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直到傍晚。如果有输,宝楞就换场子,同时进食。如果不输,也要进食了。进的什么食呢?无非油腻,为的是前半夜的体力。手气好的人,这时都舍不得进食,恐怕手气转背。宝楞全不管这些。该干什么干什么,该赌赌,该吃吃,宝楞在赌上是专业状态。所谓废寝忘食,绝不是专业人士所为。按部就班,调节有秩,才能几十年干下来,不得职业病,宝楞就是如此。
决定了之后,就落座。赌不多久,吃一点东西。和宝楞赌的人,最怕他这个吃一点东西,因为吃过一点东西之后,天地倾斜,钱开始不断地往宝楞手下走。
宝楞与外界的联系,就是在进食油腻这个时候,听听传闻。不过一般人都不认为宝楞真的在听,都以为他心不在焉,将他作赌徒看。进过食,宝楞再入场,坐在灯下倒是相当庄严的。午夜前,宝楞一派成熟,不拘输赢,处于而立与不惑之间的状态,赢无喜气,输不上脸,进进出出,好像与自己无关。这时的宝楞有帝王之相,常常就有旁观的看呆了。午夜一到,宝楞又歇手进食,粥面一类。吃完了,再上手,可就是目光炯炯,虎豹熊狼,吞进吞出,以为宝楞拼了,正想看好戏,宝楞脱手起身,不赌了。
宝楞的一天是这样的:中午起身。所谓起身,是因为宝楞不一定睡在床上,所以不能称为起床,起身后,不吃饭,只擦擦脸,游走一下。所谓游走,是兼带巡看聚赌的地方,以便确定今天在何处赌。
剩下的那些赌通宵的,则只有欲望而无气象了。
近朱者赤。宝楞不到二十岁,已经是歌赌手了。宝楞不是赌徒,从来不眼红,但谁也休想让宝楞干一点赌以外的事。宝楞在赌上面,是专业状态。
之后宝楞不知所终。有人说宝楞回家了,其实宝楞没有回家,谁家的姑娘要嫁一个赌手呢?有人说他有女人,也许有,但谁也不知道是谁。有人说宝楞其实很惨,无家无业,张氏祠堂都不让他进,不知道在哪里猫一夜。真要察访宝楞去哪里,应该会有答案的,但是没人察访。赌是个无常之事,对宝楞的种种猜测,其实正是这个镇需要的一种无常,是一种欲望瘙痒。
这边宝楞还没嚼完,那边那个人手气已经转了,出奇地好,连着两圈,把把好,两眼放光,不由得将宝楞拉过来。输的人不服气,将宝楞拉开,输的人手气翻转过来,快活的时候,瞥见宝楞立在自己身旁,想,莫非这个小孩子有些神道?度的人也都觉出些异气,不由得边摸牌边瞄瞄宝楞。此后镇上就传出张家小五宝楞是个神道。
宝楞总是第二天又出现了。
张宝楞五岁就在镇上观赌,津津有味,痴痴呆呆。有个人手气不好,看见宝楞在旁边,就火了,说去去去,还没有裤裆高,在这里干什么!手气还是不好,这个人就走动走动,看见宝楞还在旁边,想了想,顺手拿块吃的塞到宝楞的嘴里。赌输了的人常常做些反事,为的是换换运气。
一九五 0年,政府禁赌。正当镇上的人抓头抓脸不知何以自处的时候,不少人想起宝楞有些时日不见了。宝楞这次真的不知所终,只留下镇上的人议论了很久,宝楞若在的话,该划为什么成分呢?贫农?无业游民?总不会是地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