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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好吧,这就算是个开头了,现在我要问一下你的价格范围是多少?”

“最少4间。”艾琳感觉自己就像个醉汉,随手一指便选出了中间的数字。

艾琳沉思了一分钟。“视情况而定。”她回答,“要看你向我或我的丈夫开什么价了。”

“你想要几间卧室?3间?4间?还是5间?”

格洛丽亚笑了起来。“这就是我们爱这些男人的原因,不是吗?男人们什么都要管。实话跟你说吧,我一直都在试图劝说我丈夫考虑换间大点的房子。对自己好一点总是没错的。那你丈夫是不是在华尔街工作?坐地铁过去是很方便的。”

“尺寸。”

“他是个大学教授。”

“所以说你很喜欢你看过的那座房子。那你最喜欢它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格洛丽亚继续评估了起来。

“我曾经在劳伦斯医院工作过。”她接话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记得我也很喜欢这里。”

“所以说,你想要四居室。要不要靠近地铁站?他是不是在城里教书?纽约大学?哥伦比亚大学?”

她从拍纸簿上抬起头来,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布朗士区是不是很漂亮?我丈夫把我们的家搬到这里来时,我觉得自己真是死而无憾了呢。”

“我们都会开车出行。”她直截了当地回答,“他在布朗克斯社区大学任教。”

“布朗士区。”

“那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买学区房?”

“好吧。”她把这一点记了下来,“那你是特别想要搬到布朗士区来吗?还是对这附近都很感兴趣?”

“这倒没有必要,我儿子康奈尔在城里上学。”她故弄玄虚地停顿了一下,补充道,“瑞吉斯中学。”说罢,她期待着自己的坦白会让保护尊严的气球膨胀破碎。格洛丽亚果然扬了扬眉毛。

“我们拥有一座房子。”她回答,“是3户合住的房子。”

“是嘛!”格洛丽亚回答,“那他肯定是个聪明的年轻人!”她的话似乎戳破了那颗气球。“我丈夫也是那里毕业的。他总是会说起那里,我都听烦了。我们家里全都是女儿,若是我有个儿子,我也会送他去那里读书的。”

“是花园合作公寓中的一座吗?”格洛丽亚再一次扬起了眉毛,一脸充满期待的样子,“我听说那里很漂亮呢。”

艾琳压抑着想要纠正这个女人的冲动。你是无法“送”你的儿子去瑞吉斯中学读书的:他必须参加11月份的奖学金考试,然后期待着他能够收到面试的邀请函;紧接着,在面试结束之后,你还要再次祈祷他能够考个好成绩——真的是祈祷,没有任何的修辞,即便你从没有祈祷过。收到通知书之后,你会把儿子叫过来,和他一起坐在餐厅的桌子旁边,拆开那封通知他已被学校录取的信件。当他说自己不想进一所全都是男孩的学霸高中读书时,你还要告诉他,他没有别的选择,而且他以后会感谢你的。尽管他假装对此很心烦,但你还是能够看出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得意神色。当你开口说道“你的祖父母一定也会很骄傲的”这句话时,会感觉自己的精神也振奋了起来,因为你这么多年以来一直都在为他承担着责任,现在终于可以把一部分责任交到他自己手里了。这时候你会发现他似乎也有些懵懂,知道这其中并不只有自己的功劳。你想象着自己的父亲站在身后,默默地点着头。你那谜一样的母亲微笑着站在那里,仿佛能够预知到这孩子和全家人的未来,不管是生是死。

道格拉斯顿完全是另一个世界。艾琳停顿了一下。“我们住在杰克逊高地。”她回答。

“那理想的范围呢?100万以上?还是100万以内?”

“皇后区有很多地方都很不错,是不是?老实说,我有个哥哥就住在道格拉斯顿呢。”

她心想,她能够出得起的价钱顶多也就是40万。只要能够卖掉杰克逊高地的这套房子、交完税金和佣金,他们就能凑足支付头期款的钱。可40万已经是她的上限了。虽说这距离“100万以内”还差得远,但她还是选择了回答后者。

“皇后区。”

“还有什么我需要知道的吗?”

“哪个区域?”

“我想要一座从街道上一眼望去就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房子。”艾琳回答,“一座能把你吸引过去的房子。一座大大的美丽的房子。”

“没错。”

星期日的弥撒仪式结束后,埃德并没有躺到沙发上去,而是为三人准备了一顿野外午餐,驱车带着他们去了拉瓜迪亚附近的一个地方。她铺开了毯子,一家人坐在上面吃完了他准备的极其平淡无味的三明治:火鸡肉加面包,既没有美奈兹酱,也没有黄芥末酱,更没有生菜或西红柿,他甚至没有把三明治切成两半。

“你说你住在城里?”

这么长时间以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出来散心。她很想好好地享受这次的家庭活动,可康奈尔却拿出了棒球手套,像只小鹿一样蹦来蹦去,而埃德还在一旁为他加油喝彩。

“是的。”

一团云朵飘过之后,太阳出来了。飞机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光芒,逐渐朝着远方降了下去,留下了一串噪声。一阵微微的凉风带走了酷热的感觉。她觉得这一刻是那样美妙,正如生活中某些平凡的瞬间一样。她试着把这一刻封存在自己的脑海里:苹果的酸甜,咬下一口时唇齿留下间的清脆感,还有青草的味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在作弊,是在利用记忆自然筛选的过程。但她发觉自己停下想象,如同做梦般对自己喊道“我醒了”的那些瞬间,却往往是她记得最清楚的画面。

“不如我们从头开始吧,艾琳。你姓利里,对吗?”

埃德坚持要站起身来,身体有一些笨重,等待着儿子扔球给自己。不过,在他应该横移的时候,脚步却意外地弹跳了起来。看来他穿着的纽扣衬衫和正装长裤并不适合做运动,但他还是不屈不挠地跳着。他戴着手套,一接到球就想要满怀热情地尽快把它丢回去,差一点就破坏了康奈尔精准的接球动作。康奈尔似乎想要铺展开来,把球平稳地击打回去。埃德扔出去的每一个球都画出了一道舒展的抛物线,而康奈尔也尽可能以平直球回击,不过满腔的热血有时还是会让他把球打到界外,害得埃德只好急忙奔跑着赶在球滚到街道上之前把它捡回来。他们的身旁停放着一排汽车。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这番田园美景会伴随着玻璃一起碎掉。埃德喊叫着让康奈尔靠近一些。那孩子起初不太愿意,但是看到埃德将球握在手套里朝他挥手的样子,还是慢吞吞地靠了过来。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和刚开始扔球时相差无几了。埃德示意他把速度降下来。

“当然。”艾琳回答。

“不要太快。”埃德喊道,“我们正玩得开心呢。”

格洛丽亚扬起了眉毛。“好的。”她说罢按了一下手中的钢笔,“好吧,如果要帮你寻找一个未来的家,我还需要你为我提供几条指导方针。”

“我不会扔得太狠的,爸爸。”康奈尔回答。

“没事。”艾琳回答,“价位不是问题。”

但是她看得出他并没有慢下来的意思,而是把手举到脑后,使足了全身的力气投出了那个球。尽管埃德住了它,但看上去还是被它的速度吓了一跳。

“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问的话,价位的问题呢?”

“慢点。”埃德的话音里已经带着些许的怒气了。

“谢谢你。”

“怎么了?接不住了吗?”

格洛丽亚脸上的表情似乎是在权衡自己到底要不要放她一马。过了一会儿,格洛丽亚露出了笑脸。“我一定要找出一座各方面都很完美的房子来。”格洛丽亚说道,“我希望能够帮你这个忙。”

康奈尔又扔了一球,只见那个球像一记重拳一样朝着埃德所在的方向飞了过来。埃德挪了一步让球飞了过去,然后给了儿子一个眼神,示意他去把球捡回来。

“嗯,是的,这话没错。从某个方面看来它确实缺乏吸引力,不过在其他方面它的确是座不错的房子。”

“够了。”趁着埃德听不见,她冲着儿子喊了一句,“你爸爸让你不要扔得那么狠。”

格洛丽亚看上去很惊讶。“我以为它不怎么吸引你呢。”

“我没有!我还没有使出全力呢。”

“我很喜欢自己上周看的那座房子。”她说。

“你就听听他的话吧。”

艾琳不太了解与房屋有关的艺术术语。殖民地风格?爱德华风格?还是都铎风格?她只听说过这些术语。正如她总是想要拥有一座郊区房的执念一样,她心里只有抽象的欲望,因而也只幻想过房子的外表:优雅、恢宏、僻静、持久。

“好的。”他应和道,“放松,妈妈。”

“我们为什么不先聊聊你们想要看什么样的房子呢?有没有让你们特别感兴趣的类型?”

埃德看上去并不愤怒,但是很挫败。现在他只能任凭达尔文逻辑的摆布了。他站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考虑自己的选项,然后把球丢回了康奈尔的手中。那孩子在半空中一把接住了球。

和上次见面时一样,格洛丽亚又伸出了双臂以示欢迎。艾琳不知道这是不是她从房地产手册上学来的招数,却发现这一招对她来说就像百花香一样让人难以抵挡。她们在桌旁坐了下来。

还没等那颗球从康奈尔那里脱手,她便看出了他身体里积蓄的怒火。一个男孩在转变成男人的过程中所产生的身体变化是很神奇的。他有着势不可挡的进攻需求,渴望清除上一代,为自己的存活留出空间。想到自己生命中的两个男人即将剑拔弩张地开战,她的心头涌起了一阵恐慌,因为她知道这两人都不可能毫发无伤地离开。

格洛丽亚留着一头棕色的短发,看上去很像是女政客的发型,其中还隐约残留着一些金色的发丝。她穿着海军蓝色的职业套装,里面搭了一件似乎是丝绸质地的衬衫。她的牙齿不仅颜色雪白,而且十分整齐,如同假牙一般。她的个子和艾琳差不多高。

也许康奈尔还在为父亲在车里朝他喊叫的事情生气,也许是在为父亲很难捕捉到他投出的球而感到沮丧,也许是在担心自己的父亲总是落后于别人的父亲。埃德不仅已经上了年纪,还是个保守的人。但他和康奈尔之间在棒球的问题上一直是一致的。也许康奈尔还接受不了父亲完成日常琐事的能力已被衰老所折损的事实。无论是什么原因,康奈尔把一切都倾注到了投球的动作之中。所以当她看到棒球从康奈尔的手中脱离的那一刻,她不自觉地微微吸了一口气。

中介的办公室位于布朗士区中心,尽管左右两边各开设着一家精品店,但里面还是有种陈旧的牙医诊所的感觉。墙上贴着嵌板,地上铺设着薄薄的蓝地毯,办公桌旁的椅子也没有轮子。如此破败的办公室让艾琳感觉自己还没有离开自己的领域。角落里,一位中介人员正在小声地打着电话。

那颗球实在是太快了,以至于埃德在等待它的过程中似乎愣在了那里,甚至没有试着躲开它。随着时间逐渐在她的眼前缓慢下来,她这才发觉自从嫁给他以来,他的运动技能的确衰退了不少。他手上的动作已经不如他的脑子转得那么快了。即便隔得老远,她也能看到他奋力睁大的双眼。那颗球恰好击中了他的胸口。他蹒跚了两步,重重地仰面摔倒在了地上。先是臀部着地,然后是后背。

她把车子停在了几条街区以外,步行朝着中介办公室走去,以防工作人员看到她的车子。虽说这样的诡计终究会暴露,但她还是喜欢被认真地当作这些房子的竞价者来看待,就像她年轻时会要求商店为她保留某件商品一样。收银员会把她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容她再多考虑考虑。在那段有限的时间里单纯地想象一下自己已经拥有了那件东西就已足够熄灭她心中的欲望了,因此她基本上从没有回去完成交易过。说不定这样的法则在购买昂贵的房子时也同样适用:在里面待上几分钟就足以让她给自己灌输各种她不适合住在里面的理由。

她惊呼着跳了起来,开始朝他跑去。康奈尔也跟了过来。当她赶到的时候,康奈尔已经跪在了埃德身边,正在跟他说话。她把康奈尔一把推到了一旁。埃德用力地压着胸口,仿佛是犯了心脏病一样。康奈尔结结巴巴地道着歉,试着不顾她的推搡靠到埃德身边来。埃德伸直手臂推开了她,用手肘撑起了身体,看着他们母子。

“最好是这样。我根本就不在乎你爸爸对你做过些什么,别用对待他的态度来对待这孩子。”

“我没事,见鬼。”他说道,“让我站起来。”

“这种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

埃德起身之后,艾琳冲着康奈尔举起一只手来,悬在半空中,摆出了一副要臭揍他一顿的架势。那一刻,她感觉一家三口如同雕塑一般静止在了那里。她的手忍不住颤抖着,而她的儿子也在等待巴掌落下的过程中几乎有些发抖。她狠狠地照着康奈尔的脸庞打了一巴掌。

“他只不过是个孩子,埃德。”

“这孩子下手不知道轻重。”埃德边说边握住了她麻酥酥的手掌。他俯身拾起了地上的球,开口说道:“快站回去。”

“我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我们回到毯子那里去吧。”她小声地说道。

“康奈尔说你朝他发火了。”

“我们还有几球没有丢完呢。”

不过,她当天晚上躺在床上还是和埃德对峙了一番。

“我们不用再玩了。”康奈尔对埃德说。

“你看。”她回答,“我就说吧。”

“我们还没结束呢。”埃德回答。

“他强迫我在车道上坐了半个小时,好跟我道歉。”

“埃德。”尽管心里有着各种别扭,她还是开口央求了一句。

“你爸爸最讨厌坐在车里等人了。”她说道,“你别放在心上。我相信他也很抱歉。”

“坐下吧。”他边说边拍了拍自己的手套,“来吧。”他朝着康奈尔喊了起来。

他抛球的时候一不小心把球丢了出去,于是像个小矮人一样坐起来,跪在地上寻找了起来,并且凭借经验很快就找到了。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心里清楚有些孩子的父亲会动手打他们,或者根本就不会陪伴在他们的身边。尽管如此,看到他幻想破灭的样子还是让人感觉很难过。平日里,她总是很嫉妒他们父子俩之间的感情,现在却只想要守护这份联系。

康奈尔半信半疑地走开了。埃德把球丢给了他,然后他又把球挑高、缓慢地扔了回来。

“妈妈,你当时不在。他就像疯了一样。”

“用力点!”埃德说。

“别这么说话。”

康奈尔这一次丢得更加无力了。

“随便你怎么说吧。”

“用力点!”埃德扯着嗓子喊道,“丢出界!”

“他喜欢看你打比赛。”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艾琳清楚地看到他的背心V领处的胸口上残留着一个棒球形状的印记。她用手抚摸了一下那里,不料却被他一把抓住,手指别扭地竖直立了起来,仿佛她正准备掀起黄油碟的盖子、迅速把它撕开。

“我又没叫他等我,我都没请他过来看比赛。”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仰面平躺在那里,身体没有一丝一毫接触,两只手臂软绵绵地瘫软在体侧,好像变成了两具木乃伊。她那只抵着大腿的手还在因为掌掴了康奈尔而隐隐作痛。

“你爸爸最近过得很不容易。”她安慰他,“你别放在心上。”

不管他们吵得有多厉害,卧室一直都是一片未受亵渎的圣地。在这里,她可以表达自己在别处不能表达的情感,也可以用会吓坏自己手下小护士们的方法搂抱着他。她知道,出于某种守旧的原因,她总是在等待他先起头。而这对他来说从不是什么难题。当华而不实的言语显得不够牢靠时,身体的触碰就占了上风。

“可我不能扔下那些球棒之类的东西啊。是教练叫我去帮忙的,而且我也没有耽搁多长时间,真的没有。他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朝我尖叫。”

“我有话要向你坦白。”她说,“昨天我说自己和辛蒂出去了,实际上是去看了房。”

“嗯,让别人等你确实不是什么好事。”她敷衍地应付了一句,不知道儿子能不能听出自己和他父亲之间团结一致的决心如今有多么薄弱。

他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搬家这件事情如此着迷。”他回答,“我很喜欢这里。”

“他在赛后朝我发脾气来着。那时候我不得不留下来帮忙收拾球桶、球垒之类的东西。爸爸去开车。可我一上车,他就冲我尖叫了起来。我以前还从没有见到过他这个样子。他一直喊着:‘你让我等了好久!你让我等了好久!’”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的心甚至都不在这里,你把所有时间都浪费在了沙发上。你可以留在自己那间没有感官的房子里,戴上耳机就以为自己听不见喇叭的轰鸣或是汽车音响的噪声。所有采买的事情都是我来操持的,所以你从来也没在超市的过道里和别人互相推搡过,也不用和那些不会说英语的收银女孩打交道。你不是女人,所以也不必担心自己入夜后出行的安全。”

她感觉自己开始有些慌张。“出什么事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回答。

“他做了些奇怪的事情。”

“现在正是时候。康奈尔已经从圣女贞德学校毕业了。我们在这个藏污纳垢的地方住得还不够久吗?”

“真的吗?”

“上帝啊。”他终于睁开了眼睛,“你怎么一下子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呢?”

他点了点头。“爸爸来看我打比赛了。”他说。

“我最近才萌发了这个想法,可是现在却觉得自己已经被压得抬不起头来了。”

“只要别把车库的门打凹进去就行。”她嘱咐着,“我可不想再花钱买一扇新的门了。”

“我参加了一个有关再生和复原的项目。”他答道,仿佛是在提及一个完全不同的话题,“最近一直都忙于处理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我不想让那些档案堆积在那里瞪着我。所以我决定采取行动,即便你和康奈尔,还有你那些好说闲话的朋友都不喜欢这个主意。”

“不过我扔得很用力。”他说着,脸上露出了骄傲的微笑。

听到他提起自己的朋友们,她的心中不由得燃起了一阵怒火。对于他的所作所为,她从未和朋友们说起过只言片语,就是因为害怕听到她们可能会说的那些话。

“你会好起来的。”

“是时候为我自己做些事情了。”他接着说道。

他自顾自地抛接着一颗球,那颗球眼看着就快要砸到他的脸了。如果他没有及时转过头来的话,其中的一次抛接动作差一点就要砸到他的鼻子了。

她已经出离愤怒了。为他自己做些事情?那她为了支持他完成研究生学业所做的那些牺牲呢?不过,他这番话听上去并不像是事先斟酌好的,其中还含有几分慌乱的意味,像是一颗坏死后掉落的牙齿。难道他真的相信自己所说的话吗?

“我们输了。我打得可臭了,送了9个人上垒。”

“我不能永远这样生活下去。”她说。

“比赛怎么样?”

“夏天快到了,我打算花点时间修缮一下这里。我已经想好了几个方案,我可以翻新一下车库,再粉刷一遍房子。”

康奈尔明智地脱掉了沾满了块状泥巴的夹板,可球衣上的其他地方依旧沾着一层洗也洗不下来的黏土。

“那你能把整个社区都变回老样子吗?你能消灭那些噪声吗?”她假笑了两声,“我的意思是说,为了我们其他人。你为自己做事的时候总是做得很好。你能为了我们在门口铺设一片草坪吗?”

康奈尔正穿着棒球球衣躺在地板上。看到他穿着球衣的可爱模样,她的心里不禁有些动容;在过去的几年当中,他的确长大了许多,手臂也变得紧实瘦长了,上半身还结实了不少。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担心他长时间待在地下室里练举重的事情,因为她听说那样有可能会阻碍他的发育,但最近还有不少的事情值得她去担忧,因此她至少应该庆幸他没有沉迷于什么消极有害的活动当中。

“你需要放松一下。”

回到家,她看到埃德正闭着眼躺在沙发上,头上还戴着耳机。她站在那里挥舞着双臂,试图吸引他本能地睁开眼睛。无果之后,她转身走进了康奈尔的房间。

“别告诉我我需要什么,也别用居高临下的语气和我说话,特别是在你自己都快要疯了的情况下。回想起来,这一切都是从你发疯开始的。”

“你也一样,不管你想要什么样的房子。”那个年轻男子泛泛地答道。她心想,这个人可真没有教养。

“事情现在不是好多了嘛。”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现在轮到她抵触他的触碰了。

“谢谢你。”她朝着那对夫妇转过身来,“祝你们找房的时候也有好运。”

“我想让你跟我一起来,和我一起看看那些房子,我讨厌一个人去。”

“我很愿意带你们去看看其他的房子。”

“如果我们已经安顿下来了,去看那些房子还有什么意义呢?我会把这里修缮好的。”

“城里。”艾琳回答。从严格意义上来讲,皇后区的确应该算是城里,但她知道那不是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

这简直就像是在对一个孩子说话,她感觉心里有一根弦猛地断掉了。“你也许会待在这里。”她缓缓地说,“但我可不一定。”

“太好了!请收下我的名片。你们现在住在哪里?”

“我不会离开的,我告诉过你了。”

“我丈夫和我想要看看这片区域里的其他房子。”

“你是不能回到娘胎里去的,埃德。”

“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清单,对不对?不然这也不过就是一间大房子!”

“别像个泼妇一样。”

“这房子很不错,但不是我们要找的那种。”

结婚这么多年以来,他还从没有这么叫过她。她狂怒地瞪着他。

“当然!”那位中介人员答道,“你有没有拿上一本手册?”

“对不起。”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得走了,我没有多少时间留下来闲聊。”

她咬了咬牙。“别跟我说脏话。”她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如果你想对女人说脏话,那就找个女朋友好了。这就是其中的缘由吗?那些怨天尤人、泰然自若的莫名其妙的话?这附近是不是有个女孩让你舍不得离开?西班牙小女孩?”

她鼓起勇气朝楼下走去,发现中介人员正和那对年轻夫妇站在外面的露台上。其中的丈夫正扫视着花园里的景致,而妻子则在检视烧烤架。在打开玻璃门之前,她伸手拽了拽自己的衬衫。

埃德翻了个身。“晚安。”他说道。

埃德不明白,在这样的一座房子里,她将终于有机会歇息一下,整理好两个人的东西。在这里,她可以成为那种不用在他早晨出门之后就急着要把午饭做好的妻子。她甚至不介意去想象她的下一个家会是她未来死去的地方。

她才不愿做打破沉默的那个人。她躺在那里转动着肿胀的手指上戴着的戒指,愤怒地感受着它摩擦自己皮肤时产生的不适感。她晚饭时做的粗盐腌牛肉让她的手指像充了气一般膨胀起来。她想要把戒指摘下来,不是因为那份不适,就是单纯地想要把它取下来,何况埃德此刻也不会跟她说上任何一句话,无论他知不知道,可她就是无法让它穿过自己的指关节。

就在她快要说服自己平静下来时,眼睛却瞟到了3张装裱精良的照片,它们如同站岗的哨兵一样围在床头柜上的台灯旁边。没有什么能比照片上的画面更能解释她肚子里绞痛的感觉了。她看到了一张全家福,也许是在度假的时候拍摄的;一张黑白的婚纱照片;以及一对老夫妇骑在马背上的留影。照片里的丈夫笑得格外轻松从容。也许他们打算卖掉这座房子是为了搬到宜人的南方去,或是他们中的一个人或两个人去世了,于是把房子当作了遗产。看起来他们这一生过得格外丰富。那位丈夫脸上依旧洋溢着和他的年纪不符的热诚表情。她感到一阵紧张,眼看着有些反胃。

“你错了。”过了一会儿,埃德开口说了一句。她感觉他把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肩胛骨中间,“没有什么女孩,你是我唯一的女孩,你知道我有多宠你。”

她抖了抖那个小女孩刚刚躺过的枕头,试着抑制住想要坐下去的冲动,却突然感觉有些疲惫,不知道自己除了坐下之外还能在这个房间里做些什么。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困住了,但又不想面对楼下的年轻夫妇和中介人员。她听到了低声嘟囔的声音,努力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直到这一刻,她才注意到自己的心脏一直都在狂跳。她试着望向窗口照射进来的美丽日光,伸手抚摸着被子上的蕾丝,但最终让她放松下来的还是这套房子的宁静。外面没有鸣笛的声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起这些人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冒充有钱人,说不定他们也都是骗子呢。她猜想,来看这种房子的人可能没有几个是真正属于这里的——包括那个不得不装出一副高贵的气质才能融入周围环境的中介。话说回来,她和其他人一样,不过是在做自己的本职工作而已。

她还是没有转过身来,双眼瞪着屉柜抽屉的把手。“那你为什么不愿意为了我做这件事情?”

待他们离开之后,她也溜达到了那个男人刚刚观赏过的窗户边。从那里向楼下望去,她的汽车仿佛变成了迷你的版本。小鸟和橡果磨损了汽车的顶篷,看来它需要喷漆了。

他沮丧地拍了拍床铺,她感觉自己身下微微震颤了几下。“我现在还不能走。”他回答,“我只想待在原地。”

她站在那里目送着他们朝屋外走去,心里又萌发了马上离开的念头,但实在是无法忍受自己走后遭人议论的感觉。一股浓郁的百花香味道从厨房里飘了出来。虽然她不想让自己对这座房子臣服,却还是抵抗不了身处其中的那份心境,于是抬脚迈上了台阶。在顶楼的卧室里,她惊奇地发现另一对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夫妇正带着两个女儿在里面参观,其中那个年纪较小的女孩还在床上轻轻地跳了起来。看到艾琳站在那里,那位母亲赶紧喝止了自己的女儿。那位母亲的丈夫正在观赏窗户的做工,发现艾琳之后从头到脚地微笑着审视了她一番,仿佛她也是这房子中的一部分似的。看到妻子催促着两个女孩离开了房间,他还停留在原地,对这座房子的构架发表着看法,仿佛是在想象自己的身后还跟着一堆参观者似的。

“郊区就能满足你的需要——让你安安心心地待在一个地方。”他没有回应。“亲爱的,听着,你一切还好吗?真的吗?你是没有看过自己最近的样子。”

“谢谢。”她回答,“我想我还是随意看看吧。”

“我很好。只是这一年过得有点漫长。”

“当然!当然!我们正打算去后阳台上看看呢。和我们一起来吧,或者你也可以四处逛逛,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们再一次沉默地躺在了那里。最终她转过了身子。“我们不必现在就搬家。”她说道,“搬家要花上好几个月的时间呢,甚至也许需要一年多。”

“我看到门开着。”她说道。

“我就是不能搬!”他一边说一边拍着枕头,“你难道没有听见我的话吗?”

“欢迎。”中介人员边说边展开了双臂,仿佛是要走过来拥抱她似的。那对夫妇应该要比艾琳年轻上10-15岁。她感觉自己好像打搅到了别人,一心只想转过身朝自己的车子走去。

她玩弄起了吊带背心胸前装饰的小花,好分散丈夫这话给自己带来的屈辱感。

门开了。她走进了铺设着大理石地板,墙上装饰着油画,头顶的拱形天花板上还悬挂着巨大枝形吊灯的宽敞大堂。就在她感叹这里的开阔时,一位活泼的房产中介走下了楼梯,后面还跟着一对年轻夫妇。和艾琳相比,这对夫妇的打扮十分随意,表情也更加自然。看来她还是选错了衣服。想到这里,她脱掉了自己的外套——这衣服穿着也确实有点热——看着他们迈下那条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楼梯。

“我不会停止看房的,也不会背着你把房子卖掉,埃德,我需要你的赞同。”

她穿了一身高档的灰色套装,里面套上带褶饰边的衬衫,脚上踏了一双高跟鞋。驶上房前那条长长的环形车道之后,她看到路旁停着的几辆汽车:一辆宝马、一辆大众和一辆奥迪。这不由让坐在雪佛兰科西嘉里的她倍感尴尬。她很高兴埃德的懒散还没有让他放弃洗车的习惯,至少她的车还算干净整洁。

“我这个夏天就会把房子修好。”他回答,“也许到时候你就会愿意留下了。”

艾琳看的第一座房子价值90万美元,至少是他们所能付得起的价钱的两倍。不过,为了能够有个比较的基础,她还是不得不去看一看。

“如果这样做能让你高兴,那就随你好了。”她说,“但别以为这能改变些什么。这只不过是杯水车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