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三在庄稼上是把好手,地里,场上,入库。什么都瞒不了他。做王家的短工不容易,东家懂,占不到便宜,而且东家干起活儿来不要命。
果然就发了。头几年还看不出来,等王家地里要请个短工的时候,王家已经有了二十几亩地了。
后来又雇了长工,再后来家里都雇了人。到一九四八年土改的时候,王家划了地主成分,换三当家,是地主分子。
父亲母亲的意思是买地,农民的志气就是脚底下的地。王换三能娶上媳妇,也是丈人家看得起王家要买地。农民的信用,都在土地上。媳妇过了门,帮着婆婆勤俭。王家的一股绳拧得紧紧的。难得的是王家的人不生病,王村的人都知道换三家迟早是要发的。
王家的地,房子,牲口,家具,都分给了村里的贫雇农。换三请人打的一套家具,桌子分到东家,凳子椅子床分到西家南家北家,柜子拿到村公所。
王换三听母亲哼小曲,不知为什么就会立志,让父母老了的时候,过年吃一顿肉丸的饺子。这个志胀得换三胸满满的。换三年轻,年轻人都是觉得日子无尽头,天大的抱负,拼命做就是了。
王换三自此再也没有看到过自家的家具成套的样子,能活下来已经不容易了。不料三十年后,政策变了,村里又分了地。王换三也摘了地主帽子。父亲过世了,母亲还在,有两个孩子都大了,老婆还能操持家里。
王换三最记得父亲的不说话,母亲的勤俭。年三十晚上母亲舒展了一张苦脸,还会捏起嗓子哼小曲。父亲抽着烟不说话,只有额顶是亮的。
王换三站在子加分的地头上,当年的志气没有了。晌午的时候,有两个外乡人经过,问换三村里有没有旧家具卖,换三不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
过年前一个月,宰了一头猪也是拿到街上卖了。年怎么过呢?用自己种的土豆子换些豆腐,留十几个鸡蛋,杀猪留了血和肠,还有肺,肺卖不出什么钱,自家的土豆子做些粉条,包些饺子,敬过了祖宗,一家人也吃得热气腾腾。
换三回到村里,见场上聚了不少的人,就走过去望望。原来村里各家将旧家具都抬到场上,那两个外乡人在收买。
换三母亲在家操持家务,养些鸡什么的,不吃蛋,让换三拿到集上卖了。卖了,钱都交到母亲手上,换三自己袖着两只手,在街上走走,和村里的人打打招呼。
王换三突然见到当年自己的家具在场上重新摆成了一套。三十年过去了,好像各奔东西的朋友再碰头,各是各的风霜。
王换三是王村人。他小时候家境不是很好,有几亩地,没有牲口,春种秋收,靠的是家里人肩拉肩扛。收秋之后,换三的父亲做些小买卖,四处跑,积下点钱。年前回来,什么也不买,都交到换三母亲手里,父亲自己坐在炕上抽旱烟。
外乡人说南洋的华侨喜欢这样的旧家具,古朴。你们用旧了的东西,看看,人家出国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