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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勋没有捂住面颊,单腿跪在榻榻米上,拽着母亲的衣袖,要她转头看看院子。美祢听到头上的丈夫狗一般气咻咻直喘。比起明亮的庭院,屋内一片漆黑,晦暗的半空里飘满了一种怪异的气息,令人不敢仰视。美祢神情恍惚,她回忆起往昔侯爵家中的那座书库。

“您看那儿。”

她似乎在说梦话,声音低微:

“勋儿,你想干什么,快向爸爸认错。看你那副对父母气呼呼的样子,要干什么?快快跪下来,认个错!”

“赶快认错呀,快!”

美祢从榻榻米上滑进父子二人中间,喊道:

她一边絮叨,一边徐徐睁开眼睛。鲜明的物象,变成半浸在水洼里的灿烂的朱红和暗绿的织锦。美祢愕然了。那片夕阳辉映下浸泡在泥水里的锦缎,使她觉得仿佛是自己受到责罚。美祢甚至一下子想不起来那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听到动静,母亲进来了。美祢感到房子里站立着两个男人巨大的身影。瞬间里,她看到痛打儿子的饭沼,身上的浴衣襟裾凌乱,被殴打的儿子的衣服反倒齐整。明丽的夕阳照耀着远处的庭院,美祢不由联想起这位将自己打得半死的丈夫愤激的心情。

宫殿下传过话来,请他们星期天晚上前往,堀中尉伴随勋前往芝地的亲王府邸。

饭沼把那本《神风连史话》扔到院子里,橙色的闪光的水洼四处飞溅。作为宝贵礼物的书本沾满泥水,横躺在地上。看到自己最为神圣的东西沉落于泥水的瞬间,勋又面对着眼前的墙壁俄而炸裂般的新鲜的愤怒,不由握起了拳头。父亲战栗了,他的巴掌狠狠打在儿子的面颊上。

洞院宫家里连连遭遇不幸事件的重创,本来就不太健康的兄长薨去之后,父母也相继辞世,宫府仅有一位治典王殿下继嗣。而今,殿下赴任外地,在宅留守的只是王妃殿下和王子、公主们。妃殿下出身公卿人家,温淑、文静,平素的亲王府颇显得寂寥无奈。

“你就是不听我的话吗?”

勋从旧书店购得颇难入手的《神风连史话》第三册,用一张鸟子纸裹好,再用毛笔题上“敬献”二字,夹在穿着夏季学生服的胳肢窝里,跟在中尉后边。这是第一次瞒着家人外出。

刹那间,父子四目对视。勋发现,父亲的目光小心翼翼,缺乏勇气。然而,他的眼里满含怒火,心中仿佛万马奔腾,铁蹄滚滚。

宫府大门紧闭,门灯昏暗,使人感觉不出大户人家豪华的气氛。耳门敞开着,警卫室的灯光泄露在石子地面上。中尉钻进耳门时,军刀刀鞘碰了一下,发出轻轻的响声。

父亲抢先夺回书,站了起来。

警卫室虽然预先得知中尉来访,但仍然需要用内线电话联络请示报告。就在这段时间里,勋听见群集于古老房檐门灯上的飞蛾、羽虱和甲虫搏动的声音,这才感到包围整座府邸的林木,以及月色溶溶下的鹅卵石坡道,是多么幽深而静寂。

……就这样,父子对坐在房间里。阵雨过后的庭院,夕阳朗照,各处的水洼闪闪发光,翠绿的树木耀目生辉,笼罩着一片净土。凉风拂拂,头脑爽适,怒气像沉入清澄的水底,历历可见。勋感到这种怒气犹如围棋棋子,在棋盘上任意往来。父亲心里翻腾着的感情极不透明,依然为勋所无法理解。蝉庄严地鸣叫着。桌上放着包有朱红和暗绿织锦的《神风连史话》,勋猝然站起身把书拿在手里,默默地正要走回自己的房间。

不久,两人已经行进在石子坡道上了。中尉的长筒靴发出夜行军般颇带粘着力的足音,勋感觉到白昼里灼热的空气,依然微微残留在石子路底下。

勋过去很少如此违抗父命。平素,勋在父亲面前,是个寡言少语、恭谨俭让的儿子。饭沼初次觉察到,自己的儿子身上有一种凛乎难犯的硬核般的东西。于是,他不能不沉沦于悲哀之中,在清显的教育上自己失败了,时过境迁,这次又从完全相反的方向,感受到对于儿子的教育同样是束手无策。

横滨的别墅处处呈现西洋风格,与此相反,这里的本府却是日本风格,玄关上面的元宝形屋顶,沉稳地压在月夜中白色的停车台之上。

其实,作为父亲,饭沼完全可以将自己避忌宫殿下的缘由,简明扼要地告诉儿子。他可以这样说:“宫殿下是逼死自己所侍奉的少爷的元凶,不能去见他。”但是,这种如火红的岩石一般灼热的羞耻,堵在喉咙管里,使得饭沼怎么也吐不出来。

宫府事务官的办公室好像就设在玄关一旁。那里已经关了灯,出来接待的老执事,将中尉的军刀存放妥帖,便为两个人引路。府邸里不见一个人影,铺着枣红地毯的走廊一侧,镶嵌着洋式的腰板。执事推开黑暗中的门扉,摁了摁开关。房屋中央重重悬挂的玻璃吊灯,蓦然大放光明,照耀着勋的两眼。无数玻璃片在半空里玲珑透剔,宛若一团光洁氤氲的彩雾。

少年又默不作声了。饭沼激动起来,自己说过不许拜见宫殿下,这是老子对儿子的命令,没有必要说明理由。可是,勋不说出中介人的名字,同样是儿子对老子的反叛。

中尉和勋收紧双膝,坐在蒙着白麻布的扶手椅上。旋转的电风扇朝着面颊吹来一股股温热的风。纱窗上似乎爬满了蚊虫。中尉沉默不语,勋也不发一言。不一会儿,送来了冰镇麦茶。

“为什么不能说?”

墙壁上悬挂着描绘西洋战场情景的巨幅葛布兰壁毯。马背上骑士的枪尖儿,刺穿了仰面倒地的徒步而行的士兵的胸膛。胸膛里喷涌而出的鲜血,已经陈旧、褪色,呈现着暗红的颜色。看上去,很像一片古旧的包袱皮儿。勋想到,血和花都容易干枯和变质,这一点十分相似。正因为如此,血和花可以转化为名誉而延续生命,而所有的名誉皆为金属。

“我不能说。”

门扉敞开来,身穿白麻布西服的治典王殿下出现了。他丝毫不显得矫揉造作,而是举止大方,言语随和,使得房间里多少有些僵硬的空气变得轻松起来。然而,中尉瞬间里站在椅子旁边,纹丝不动,勋也跟着他学。

“是谁呀,怎么不说话?”

勋平生第一次如此近在咫尺地刹那间亲眼看到皇家人士的身影。殿下身个儿不太高,一副显得有些刚愎自用的体格,西服下边的腹部突出,上衣的纽扣紧绷绷的,肩膀和胸脯都很厚实,白麻布的西服佩戴着橘黄的领带,一看就是一副政治家的姿态。然而,毫不逊色的浅黑的面孔,二分长的头发,英俊的鹰钩鼻子,威严的细长的双眼,鼻下蓄着的漆黑的八字胡须,可以说军人威风和贵族品味兼而有之。目光炯炯,光芒射人,给人的感觉是个不太转动那双眼睛的人。

饭沼的语气稍稍温和了些,他委婉地问道。少年沉默不语。

中尉立即介绍了勋,勋深深低头致敬。

“谁领你去拜见洞院宫?”

“这就是上回你提到的那个青年吗?是吧。好,快放松些……我最近除军队以外,没有会见过一个青年,因此,很想见一见地地道道的社会上的青年。叫饭沼勋吧?我知道你父亲的名字。”

饭沼对于皇室的敬爱,要是有人稍加怀疑,他会立即将那人格杀勿论。他的此种敬爱之心底,始终晃动着犹如玻璃屋顶流泻的雨水般寒冷的影像,那正是洞院宫殿下的名字。

殿下颇为随和地说道。

饭沼不是所谓意识家,他经常把源于远方的自己感情的本质忘掉,使感情的火焰超越时间,随心所欲到处移动,一旦在喜欢的地方点起火来,自己的身子就会暂时包裹于火焰之中,品味着同样的热烈和陶醉,而丝毫不感到愧疚。如果饭沼再对自己稍加约束,就一定能够意识到自己对于感情比喻的滥用。以往,生活在本歌中的他,如今理应发觉自己醉心于模仿本歌作法,将过去出现过的某年中的月、雪、樱花,无限运用于迥然各异的风物之中。可以说,他在不自觉地使用双重意味的语言。

中尉劝慰过勋,不管什么事情,怎么想就怎么说好了。所以勋立即问道:

饭沼喜欢用“恋阙之情”这句话训诫门生。此时,他使这句话在唇齿之间灵活转动,令听讲的人感动得两眼放光,浑身颤抖。很明显,他的这种感动的源泉,得之于少年时代自己的体验。这是在任何其他场所都无法得到的。

“家父从前拜见过殿下没有?”

他继续将此称之为忠诚,那很好。不过,它离开为理想而献身依然遥远,一种难以言说的美的诱惑迫使他脱离理想。他为了对抗诱惑,一心想把理想和美结合起来,并为此而焦灼不安。一种渴望结合的强烈的必要性,产生了这样的感情。这种忠诚一开始就带有“孤忠”的影子,是置于少年饭沼面前的一把感情的短剑。

殿下回答说没有。父亲既然没有见过宫殿下,那么为何抱有如此深厚的感情呢?这个谜团越发艰深难解了。

事到如今,饭沼依然为自己的政治信条和作为信条源泉的热情,这两者之间的矛盾而苦恼。从少年时代起,饭沼就对清显抱着满腔热诚,那是一种自幼所经历过的热情洋溢、时而含着愤怒和轻蔑、时而像瀑布一样飞流直下、时而像火山一般喷薄欲出的忠贞不二的热诚。从更微妙的意义上来说,那是奉献给清显的美的忠诚。那是同叛逆相差无几的忠诚,是不断孕育委屈和嗔怒的忠诚。正因为如此,才可成为一种无法用别的字眼儿命名的感情。

接着,宫殿下和中尉行伍之间互相畅所欲言地叙起旧来。勋打算瞅准时机把书呈现上去。但是,很难指望中尉会给他创造这样的机会。看来中尉早把送书的事忘掉了。

饭沼很清楚,自己发怒是因为没办法说服儿子,饭沼的怒气越来越无处排解。当然,以往的那件事,宫殿下自是一个受害者,饭沼百分之百地知道这一点,可是一旦追溯清显间接的死因,饭沼的内心总是归结于尚未一见的宫殿下身上。如果没有宫殿下,如果当时宫殿下不在那里……饭沼老是在这个圈子里打转转。事实上,要是没有宫殿下在,清显的优柔寡断,无疑反而更会促使他失掉同聪子结合的机会。饭沼不知道事情详细的经过,心里只是一味怪罪宫殿下。

勋只好打起精神,正襟危坐,默默注视着桌子对面殿下那副谈笑风生的样子。殿下尚未晒黑的白皙的额头,在玻璃吊灯下闪烁着高贵的光亮,刚刚剃得极短的头发,映着灯光,整齐地耸立着。

饭沼内心深处的感情郁结是多么缠绵难解,这是儿子所无法知道的。宫殿下和清显的死具有怎样的关联,更是勋无法弄明白的。

抑或留意到勋锐利目光的缘故,殿下一直对着中尉的眼睛倏忽转向这一边。那目光和勋的目光相撞了!正好比瞬息之间,一只锈蚀而永久不会鸣响的古老铁铃,似乎受到震动,舌簧儿松弛了,正巧碰在铁铃的内侧上了。此时,勋也不明白殿下的目光意味着什么,恐怕连殿下自己也弄不清楚。然而,这一瞬的交接,是超越寻常爱憎缔结而成的奇妙的感情。殿下凛然不动的眸子里,刹那间迸发出一种渺远的悲愁,似乎将勋的火焰般的注视,浸入自己一泓悲苦的池水,使之骤然泯灭了。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没有必要讲明缘由。”

“中尉在练习剑道时也是这样看我的。”勋思忖着,“不过,那时候确实在内心深处互相展开了无言的交流。殿下的眼神里没有语言,莫非首次见面给他留下了很坏的印象?”

“为什么?”

这时候,又像刚才一样,殿下重新回到同中尉的对话里了。中尉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辞,使得勋大惑不解,而殿下却频频点头。只听殿下说道:

这事被父亲知道了,饭沼把儿子叫到跟前,不允许他去拜见殿下。

“是的,华族也很坏。‘华族是皇室的屏障’,说的倒好听。实际上,他们甚至有人仰仗势力,凌驾犯上。此种现象,并非自今日始。堀中尉,这种例子由来已久啊!尤其是作为国民典范人物身上的那股傲气,阁下说有必要严加惩治,我对此深表赞成。”

勋打算在拜见洞院宫时带上《神风连史话》,以此来表述自己的志向,但又不好说借给他,所以准备买一本新的呈送上去。他开始求母亲了,请母亲尽量挑选一块素雅的锦缎,将书包装起来。于是,母亲精心地缝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