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疑难,觉悟云游过。云游后觉悟回来大觉寺,每日在庙里绕着圈走。当年的师兄见了,问,每天这样走,有什么道理在里面?觉悟说,走惯了,一时停不下来。觉悟读经读出名气来,北平,南京,上海常有杂志来信约文章,或有书局请为精印佛教撰序。觉悟写下的,常常只是某处某处也许错了,和他在某处某处曾经见过的不一样。倏忽到了解放。人民政府让觉悟参加政府,为人民做些有益的事。觉悟奇怪了,说,读经是有益还是没有益?政府来的人和当地的干部吃酒,说,觉悟真没觉悟,还真让他当官管事?那我脑袋瓜子掖进裤腰带打天下不是白闹哄了?国有脸,树有皮,剃过头的还不识抬举了。
小俞得了法名觉悟。觉悟每日读经。
倏忽到了文化大革命。大觉寺被封,贫下中农革命积极性很高,纷纷拆梁卸柱,运回家里备料盖房,大觉寺只剩下贴着封条的两扇山门。
受戒的时候,有乱兵经过,住持都跑了,只剩下小俞一个人在庙里合十静坐。兵围起他来,骂,秃驴,你比你兵爹还不怕死?去,找值钱的东西来,省得你兵爹费事!小俞两只眼睛一直也没睁开,说,你娘生你的辰光,天塌地陷,也不能挪动,性命关天。兵一枪把子将没烧疤的小俞砸成个血葫芦。住持避后回来,说,惭愧,这才见了佛祖。这样吧,大觉寺随便你怎么样。小雨说。我要学经。
觉悟由人民公社分配去劳动,锄草,割谷,挑粪,都是小时做过的事。觉悟看看几十年没有变样的锄,镰,扁担,在上面写了自己的释名:觉悟。
老俞因为家里穷,从小被送到庙里,挑水,砍柴,磨谷,浇水,打扫内外。还有日课,就是打坐念经。打坐的时候,有一次睁了一下一只眼,被值日的师兄望到,劈脸就是一掌,喝道,看什么看?这里那样东西是你的你看?小俞把眼睛闭了,想,念了这么多日子的经,都不如这一句管用。
通知觉悟不能叫觉悟了,改回俗姓。老俞去登记户口,公社的人敲着婚姻状况一栏,说,争取重新做人吧,和尚配姑子,革命了嘛。老俞问,革命事业的业字怎么讲?公社的人把抽屉哐啷关上,骂,业你个秃驴!老俞会写字,被派去在墙上写一个人高的标语。老俞写的第一条是:提高共产主义觉悟。公社的人逛过来看到了,说,叫你写革命委员会好,谁叫你先写这个了?老俞说,给我的单子上有,可是这条意思不对,觉,悟,觉悟了就是觉悟了,没有高低。
觉悟是老俞的释名。释,就是释迦牟尼,佛祖,所以释名就是和尚尼姑的佛教的名字。也有叫法名的,可道士道姑也称法名,释道两家也有称法号的,因此,大觉寺的僧徒被勒令解散还俗后,蓄了头发的老俞常常要向好奇而暗暗来问的人解释,觉悟是自己的释名,免得附近的人认定他文化大革命前是道士。赤脚医生看不了的病症,贫下中农最爱寻做过道士的人,求个签,讨个符,掩在衣服里带回家去。
公社的人上上下下地看老俞,嘶嘶地说,你要是觉悟着你有理,你就小心着你自己脖子上你自己的脑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