荒唐了。”她回答,“我们还有一个街区就要到了。”

那个女孩朝着埃德的方向点了点头。那个身形如同包裹在西装里的香肠一样的男友开始用手掌推搡起了埃德,既有几分愚蠢地想要喧宾夺主的意思,又像是在掩饰内心的恐惧。艾琳本能地一个箭步冲到了埃德的面前,举起一只手挡住了他们前进的脚步,就像交通协管员在保护一个孩子似的。

“我从没有见过这些人。”

“谁?”她的男友问道,“把他给我指出来。”

“那又怎么样?他们都是很和善的人。”

一个美艳的女子从人群中站了出来,看上去很慌张。“我被猥亵了。”艾琳听到她愤怒地说,“这个男人把他的手放在了我的屁股上。”

他摇了摇头。

在凯伦·寇克力的婚礼上,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埃德拿了一盘什锦小吃。等她再看到他时,他已经跑到远处的墙边和一群人站在了一起,等待着婚礼摄影师为大家拍照。那里站着的都是新郎的家人,她一个也不认识,可埃德还是坚持笑着站在他们中间,仿佛他们都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似的。他的出现会毁了这张照片的。在摄影师按下快门后,她敏捷而又无情地用力挥着手示意他离开,希望没有人注意到他。不过,对于凯伦和她的丈夫会在冲印出来的照片中发现他的身影这一事实,她已经无计可施了。

“你必须去,埃德。我已经回复了人家的邀请函,不能来这里捣乱。这个办公室主任,他对我不是很重视,年纪也比我小。我今晚必须要好好表现。我需要你随机应变。好吗?我必须要把这份工作撑到10年才行。”

1994年2月19日:在科拉的葬礼后找不到皇后区快速路。失去方向感。

“他们永远也不会认识真正的我。”他说道。

她有一本日志,上面记录着他第一次忘记某件事情的日期,就像是幼儿成长日记的倒退版。某些行为的失常能够准确地标示他在智力方面的巨大变化,其他的则是些偶尔恍惚的假警报。

她之前还从没想过埃德会有这种想法,不过他们确实没有花太多的时间让他接触一些陌生人。

那天晚上,不顾服丧的礼数,也不顾菲尔和琳达就住在客房里的事实,艾琳还是爬到了埃德的身上,在前后扭动的同时紧紧地靠着他。完事之后,她躺在那里惊奇地回想起他竟然能在床上坚持那么久。想到自己有可能失去他的陪伴,她几乎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睡着,直到黎明时分才意识到她并不是在为肉体上的孤单而感到困扰,而是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一天也会面临死亡。

“半个你都比那里90%头脑正常的人要强得多。”说罢,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是这样以为的,“即便是现在,你也比那间屋子里大部分的人更风趣、更聪明。别忘了你是谁。跟着我,他们不会注意到任何问题的。”

她看了看被困在等待离开的车流当中的康奈尔,转而又把目光转向了埃德,猛然间意识到了这父子俩之间的年龄差异。埃德看上去更像是他母亲的同龄人,而不是自己的丈夫。他的肩膀向前弓着,脸上也长出了新的皱纹。母亲去世的沉重打击仿佛让他又老了好几岁。虽然她深知自己终有一天需要扮演他的保姆的角色,但还是希望这一天能够尽量晚点到来。

他一整晚都紧随在她的左右,果然没有人看出任何的破绽。派对的好处就在于对话无须进行得过于深入。如果某个问题没有立即得到埃德的回应,就会回到提问者的身上。而他回答问题的时间越长,看上去就越感兴趣。她举着盘子,只给他拿了些一口就能吞进去的食物。昏暗的灯光、嘈杂的声响和拥挤的人群都是十分有利的条件。况且穿上这身西装的埃德光彩照人,和主人长时间畅谈起自己所做的研究更是如虎添翼。

“我当然知道了。”他说,“就在这附近。”

离开时,一迈上街道,埃德就猛地摇起了头,仿佛是猝发了癫痫似的。她看得出来,他肯定已经为她耗尽了自己身上所有超人的意志力。

“你不知道皇后区快速路在哪儿吗?”

在接下来的几天中,他一直都精疲力竭,很快就开始遭遇对话困难的问题。

艾琳打断了埃德的话,给玛吉指明了方向,然后一直等到玛吉走到听不到他们对话的地方时才开口问道:

1994年5月20日:切尔西聚会后口齿不清。

“不远。”他回答,“就几个街区的距离。”

弗兰克中风几个月之后,他们在大都会博物馆见到了露丝和弗兰克。弗兰克还坐着轮椅。

他们距离埃德从小长大的那座大楼只有一个街区的距离,他肯定从他们所站的位置驶上皇后区快速路不下几千次了。

他们才呆了几分钟,露丝就坚称自己需要离开丈夫一会儿。艾琳理解她,如今的露丝全天都要留在弗兰克的身边。她们让埃德和弗兰克在长凳那里等着,自己则溜进了一个服装展。尽管她全身上下穿得都很实用——深蓝色的羊毛衫对她来说有些过分了——露丝还是对她这份煞费苦心的漂亮装扮表现出了愉悦的惊叹。艾琳的目光徘徊在如瀑布般落下的那一沓沓手指般厚实的布料上,感觉那里宽敞得足以躲进一个人。

“我从哪里可以进入高速公路?”

两人回到长椅边时,发现她们的丈夫不见了。虽然艾琳的心中一阵恐慌,冥冥之中却有种预感引领着她走进了主廊道上。在那里,她看到埃德正手扶着轮椅的把手,站在他最喜欢的画作——戴维的《苏格拉底之死》面前。他和弗兰克之间没有一个身体是健全的。

“没错!就是它。”

她和露丝悄悄地走到了他们的身后。

“你是说皇后区快速路吗?”

“站在中间的那个就是苏格拉底。”埃德说。艾琳和露丝看了看彼此,“那个用手扶着他膝盖的男人。我把他的名字给忘了。”她本想开口说出“克里图”,就像她曾经听他说起的那样,但她并没有开口。“还有尽头的那个男人,我也不记得他的名字了。”柏拉图,她心想。“你知道这个故事吗?”弗兰克跟着点了点头。“他们正强迫他接过毒药杯。”弗兰克的头像个活塞一样来回点着。“他们害怕他给人们带来的影响。”她很讶异他竟然还记得这么多。埃德推着弗兰克靠近了画作。她感觉守卫的目光正紧盯着他们。

“就是这附近的一条高速。上帝啊,它叫什么名字来着?”

“看看他的手指指向的地方。”埃德说,“他在说:‘我知道这种事情今后并不会鲜见。’杯子里装满了……装满了……”埃德努力找寻着那个词。弗兰克也开始试图说些什么,可并没有吐出一个字,只是结结巴巴地发出了几个音节。

“哪一条?”

“毒芹。”露丝简洁却不失深情地回答了一句,然后便接过弗兰克的轮椅把手,朝着房间外面迈开了步子。

“好的。”他回答,“好的。”他揉搓着双手,仿佛它们能够给出什么答案似的。“你需要走高速公路。”

1994年6月11日:去了大都会。埃德忘了克里图、柏拉图和毒芹。

“就在转角处。”

他在厨房里紧紧地跟着她。她明白他想要感觉自己还是有用的,于是吩咐他切个萝卜。她背对着他做起菜来,却听到了一阵噪声。她转过头来,看到他把一把刀插进了萝卜里,用力地在切菜板上砸着这两样东西。正坐在桌旁翻阅哲学书籍、准备为即将到来的辩论季寻找例证的康奈尔跳起来抓住了刀子。

“哦。”他站在教堂门口问道,“你把车子停在哪儿了?”

“把它给我!”他喊道,“上帝呀!你到底在做什么呀?”

事后,当所有人都急匆匆地向自己的车子走去时——那是2月里寒冷的一天——她的姨妈玛吉向埃德问起了墓地怎么走。

她把康奈尔拽到了餐厅里。“如果我再看到你这么对你爸爸说话。”她说,“我就给你一巴掌,我才不在乎你多大了呢。”

艾琳总是会想起埃德在自己母亲公寓里尽职尽责的样子。他愿意过去为她更换灯泡或是采购日用杂货,做到了一个颇有责任感的儿子应尽的本分。但他在面对她离世时的反应却展现出了艾琳不曾想象过的另一种深情。这也许和他自己的情况有关。毕竟和普通人相比,他距离死亡更近了一步。

后来,埃德一直都窝在电视机前,直到上床睡觉——那时正好是下午3点半。

科拉是教区里——卡罗尔花园圣玛丽的海洋之星教堂——颇有影响力的一号人物,因此教堂里挤满了艾琳从未见过的人。身处自己儿时的教堂,埃德看上去和在家时有些不太一样。仪式过程中,他的脸涨得通红,以至于她不得不时常提醒他喘口气。虽说科拉已经病了好一阵子了,但她这一生过得很充实、很长寿,所以埃德好像从没有想过自己的母亲会真的死去。

1994年8月3日:今天的睡觉时间打破了16点的界限。

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参加埃德母亲的葬礼。这也是艾琳自埃德的惊喜派对以来第一次见到菲奥娜离开斯塔顿岛。菲尔和琳达从多伦多乘飞机赶了过来。菲尔的陪伴似乎徒增了埃德的悲伤,而不是让他稍感安慰。埃德仿佛终于意识到这么多年来他们分居两国的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葬礼举行的前一夜,他们在厨房的餐桌旁坐了好几个小时。菲尔说着,埃德听着。每一次她走进去,都会看到埃德的脸上正挂着斗大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