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勋君把身体锻炼得很棒,这一点就不同。松枝,他呀,从来不锻炼身体。”——本多这样说,打算极其自然地将对方引向那个谜语的中心,自己心里也为之激动不已。“他年纪轻轻就死于肺炎,表面看起来很潇洒,但身子骨太纤弱了。从幼年时代你就跟他在一起,想必对他身体的每一处地方都很了解……”
“本多先生,您太夸奖啦。”
“哪里哪里。”饭沼连忙摆摆手,“少爷洗澡,我连给他搓背的事儿都不曾干过。”
“可令郎很有出息啊!从根本上说,松枝清显比不上他。”
“为什么?”
“对少爷的教育,我是完全失败了,但对自己的儿子将尽其所能,实施自己理想的教育。光是这些还觉得不够,我一看到成长中的儿子,就更加怀念起少爷的好处来,这真是不可思议。从前,我对少爷是那般束手无策。”
此时,这位纯朴憨厚的塾长泛起莫名的羞赧之色,黧黑的面孔涌上了红潮。
勋出去了,本多妻子也回了厨房。本多想,眼下正是向饭沼问清楚的好时机,一着急反而不知打哪里问起才显得更加自然,正在犹豫不决时,饭沼开口了:
“说起少爷的身体……我总觉得目眩,一次也没有仔细瞧过。”
饭沼拭去泪水,立即转向勋,吩咐他:忘记打电报了,要他快去通知塾校学生们,明早到东京车站迎接。梨枝打算指派女佣代他去,本多明白饭沼的意思是暂时想把儿子支使开,于是连忙画一张路线图塞给少年勋,上面标着最近一家夜间营业的邮局。
——勋打完电报回来了,这时距离出发的时间不长了。本多发觉自己还未跟勋交谈过,作为职业人,他不知如何对待年轻人,于是向他提了一个生硬的问题:
本多这样想的时候,不由窥探了一下自己的内心,面对饭沼的悲叹,之所以没有流泪,一是因为长年受到理智职业的锻炼;一是因为有了清显再生的希望。而且,一旦朦胧看到重返人间的可能,整个世界一切实实在在的悲哀,都将立即丧失确实性和生动性,如枯叶一般凋零。可怕的是,这种现象将使人看到悲哀所赐予人的高贵的气质,从本质上受到损害。这种事细想起来,比死亡更可怖。
“你现在读什么书?”
明亮的灯光下杯盘狼藉,本多隔着饭桌,目不转睛地远远凝视着饭沼。饭沼的一片真情,看来是无可置疑的。假若这是真的,假若他的悲伤发自心灵肺腑,他就不会知道清显的转生这件事。要是知道了,他的悲伤就会变得不纯、暧昧和缺乏真诚。
“对了。”
本多的妻子出来斟酒,她也说不出话来。少年勋大概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态,停下手中的筷子,默默低着头。
正在整理书包的勋,从下面掏出一本薄薄的线装书,对本多说:
饭沼从怀里掏出手帕,揩拭着满眼泪水。
“这是上个月在同学推荐之下买的,已经读过三遍了。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般激动人心的书。先生读过没有?”
“虽说是自作自受,但这毕竟是我一生的遗憾,事到如今,我依然经常向妻子发牢骚。那位少爷真是可怜,直到死都未能如愿以偿,年纪轻轻二十岁就这么没了,一想到这些我就……”
本多看到装帧简练的书皮儿上,用隶书写着:
“……本多先生,您听着,让我借着酒劲儿说下去吧。听到少爷去世时,毫不夸张地说,我整整哭了三天三夜。我很想去参加守灵,跑到松枝府邸,结果吃了闭门羹。想必门房也接到指示,我去出席告别式,又被特派警察赶了出来。最后,我连一支香都没有烧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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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少爷是这么说的吗?他到底还是了解我的内心的。我写那篇文章的动机,该怎么说才好呢?我是想让天下人都知道,少爷是没有任何罪过的,即便牺牲侯爵,我也再所不顾。我害怕这样放着不管,少爷的事就会流传到社会上去,可能会给少爷惹来意想不到的灾祸。我考虑再三,认为抢先揭发侯爵的不忠,却可以避免累及少爷。再说,假若侯爵还有父子之情,他也会主动为儿子承担恶名。没想到,侯爵终于为这件事大动肝火,我也实在没有办法。少爷既然明白我的一番苦心,我感到十分难得,内心里激动难言。
说是一本书,更像一本小册子。翻过来看看,作者的姓名以及卷末出版者的名字他都不熟悉。本多正要默默还给少年,不料他用那被竹刀磨得满是膙子的手,一下子挡回了。
于是,饭沼多少有些醉意的脸上,明显露出令人十分困惑的感动之情。他的八字须微妙地震颤着。
“要是有空儿,请务必看一看吧,这可是难得的好书啊!借给您了,以后还我就是了。”
这种不假思索、张口而出的回答,自然不能使本多满意。本多告诉饭沼,清显读罢那篇文章,觉察出饭沼的用意,非常怀念他。
已经去洗手间的饭沼,此时要是在场的话,他一定会责备儿子这种强加于人的非礼行为。其实,本多心里很明白,这位目光炯炯的热心少年,之所以要把自己心爱的书借给他,是因为少年坚信,为了报答本多的厚意,这是自己所能做到的惟一的一件事。因而,本多按照他的请求收下了这本书,并表示感谢。
“噢,您说那个?其实,我向多年照顾我的侯爵发难,也是犹豫了很长时间。我写那篇文章是怀着死谏的心情,一心只想着国家啊。”
“借了你最宝贵的一本书,真是不好意思。”
同时,又无法忍耐沉默,话题只好回到过去。本多忽然记起,饭沼曾经在右翼团体的报纸上发表过题为《松枝侯爵的不忠不孝》的署名文章。于是问他,为何要写这篇文章。
“不,先生能读一读,我太高兴啦。先生一定会大为感动的。”
人们对于共有的往事,可以狂热地谈上一个多小时。但是,那不是会话。孤立的怀旧之情,只有找到可以分享自己的对象,方可进行长久的梦幻般的独白。各自的独白继续下去,不久就会发现,眼下的他们并不具备任何可以互相交谈的共同话题。两个人只是站在桥梁断绝的两岸悬崖上。
本多从勋有力的语调里,觉察出这个年龄的少年所具有的特征,亦即区分不清自己和他人所受感动的质的区别,正如纹理粗疏的蓝印花布,不论到哪里都是同一种花型。本多看到这样的精神世界,很是羡慕。
本多和饭沼谈话的当儿,不愿意看到那副眼神。他真想提醒那位少年:“对于这样的谈话,你的目光极不适宜。”这样的目光和日常生活中细微的变化无缘,因而,过于澄澈的目光使人感到是在责备自己。
——客人离去之后,梨枝没有对当天的来客评头论足,这既是她的优点,又是她绝不轻信任何事物的那种食草动物般的忧戚和诚实。正是这个梨枝,两三个月之后,就会不动声色指出某日间客人的缺点,使得本多甚感惊愕。
昨日剑道比赛时透过防护面罩炯炯有神的眼眸,如今闪耀着清澄、敏锐的光芒。这副目光一旦回到寻常家庭生活之间,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这是一双时常怒目而视的眼睛,在此种场合,只要被他瞥上一眼,就会感到非比寻常。
本多尽管很爱梨枝,但是他觉得,自己无法跟妻子谈论理想和梦幻。尽管梨枝乐意倾听,也并非故意敷衍,但她决不会相信。这是不言自明的事情。
坐下来之后,本多和饭沼谈论起最近的政治和社会现象,谁也不愿立即回到往昔的话题。不过,饭沼顾及到本多的职业,没有明确显露出对于现实世界的一番慨叹。少年勋正襟危坐,双拳置于膝头,聆听父辈们的谈话。
决不对妻子谈论工作,这本来就是本多的惯例,他要将自己那些属于算不上丰富想象力的部分,连同这种职业上的机密,一起藏匿起来。这对他来说并不困难。本多思忖着,他要把昨夜那件使得自己心绪烦乱的事情,连同清显的《梦日记》,一并收进抽屉的底层。
六点钟,饭沼父子来了。他们背着旅行包,说是要从这里直接去火车站。
深夜,进入书斋之后,面对天亮前一定要处理完毕的文件,一种义务感就从写有难以辨认的卑屈文字的纸面上反弹出来,使他不能进入工作。
午后,本多回到家里,吩咐妻子为客人准备晚餐。他睡了会儿午觉,梦中出现了清显,两人为再次见面而高兴,正要搭话时,本多醒过来了。他丝毫不为这场梦所动,那只不过是昨夜的思路残留于疲倦的脑际,描绘出一幅图像罢了。
他百无聊赖地拿起勋留下的小册子,毫无兴致地阅读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