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一切的意思,在老周看来,就是天堂、人间和地狱。老周当然知道这个部不是上帝,上帝还在上面。
单位的首脑部门,办公室,负责着十个副部长的一切。一切的意思是生前与死后,如果他们牺牲在位置上。当然,还有部长的一切。但是部长和副部长都会有升迁留降退,一切的意思就更丰富。尤其是实行离休制度以后,出现了一大批革命资历很久的处级的干部,而其,群众当中也涌现了一批革命资历很长的职工,也如传达室就有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参加革命的前辈,第一任部长是知道的,常常要打招呼的。
老周的位置是总务处物资科的科长,负责这个中央级的单位的一万六千九百零七把椅子。以每个人的屁股下总要有一把椅子计算,应该有三千四百五是一把椅子才对。临时工虽然临时,但也有临时坐下来的时候,那么,另外的一万三千四百二十六把椅子呢?老周都是有帐的,是清楚的。
保卫处最单纯,七个人。
老周一向认为每人只有一把椅子是典型的机械唯物主义,他记得马克思,恩格斯,列宁,直到毛主席,都批判过机械唯物论和机械唯物主义。机械,就是一对一,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部长会议室有二十七八椅子,虽然有五把叫沙发,但编号是一个沙发一个牌。三个机关食堂就有三千五百一十一张凳子,大礼堂,招待所,没有椅子怎么听报告?没有椅子怎么招待部系统内出差来的同志?
传达室更单纯,十一人。
老周也是要离休的,他的资历够得着限。老周当然不顺意离开这一晚六千多把椅子。从五十年代的十三把椅子到八十年代的千军万马,这个政权是老周一手建立起来的。老周心里对上帝有些不满,尤其是,把知识分子正式拉进领导层以后,接替他的是一个还不到三十岁的人,理由是念过大学。
秘书处管着七十个秘书,打字的,缮印的,布置各种会议的,传递各种文件的。财务处比较单纯,十九个会计,二十三个出纳。
老周很久地翻着账目,让那个年轻人愣在一边打呵欠。
总务处还管着司机班三十人,看自行车的七人,开水房五人,清洁工九十四人,医务室五人,总务处自己有十七人,随时掌握着三十个临时工。
老周说,咱们单位有一万六千九百零七把椅子,可是,总共呢有六万四千一百一十七条腿,你要接我这个权,你说说,除了三条腿的椅子,有多少四条腿的椅子?
四个厨房,大师傅二十七人,厨房勤杂八十人,都归总务处管。
老周在没事的时候,慢慢用加法算过腿,交出权力的这口气,要靠椅子出了。年轻人把手插进口袋,说,老周,您以为我稀罕管椅子?这样吧,我去跟部里说说,江山是您打下的,还归您看着,我也省得每礼拜招呼椅子股的几个人政治学习。
或者说,首先是因为单位有三千四百五十一人,再者,因为是中央级的机关……数字是有魅力的。
年轻人回身走了,到门口,挠挠头,说,四条腿的一万三千三百九十六把,鸡兔同笼。
老周所在的单位是一个很大的机关。大,首先是因为是中央级的单位。再者,是因为机关有三千四百五十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