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得不错。”埃德回答。
“你什么时候对神父的生活变得这么感兴趣了?”
康奈尔扔丢了网球,埃德帮他把球从街上捡了回来。埃德边走边在手里扔球玩的样子着实惹恼了她。盛怒之下,她把传单卷成了一个纸筒,像警棍一样握住它,敲击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康奈尔从兜里掏出了一个网球,自顾自地拍了起来。
“你真的需要问他是从哪里来的吗?他是个印度人啊。”
“你说什么?”
“他是从孟加拉国来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需要知道这个干吗?”
她就这么一直等着,直到她感觉话题有些扯远了。
“我需要学习新的东西。活到老,学到老。”埃德把网球扔给了康奈尔,“对不对,小家伙?”
“您讲得太好了。”他用荒诞的语气说道,仿佛是夸奖一位政客,“您的家乡在哪儿?”她感到有些羞愧,可乔杜里神父却兴高采烈地握着埃德的手。两个人就这样长时间地聊了起来,任由身后排起了长队。
到家之后,埃德原地不动地在房前的人行道上停住了脚步。她挥手示意康奈尔进去。那孩子犹豫了片刻,先行进了屋。埃德还是没有挪动脚步。她开始踏上台阶,希望埃德也能跟上来。
她赶到的时候,他正伸出手来和神父握手。
埃德把康奈尔的球丢在了地上,待它弹起之后又再度抓住。“我看见那张报纸了。”他开口说道,“你圈出来的那些房子。”
弥撒仪式结束后,人群在教堂外聚集了起来。艾琳费劲地挤到了路边,回头却发现只有康奈尔跟在自己的身后。埃德还站在台阶上,像婚礼上的祝福者一样站在队伍中等待着和神父交谈。这太过分了。
她卷起裙角,在楼梯的顶端坐了下来,感觉就像是有人发现她正在和男友搂搂抱抱似的。网球“嗖”的一声从人行道上弹了起来,埃德用手掌紧紧地握住了它。
乔杜里神父合上《圣经》开始布道时,埃德安坐在那里聆听着。乔杜里神父讲起了一些和刚才的经文完全不相干的事情,比方说如果我们都来源于尘埃,那么同样的尘埃——他称之为宇宙的尘埃——在世上就随处可见;这些宇宙的尘埃也许是在创世大爆炸中被创造出来的;同为这种尘埃的产物,我们对于彼此便是有责任的。埃德似乎听得如痴如醉。乔杜里神父还说起了人类和浩瀚的宇宙相比是多么渺小,但这般渺小又是具有教育和启发意义的,提醒我们谦虚正是人性中的一部分。乔杜里神父劝诫所有人团结起来,让自己在众生面前感受奇迹与敬畏之情,不管它是大还是小。然后神父引用了一位名叫德日进的法国耶稣会会士的话:“他绝对肯定地认为,和最可靠的丰富细节相比,即便是最高尚的理论,其空虚的脆弱性也存在于全部实在的真相之中。”她还从未见过埃德在教堂里表现得如此热心。看到他伸出一只手拍着面前的长凳背面,迟疑不决地在座位上不安地左摇右晃,她一瞬间还想过要伸手去拉住他,以免他站起来鼓掌。
“我不想离开。”他说,“我们已经有了一座完美的好房子,还了解周围的人。这难道不重要吗?此外,我们还有了一位新牧师。”
也喜悦住在世人之间。
“他是印度人。”她脱口而出之后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可已经来不及住嘴了,“看看你的周围吧,看看这里会发生什么变化,以及已经发生了什么变化。”
踊跃在他为人预备可住之地,
“这里是我们的家。”他回答。
常常在他面前踊跃,
“那个怎么样?”她边说边指向了街对面那座高大的公寓楼基座上的涂鸦。
那时,我在他那里为工师,日日为他所喜爱,
“那也是家的一部分。”
使水不越过他的命令。
“那你万圣节的时候走在路上会被人扔鸡蛋又怎么办?”
为沧海定出界限,
“到处都有熊孩子。”
下使渊源稳固,
“那丽娜被抢的事情呢?”
上使穹苍坚硬,
“你不能生活在虚幻之中。”他回答。
他在渊面的周围画出圆圈,
“发生在库尼太太身上的那件事呢?你也希望它发生在我身上吗?”
他立高天,我在那里,
“当然不是了。但那是一场意外。”
今天宣讲的内容来自《箴言》,提及的是上帝在创造世界之前是如何获得智慧的:
“我说那几乎就是谋杀了。”
诵经的过程中,埃德总是喜欢急着翻到祈祷文的下一部分——他更感兴趣的是《圣经》的文学性而不是其中的宗教文本——然而,当乔杜里神父站上讲坛时,他却把经书打开,翻到了诵经的那一页。至少乔杜里神父的口音比奥尔蒂兹神父的好懂多了。有时候她甚至希望奥尔蒂兹神父能够放弃英语,转而用西班牙语布道,然后在身旁配备一个翻译。
她停顿了一下,感觉自己的怒火已经消退了。她不需要再和他争辩。如果有必要的话,她不用依靠他也可以做成这件事情。
埃德对于其他文化一直都抱持着开明的态度。走在格林尼治村的街道上,他总是用赞赏的眼光惊奇地看着那些留着莫霍克发型的朋克乐迷,而她却只觉得一阵恶心。所以,第一次参加乔杜里神父主持的弥撒仪式时,她对埃德听得格外认真一点也不感到惊讶。在她眼中,乔杜里神父穿着那身雪白祭服、身后的祭坛上还架着耶稣雕像的画面实在是让人有些毛骨悚然。何况他说话时的口音也很吓人。就连那些西班牙人也在左顾右盼,好像在说,这家伙和我们不是一伙的。只有埃德饶有兴致地抱着手臂,或是在大腿上轻拍着教堂的传单。
“我想让我们去看一看。”她说,“只为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每一年,她在教堂里遇见的印度人数量都在与日俱增。几个月以前,一个印度家庭买下了和她在同一条街上的沃尔家的房子。鉴于她一直以为他们是信奉印度教的,所以当她在接下来的弥撒仪式上看到他们时着实吃了一惊。她逗留了一会儿,以免和他们同路。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起了这件事情,心中不免有些羞愧。后来的那个星期日,她在离开教堂时特意赶上了他们,和他们一同走了回来。为自己所犯下的不为人知的小错做些弥补让她感觉很不错。从那以后,她也可以放心让他们独自走回家了。
他摇了摇头,露出了头顶上正在形成的一小块秃斑——不过那只有从这个角度才能够看到。他停下了拍球的动作,用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脚。这个动作让她感觉如同触电一般,仿佛所有的能量都被传递到了他的手里。
上一个星期日恰逢圣灵降临节。主持完自己在这个教区里的最后一场弥撒仪式,在任30年的芬尼根神父介绍了自己的继任者乔杜里神父。所有人都将这位正在台上准备礼物、皮肤黝黑的新神父视为是一种征兆。在过去的10年中,这里的牧师已经从大部分都是爱尔兰人变成了大部分都是西班牙人的局面;如今,显而易见,印度人也加入了这个队伍之中。
“我无法跟你解释自己在这件事情上为什么无法给你更多的支持。”他说道,“我只不过是真的不想去任何地方。你有没有感觉到生活正在离你远去,所有人也在围着你绕圈,而你却赶不上他们?如果你能让世界停止转动,仔细聆听,别人就暂时不会离开,而你也能有足够的时间去理解这个世界?我希望我也能这么做。我不想让任何人或者任何事物向前挪动一英寸。”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会再去参加弥撒仪式。她喜欢带着儿子去听听思想品德的课程,而教堂的慈善活动也是他们前去参加弥撒的最重要理由——不管是不是为了上帝。一个人胡思乱想的时候,她也会忍不住把思想切换到别的频率上去。圣餐仪式之后,当她和其他教友一起跪下来时,她也会对着那个频率祈祷,尽管大多数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是在自言自语。
“人总是在迁移。”她回答,“这就是生活。”
作为家中那个负责催促所有人前去参加弥撒仪式的人,艾琳也已经不再相信自己对于上帝的信仰了。早在许多年前,她就曾有过这个世界不过是某个神圣计划产物的想法。也许护士的工作向她展示了太多需要她与自己的信仰作斗争的事实。她见识过手术台上各式各样的死法——吵闹的、安静的、扑腾着的或是完全僵硬的。死亡看起来不外乎就是机体停止工作的过程:肺部的最后一次吐气、心脏的最后一次跳动和大脑的最后一次供血。
“我要提出抗议。”说罢,他把网球塞进了口袋里,起身进了屋,把她一个人留在了门廊上。
每个星期日下午,他们都会参加1点钟的弥撒仪式。埃德从来都不是他们去教堂的动力。在康奈尔还是个婴儿时,只要他一表现出准备崩溃大哭的迹象,埃德就会抱着他从教堂的后门匆匆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