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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子

儿子和媳妇是一块死的。他们这一派总共死了有三十多人。追悼会开得很隆重,会场上一幅很大的横标“血债要用血来还”,迎风翻滚,口号一浪高过一浪。张武常作为烈士的父亲,被请到台上讲话。张武常觉得自己讲得很不好,但是看到那么多人为儿子媳妇神情激昂,很是感激,觉到了一些得意,觉到了安慰。而且血债要用血来还。

媳妇和儿子是一个工厂一个车间的。六六年六月定婚,八月就乱了。六七年更乱,武斗,工厂里两派不相容。两口子参加同一派,趁热闹就结了婚,同派的战友来贺,闹得很邪气,当然也送了东西。例如洗脸盆,盆底印着毛主席的诗句“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倒进水去,还是很激发想象力的。茶缸子外面却印得有点怪,是毛主席的“敌疲我打”,不知道茶是怎样一个喝法。

之后是抬尸游行。三十多具尸体,个个红布裹身,周围是手执武器的战友,开路的是毛主席画像和另外一条标语“誓死保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路上还放了枪,很响,吓了张武常一大跳。张武常这才突然明白自己的儿子媳妇就是被这么响的枪打死的。

更让张武常伤心的,是儿子已经结婚了。

张武常回到儿子住过的地方,收拾遗物。屋里没有火,阴冷阴冷的,脚脖子冻得没有了知觉。上街买了点儿吃的,没有心肠吃,想生个火,没有心肠生,就冻坐在床上。儿子从小到大的样子,混乱中好象没有次序地一张张抽纸牌,张张都是好牌,张张都是新的,儿子死的这张,更是新的。

一九六七年年底,先是张武常的儿子死于武斗。张武常很伤心,心里非常乱。儿子从小到大的样子,混乱中好象没有次序地抽纸牌,张张都是好牌,张张都是新的。

天很晚了,张武常也没有心肠开灯,想来想去,没有头绪。这两年一直觉得还算有头绪,这时才没有头绪地觉得没有头绪。渐渐觉得寒气透骨,可是还没有心肠起来生火。顺手拉开儿子两口子的被子,胡乱盖在身上,朦朦胧胧觉得儿子两口子真的是走了,这床,这被子。一九六七年的冬天的这一夜,特别冷,冻得到处嘎嘎响。后半夜枪声响起来的时候,张武常没有惊醒。

张武常经常觉得自己名“武常”不好,一是太像抗战时期日本军“武运长久”的简称,二是“武”这种事,“常”了不是好事。可是没有办法,父母给起的,不便更改。六六年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说“要武嘛”,六七年又有“文攻武卫”的说法,这“武”倒也是个当令的字,所以也就没改。那两年很多人不改姓,却改了名,张武常是抗住了诱惑的。

张武常是几天之后才被人发现死在床上,脑门僵白,嘴微张,鼻子下有一块冰。张武常盖在身上的被子,鲜红的被面上绣着梅花图案,靠近被头上,有夫妻小两口手绣的毛主席诗句:“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

张武常死于一九六七年冬天。冬天实际分两部分,年初一部分,年底一部分,张武常死于一九六七年底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