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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她看到他从后视镜里瞟了瞟她。“你好好看路就行。”她嘱咐了一句。当他把目光移开时,她系好了安全带。

“那就请系上安全带了。”他说。

他缓缓地又开出了一个街区,最终还是让车身失去了控制。他们滑行了好一段距离,重重地撞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宝马汽车。

“我们要去市里。”她坚定地回答。

安全带紧紧地勒着她的肋骨,她打开了卡扣。肾上腺素让她感觉自己仿佛刚刚摸到了电门一般。“大家还好吗?”埃德看上去受到了惊吓,但并没有受伤。康奈尔没事,她也毫发未伤。

“危岩迪克餐厅。”

她走下车子,看到另一辆车的尾部已经被撞毁了,而他们的福特轿车头部也大面积损毁了。

“继续开。”她说,“你会没事的。”

“见鬼,见鬼,见鬼。”康奈尔骂着。

“我们不能冒这个险。”他说,“我们可以到社区里去吃饭。踢踏舞餐厅,小镇酒馆。”

“不许说这么低俗的语言。”她怒骂了一句,嗓音随即又软了下来,“哦,该死。‘见鬼’这话可能是对的。”

雪比她预料中下得更大。路面上已经结了冰。康奈尔小心翼翼地开着车,两只手紧紧地攥着方向盘,但还是一度滑出了几辆车的长度,在快撞上一面种着树篱的石墙前停了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绕着车子走了一圈,在经过右车门和前护盖位置时停了下来。只见这一部分已经被撞进了轮舱里,底盘结构和车门的接缝处也被撞弯了进去。埃德浑身发抖地坐在车里,一只手摸索着门把手。

“你只管开车,我会告诉你去哪儿的。”

“我就知道我们不该开车。”康奈尔说。

“你们才不会喜欢我去的地方呢。”他回答,“小饭馆,乌诺比萨饼店,我还去过一次硬石餐厅。还有埃德·德拜维克餐厅,你讨厌那种地方。”

“这门是打不开的,埃德!”她一边喊叫着,一边朝他摇了摇头。她转过头来询问康奈尔:“你觉得这车还能开吗?”

“给我们来个惊喜吧,带我们到城里去,找个你喜欢去的地方。”

“情况看上去还挺严重的。”他回答。右前轮朝一边扭曲着,仿佛是跪在了雪地上似的。康奈尔挠了挠自己的耳朵。“我也不知道车轮怎么会撞成这样,我开得并不快呀。”

康奈尔转过头来问她:“我们去哪儿?”

“我觉得它没救了,你说呢?一辆这么旧的车。”

康奈尔跳进了车里。埃德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而她则钻进了后座。她看着他笨拙地摸索着安全带,直到康奈尔伸出手来帮他卡好了卡扣。

“也许吧。”

她是绝不可能让埃德在这种天气里开车的。即便外面万里无云,他近来开车时也总是让她险些突发心脏病。一次,他在车道上倒车时就撞上了石墙,将侧面的后视镜都蹭掉了,还在车身上留下了一条难看的擦痕。在教堂门口时,要不是艾琳大喊一声、伸出一只手臂按住他的胸口,他差一点就要撞上人行道上的一位老妇人了。为此,她一直都在试图寻找一个能够把车从他的手中收走,却又不会让他和自己反目的方法。她不想成为那个当面指出他人生中的这一部分已经结束了的人,也不能直接拿走车钥匙或是把车卖掉,可她也不能眼看着他把车撞坏。有人会为此送命的,而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埃德。她必须尽快想个办法出来。

“过去吧,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让他们打电话报警。”她指了指一座街旁凹陷处的小坡上的房子,看上去像是一座庄园。

“你来开车,你爸爸和我都累了。”

她坐进驾驶座,伸出一只手绕过了埃德——他正不屈不挠地用手拍打着自己的头顶,像是打算惩罚自己的肉体——她摸向了手套箱,拿出了一个在那里放了许多年的信封,上面用埃德的字体写着“保险与注册”的字样。很难想象这个曾经能够流利地写出一笔好字的男人如今竟然只能用斗大的大写字母和别人交流。

“带了。”

她看着康奈尔带着文件消失在了楼梯的斜坡上,然后发动了车子。还能工作的那只车头灯照射出的灯光在大雪中漫射开来,从那辆被撞坏的宝马车车身上反射了回来。她打开了暖气。当埃德伸出手来把它关掉时——这一定是种无意识的习惯动作,因为没有谁,就连他也不会那么荒唐——她拍掉了他的手,再一次打开了暖气。

“你带了你的车钥匙吗?”她问康奈尔。

她和儿子站在雪地中等待着拖车的到来。埃德则留在车里。

外面正在下雪。他家的那辆福特牌轿车正停在车道上,堵住了她停在车库里的那辆车的去路。埃德朝着驾驶座旁边的车门走去,被她一把拽住了胳膊。

“真是一场灾难。”康奈尔说,“这肯定要花一大笔钱。”

康奈尔愤愤地离开了房间。她朝着书房里的埃德喊了一句,提醒他去洗澡,然后走上楼去,为他取出了一件便衣外套、一件白衬衫、一条领带以及一条熨得整整齐齐的裤子。她套上了一件晚礼服,拉开了套着貂皮大衣的塑料保护罩拉链。

她一直都在为埃德给这辆汽车购买碰撞保险的事情无休止地和他争执。她常常说这对于一辆10年的旧车来说简直就是浪费钱,可埃德却仍要坚持。

“随便吧。好的。”

“也许这并不如看上去那么浪费。不管怎么样,保险不就是为了这种事情准备的吗?”

“你可以打个电话给她,说你晚些再过去找她。”

“对不起,妈妈。”

“我本打算在去参加派对之前和塞西莉亚以及她的父母吃饭的。”

“没有人受伤,”她说,“也没有人送命,车子还能再换。”或者再也不用换了,她心想。她感觉自己唇边闪过了一丝微笑,于是赶紧板了板自己的脸。“好了。”她小声说道,“这也是一种摆脱这辆车的方法。”

“我们三个可以出去吃顿晚饭,你可以饭后再离开。”

“你说什么?”

“我已经有计划了。”

“我说:‘这也是迎接新年的一种方法。’”

他言语中的某些字眼激怒了她。“没错。”她回答,“但我们改主意了,我想带着咱们全家一起出去。”

“新年快乐。”他闷闷不乐地说。

“我觉得没必要问他,我以为你们会呆在家里。”

“新年快乐。”

“那你问过他没有?”

汽车协会的人提出在运车的同时顺路把他们送回家去。她坐在了埃德的大腿上,而康奈尔则坐在了他们和司机之间。当车子在他家的车道旁停下时,康奈尔询问司机是否介意让他搭车到火车站去。

“我想借用爸爸的车。”

这话不禁让她大吃一惊。“你不会还计划着要出去吧?”他肯定已经想到自己一旦进屋就没有办法再离开了。司机和康奈尔都看着她,想要征求她的同意。“去吧。”她说着恼怒地朝他摆了摆手。

“那你计划怎么过去?”

她从埃德身上爬了下来,扶着他下了拖车。大雪如今已经积了几英尺厚了。在小心翼翼地领着他走过蓬松的地面时,她一直都牵着他的手。用力按下车库大门的密码之后,她看着拖车驶离了她家的门口。

“白原市的某个地方。我也不知道。”

走到楼上,她摘下珍珠项链,脱下晚礼服裙,换上了一身运动套装,然后帮他做好了睡觉的准备,以免他想要早点上床。

“哪儿的派对?”

她从抽屉里取了两只勺子,从冰柜里舀了半加仑的冰激凌。出于愧疚的心理,那第二勺只舀了薄薄的一片。埃德最多只能吃两勺。

“和塞西莉亚去参加一个派对。”

两个人就这样耐着性子看完了双簧的娱乐节目,等待着倒数。埃德早在新年到来前的几个小时便仰着头睡着了,嘴巴张得大大的。她并没有吵醒他。

“你新年打算做什么?”

午夜来临之际,她想起了他们相遇的那个夜晚。他在钟声响起的那一刻才靠过来吻她,可实际上她已经等了整整一晚上了。他们站在舞池的中央,四周围绕着上百对情侣。被他亲吻着的时候,她体会到了一种自己听人形容过成千上万次,却总是被她当作胡说八道的感觉:周围所有的人都消失了,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此时此刻,屋子里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所有人都消失得差不多了。大球无力地坠落了下来,屏幕上亮起了“1994”的字样。她试着回忆第一次吻他时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可只记得他开始时很无知、很客气,随后才用双手捧起她的脸庞,猛然专注地吻了下去,仿佛为了这一刻已经等了许久,而不是几小时前才认识她。她当即便知道自己是要嫁给他的。从那一夜起,时间已经过去了许多年,而她此刻面对的这个男人也已经恍若他人。他的汗衫领子下面滋着些许汗毛,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好像已经快要无法呼吸了。她俯身过去,把自己的双唇按在了他的嘴唇上。此刻的他紧闭着双眼,正如那一晚的她一样。她很害怕他会惊醒和尖叫起来,或是把她一把推开,但他却在睡梦中亲吻起了她。

她穿着家居服和拖鞋坐在厨房的餐桌旁,头发用一个塑料发夹夹了起来。康奈尔坐在她的对面,阅读着报纸的运动版面。

那辆福特汽车被宣告报废了。她把领来的保险赔偿金存进了他们的活期存款户头里。

作为他们相识的纪念日,新年对于他们来说拥有别样的意义。住在杰克逊高地时,他们会去参加舞会。埃德会穿上燕尾服,而她则会穿上镶着珍珠的闪亮礼服裙。她会穿着拖鞋四处狂奔,吹干自己的头发,再化上一个妆容,最后却失望地发现埃德还裹着毛巾,一边瞪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边刮着胡子。他们会把康奈尔留给布兰达·奥兰多照顾,玩到很晚才回来。第二天早上时,她会筋疲力尽却又心满意足地带着全家人出门去参加弥撒仪式。

她心想,也许她应该用这些钱给自己买一辆新车。她已经厌倦了购买美国车。或许她可以给自己买一辆双门的宝马跑车,就像被康奈尔撞坏的那一辆,或是一辆拥有如同封了釉般无敌色彩的梅赛德斯E级汽车。她不必再为房顶和天花板上的中央吊灯周围剥落的油漆而畏畏缩缩,也不必担心生锈的房门关上时发出的巨大响声。她可以买一辆让她可以大大方方地停在教堂停车场里的汽车。

相识28年以来,这是他们第一次留在家中共度新年之夜。虽说去年此时他们也只不过是开车去了麦圭尔家观看了时代广场的电视直播,但至少也算是离开了家。今年艾琳实在无法面对带埃德出门时会遭遇的种种麻烦,因为她知道自己整晚都会顾及着他,完全无法享受任何的乐趣。

虽说抚养儿子的花销是巨大的,但他总有一天会回报他们些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