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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日本国民是什么?这一定义各色各样,因人而异。照我说,所谓日本国民啊,就是对于计划性通货膨胀的灾祸麻木不觉的国民。他们一点智慧也没有,甚至不知道通货膨胀进行期间应该换物守财。我们时时不应忘记,我们面对的是纯真、无知、热情而富于感情的国民,连自身都不知保卫的国民是纯美的,确实纯美。我爱日本国民,也就不能不憎恨那些利用这种纯美的无知而欺世盗名的家伙。

“我不是在分析现状,而是在谈论未来。

“当然,紧缩财政总是不受欢迎的,计划性通货膨胀政策可以唤起民众的同情。但是,因为只有我们了解无知国民的终极的幸福,并为此而努力,其间多多少少会蒙受些牺牲,这也是难免的。”

面颊光亮的子爵问,藏原没有回答,说道:

“国民终极的幸福,指的是什么?”

“他们会豁出性命怠工吗?”

子爵趁势问道。

“不过,军队不是也养活了那些贫农的壮年吗?”藏原慢悠悠地回答。“依我看,同前年的大丰收相比,去年由于歉收,农民对外来米的抵抗会产生懈怠。”

“真不知道吗?”

即便旁观者听起来,年轻子爵武断的说法也多少有些失礼。但藏原决不是凭感情用事的人,他说出的话都是经过整理后抑扬顿挫地说出来的,仿佛中世基督教美术中的版画人物,将标志着基督话语的白色小旗子从口中吐出来。而且,此时藏原正在喝着甘甜的曼哈丹,他的濡湿的口唇流出的嘶哑的语音也显得甜美而柔滑。他的那张脸孔总是挂着微笑。他用牙签尖儿挑起一颗红樱桃含在嘴里,如今好像把社会的不安吞下肚里了。

藏原故作姿态,脸上浮着温和的微笑,稍稍歪斜着脑袋。热心倾听的人们像被钓住一样,轻轻侧过头来。此时,院子里暮色冥蒙的白桦树林,像并排的少年洁白的小腿,惆怅地站立着。夕晖如一面巨大的撒网笼罩在草坪上,刹那间,大家看到了启示性的、金光闪闪的“终极的幸福”的幻影。黄昏的撒网渐次收拢,网底下露出一条大鱼,鳞光闪耀,欢蹦乱跳。藏原说道:

“但是,事件不都是军队挑起的吗?陆军毕竟是依托农村的陆军。”

“你不知道吧?……就是这个……货币稳定啊。”

“首先,请想想看吧,大正七年发生‘米骚动’,那才是瑞穗国真正的危机呢。如今,朝鲜米和台湾米已经增产成功,全国到处都是大米,不是吗?农家以外的国民,因农产品价格暴落不再因吃饭问题而发愁。这一点不景气,虽然出现众多失业者,但并未发生左翼所说的革命风潮,不是吗?另一方面,农民不论如何饥饿,他们也不会听信左翼的言论。”

众人反而感到一阵空虚的战栗,默默不语。藏原一向不在乎听众的反应,他那洋溢着慈爱的表情里次第出现稀薄的悲哀,仿佛涂了一层清漆。

“你口口声声‘农民,农民’,但这种悲观的看法是救不了国家的。当全体国民咬紧牙关、克服困难的时候,他们就出来破坏国民团结,说什么上层不好,财界不好。其实他们都是些自私自利的人。

“说是秘密,其实什么也不是。因为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所以就被当成是秘密……不管怎么说,知道这个秘密的,说实话也就是我们这些人,实在是责任重大啊!”

“年轻人都是乐天派。可我们老年人多少都有些知识经验,对未来看得十分清楚。

“我们听任那些无知的人们一味无知下去,只管引导着他们走向终极的幸福,但是如果厌恶道路的险阻,听信恶魔的耳语:‘这边有康庄大道。’看似一条鲜花盛开、平坦快乐的道路,一旦盲目地闯入这条道路,就立即堕入灭亡的深渊。

“我们一方面注意防止战争,一方面一步步推进日本的工业化,不是很好吗?我所说的‘好的方向’就是指的这个啊。”

“经济不是慈善事业,付出一成的牺牲是不得已的,而剩下的九成确实获救了。要是放任自流,整个都将被轻易地毁掉。”

“匡救性的通货膨胀虽说是临时的政策,一旦增加财政就能有效地刺激国内需求,降低金利,繁荣中小工商业,开发满洲,发展大陆经济,扩充军备,振兴重工业和化学工业,提高米价,救助农村和失业者。这些不都是很好的事情吗?

“您的意思是说,即使有一成农民饿死,也是迫不得已了,对吗?”

“请听我说,”松平咬住不放,“假如农村的疲弊和工人运动一直继续下去,那么就不仅一个‘五·一五事件’了,等革命一起,就再也不可收拾了。您看到六月临时议会开会时一起涌来的农民群众吗?您看到农民团提交临时实施延期付款请愿书的气势了吗?农民在议会里得不到满意的回答,又去找军队,举行兵农一体的签名运动,打算通过联队区司令官上奏啊!一时好不热闹。

松平子爵轻率地使用“饿死”这个词儿,全场的人对这样的词儿从感觉上是很难接受的,因为这种说法耸人听闻,会给人们造成一种道德的恐怖。尽管不带任何形容词,但词的本身含有一种夸张,从趣味上说甚是不好,有些装腔作势,天生带有“倾向性”的词语。子爵自己也觉得使用这个词儿不太体面。

“所以说嘛,猛兽本来就应该关在黄金储备这座金笼子里。没有比金笼子更保险的了,伸缩自如,猛兽大了,格子也粗大,猛兽小格子也就细。货币储备充足,防止汇率下降,以博得国际信用。除此之外,日本在这个世界上无法生存。作为恢复景气的手段,而把猛兽放出笼子外头,就会被临时的现象所蒙蔽,耽误了国家百年大计。但是,既然决定再度禁止黄金出口,所应该干的就是尽可能根据金本位制的原则,健全货币政策,争取尽快复归于金本位。但是政府经过‘五·一五事件’,现在依然惊魂未定,正在滑向反面。我所担心的就在这里。”

藏原正在滔滔不绝说话的当儿,法国籍大管家走过来对女主人耳语:晚餐准备好了。男爵夫人只得等藏原讲累了再开宴。她终于插进话来,说该吃饭了,这时藏原从椅子上站起来,暮色苍茫之中,藤椅中央藏原自己那个银质的烟盒敞开着,里面牙齿般排列的白色香烟,已经全都被他沉重的身子压碎了。

“我看得很清楚,开始是救济农村、救济事业、计划性通货膨胀,这些都是极好的措施,谁也不会反对的。不久,这些就会变成军需计划性通货膨胀。通货膨胀这只猛兽终于挣开了锁链,跑了出来。这个时候,谁也制止不住它了。军部本身开始惊慌失措,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哎呀,老爷,又是这个样子!”

“计划性通货膨胀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听说又可以称作统制性通货膨胀。这只猛兽给它放到笼子外头来,以为只要脖子上扣着锁链,就万事大吉了。可是,这锁链很快就会断掉的啊。关键是决不可把猛兽放到笼子外面来。

夫人见了大声喊道,周围的客人对藏原的老毛病司空见惯,都无心地笑开了。

“要是这样就好了。”藏原带着闲静而浑浊的语调,悲戚地说,“我可不这么看。

藏原夫人拾掇起压碎的香烟,说道:

“不论什么问题,都一概认为是危机,是非常时期,对这一点我可不赞成。”松平子爵说,“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五·一五’无疑是个可悲的事件。不过,这也使得政府更具有决断力,将日本经济从不景气中拯救出来。总之一句话,使得日本转向好的方面去了。这就是因祸得福啊!历史不就是如此发展的吗?”

“这个烟盒盖子很容易自动张开,一直为这事儿头疼哩。”

新河男爵生来决不轻易发表议论。他把和自己意见相同而不负有任何责任的年轻的松平子爵,推到前台来对付藏原。这位同军部极为亲密的不可一世的贵族院年轻的议员,面对藏原沉着地摆开挑战的架势。

“不过,怎么会敞着就坐到屁股底下呢?”

松枝夫人瞧着询子的夜礼服,故意讨好似的说。实际上,夫人只是惦记着丈夫疼痛的膝盖。那种疼痛扩展到松枝家的疼痛,关联到全家每个人的关节。夫人悄悄望了一眼丈夫盖着毛毯的膝盖,曾经那样豪情满怀,那样独自高谈阔论的一个人,如今却老老实实在倾听别人的谈话。

“这种事儿只有藏原先生能干得出来。”

“这身衣服真是好料子。”

各个窗口的灯光照射着草坪,新河夫人一边在灯光斑驳的草地上忙来忙去,一边对着藏原揶揄道。

新河询子又说道。

“说也奇怪,那个东西垫在身子下头,不感到硌得疼吗?”

“可也是呀,西装在色感上太素朴,要是过于花哨了,则又和年龄不相当,就像威尔斯来的乡下老婆子。”

“我以为是藤椅的缘故呢。”

大臣夫人说。

“哎,哎,反正我家的藤椅都是硌屁股的。”

“大使是想说询子夫人适合穿最漂亮的衣裳吧?西装总觉得过于朴实,怎么也达不到那种效果。”

新河夫人喊道,众人都笑起来。

新河夫人以女主人的身份,开始谈论起自己来。

“不过,总比轻井泽电影院的椅子好吧?”

“今年春天,我身穿和服到英国大使馆去,大使看到从前一直是一身西装打扮的我,吃了一惊,对我大加赞扬,说还是穿和服最适合。说实在的,我感到很失望。就连大使那样的人,对我们日本女人,也仅仅当作日本女人看待呢。不过,那天晚上我穿的是织厂推荐的桃山能乐剧戏装的大红料子,上面描绘着雪柳和团蝶,明知很气派,又涂上一层金银总漆,闪闪发光。因此,我是当作西服穿上身的。”

新河男爵漫然地搭讪着。轻井泽有一家马厩改建的古老电影院。

松枝夫人可悲的八字眉,仿佛正要和白发星然的耳际的鬓毛连成一片。

松枝侯爵被置于话题之外。直到在晚餐席上就座,身边的大臣夫人不知说些什么好,便随口问道:

“他们已经开始了。”

“近来,见到过德川义亲先生吗?”

——以往,新河男爵夫人认为,纯属男人们的议论是难以容许的,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改变了看法。男人们的议论姑且不管,只要女人自己统领一切就行。她看到藏原周围的男人,回头对藏原夫人和松枝侯爵说道:

侯爵想了想,既像很早以前见过,又像两三天前刚刚见过。其实,德川侯爵从未跟松枝侯爵商量过重大事情,即使在贵族院的休息室或华族会馆碰上一面,三言两语谈的也只是有关相扑比赛的情景。

若槻内阁曾大声表明,日本不打算再度禁止黄金出口,驱使右翼势力咒骂购买美元的人为卖国贼。但政府每次发言都增加一层困惑。新河男爵大肆购买美元,将可以转移的黄金全部存入瑞士银行,没有等到政变一夜之间的转变,由于再次禁止黄金出口,有计划地推行通货膨胀,他又站到这种新政策的支持者一边了。因而,比起前任内阁不彻底的经济政策,他对新内阁寄予重大希望。匡救国内经济的计划性通货膨胀的未来,还存在着开发满洲产业的光辉前景。男爵至今不变的那种无所用心的老毛病里,闪过一种幻觉:轻井泽这块贫瘠的火山灰地中央,突然出现咖啡馆菜单一般的种类丰富的满洲地下资源。他以为,自己也能热爱那些愚蠢的军人了。

“是呀,最近不太能见到啊。”

另一方面,新河男爵一心热衷于伦敦的一套做法,去年九月读了伦敦《泰晤士报》上关于英国停止实行金本位制的详细报道之后,心里打定了主意。

松枝侯爵应道。

犬养内阁刚刚组成之际,再次断然禁止黄金出口,高桥在内阁内部暗暗扮演了这样一个角色:继续秉承古典重金主义者的意图,对这种新的政策消极怠工,使之不能获得预想的效果,景气未能恢复,物价低迷,到头来证明还是以往的旧办法好。

“他最近组织了一个叫做明伦会的在乡军人会,德川先生对这些很感兴趣呢。”

高桥藏相的退任比起犬养首相的死,更使藏原感到可悲。不用说,斋藤首相组阁时匆匆走访过藏原,坦率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没有藏原的协助便无法运作。”但是,藏原却从新首相身上嗅到一股说不出来的奇异的味道。

“他很喜欢同右翼浪人往来,渐渐要开始‘玩火’啦。”

细思之,不论谁做梦也不会料到,这种乐善好施的表现和言行和对世界悲观的认识竟然出自同一个人物。对于聚集在新河别墅的宾客来说,倾听一位日本金融界巨头谈论越来越悲观、越来越破灭、越来越令人担心的未来,会感到一种不寒而栗的畅快。

坐在同桌对面的客人说道。

藏原逢到夏天的周末都在轻井泽度过,其余季节的周末在伊豆山度过。他在伊豆山有两三町步的橘树园。他因自家产的橘子温润光滑,甘甜爽口而自豪,不但分给熟人享用,还寄赠给两三所福利院和孤儿院。真不理解,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成为一些人怨嗟的对象呢?

“女人玩起火来倒是很内行哩。”

他并不执意学习那些不修边幅的人,生硬的语调里含着几分矫揉造作,全然不像左翼漫画里的金融资本家。他坐的地方必定放着自己的帽子,西服的第二个扣子和第三个扣子不知为何那么亲密,领带经常系在领子的外头,总喜欢向右边的面包盘伸手。

新河询子的话音足以震裂桌子上的花瓶。她说“玩火”时不含一点情绪和羞涩,人们一眼看出,她不是个心中能藏住秘密的女人。

藏原武介总习惯于最后一个到达,这种不算过分的迟到,包含着千钧之重。

开始上汤菜了,谈话愈加转向贵族的话题。大家开始议论,今年村民们的盂兰盆舞,自己如何隐蔽身份,悄悄参加进去呢?原来轻井泽按旧例庆祝盂兰节。松枝侯爵想起每到盂兰盆节,东京宅第的客厅屋檐上挂满了崎阜灯笼;想起已故母亲直到临终时所记挂的事情。涩谷的十四万坪场地,原是母亲卖掉自己的股票,花了三千元购置的。大正中叶,将其中十万坪以每坪五十元的价格,出售给箱根土地有限公司,对方一直没有付款,母亲去世前一直为此事而操心。

新河男爵对夫人说,听到这话,大家都笑了。

“钱还没有来吗?还没有进帐吗?”

“别人都到齐了,看来藏原先生也该来啦。”

病人屡屡问起。为了封住这句传出去不太体面的问话,周围的人哄她说:“钱来了。”濒死的病人哪里肯信。

树林尽头有一条小径通往下面的溪流,正在那个方向,耸立着夕晖里的浅间山。不知远方的雷声来自何处,人们顾恋着静静充溢在自己的面孔和双手之间的暮色,同时也品味着震撼心灵的远方的雷鸣所带来的不安。

“不要骗我了,那么多钱收来的时候,家里到处都会响起稀里哗啦的脚步声。这些我怎么都没有听到?听见这样的脚步,我死了也安心。”

侯爵只在嘴里“嗯”了一声。“这个人和对面的客人谈论满洲国,又和我谈论纳养子的事,倒是挺会做人的。”自从清显死后,侯爵夫妇一直谢绝别人介绍养子,最近因为心灵受挫,才听了宗秩寮的规劝,稍稍开始考虑这个问题。

母亲一直念叨这件事。母亲死后,那笔钱过了好长时间,才好不容易全部付清。但是,有一半以上,于昭和二年十五银行倒闭时失去了。瘸脚的山田管家,深感责任重大,自缢而死了。

“听说前些时候,您见到百岛伯爵的公子了,是吗?”

母亲临死时不再提及清显,只是记挂着那笔钱,她的死总显得丧失了一种伟大抒情的意味儿。这使侯爵不能不预感到,自己的晚年和死亡,也不会留下多么高贵的余晖。

客人中一位大臣说。接着,他转向侯爵:

……新河男爵家按照英国风俗,饭后男女分开,男客留在餐厅里抽雪茄,女宾汇集在起居室里。而且,根据维多利亚王朝的遗风,男客在没有充分饮下饭后酒之前,是不能回到女人身边去的。这也是新河夫人发牢骚的原因,但既然是英国风尚,也就只得服从了。

“政府在一两月之内不得不承认满洲国,总理已经有了这个主意。”

宴会进行一半,下雨了。夜间异常寒冷起来,立即在壁炉里燃起白桦树的木柴。松枝侯爵已经不盖毛毯了,男客们熄灭灯火,一起围在壁炉旁边闲聊。

晴朗的傍晚,静静传来凄切的蝉声,空中一隅,远雷轰鸣。前来作客的五对夫妇都到齐了。松枝侯爵坐在藤椅上,夫人将毛毯展开盖在他膝头,火红的苏格兰条纹在草坪的黄昏里灼灼耀眼。

此刻,大家又回到松枝侯爵无法插嘴的一些话题上了。大臣说道:

“这正像日本啊。”夫人说,“只是插进一只手玩玩,没想到给躲在箱底的毒蛇咬着了。一个天真无辜、清清爽爽的人,竟这样给咬死啦。”

“刚才那些事情,您要是能对总理好好谈谈就好了。总理的态度虽然有些超然物外,但面对时世,也具有随波逐流的倾向。”

这句话一时成了男爵夫人的口头禅。一位到印度旅行的朋友,告诉她自己所认识的印度人家的孩子,手伸到玩具箱里,被箱子底下的毒蛇咬死了。

“我是在对总理不住唠叨这些事儿,我明明知道这是很使他厌恶的。”

“我越来越讨厌日本了。”

“遭受总理厌恶是安全的,没关系的……”大臣说,“……刚才我怕女流们听了是神经过敏,所以忍住了没说。提请藏原先生注意自己身边的动静。您是日本经济的顶梁柱,要是发生井上先生和团先生那样的事情就糟了。不管怎么小心谨慎,都不算太过分。”

尽管这样,夫人依然浑身充满精力,不可能将自己当作“灭亡的阶级”的一员。可怕的是,打从那位只会说些风凉话、不知道如何斗争的丈夫被列入右翼黑名单之后,他们受到来自左右两方面的敌视,仿佛白皮肤的文明人士被迫呆在野蛮之国,一半出于好奇,一半想“回”伦敦去。

“听您这么说,肯定已经掌握了各种确实的情报了,是吗?”藏原毫无表情地哑着嗓子说。即使这时他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安,由于壁炉晃动的火焰,为他肥厚的面颊罩上一层闪烁不定的暗影,一切都看不清楚了。“我也收到了各种各样的所谓《斩奸书》,警察为我担心。可我到了这把年纪,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可怕的是国家的未来,不是我。有时我躲着警卫干些自己喜欢干的事情,像小孩子一般高兴。有人担心我的安危,劝我做些无聊的事;还有的人要我花钱消灾,并答应替我居间调解。这些我都不想做,到了这个份儿上,谁还去花钱买老命呢。”

她对“新思想”已经厌倦,以“青踏派”为后盾的“天火会”很早以前就遭到废弃。她察觉“新思想”的危险,是因为发生了这样一个案件:女大毕业参加共产党的侄女儿,获得保释后回家的当天晚上,切断颈动脉自杀了。

这是一通理直气壮的宣言,在场的人多少都有些扫兴,但还没有人立即感受到这种气氛。松平子爵伸展着鲜润的两手烤着火,从精心修剪的指甲到手背,都透露出玫瑰红的光亮。他盯着手指间积聚的长长的雪茄烟灰,明显地又要展开咄咄逼人的议论了。

男爵夫人对于她自身的唠叨数十年一直在继续。如今,夫人感到每天都能从自己身上发现新鲜的惊奇,但她决不愿看到自己一点点肥胖起来。

“这是一个到满洲当小队长的人对我说的,我从未听过这般悲惨的故事,所以记得十分清楚。有一次,小队长接到一封信,是部下一位出身贫农的士兵的父亲写来的。信上说,全家一贫如洗,啼饥号寒,虽说对不住很有孝心的儿子,但也只得请求你,快些让他战死疆场吧。这样可以拿到一笔遗属抚恤金,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生活保证了。小队长把信藏起来,没有勇气交给那位士兵看。过不多久,儿子终于圆满地光荣战死了。”

新河男爵已经年过五十了,住在这座爱德华特风格的别墅里。男爵每天早晨最先阅读的是比日本报纸早到的《泰晤士报》的社论。就像英国殖民地的外交官一样,他有半打白麻布西装,每天都要新换一套。

“这个故事是真的吗?”

因此,尽管距离不远,本可以安步当车,但侯爵夫妇还是乘坐自家的林肯轿车前往新河别墅。为了保护丈夫时时疼痛的右侧膝关节,夫人在他膝头叠放了毛毯。这是因为新河家老是习惯在户外吃饭前酒,直到太阳落山,气候变凉。当时,负责保卫的便衣警察要在以浅间山为借景的广阔庭院中的白桦林里站岗,一直站到天黑看不清人影。上司提醒他们不要太显眼,这样反而使他们仿佛成了暗中瞄准院中每位饮酒者的刺客了。

藏原问。

侯爵最不愿意所面对的事实是,眼下这个时代,一个人的人身危险,正是这个人现时权力的保证。

“小队长亲口对我说的,不会有假。”

侯爵不希望人为地改变这种尴尬的境况。既然警察认为侯爵身边绝对安全,自己再要求什么护卫,岂不给人落下笑柄?

“是吗?”

尽管如此,新河家的晚宴总是搞得很隆重,宴会期间,每位客人的便衣警察保镖同时在隔壁的屋子里用餐,他们的人数和客人们的人数不相上下,因而,新河家必须同时准备截然不同的两套餐具和两种饭菜。这些保镖身上剪裁失当的龌龊的西服,尖厉而不沉稳的视线和卑俗的相貌,只顾默默咀嚼、稍有响动便一齐转头四顾的猎犬般的表情,饭后争相伸手抓起牙签剔牙时的悠然的神态……所有这一切,都在这些警察保镖的晚餐席上大放异彩,显得更胜一筹。然而可悲的是,在这些人当中唯独没有松枝侯爵的保镖。

藏原应了一句。壁炉周围,除了泛着泡沫、刺溜刺溜燃烧的树脂,没有人说话。不久,人们听到藏原掏出手帕擤鼻涕的声音,抬头看看他的脸。炉火照亮几行泪水,顺着他面颊上重叠的肌肉簌簌流淌下来。

这种推测深深伤害了侯爵的自尊,他越想越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以侯爵的地位,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查明真相,假如结果正像所推测的一样,那么证明确实受到饭沼的恩惠,从而引起双重的不愉快;要是推测错了,那就更加令人扫兴。

这莫名其妙的眼泪使在场的人很受感动。看到藏原流泪,最感惊奇的是松平子爵,但他只是为自己的口才而感动。松枝侯爵也跟着哭起来了。他决不是个易于感伤的主儿,之所以被别人的眼泪所打动,完全处于一种难言之痛:自己已经老去,再也无法追回昔日留在心中的美好的形迹了。对于藏原这种无法理解的、谜语一般的眼泪,抑或只有新河男爵看得最清楚。男爵心地阴冷,不论对什么都无动于衷。然而,眼泪是一种危险的素质,当它未必同理智的衰弱相结合的时候。

不用说威胁信了,就连措辞平和的信件也没有收到过。左右两翼的陌生人都和他不通音信。每当稍带革新意味的法案审议通不过时,这位已逾还历之年的贵族院议员,总会助上一臂之力。他这样做却没有引起任何反应。这太不可思议了,回忆起过去种种事情,侯爵只有一次蒙受右翼的攻击,那就是十九年前饭沼写的那篇署上名字的怪文。把这些集中起来想想,可以推知,后来侯爵能过上那种很不自然的和平的日月,不是别人,正是攻击他的人饭沼暗暗保护了侯爵。

男爵稍稍有些感动,他呆然若失,平时只吸一半就扔掉的雪茄,一直夹在指头间不动,失去了投入炉火中的机会。

松枝侯爵已经处理好镰仓终南别业,决定到轻井泽度夏。新河男爵在轻井泽也有一座广大的别墅,他邀请松枝侯爵去吃晚饭。这时候,惟有一件事情使他感到不满意,那就是应邀的客人都是被“攻击”的对象,惟有松枝侯爵从未遭受过“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