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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有件事我想要告诉大家。”他压低了嗓门说道。她也起身站到了他的身旁。“我想告诉在座所有的人。”他开口说道,“我的好朋友们,很高兴见到你们。”

正当大家吃主菜吃得尽兴时,埃德敲了敲自己的酒杯。她本能地捏了捏他的膝盖,可他却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以至于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说完了。她揉了揉他的后背以示鼓励。没有人知道该作何反应。他的话想起来有些好笑,甚至有些虎头蛇尾。她差一点就期盼弗兰克或是杰克能够说上一句“见到你我们也很高兴。现在请坐下来,让我们可以吃饭”之类的话了。不过他们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因为埃德脸上的表情是那样肃穆。

她很生气埃德阻止自己把事情告诉朋友们。她不在乎他是否会把食物掉到自己的身上或是把饮料洒在大腿上。他只能自食其力了,因为她正试图让自己沉浸在对话中,享受搬家后第一次与大家相聚的过程,从中寻找一丝安慰。她吃饭的时候一直心不在焉,以至于杰克在换菜时还问起了一切是否都好的问题。

“我想要告诉大家,我们有些消息。”他说,“不是什么好消息。”

她以弗兰克生日将近为由让他坐在了埃德常坐的桌首位置上,而让埃德坐在了自己的身旁。即便弗兰克看出了些什么,她也指望他不要说出来。趁着大家喋喋不休的说话声渐近高潮,她填满了埃德的盘子。

没有人移动,也没有人说出一个字。

她把所有人都引领到了餐厅里,打算告诉大家这一次的聚会并没有特别的目的,只不过是想要见见各位密友,又不想等到圣诞节的时候再聚。其实这也不是什么谎言,她很高兴能够邀请他们到这里来。为了躲避和他们见面,她已经找了好几个月的借口了。

听到他竟然如此平静地提起了哈里发医生,她不禁感到有些惊奇。他心底深处的某些东西暴露了出来——他性格的必要因素。紧接着他又停了下来,一条腿开始颤抖,不得不靠在桌子旁才能站稳。她这才意识到他已经尽力了。他已经尽力避免让她来宣布这个消息,尽管她无论如何都是愿意为他代劳的。她伸出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催促他坐下。

弗兰克和露丝、辛蒂和杰克、汤姆和玛丽、伊万和凯莉……他们全都一起赶到了,仿佛是为了这一次的活动专程租用了一辆大巴似的。她试着用饮料以及挂衣服和递送碟子时的慌乱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就在她试图为埃德的缺席想借口时,他却出现在了门口,开始和他们一一寒暄起来。

“我好像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他说道。

她其实不在乎他是否会加入他们。她可以告诉他们他病了,如果他选择游荡过来,她也可以开玩笑地说他奇迹般地康复了。也许他们会觉得这很奇怪,也许不会。也许他们会注意到什么,也许什么也看不到。她不再担忧谁来控制唱片机的问题了,也不在乎是否会有人晃荡到楼上去,发现她的房子里那些不被用来待客的地方还没有整修完毕。

一阵不知所措的沉默和几声唏嘘之后,有人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露出了关切的表情。弗兰克重重地敲了敲桌子,怂恿埃德说说细节。杰克则对诊断的结果提出了质疑。伊万和凯莉把椅子凑在了一起,牵着手祈祷上天的庇佑。辛蒂哭了起来。玛丽郁闷地坐在那里。露丝试图开起了玩笑。汤姆举起杯子里的葡萄酒一饮而尽,不断地用拇指和食指拽着餐巾绕起了圈圈。谁都没有再碰眼前的食物。她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该为大家端上甜点,于是开口询问所有人是否愿意移步到另一个房间再讨论这件事情。他们走上前来一一拥抱了埃德。她的肢体反应很灵敏,很快就领会了大家的意思,仿佛已经用手术刀剖开了一个汲取了他身体精华的恶性肿瘤。想到他为了向所有人隐瞒这个事实付出了多少的脑力,她不禁打了个哆嗦。这对他来说可谓是一项坚忍的壮举。

“你疯了。”他回答,“我才不会说这种话呢。”

杰克跟着她走进了厨房,嘴里嘟囔着些什么,仿佛那些字眼是他试着不想吞进嗓子里的贝壳似的。

“说你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

“你怎么能这么做?你怎么能这样羞辱一个男人?”

“说什么?”

她不得不放下自己的手,以免一拳打向他的脸。“这是埃德的选择。”她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就把它说出来。”

“没有哪个男人会选择这么做的。”他转过身来,用退役军人的姿势笔直地面向另一个房间站着。

“我的确清楚。”

她不得不提醒自己,男人们在消化这种消息时总会和女人有所不同。在医院工作的这么多年之中,她早就见怪不怪了。个头越大的男人在听闻与疾病有关的消息时反应就越不自在。

“我知道你心里清楚。”她说,“但我需要听你把这话说出来。”

“这是血小板沉淀的问题。”当她走回客厅时,听到埃德这样说。有关诊断的话题似乎赋予了他某种力量,让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有学者风范。

“好的。”他应允了,“很好。”

“血小板沉淀。”弗兰克重复着,声音里有种不知所措的空洞感,“我很在意自己的血小板沉淀。”

“这正是我要说的。”她回答,“我们需要团结在一起。”

“神经元突触变更了路线。”埃德说,“脑质量减少,功能性就出现了问题。”

“别那么说。”

不管埃德的短期记忆出了什么问题,至少他的长期记忆目前还是坚不可摧的。他冷静客观地从神经生物学的角度讨论所发生的一切的样子也许会让你忘记他所说的人正是他自己,他似乎很乐意有机会用抽象的方法来谈论这件事情。面对他的泰然自若,周围的人都露出了钦佩的表情,同时也对这样一个富于创造力的人竟会受制于生理上的反常意外而感到遗憾。

“你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

“早发型阿尔茨海默病是最致命的。”她在厨房里对玛丽说道,“它会在抹除记忆的同时消解运动和讲话能力。”她停顿了一下。“这才是阿尔茨海默病的真相。”想到自己的丈夫即将被神经紊乱退化的问题击垮,而病灶竟是最纯粹、最具有贵族气质的脑部疾病,她的言语中似乎还带着某种骄傲和自负。

“好吧。”他说。

所有人都比往常逗留得更晚一些,大家似乎都觉得离开有些不妥。也许他们还不想面对道路,不想面对他们心中黑暗的想法,面对自己也终有一天会失去伴侣的现实。最后,埃德也变得暴躁起来。“这件事情还有没有个尽头?”他气鼓鼓地上床睡觉去了,连晚安也没有说上一句。露丝挑了挑眉毛,而艾琳也挑起眉毛回应了她,于是露丝便开始催促众人向门口走去。

“在那之前,你不能让我感觉自己是在一个人面对这一切,康奈尔也必须知情,让我们来一起面对这个现实,别人就算了。但我需要知道这座房子里的人会一起面对现实。”

在其他客人道别完走下台阶之后,只有露丝和弗兰克留了下来。弗兰克用保温瓶为回程的路途灌了一些咖啡。

他心无旁骛地眨了眨眼睛。

“我就知道事情不对。”他说。

“我今晚什么都不会说。”她告诉他,“我们可以等你准备好了再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这似乎是显而易见的。”

他转过身来望着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这些信息,这太不真实了。”

“如果你想要独自承担起这一切,只让我和康奈尔知晓,那我可做不来。也许我不如你那么坚强。我觉得我很坚强,但我还是需要自己所能得到的一切支持。现在更是如此。”

“我也有这种感觉。”

他默不作声。

“太吓人了。”他说,“我自己有时也会想到这个问题,当我忘记带钥匙或是不记得自己把车停在哪里的时候。”

“你是不是宁愿没有人知道?”

弗兰克看上去的确是吓坏了,颧骨凸出的样子看上去像具死尸。

“没什么好说的。”

“你可以和他聊聊,这你是知道的。他还是你的朋友,他还在这儿。”

她发现他焦虑不安地坐在了前面的台阶上,于是紧挨着他坐了下来。“我们肯定是要在某个时间点告诉他们的。”她伸出手来想要触碰他,他却畏缩着躲开了。街对面的邻居正在修建自己的花圃。她还没有见过他们,因此一直都想找个对自己有利的时机前去自我介绍一番,却一再地错过。既然他们已经隔着灌木篱笆看见彼此这么多次都没有挥过手,现在过去未免有些太难为情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聊起这件事情。”

“他们是看不出任何事情的。”他怒不可遏,“没什么好看的。”说罢他就离开了房间。

“就开口看看自己会说出什么话来吧。”

“难道你以为他们看不出任何端倪吗?”她发现自己也喊叫了起来,“你以为他们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吗?你以为他们都没长眼睛和耳朵吗?”她停顿了一下。“难道他们都没有脑子吗?”这话刚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弗兰克慢吞吞地移步到了门外,抱着保温瓶的样子就像是在举着一盏灯。露丝给了她一个长长的拥抱。很快,厨房里就只剩下艾琳一个人了。到处都散落着杯盘,剩下的食物也需要用塑料薄膜盖起来或是倒进垃圾桶。看到自己的房子一片狼藉的样子,她还从没像此刻这样释然过。要想关灯上床睡觉,她至少还要收拾一个小时的时间。

“不行!”他厉声喝道,“他们不需要知道任何事情。这全部都是谎言。”

紧接着的那个周末,一家人在康奈尔参加完比赛之后无精打采地默默吃着晚饭。两人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羊皮纸也能感觉到儿子已经筋疲力尽。

“我想我们还是按照之前讨论的方法来做吧。”

“你的表现怎么样?”她问道。

“这是你的事。”他说。他打开水龙,把一个水杯放在了下面。流水灌满了水杯,从边缘处溢了出来。他就这样举了一会儿杯子,看上去像是要用它做个小喷泉一样。

修整一新的厨房里那层闪亮的光芒还未退去,感觉就像是别人的房间似的。

“他们一会儿就要到了,告诉我该怎么办。”

“还行。”康奈尔回答。

“随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他边说边像个愤怒的老头一样朝她挥了挥手。

“还行。”埃德顽皮地说,“他的表现可不只是还行。他出局了——多少次?”他看了看康奈尔。

“如果换做我来告诉他们,对你来讲会不会容易一些?”

“13次。”

“这是一个谎言。”

“没有一击是稳稳击中的。”埃德说。

“这些人是我们的朋友。”

“我还送了8个人上垒呢。”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卡达西一家,也许还有麦圭尔一家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饭菜也正在炉子上用小火煨着呢。

“不可否认的是,他的控制力是个问题,整局都在用球棒末端击球,还扔丟了好多球。”

“这是一个谎言。”

康奈尔恰好在这个时候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亲爱的。”她唤了他一句。

“不过天高任鸟飞。一个拥有这种速度的左撇子,只要他继续努力,肯定能成为一员猛将。”

“这不是真的。”他说,“我们要告诉他们的是一个谎言。”

她等待着埃德将讨论的话题转换到疾病的事情上来。她用眼神示意他,却发现他摇了摇头暗示她计划取消了。她试着向他表示自己很不高兴,可他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汤,回避了她注视的目光。

晚宴派对那天下午,就在她忙里忙外地把最后一些东西都布置停当时,埃德走了进来,让她把活动取消。

“埃德。”她说着咳嗽了一声。他抬起头来。

听到他居然如此轻易就退让了,她不可思议地感到有些失望。她明白这段新关系的开始预示着曾经那段旧关系的结束。他在她看来就像个孩子一样。

康奈尔的眼皮因为疲倦而显得十分沉重。埃德站起身来,用一只手抚了抚康奈尔的头,一脸宠爱地弄乱了他的头发,然后走到水池边望向了窗外。

“好吧。”他回答,“我相信你。”

“怎么了?你们俩又吵架了?”

“那就等他打完比赛。相信我,这是最好的办法。”

“没有。”埃德回答的时候依旧望着窗外,“好好听你妈妈说话就行了。”

“他每个星期六都有比赛。”

“你现在已经长大了。”她开口说道,“应该能够理解大人的事情了。”康奈尔在座位上挺直了身子。“我说的是成年人之间的谈话,你爸爸和我之间的谈话。”

“你把他的日程都背下来了?”

“请别告诉我这是性启蒙教育的话题,我早就不需要听这些了。”

“他那天还有比赛呢。”

她忍不住淡淡地、哀伤地笑了笑,感觉嗓子里似乎出现了一个肿块。“我们有些坏消息。”她说。

“好。”她回答,“这个星期六是晚宴派对,下个星期六我们就告诉康奈尔。”

男孩脸上滑稽的表情消失了。“怎么了?”

“再等一个星期吧。”

“这件事和你爸爸的健康有关。”她停顿了一下答道。

“我们明天就得告诉他。”她说。

埃德转过身来,朝着餐桌走了回来,坐在了椅子上。“你妈妈想说的是,我被诊断出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

“那就别在电话里说起这些。”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她问道。

“我们不能再等待时机向康奈尔坦白了。”她开口说道,“万一他自己发现了怎么办?万一他偶然听到我在电话里提起这件事情怎么办?”

“知道。”他来回看着他们两人,“就是你会经常忘东忘西。”

她想起了埃德为了留在杰克逊高地曾经做过的那些艰苦卓绝的努力。难道是她坚持要搬到布朗士区的事情让他受到了伤害吗?一种愧疚感开始在她的思绪里生根,并逐渐演变成了恐慌。

“没错。”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话有多少可信度,但说出来总会感觉心里好受一些。她再一次把目光放在了书本上,开始阅读介绍环境的混乱是如何有可能加速病情发展的章节。文中提到,熟悉的环境和人对于失忆有预防的效果。

“这不是老年人才会得的病吗?”

“也许药物会起效的。”她说,“或者,即便这种药没有疗效,也会有其他更好的药。科学会治愈这种疾病的。与此同时,我们也要尽自己所能,不能闲下来。你也要保持警惕,多读些书。”她看了看被他丢在床头柜上,几天都没有拾起来的那本书。“我们可以一起做填字游戏,一起去看戏、听歌剧,还可以一起去旅行,不受这件事情的牵制。”她牵起了他的手——那只手摸上去很僵硬,还有些冰凉。她又把另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胸口上,感受着他的心跳。

“有时候是的。”她回答,“大部分时候是这样的。但有时也会发生在年轻一些的人身上。”

“如果事情能够一直像现在这样。”他的语气变了,“我是可以忍受的。”他说罢把被子拉到了下巴下面。

“你不会有事吧?”

“这样很好。不过你眼下还是别抱着那该死的想法不放,你哪儿也去不了的。”

“可用的药物不多。”他回答,“我正在服用一些试验性的药物。我们会知道的。但情况正在恶化。”

“如果我死了。”埃德阴郁地说道,“他就不用看到我那副模样了,反而可以记住曾经的我。”

“你害怕吗?”

“亲爱的,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做不到。”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询问埃德这种病对他个人有什么影响。此前的问题总是针对阿尔茨海默病本身,就连她自己都不曾提过这个问题。

“我可以瞒他一辈子。”

埃德挺直了身子,眯了眯眼睛,眼神泰然自若。“有时候我也会害怕,这是当然。”他回答,“这是其中的一部分,毫无疑问。”他看了看糖罐子,像敲打着钹一样玩弄着罐子的盖子。“我喜欢我的生活,我热爱我的生活,我不想失去它。”

“好吧。”她回答,“那我们就再等一等。但你最好做好准备,我们不能永远不让他知道。”

“你得这个病是不是太年轻了?”

康奈尔总是在打棒球,或是在城里,或是去朋友家。即便是他在家的时候,也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如果她能够多加小心,应该还可以瞒上一阵子。

“如果你问的是我的话,没错。”他答道,“如果你问的是疾病的话,答案就不一样了。”

“不管怎样。”埃德说道,“我想等一等。”

“情况恶化得有多快?”

“你永远都是他的父亲。”她没有去安慰他,而是想了想“永远”这个词到底暗示着什么——病魔终有一天会搅乱他的神经元,让他连路都不能走,甚至夺去他的生命。

“亲爱的。”她安抚儿子,“别抓着你爸爸问这问那的。”

“那就是我的底线。”他近乎咆哮了起来,“我还不打算告诉他。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样衰弱,我还是想要做他的父亲。”

埃德举起一只手,示意她安静。

“我们也得告诉康奈尔。”

“可能会很快。”他说,“有可能需要几年吧。每个人的案例都不太一样。”

他咬紧了牙关。“你听上去已经决定了。”

康奈尔琢磨了一会儿他所听到的答案。

“一场温馨的晚宴派对。”她说,“感觉就像大家要一起努力解决这件事一样。我打算看看能不能把时间安排在星期六。”

埃德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仿佛是被这个问题给惹恼了。她本想开口调停,不料他却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俯身用双臂抱住了儿子。

“谁说我们必须单独告诉每个人了?”

“我永远都会知道你是谁的。”埃德边说边吻了吻他的头顶,“我向你保证。即便你以为我已经忘了,即便我看上去已经忘了。我永远都会知道你是谁的,你是我的儿子。你可不许忘了这一点。”

“这可比单独告诉每个人要容易多了。”

“你也是。”康奈尔说着也起身拥抱了他的父亲。

“我宁愿不要这么做。”

她开始收拾碗盘了。

她合上书,用手臂撑起自己的身体,面对着他。“我们来操办一场晚宴如何?邀请最亲近的朋友过来,这样就可以把消息全都告诉他们了。”

“妈妈。”康奈尔叫了一声,朝她伸出了一只瘦长的手臂。

她不能亲口告诉别人,因为她知道埃德不会原谅她背叛了自己的信任。

她走过去站到了他们的身边。康奈尔似乎是在催促她走过来拥抱他们。她一直都希望他能够听到这个消息。如今他真的听到了,她又希望他能够甘心忍受、坚忍地生活下去。但他和她不一样,她和埃德一直在努力让他过得比他们小时候轻松容易一些。可有时她也会怀疑自己没有让他过上苦日子是不是犯下了什么错误。

自从拿到诊断结果那一天起,时间已经过去了4个月。她已然将那一刻奇怪的逻辑从头脑中一扫而空——不要告诉任何一个人——但埃德明显不太知道什么叫作适可而止。

全家人拥抱在一起的主意让她感到很尴尬,有些无所适从。未来还有很多拥抱所驱散不了的黑暗时刻。她觉得儿子的拥抱就像是销售假药的小商贩设下的诱饵,于是快速而又用力地在他的背上拍了3下,仿佛是意图给出某种不言而喻的结论似的,然后转身上楼去了。

那是7月初的一个星期二。他们躺在床上,开着窗户。艾琳试着阅读一本小说,却感觉有些紧张不安、心烦意乱,于是从藏在床下的一堆研究阿尔茨海默病的书籍里翻出了一本。埃德本来也要读书,此刻却把双手交叠在胸口,眼睛望向了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