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奔马 > 七

勋当着父亲的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饭沼茂之也就顺水推舟,答应午后到大阪办理完两三件事情,父子一起前往拜访。

“知道了。”

“昨日,令郎在比赛中表现得很出色,您未能亲眼观看,真是太遗憾了。那胜利的场面真是激动人心啊!”

本多直接对勋说道。

本多望着父子二人的面孔说道。

“不必客气,你们爷儿俩一起来吧。你不是和你父亲同乘一班车吗?”

此时,一位穿着西服、身材清瘦、健美的老人,伴着一位三十光景的漂亮女子,朝这里走来。

“哎呀,真是无上光荣啊,我和儿子太给您添麻烦啦。”

“这是鬼头中将和他的女公子。”

“太遗憾啦。”本多稍稍思忖了一下,果断地说,“这样吧,今晚临行前,和令郎一道去我家吃晚饭。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务必好好聊一聊。”

饭沼对着本多的耳朵低声说。

“打算今天乘坐夜班车回东京。”

“鬼头中将?就是那位爱写和歌的吗?”

“在关西能住多久?”

“对,对,是的。”

本多尽管今晚有要完成的工作,但他还是禁不住问饭沼父子:

饭沼全身紧张起来,就连低声会话也带着警示的调子。

话虽如此,看到饭沼一身印花裤褂的背影里站着一位少年勋,一切都变得稀松平常了。聚集于饭沼肌肤上的岁月的油脂和世俗的鳞片,如今尽皆散放着无比强烈的“存在的馨香”。本多打从昨夜的梦境所引起的遐思,也只是一夜之幻影。不仅如此,就连少年勋腋下的三颗黑痣也变得模糊不清了。

鬼头谦辅是退役陆军中将,以歌人而知名。有人评价他是《金槐集》歌风在现代的再现。他的评价极高的歌集《碧落集》,经人介绍,本多也曾目睹过。那是一本具有古雅的简素之美的歌集,很难想象是现在的军人所作。本多自然也能够背诵其中的两三首和歌。

本多听着听着,多少有点儿被侮弄的感觉。看他毫无顾忌地谈论着清显,似乎并没有发现儿子转生的秘密。再进一步推测,或许他故作磊落,先发制人,警告对方切勿触及那个秘密。

饭沼向中将颇为殷勤地打着招呼,他回头看看这边,将本多介绍给他。

“说起来,真是有些失礼,您可真的大大发迹啦。其实,您的大名早就如雷贯耳,但我们这种人,单凭过去有些熟悉就贸然前去打扰,未免有些造次,于是一直未得见面。呀,今日见面仿佛又回到过去。要是少爷还活着,您可是他最信赖的朋友啊!况且,我后来也听说了,您守着这份儿友谊,一直呵护着少爷。大家都夸您真是个好人啊!”

“这位是大阪控诉院审判官本多繁邦先生。”

饭沼看着本多名片上列着的头衔,说道:

假若饭沼基于过去的老关系作些私人性的介绍倒也罢了,他竟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突然进行职位的介绍,弄得本多也只好站在职业的立场,不得不变得神情威严起来。

令本多惊愕的是,饭沼比过去变得能言善辩、胸怀磊落了。过去的饭沼绝非如此。不过,仔细一瞧,那从领口可以看到的龌龊的胸毛,带着棱角的宽肩膀,阴暗、忧郁,稍显畏怯的眼神,和往昔相比一无改变,只是待人接物的态度全然不同了。

中将在等级森严的军队里长大,看来很是精通这方面的奥秘。他每当微笑时眼角总是刻着深深的皱纹,他带着这种毫不夸张的微笑,及其自然地说道:

靖献塾塾长饭沼茂之

“我姓鬼头。”

名片上印着:

“我很早就拜读过您的大作《碧落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名片,找出自己的一张送给本多。洁癖的本多一眼发现名片的边角受到折损,有些脏污了。

“真叫人汗颜之至。”

“哎呀呀,是本多先生吧?幸会幸会,十九年没见了吧?听说昨天我儿子勋得到您的照顾,哎呀,真是奇缘巧遇啊!”

老人不为权势所囿,具有老军人那种平易近人的优点。他年轻时从本该赴死的职业中侥幸活了下来,他的老年时代虚空的爽朗,犹如冬日照耀下的障子门纸一般明亮,而那障子门纸张贴在古老的、质地优良的门框上,既不扭曲,也不歪斜。门外到处都是残雪。他就是这样一位心地坚强的老人。

宫司带来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子同本多见面,背后跟着头戴白线帽的少年饭沼,看来这人就是饭沼茂之。饭沼蓄着八字髭须,本多一时没有认出来。

两个人三言两语地聊起来了,中将那位美丽的女儿对勋说道:

——来宾等敬献玉串仪式完了,殿门再度关闭,神事活动临近中午结束,随后在殿内举行分享神宴祭品的午餐会。

“听说你昨天连胜五人,获得个人冠军,祝贺你了。”

睡眠不足,头脑昏昏,使得他的印象模糊起来。眼前的百合花祭和昨日的剑道比赛混淆在一起,竹刀变成百合花束,百合进而又变成白刃。缓缓舞动着的少女们粉脂浓艳的面颊上,阳光照耀下修长的睫毛落下的阴影,同剑道比赛时防护面罩颤动的光亮化为一体了。……

本多倏忽瞟了她一眼,中将介绍道:

……看着看着,本多次第沉醉其中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优美的祭神活动。

“这是小女槙子。”

一连串急风暴雨般的动作,使得百合花渐渐枝叶低垂下来,音乐和舞蹈固然柔美而又优雅,惟有手中的百合,仿佛遭到了残酷的愚弄。

槙子恭敬地低头致意。

音乐声起,少女们四角相对,翩翩起舞,高举着百合花,颤颤摇摆。百合伴随着舞姿,时而昂然挺立,时而横向移动,时而会合,时而分离。时而欻然从空中划过,形成一条颤巍巍的锐利的白线,看上去如舞动的刀刃。

本多满心指望她仰起那束秀发,露出面孔的一瞬间。从近处看,几乎未经化妆的脸上白皙的肌肤,犹如细绵纸上的纹络,留下了年龄老衰的痕迹。端庄的脸型仿佛总是笼罩着淡淡的哀愁。紧紧闭合的唇角含蕴着一丝不知是冷笑还是绝望的表情。然而,她的眸子里又洋溢着优柔而温舒的莹润之光。

百合花露出青绿的花萼,挺然开放。少女们站立在纷披缭乱的百合花影下,每人手里都握着一束百合花。

本多和中将父女正在谈论优美的三枝祭,这时,穿着白上衣和杏黄裙裤的祢宜,实在耐不住了,他开始催促客人们赶快入席。

拜殿之上,四个巫女跳起了杉舞。她们个个都是俏丽的少女,头上盘着杉树叶子,黑发上用金色的系子缀着红白纸花,浅红的裙裤拖曳着白纱的裙裾,白净的绢纱上描绘着金黄的稻叶。衣领红白相间,六层合在一起。

中将父女两个又遇到其他熟人,先行离去了,本多和他们之间立即被众人隔断了。

神官蹲伏下来,扒拉开百合的茎,用木勺舀酒。另有几位神官,捧来白木瓶子盛着酒,分别供在三殿之前。鼓乐喧阗,令人想象着这场神宴该是多么热闹。殿门白昼的黑暗中,似乎依稀窥见了诸神的醉态。

“这么标致的女儿,还没有出嫁吧?”

笛声嘹亮,羯鼓咚咚。摆放在黝黑石墙前边的百合,立即涨起红潮。

本多自言自语地问道。

神官们亲手将酒樽和酒瓮运过来。捧在手里低于两眉的酒樽和酒瓮上的花朵,在他们的白衣、黑冠和黑纱帽缨子的陪衬下,高高耸过头顶,晃荡着美丽的颜色。其中,一枝百合的花蕾更加高出一大截,色彩惨白,犹如一位紧张的少年昏迷前的面影。

“结过婚又离了,已经三十二三岁了。竟然也有这样的男人,连如花似玉的老婆都不要了。”

少年饭沼他们运来的三千株百合,其中选取姿态最优的,用来装饰酒樽和酒瓮。其余的养在瓶子里,摆放在殿前各个地方。放眼望去,尽是百合花,微风里也飘溢着百合的香气。各处执拗地一再重复百合这个主题,仿佛世界的全部意义都含蕴于百合花之中了。

饭沼像是在微微碾动着长满八字须的嘴角,语调含含糊糊地回答。

实际上,酒樽周围是用白色闪光的苎麻,严严实实编织起来的强健的绿色百合花茎,不漏一点空隙。由于紧紧地捆扎在一起,花和叶夹着花蕾,错综纷繁,密不透风。红绿相间的花蕾,虽然有些鄙俗,但盛开的百合花瓣上,分布着极为淡绿的花筋,同时又含有几分薄红的羞赧之色。其中有的污染了砖灰色的花粉,花尖儿反转着,缭乱一团。而且,花瓣儿透露着白色的亮光。尽管枝叶凌乱,但花儿一律垂着头。

人们蜂拥着走到客殿门口换鞋的地方,一边争抢,一边谦让。随着人流向上走去,透过众多的肩膀空隙,看到筵席雪白的桌布上,装饰着众多的野百合花。

盛满白酒的酒樽和盛满黑酒的酒瓮,已经装饰一新,正等着运过来。樽是白木樽,瓮是陶瓷瓮,都罩着百合花,看不到什么形状,只觉得好象竖立着两束百合花。

不知何时,本多同饭沼也走散了。本多挤在人群里,想到转生的清显也明明混杂在这些俗众之中。初夏时节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如此奇异的幻想。过分明亮的神秘,这回蒙蔽了他的双眼。

权宫司在殿前铺上新的草席,宫司和权宫司捧来盖着柏树叶的神馔,摆在四面缀着白纸条儿的黑木香案上。于是,三枝祭眼看就要进入最精彩的阶段了。

一条水平线将海天连在一起,梦幻和现实也会在遥远的地方互相融合。这里,至少在本多其人周围,人们尽皆置于法制之下,同时又受到法的保护。本多是这个世界现实法律秩序的维护者。现行法律如同一只沉重的锅盖子,盖在现世的杂烩锅上。

神官开始修袚,在众人低垂的头上挥动着杨桐叶子,上面缀着的三只小铃铛发出了响声。念诵祷文之后,大神神社的宫司捧着一把系着红纽儿的金钥匙走上来,跪在殿前的木阶梯上。宫司穿着白衣,阳光照在他的脊背上。权宫司站在他背部一边的光与影之间,“噢——噢——!”高声喊叫了两次。宫司进前将钥匙插进桧木大门的锁眼里,恭恭敬敬地将门扉向左右两边推开。紫黑色的神镜光芒四射。其间,乐师谐趣般地拨动琴弦,故意弹出几声走了调的音响。

“吃饭的人……消化的人……排泄的人……生殖的人……爱憎着的人。”

为着今天的祭祀活动,石阶上新铺了草席,殿前石子路面还残留着扫帚的痕迹。前面是回廊式的红漆木柱的拜殿,左右守着神官和乐师,参加祭典的人们穿过这座拜殿观看祭祀活动。

本多忖度着。这些就是处于法院统治之下的人们。这些人,一旦稍有差池,就会立即成为被告。他们是惟一一种具有现实性的人们。只要是爱打喷嚏、爱发笑、不住晃荡生殖器的人们……无一例外,都属于这种人。所以,他们就不会畏惧神秘,哪怕人群中隐藏着一个转生的清显。

率川神社位于距离奈良车站不远的街面上,内有三殿:中央是御子神姬蹈鞴五十铃媛命,由父神三轮大神和母神分别于左右守护着。这三座围着朱栏的美丽的小神殿,通过一道绘着松竹的金碧辉煌的白底屏障连接起来。而且,每座殿前筑起三段洁净的石阶,再向上便是直抵门扉的十段木阶梯。深长的庇檐掩没了朱栏及其金黄的断面,殿前悬挂的稻草绳上的白纸条儿,浮现在深深的暗影里,犹如野兽洁白的牙齿。

本多被请到上席入座,眼前摆着食盒、清酒和小碟儿。每隔一定距离就有一瓶活鲜的野百合花。槙子和本多坐在同一侧,他只能偶尔瞟一下她那娇艳的侧影和散乱的秀发。

他忘记请人叫醒自己了,愕然睁开眼来,连忙准备出发。到达率川神社时,三枝祭的祭神仪式已经开始。本多躬身打众人中间穿过,走向天幕下为自己空着的马扎儿,悄悄坐下,无暇环顾一下周围,凝神注视着活动现场。

初夏的太阳在庭院里洒下斑驳的日影。众人的盛宴开始了。